李銘握著座椅扶手的雙手青筋爆出,血液如海上暴風雨般洶湧衝撞著胸口。但他的臉上,卻只表現出恰如其分的驚訝。
李銘並不介意簡墨進入李家老宅的舉動。首先,作為大哥李君瑜唯一的孩子,簡墨絕對有資格進入老宅。其次,老宅被李家數代人搜檢入微。簡墨找到那個莫須有的秘密,可能性非常之小。
可簡墨偏偏就找出了那個秘密。
嚴格說起來,李銘那一刻的內心是驚喜的。如果不是石靈巨人的造生重演了京華傾覆的噩夢,他說不定還會暗自慶祝一番。可即便如此,李銘也並未覺得讓簡墨接觸造紙之術源地有什麼不妥。即便如解鈴人所說,源地裡有毀滅造紙之術或毀滅紙人的方法,他也認為產生不了任何實際意義。前者根本做不到,後者簡墨絕不可能去做。
只是李銘沒有料到,簡墨從造紙之術源地中帶出來的竟然是這個!對此他一丁點的準備都不曾有過。
至於李微生,過去整整一分鐘的時間中,他只能死盯著螢幕,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在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大概唯有五歲時被父親堅決送往歐盟,以及父親突然離世這兩件事,能與此刻他所受的衝擊相提並論。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這麼多年來李家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一個笑話嗎?!簡墨會不會在這件事上撒謊?不,他必須是在撒謊!否則李家往後怎麼辦?自己該怎麼辦……
李微生攥緊了手,雙眼眼角漸漸變了顏色。
李家叔侄此時此刻內心山搖地動,天塌地陷。審理廳中的其他人也是驚訝無比,可實際上,深切程度卻遠不如李銘和李微生。
「編得還挺像那麼回事。」霍恩不以為然地對穆英耳語,「我還一直以為簡墨是個實心眼的人。沒想到也是會動腦子的。」
穆英卻目睹簡墨從李家老宅取走過了什麼,他不動聲色道:「就算他沒撒謊又如何?誰能保證製作穹頂壁畫的人不是有心誤導。」
審理廳多數人的想法都與這兩人相近。審判長也存著三分冷靜,把詢問的目光投向李銘和李微生。但他沒有馬上得到回應。
第一個打破寧靜的,是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韓廣平。
「這是真的嗎?」
簡墨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只對佇立不語的李微生說:「剛剛在外面你不是問我,那天從老宅出來後去了哪兒?」他指著螢幕說,「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所有人,我去了這裡。這一切都是我在那個地方通過靈臺世界所見到的。每一個細節我都儘可能還原出來。我知道大家都想問,壁畫記錄的東西是否真實。可我僅能保證,我對自己的所見未作任何隱瞞和更改。穹頂之說與真實的歷史是否一致,大家只能自行考證。」
簡墨沒有撒謊,只是隱瞞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已經驗證了穹頂之說的真實性。可是辨魂之眼所見不具備法律效應。作為目前已知唯一的魂力譜使用者,他的話對外並無可信度。暴露了魂力譜能力不僅無助於證實穹頂之說,反會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不過簡墨仍舊相信,凡是看過的人,心中必定會被種下懷疑的種子。這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穹頂之說是真實的歷史。那麼也就是說—」簡墨目光在所有人的臉上掃過一遍,「無論紙人還是原人,都有著相同的源出。既然原人也是造紙的後代,那麼同為別人的造物,今日的戰爭還有何存在的意義?」
簡墨的聲音幾乎沒有延遲地傳到了這個世界的各個地區。
紙人岸的某間貴賓休息室中,簡東盯著那二十四幅穹頂壁畫,良久方才輕笑一聲。他合上眼睛,微微搖頭,豁然洞開的釋然和失望悵然的苦澀在心頭融合在一起,暈染了無數張記憶底片的原色。
「原來,竟然是這樣。」
他又笑了一聲,從螢幕前走開,目光投向窗戶外高遠的天空。室外陽光明媚,空氣中慢慢充盈起花草勃發的氣息。這樣的春天他看了一百年,卻從來沒有一日像今天這樣真實、清晰。清晰得好像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置於他的眼皮下,伸手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李青偃當初看到穹頂之說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他從源地帶走的資料,到底有哪些?造紙之術被公開以來,為何沒有一位造紙師能寫造出原人,包括簡墨這樣魂力波動強大的造紙師,也包括他自己?他是無法寫造出原人,還是根本不想寫造出原人……
自己曾經數次問過,造紙之術的源地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它的位置在哪裡?但他每一次都含糊其辭,說自己只是機緣巧合進入,此後就再也沒找到進去的路。
那為小墨引路的石靈巨人又怎麼說?
罷了。他或許……也有他的難處。就算當年他公開了,又有哪個原人肯相信穹頂之說?他又有什麼證據來證明穹頂之說?最後也只會被人質疑,嘲笑,惡意揣測。
簡東回首看了一眼審理廳中還在回答問題的簡墨,心裡五味雜陳。但片刻後,輕柔的笑意又從他的嘴角揚起:李青偃,小墨可是比你有勇氣多了。
「老師,師兄公佈的內容是真的嗎?」與簡東一同觀看的阿文也從震撼中冷靜下來。
簡東瞧了瞧自己最小的學生。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下,翻滾著強烈的憤恨和不平。他長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
阿文沉默了幾秒:「連您也……不知道啊。」這句話像是疑問,又像是感嘆。
「李青偃也不是什麼都告訴我的。」簡東的表情似笑非笑。
阿文用咬牙切齒的聲音低低地說:「如果原人先祖真的也是造紙的話……他們憑什麼能這麼對我們?」
小徒弟耳上的那兩道燒傷疤痕,明明比周圍皮膚更淺,可看上去卻讓人覺得顏色更深重,就好像有赤紅的火光從表皮下透出。或許那場導致幾乎全員覆滅的沖天烈火,從未在阿文體內熄滅過。它只是被時間的塵埃暫時掩蓋住了,一朝風起,那團火便會勃然復生,燒得愈加熾烈。
可紙人難過的又何止是一場通山「礦難」?
從小受盡委屈的孩子,一直以為自己是因為與他人不同才被惡意對待。可長大後卻發現,這種區別根本不存在。積怨不僅不會消散,悲哀和委屈反而會成倍增加。
簡東尚且不能讓自己免於情緒低落,所以更不會隨意勸阿文放下。他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沉聲道:「保持理智。先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在簡東的提醒下,阿文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眼神復歸冷靜:「老師,我想清楚了。穹頂上的內容是真是假,對實際局勢沒有太大影響。」
「李家絕對不會承認它的真實性。反咬一口師兄造謠倒是更可能。原人同樣如此。他們不會因為先祖也是造紙,就改變對紙人的態度。原控區紙人的現狀也不會有實質性改變。同時,即便穹頂之說是假,紙人也不會放棄反抗壓迫和欺凌。」阿文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不過,它確實擊碎了原人素來自詡高人一等的‘原因’。我倒要好好看看,造紙管理局這次會如何狡辯?」
此刻,在歐盟西三十五區某個破舊的小莊園裡,夏爾手中的紅酒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路西法走過來,將高腳水晶杯從他的手中拿走。這位金髮碧眼的歐裔才回過神,眼神也有了微妙的變化:「真是令人意外。」
「你覺得這是真的嗎?」路西法問。
「依據我對小傢伙的瞭解,」夏爾又看了一眼螢幕,「既然他想方設法將這段影片傳出來,必然是已經拿到了可靠的證據。」
「紙人輿論上多了塊砝碼,紙盟肯定是會高興的。」夏爾嗤笑一聲,「可小傢伙自己能有什麼好處?平白又把原人得罪了一通,就是喜歡死倔。」
「李家肯定會藉此大做文章。」路西法瞧著夏爾若有所思的模樣,突然問,「你想回國嗎?」
「回去?」夏爾一晃神,立刻否認,他把目光投向客廳裡的客人,「不。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離開歐盟?」
這位客人正是休斯·約克。
聽見夏爾的話,他收回落在電視上的目光,向這位曾經試圖謀殺自己的人露出一個微笑。
兩日前,休斯·約克從艾達·漢森那裡收到簡墨髮來的一封信。信裡只寫著一句話—
「你的猜想是對的。」
休斯·約克起初沒反應過來。但一秒之後,他就明白了簡墨想告訴他的是什麼。
對方知道邢教授已從歷史資料推斷出了大概的結論。若非獲得更強力的證據,簡墨不會多此一舉給他寫這樣一封信。這個傢伙回泛亞這幾天裡,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休斯也聽說了異能海關的傳聞。如今兩廂印證,他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只是他的這位好朋友到底發現了什麼?既然這麼篤定貴族的產生與造紙息息相關,是不是也發現了讓貴族消失的方法……可惜眼下並不是解決這些疑問時候。休斯理智地收起紛亂的思緒,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談論。
「歐文先生,我剛剛的建議你覺得怎樣?西二十五區的執政官摩根,西三十八區的執政官雨果,已經因匿藏孤兒領主的罪名被撤職,分別由韋爾家族和瓊斯家族的成員取代。」
「哦?」夏爾輕描淡寫地說,「約克家開始動手了。」
路西法適時補充:「其他三家反對十分激烈,但並沒有其他動作。」
休斯點點頭,表示對方獲得的訊息與自己一致。
「我父……拜倫·約克是個行事穩健的人。他應該會先將雨果和摩根相對較弱的兩家清理了,再對其他三家下手。當然,這些克拉克也能想到。他們雖然不便明著干涉其他貴族家族,但是暗地出謀劃策肯定是少不了的。」
這位曾經的「皇冠上的明珠」侃侃而談:「現在有兩個方法。一是明爭,直接幫助韋爾和瓊斯這兩家立起來,和約克家一起對付克拉克、菲利普斯和納爾遜。二是暗鬥,用其他中等貴族家族的身份出面,以共同瓜分雨果和摩根為籌碼,誘惑三家合作。明面上對抗約克家族,關鍵時刻再翻盤拿下他們—當然使用第二個方法,務必要挑選歐文先生信得過的家族。」
夏爾諷刺地問:「你這麼賣力幫我,到底目的何在?」
「幫助歐文先生,自然是因為我也有需要歐文先生的地方。」休斯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聽說歐文先生和自由貴族協會會長關係不錯。我希望在協會旗下成立一個自由貴族互助會。互助會成員有義務幫助其他成員對抗網縛。第二,異級測試之後,自由貴族互助會有優先挑選準貴族的權利。」
夏爾冷冷道:「你當貴族世家看不出來互助會的目的—這不就是‘合法化’的反貴族組織嗎?是什麼讓你覺得,我孤身一人能讓議會點頭同意這個方案?」
「方法是人想出來的。」休斯沒有放棄,「領騎制度素來標榜貴族‘自願’加入。既是自願的,貴族們加入互助會,名義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更何況‘互助會壯大了,狼族自然就少了’。這不是現成的理由嗎?當然,歐文先生所說的問題都很客觀。只是路總要走一走,才知道能不能走通。我們總要讓這條路被需要的人看到,他們才有機會聚攏過來,不是嗎?」
說完這句話,休斯淺綠色的眼睛又轉回到了電視螢幕上。這個時候,大司法院中的審理又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你的影片放完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到正題了?」李微生盯著簡墨,像是想要把對方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轉頭對審判長厲聲道:「簡墨公佈的影片與今天庭審內容無關。希望審判長先生能儘快恢復正常程式。」
審理廳的氣氛恢復到最初的肅穆。眾人又把目光落回簡墨身上。
「楊易是我重簡方略的成員。他與這位據說是間諜的紙人有交談,或許也是真的。」今日最重要的任務完成,簡墨心中微微放鬆,也肯配合李微生完成剩下的戲份,「但是光只是交談,就此判斷他叛國,未免過於武斷。」
「你既然調換了影片,肯定也看過他轉移情報的過程。證據確鑿,還想狡辯嗎?」李微生眯了眯眼睛,「莫非你覺得錄音和影片都是異能偽造的?」
「沒被異能偽造的證物,也不能說明楊易有罪。」簡墨開始一本正經地狡辯。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神色黯淡的李銘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院長是李家唯一讓他感受到「這是我的親人」的人。但他又很清楚,李銘這份厚重的情感,不僅源於師生關係,更發自李銘對家族血緣的認可。對方不曾強迫自己回李家,但簡墨能夠感受到,對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此為目的的—包括將李家老宅的具體地址告知於他。
這讓簡墨有一種仗著對方關懷,卻肆意踐踏對方感受的愧疚。他明知對方無比在意李家,卻又一手推動著李家走向衰亡。如果李家不是這樣一個泥潭,如果李家人的觀念不是與他這般格格不入,簡墨認為他極可能會被李銘感化,不計較上代之間錯綜複雜的矛盾,回到李家。
可惜,僅剩的一絲親情終究是維繫不下去了,完全斷送在無法調和的衝突之中。
簡墨收回了心思,將目光投向審判長,意有所指地說:「影片的剪輯本就是主觀操作。如果影片製作者選擇性地隱瞞了某些重要環節,完全可能誘導觀看者做出錯誤的判斷。」
「你有何證據證明有人刻意隱瞞的重要環節。沒有證據的話,那就是無效懷疑。」審判長沉聲道。
簡墨看著李微生:「不好意思,我正好有。」
「你看我做什麼?」李微生扯了下嘴角,「你最好拿出有價值的證據。這裡是大司法院,不是小朋友的遊戲場。」
簡墨不作分辯,目光重新投向影片的播放螢幕。
已經黯淡下去的螢幕再度亮了起來。這次影片的鏡頭對準的,竟然是李微生的辦公室門口。
李微生的心頭一跳。雖不知簡墨為什麼拿出這樣一段影片,但對方竟然能夠監控自己的辦公室,絕對是一件讓人警惕的事情。
畫面中,男秘書匆匆敲門進入辦公室,向他彙報了什麼。他聽完勃然色變,下達了什麼命令。不多時,他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與穆英會合,離開了造紙管理局。
這個場景發生的時間距離現在並不遙遠,李微生立刻明白這講述的是什麼。但他自信自己在李家老宅阻擋簡墨合情合理。即便被宣揚得全世界皆知,誰也不能說自己一個錯字。
然而影片接下來的畫面,卻讓李微生有了不安的感覺。男秘書在他離開後不過十幾秒後,就起身進入茶水間,與另一名造紙管理局屬員巧遇,然後閒聊了幾句。
而那名屬員離開茶水間後,立刻申請外出。
下一秒畫面中的場景變成了某處休閒會所。那位外出的屬員喝完茶後,將一張小小的紙條壓在了桌上的服務呼叫器下面。他一走,另一個客人馬上坐了進來,悄悄拿走了那張小紙條。看完後,客人隨手將紙條塞進嘴裡吃了下去。
這位客人離開會所,東摸西拐走進一條隱蔽的衚衕。衚衕中有人早就等候在那裡。
李微生看到露面的最後一張面孔時,猛然站了起來,面色簡直稱得上可怕。
「這個人是誰,」簡墨冷淡地說,「李局長心中有數吧。」
螢幕上的播放還沒有停止。
這次鏡頭終於給了本次庭審的當事人楊易,展現他是如何通過重重環節,將訂單資訊傳遞到紙人間諜手中。而當那位間諜的面孔大白天下時,不知內情的旁聽者們都睜大了眼睛—這不就是上段影片中,李微生秘書訊息傳遞鏈的最後一人嗎?
李微生揪著簡墨不放,認定人家的下屬洩露訊息給「間諜」。結果自己的秘書和「間諜」也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李微生不可能跟紙人自由聯邦有牽扯。但是「證據」就擺在面前。大司法院如果僅憑一則影片認定楊易有罪,那麼李微生也難辭其咎。
「需要我補充說明兩句嗎?」簡墨自然知道,楊易與那名紙人見面證據確鑿。若想扭轉乾坤,唯有將這場見面的性質轉變。如此一來拉李微生下水就成了必然。
李微生臉色此時竟顯露出幾分猙獰。他的額頭青筋迸出,眼角泛著不正常的赤紅。手死死捏著座椅扶手,指節慘白得彷彿下一秒就要骨折。李微生心裡清楚,這段錄影一齣,想要將重簡方略的罪名釘死,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尚未從打擊中平靜下來的李銘,看到了李微生的發抖手臂,隱隱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輕輕握住這個侄子的胳膊,試圖安撫對方。果然對方連一個眼神回應都沒有,像是陷入了某種魔障之中。
李微生雖已從誤殺祖父的打擊中走出,但是精神狀態卻沒有恢復到從前。今日衝擊接踵而來,李微生會否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李銘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毫不猶豫地轉頭,對審判長道:「既然沒有充分證據證明簡墨有通敵行為,今天就到此為止。休庭吧。」
從管轄許可權來說,造紙管理局的局長絕管不到司法院頭上。李銘一名副局長當眾對審判長直接下達指令,實在是越權了。可李家百年來對泛亞已形成的龐大影響力,讓眾人對此也都習慣了。審判長面色尷尬,但還是按李銘所說照做了。
這場審判算是贏了。可簡墨並沒有感到多高興。
他目送李銘陪著李微生離開,然後驀地轉身,從另一個方向走了出去。穿過幾條光線有些陰暗的走廊,他來到了大門。明媚的陽光將簡約的白色門廳照得通體透亮。而在更耀眼的門外,簡墨看見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爸?」他詫異地喊了一聲,立馬跑了過去。
簡東衝他笑了笑:「恭喜你。問題順利解決。」
聽到這句的祝賀,簡墨本要揚起嘴角笑一笑。但想起了一件事後,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李微生秘書的錄影是你給萬千的吧?」簡墨冷冷地說,「我回泛亞的訊息,也是你從鄭鐵那裡拿到,通過這位秘書告訴李微生的吧。我倒不知道,紙盟把情報線都埋到造紙管理局去。」
「這位秘書不是紙盟的人。」簡東見兒子又想發問,抬手做了個保密手勢,隨後主動發出邀請,「我們單獨聊聊吧。」
簡墨原本還想給他老爸點臉色看看。但考慮到如果拒絕了,下次見面又不知道是何時,他只得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簡東笑著瞥了旁邊的簡要一眼,抓著簡墨的胳膊,從原地消失。
待他再站穩的時候,望見周圍的景物,不免有些吃驚。他爸帶他來的地方是……重建後的總理府?
簡墨在京華上學期間也曾從總理府廣場路過。他一眼就看出,懷都重建的總理府幾乎是完美復刻了京華市裡的那座。
根據簡墨所瞭解的資料,總理府廣場東西長1000米,南北寬660米,總面積66萬平方米,可同時容納150萬人集會,是泛亞面積最大的廣場。廣場北方正中坐落著的那座規模巨大、氣勢巍峨的建築,便是總理府。
總理府的設計良好地融合了華夏文化的精髓和歐式風格的便宜簡潔。
南面正門入口採用重簷歇山頂,翠綠色琉璃瓦滿鋪,據說象徵著大洪水中人類生生不息。瓦當和如意滴水上分別是蓮花蓮葉,則同樣包含了生命在水中也能強悍生存的寓意。正脊上卷尾的鴟吻,戧脊上端坐的神獸,兩側三角鏤空山花,俱採用人們耳熟能詳的傳統祥瑞形象。絢爛醒目的十二根紅色巨型簷柱,同樣以綠色系為主的彩繪梁枋,極大地豐富了簷下部分的色彩。
與這些繁複醒目的顏色樣式形成對比的是,作細墁鋪地的清一色青灰色磚石。磚石無雕也無紋,放眼望去青濛濛渾然一體,四通八達俱是平整踏實。行人行走其上,感覺舒適而放鬆。外牆同樣用無雕無紋亦無裝飾的近白色玉石磚料鋪設。與地面不同,玉石牆面被打磨得光滑如水,能夠映出影影綽綽的過往行人。作為入口,牆面共設左中右三處隔扇門,均為硃色的三開六扇式。門寬比常規尺寸更長,顯得格外大氣敞闊。三交六椀鑲玻璃的菱花隔心,已經算是牆面上為數不多的裝飾了。
後方的主體建築為正方形,共有五層。進行重要會議或者重大提案表決的場所—國策臺就位於其中。除南面外,東、西挾屋均為長方形三層,北側則是一處天井結構的方形建築。簡墨從未進入過總理府,僅從新聞報道中知道天井中是一處風雅別緻的小花園。
對於泛亞的普通民眾來說,總理府給他們最直觀的印象,便是通往大門的三面臺階。臺階同樣以青灰色磚石砌成。每面56階,一共168階—據說代表著泛亞168個行政大區。臺階之上那座莊重華貴的總理府,則是以泛亞全體民眾願望為工作目標的泛亞最高政務處理機構。
「你帶我到這裡來做什麼?」
簡墨微微仰起頭,望著高高的臺階。他心想,總理府如今哪裡還有168個行政大區?它真的承載著所有泛亞公民的心願嗎?
「帶你來看看。」簡東將帽子取了下來,也仰起了頭,「小墨,你想過進入這裡嗎?」
簡墨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他爸口中「進入」是指就這麼走進去,還是更深層的含義?
簡東似乎並不要求他馬上回答,轉過頭往開曙的方向望了望,又問了第二個問題:「小墨,你喜歡紙人自由聯邦嗎?」
「不。」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如果他贊同紙盟一直以來處理紙原關係的方式,就不至於壓上性命也要保下楚中。
「我也不喜歡。」簡東平靜地說。
這下輪到簡墨瞪簡東了:他爸這是在逗他玩嗎?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出一個紙人當家做主的國家。他爸居然說不喜歡。
「小墨,我理想的國度不是原人把紙人當做二等公民甚至私人所有物,也不是紙人把原人當成敵人和繁衍工具。」簡東直視著簡墨的眼睛,就像想看到兒子的靈魂深處一樣。但這一望,也把他自己的靈魂完全暴露了出來,「我想要的世界,是原人和紙人都能發自內心的彼此平等、友好相待,一方不必被迫屈從另一方,也不會對另一方心懷怨恨,就像是—」簡東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對合適的人作比方,「就像是,你和簡要那樣。」
聽到這裡,簡墨的眼睛漸漸地亮了起來。
他爸雖然一直策劃著紙人獨立,可身上從沒有那種極端的仇恨,無論是從十六歲前對他的言傳身教,還是此後的種種表現。簡墨常常想,作為一個目睹了百年同族苦難的紙人,作為一個被族群視為精神領袖的紙人,如果他仍能夠恪守不傷害無辜原人的原則,那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他爸與他所想要的,完全是一樣的。
「你不相信嗎?」簡東瞧著兒子激動的樣子彎了彎眉毛,「其實,哪怕只是單方面為紙人考慮,紙原和平相處都是最好選擇。紙人自由聯邦確實比三大局掌控下的泛亞要好。沒有原人的歧視和壓榨,也沒有侮辱和傷害。可這樣的國度和從前沒有本質區別。新的歧視和壓榨,新的侮辱和傷害,只是被施加的物件換了個。更可怕的是,在報復的名義下,它們甚至發展得比二次紙原戰爭後還要快。短短幾年時間,紙原矛盾就到了反噬紙人的程度。完全可以預料的是,再不採取任何措施,它一定會踏上和總理府管理下的泛亞相同道路,動盪,混亂……戰爭不斷,遍地鮮血。」
簡墨聽著簡東的話,起先激動了一陣,隨後又努力讓自己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為什麼你不早跟我說這些?」他質問,「你記不記得從前你跟我說過什麼?!原人和紙人註定要分道揚鑣?」
「因為沒有籌碼。」簡東雙手一攤,淺淺一笑,「那個時候紙人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有的人,是沒有籌碼沒有資格去談平等的。你懂嗎?」
簡墨不能不承認他爸是正確的。如果沒有這一場紙原戰爭,如果沒有幾十個行政大區落入紙人控制,如果沒有連續八九年持續、高額的軍需紙人消耗,原人根本不會感覺到痛,也根本不會反省和思考。十二聯席也不會被逼得派丁一卓來試探他的態度。
「好吧,我相信你。可你慫恿鄭鐵洩露我行蹤又算什麼?」簡墨咬牙切齒地說,「你有沒有想過,這會犧牲掉多少無辜的人!」
「我承認,這件事我要負一部分責任。」簡東沒有否認,「可是小墨,我太瞭解你了。如果不到萬不得已,你是永遠不會放下重重顧慮和內心的厭惡,與李家正面廝殺一場。但如果不趁李家元氣未復,外部矛盾重重的時候把你推上去,未來想要撼動它只會更難。重簡方略會錯過唯一的出路,而你的理想也會失去最後的實現機會!」
簡墨沉默了幾秒,才道:「怎麼你也這麼說?」
他抬起眼睛,望著這座翠瓦白牆的宏大建築。他想象著自己有一日,不是以參觀者,而是以其中一員的身份進入此處,心底不由得湧起一陣強烈的牴觸。
「我不擅長籌謀規劃,也不擅長揣測人心,」他補充道,「我根本就不適合這裡。」
「但有很多人覺得你合適。」簡東目光直視著簡墨的眼睛,似乎將他內心的每個角落都看透,「你認為的不合適,或許恰恰是你最合適的地方。現在你只需要思考—你究竟願意不願意為了你的理想,走上那個舞臺!」
簡東將自己的帽子整了整,雙手戴在了簡墨的頭上,端詳後笑道:「就像這樣。儘管從來沒有嘗試過,可一旦下定決心改變,其實沒什麼不合適的。」
當天吃完晚飯後,簡墨決定去無類散步消食。
無類高中的建築雖不及玉壺高中風雅精緻,佔地面積也不到玉壺的一半。但教學設施齊全,環境清幽,徜徉其中同樣令人心曠神怡。他去的時候,住校的學生正在跑道上繞圈跑步。高年級的學生已經習慣從前簡墨時不時的出現,並沒有多大反應。而去年入學的低年級學生卻是第一次看到,目光裡不免帶上些激動和靦腆。
片刻後,有一男一女兩個學生大大方方地過來打招呼。
「簡叔叔。」辛望如今的身高只比簡墨略矮一點。他穿著一件薄毛衣,一條運動褲,鼻子下還噴著白氣,臉上呈現運動後才有的紅暈。
「我記得,」簡墨算了算他的年齡,「你明年要高中畢業了吧。」
「是啊。」辛望眼睛一亮,「簡叔叔還記得。」
「打算考哪家大學?」簡墨問。
辛望被問到這個問題,不由得低頭抓了抓後腦勺,好像有些難以回答。
旁邊的鐘希斜了他一眼,替他回答了:「辛望想學醫。但是從去年起,楚中大學因為醫學專業老師不足,已經不招生了。其他好一點的醫學院都在外地。辛望又不肯去原控區的其他學校。他說有的醫科大學暗中拿紙人給學生練習治療,甚至是……解剖什麼的。」她壓低了聲音說完後,馬上又補充一句,「當然,這些也只是他聽說的。」
「我覺得無風不起浪。」辛望認真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況且我是從不同渠道聽到同樣的訊息,準確性應該比較高。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學校都是這樣?」
辛望的母親多年來飽受眼傷之苦。他想學醫也在情理之中。簡墨想了想,安撫道:「距離畢業還有幾個月。這段時間,我會著人幫你考察一下合適的醫科學校。你先專心學業,可不要鬆懈了。」
有簡墨的保證,辛望的神情立刻喜悅起來。他連忙點頭答應。
「你這下放心了吧。」鍾希的表情像是歡喜,又像是不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