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四章 造物者的傲慢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被捕的重簡方略成員名叫楊易,男,四十五歲,是一家大型紙源勞務公司的中高層管理。泛亞與紙盟開戰,軍需來源除了李氏、造紙師聯盟,以及以十二聯席為代表的造紙世家外,還有幾家民間較大的紙源勞務公司。楊易供職的正是這樣一家公司。

萬千很快查清了具體情況。結果顯示,楊易還真的做過這樣的事情。他的職位可以觸到造紙管理局所提供的訂單內容。根據訂單的內容,楊易可以一定程度上獲知政府軍近期可能增加軍用紙人的數量,軍用紙人的天賦型別和等級,甚至還有交貨的時間地點。每當感覺某些訂單散發出某種危險的氣息,他便會偷偷記錄下來,傳遞到紙盟那邊。

但自紙盟和重簡方略決裂後,重簡方略便再未下達過這樣的任務。可作為曾經與紙盟的對接人之一,楊易對紙人抱有強烈的同情心,所以仍會在他覺得必要的時刻向對方示警。簡墨對類似事情也是知曉的,一直採取了默許的態度。

「楊易做這件事不是第一次了。造紙管理局恐怕早就發現他了,只是覺得不痛不癢,暫且放著沒動。」簡要說,「否則哪會這麼巧,李微生一想對楚中做點什麼。理由就送上門了。」

萬千又懶洋洋地遞過來幾張照片和一段影片:「被捕的除了楊易,還有一名潛伏在原控區裡的紙盟成員。另外,非常湊巧,剛剛有位來歷不明人士,給我發了些有趣的資料。」

來歷不明的資料?簡墨將資料看完,對它的來歷便心中有數,當下不由得冷哼一聲。但不能不說,有了這份資料,他心中沉甸甸的感覺還是輕了一些。

「將這些照片發給李微生,大概能解除這次危機。」簡要嘆了口氣,「只是躲過了這次,未必能躲過下次。」

但簡墨好似沒有聽見簡要的感嘆。他想了想,拿起那張傳票的影印件,又仔細閱讀了一遍,向簡要確認了一個細節:「這一場,是公開審理?」

重簡方略成員收到特別審理傳票的事情一夕之間傳開。泛亞的各大媒體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一般,又紛紛對此事發表評論。

《紙上談》的評論態度最為尖銳,想將簡墨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意圖昭然若揭:「……倘若是泛亞其他公民犯了叛國罪,等於是被判了死刑。但這位簡先生居然能在叛國這條路上成為慣犯,實在是令人諷刺。上一次讓他逃脫制裁的根由還沒找到,這一次不知道他又會用什麼方法擺脫罪名……」

對於李微生從李君琿手中繼承來的這家媒體,簡墨覺得它的文章自己看都不用看。

《泛亞之聲》的用詞則溫和了許多:「……不能否認在京華自救的過程中,簡市長和他領導的重簡方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為京華市市民爭取到寶貴的機會……這使得人們對於他的行為更加迷惑。一個背上叛國罪名的人為何又做出救國的舉動?其中是否存在不為人知的秘密……」

簡墨看到這裡,臉上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君珏死後,《泛亞之聲》被李院長接下了。」簡要一邊解釋,一邊將盤子裡的丸子倒進火鍋裡。

代表造紙師聯盟的《聯聲》可以說最為中立,以至於一千多字的稿子通篇都在廢話:「泛亞的局勢如履薄冰,任何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砝碼,都可能導致天平的徹底調轉……希望簡市長做出正確而理智的決定,找到最適合他的立場和決策。」

連累撰稿人不得不用這麼嚴正的語調和謹慎的措辭,寫出如此觀點含糊、思路朦朧的文章,簡墨內心都不由得感到些許內疚。

而最大股東為紙協的《權益日報》,這一次的表現卻不同於以往的中庸。字裡行間的針鋒相對,乍看起來比重簡方略更有叛國嫌疑:「……戰爭的意義不是為殺戮,而是要解決問題。在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案前,為何不能減少不必要的流血—難道這場戰爭中死去的就只有對手嗎?」

「陳元這是下狠心了。」簡墨很是意外,一邊接過簡要遞來的筷子,一邊問,「如今懷都的情況很糟糕嗎?」

「李老爺子還在的時候,造紙管理局多少還顧念著老爺子對母親的情分。哪怕知道戰爭爆發前後,紙協暗中給了紙盟多少支援,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簡要說,「但現在不同的,李老爺子不在了。李家唯一和陳家有過深刻情感的人沒了。而今李家遭受重創,急需輸血,佔下陳家經營的懷都市既滿足了當前的需求,又將舊賬一併算清,豈不痛快?」

萬千大約自千里外聞到了香氣,不知道又從何處鑽了出來,深吸一口氣:「一聞就知道底料是陳元從家裡帶來的。」

簡要看著弟弟的饞樣搖搖頭,對簡墨說:「這火鍋底料和丸子是陳元前日來時捎的。和少爺上大學時一樣,我也備了芝麻醬和滷鴨讓他帶走。」

萬千從火鍋的漏筐裡撈出兩塊燙好的肥牛,吹了吹,接在碗裡吃下去。他心滿意足地說:「其實李微生回到造紙管理局工作後,就開始以搜捕叛國分子的名義,對各地紙人權益協會進行‘審查’。半年時間就查封了一百二十多座城市的紙協,沒收其名下產業,還逮捕了將近千名叛國嫌疑犯。方執若不是才任了乘風席主,恐怕也要被抓。」

簡墨對這個局面愣了半晌,皺起眉頭:「陳元上次怎麼不說這個。」

簡要把萬千往裡面的椅子推了推,坐下嘆了口氣:「少爺現在知道為什麼陳元這麼迫切了吧。說不定再過半年,泛亞最大規模的紙人組織就不復存在了。」

簡墨雖不喜紙協過於溫和的行事風格,但不得不說,它曾經是紙人暴動的最後一道屏障。楚中獨立前期,他也曾寄望過方執帶來的治療師,對楚中局勢能有所挽回。哪怕是現在,簡墨仍認為,紙協是紙原衝突最後的緩衝區。如果這一道緩衝區也被清除,原控區裡的紙人在緊縮管理政策下還能忍耐多久?

「必須保住紙協。」簡墨沉聲說。

簡要略帶無奈地望著他:「少爺,你還是多想想如何保護自己吧。楊易的那場案子,你真的決定好了……要那麼做?我真怕李微生會當場撕了你。」

第二日,《楚中早報》刊登出一條很像是某種答覆的訊息:「……簡市長對楊易特別審理一案十分關注,他表示屆時將旁聽此案審理過程。」

簡墨回國後與李微生的第一場—不,應該算是第二場交鋒,兩日後即將上演。而紙控區這邊,阿文作為第一任總統,也正面對著紙人建國後最重大的一次決策。

經過一年多的建設,開曙市的面積已經接近懷都,儼然有了一國首府的模樣。原來的紙盟指揮中心,正式更名紙人岸。既有「苦海終靠岸」的寓意,又存「離岸新起航」之祝福。且「岸」音同「案」,也顯示了它作為紙人自由聯邦最高政務處理機構的職能。

此時,紙人岸的一間會議室中,財務部部長、紙盟軍元帥葛喬正皺著眉頭,三五不時地看向牆上的掛鐘。阿文翻了翻面前的筆記本,然後合上,閉上眼睛一言不發。過了一分鐘,他睜開眼睛,叫來自己的秘書:「派人去再去問一下,看馮司長到底是怎麼回事?」

秘書點點頭轉身推門出去,卻和從外面跑來的警衛部部長撞了個正著。

警衛部部長一把拉住總統秘書,讓後者不至於摔倒,隨後神色肅穆地向室內三人彙報:「總統,馮司長二十分鐘前遇刺身亡。」

會議室內三人頓時色變。

葛喬反應最是激烈,狠狠拍案而起:「這群狗真是無法無天了!連血庫司的司長都敢動手。到底是誰幹的?」

「嫌疑人是今年新入司的一個三級異造師,十三歲。根據目擊者描述,他應該沒有使用逆向天賦。」警衛部部長說,「只是在馮師長經過的時候,突然引爆了隨身炸彈。」

葛喬氣絕:「血庫司的警衛是擺設嗎?一個新來的小崽子哪裡來的炸彈……這是這個月的第幾起了?」

只算開曙市的話,是第八起了,阿文心想。不過血庫司司長,是聯邦目前被恐怖襲擊的物件裡,職位最高的一位。他乾脆放下手中的筆,問:「副司長呢?人選確定了嗎?」

秘書立刻從剛聽到的訊息中恢復過來,回答道:「暫時還沒有。上一任副司長遇刺後,馮司長又篩出了兩個人選。但還沒確定下來。」

秘書的話說得十分委婉。可阿文心中有數,實際上是連續兩任副司長遇刺身亡後,已經無人願意接下這個職位了。其實誰來接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前線對士兵的需求一日都不會停。血庫一旦無法保證正常供給,就意味著戰線可能出現漏洞。

阿文思索著,對秘書道:「把馮司長挑選的那兩個人選資料拿過來。」

「……身為血庫司的司長,最好的異級資源任由他們挑選。如果連血庫司的司長都無法保護自己,那紙人岸是不是要任他們肆虐……」葛喬還在一旁罵道。

阿文想了想,又把秘書叫住:「現在血庫職位最高的負責人是誰?把他的資料也送來。」

秘書的效率很高。十分鐘後,三份資料就擺在他們面前。

第一份資料上是紙盟軍的一名上校,名叫皮小小,特級紙人。司長推薦的理由除了對聯邦忠誠、頭腦機敏和性情冷靜外,也因為他曾經是李氏研究員的保鏢,對造紙有一定了解。

第二份資料上是血庫司的警衛隊長,名叫範迪,同樣是特級紙人。司長推薦的理由是除了忠誠外,還有熱血勇猛,執行力極強。其人曾經三次察覺血庫造紙師暴動的跡象,併成功將暴動危機扼殺在搖籃中。

第三份資料上則是血庫司目前職位最高者,血庫司策略科科長,何為正。何為正本職是一名異級治療師,紙盟建立初期就加入了。他不屬於喬藍社或柚子俱樂部,但因常為紙人義診,為人又隨和,所以在紙盟中頗有威望。紙盟將楚中交接給重簡方略後,何為正作為情報人員留了下來。紀念廣場慘案後,何為正被驅逐出楚中市。阿文為安撫他,本要授予要職。可是何為正卻因廣場慘案,與葛喬起了嚴重的衝突。阿文只好將他安置在一個位高但權不重的職位上。這幾年來,何為正也用行動證明他的擔憂是正確的—雖不算尸位素餐,卻也是消極行事。

「這個何為正不用考慮了。一個混日子的傢伙,沒把他開除出血庫司已經是看在從前的情分上了。」葛喬哼了一聲,「至於皮小小和範迪—」他瞧了一眼阿文,「我知道你肯定傾向皮小小。」

「開曙叛亂分子動作頻頻,主要原因也是紙原衝突嚴重。範迪性情剛猛,衝鋒陷陣自然是優秀之選。但若成了血庫司司長,管理一群造紙師,豈非火上澆油。」阿文放下範迪的資料,又拿起皮小小的,嘆了一口氣,「但是我聽說,皮小小已經明確拒絕過馮司長的邀請,說前線更單純痛快,不想待在後方。」

「這話倒是真的。你們後方的事就是這麼麻煩。」葛喬顯然十分贊同。

阿文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葛元帥既然覺得不好,不如下任總統給你當,改改這不良風氣怎麼樣?」

葛喬頓時感到某種無聲的威脅,當下費力地尋找詞彙,為自己剛剛的失言描補:「不,我的意思不是說後方風氣不良。我是想說,這些需要思前想後、七拐八繞的工作當然是十分必要,也萬分重要的。只是……它們不適合我而已。」他生怕阿文撂挑子,「當初我和平靖說好了的。這些傷腦筋的事我是一概不管的,我只管打仗。你是他的學生,你可不能隨便丟下責任。」

阿文本也只是一句玩笑話,沒聽葛喬說完,眼神又陷入思索。片刻後他對秘書說:「你通知何為正,讓他暫代司長一職。如果他願意接任這個職位,明天上午九點來這裡開會。如果不願意,就推薦一個人來。」

「明天能把這事定下來嗎?」葛喬有些著急,「下個月計程車兵缺口還很大呢?」

阿文此刻真有點想撂挑子,不過還是含笑對他說:「總會有辦法解決的。葛元帥,為士兵人數傷腦筋的,可不只是我們而已。」

葛喬想想這個月紙盟軍給政府軍造成的戰損,臉上的神情勉強柔和了一些:「罷了罷了,我明日再來吧。」

待葛喬離開,財務部部長卻皺起了眉頭:「總統,再這樣打下去,聯邦的經濟恐怕撐不過—」他用手指比了個二,才繼續道,「就要崩潰。」

阿文點點頭:「我知道,我們的資源總量本就比泛亞少,造紙師數量也遜色,強行比拼下去,只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如果再不想辦法,好容易建立起來的聯邦就會曇花一現般消失。」

財務部部長見總統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完了,語氣反倒緩和起來:「我知道,眼下聯邦也是形勢所迫。我只是在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會議室關閉的大門,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說:「我們能不能停戰?」說完這句話,又趕緊補充,「我並不是說我們要與原人一笑泯恩仇。停戰,哪怕只是暫時的停上幾年也好?」

阿文笑了笑:「你和我想到一起了。」

聽到阿文這句話,財務部部長的神情頓時鬆了下來。有文總統做背書,他心中的壓力頓時減小了不少。

「聯邦成立不久,民心未穩。葛元帥自然忌諱避戰情緒。但是隻要激情,不顧現實,最後倒霉的還是聯邦。我們中間必須有人始終保持理智和冷靜。」阿文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從聯邦生死存亡的角度出發考慮,所以不要擔憂。」

送走了財務部部長後,阿文忽然很想外出走走。不過當他通知警衛部部長時,對方卻對此生出憂慮:「總統,馮司長才出的事……襲擊者是怎麼拿到炸彈的,背後的指使人是誰,都還沒查清楚。您還是……」

後面的話已經沒人在聽了。這位聯邦第一任總統拿著電話,透過敞亮的窗戶嚮往望去。

鬱鬱蔥蔥的樹木圍繞著紙人岸內寬闊的廣場,顯得大氣而富有生機。廣場盡頭的中央,一面黃藍間色旗正迎風飄揚。六名士兵守衛在旗下,身軀挺得筆直,就好像不是人類,而是用鋼鐵澆築的塑像一般。廣場外是一條八人車道的馬路。此後公園、居民區、學校、醫院、商業街、遊樂場……依次向外推開。阿文站在現在這個位置,雖不能望得很遠,卻也能望見密密麻麻的人群,還有川流不息的車輛。

明媚的陽光照耀之下,一切看上去明亮而祥和。他很難想象,如果自己走到其中,會有一名原人少年衝上來,將自己和他雙雙炸成煙花。

泛亞歷年來天賦測試都是十六歲,但聯邦已經提前到了十三歲。葛喬最近還建議他,將測試年齡再提前兩歲。哪怕文筆不佳也無所謂。只要會寫字,完全可以由紙人寫好原文,再讓造紙師抄謄一遍。

可如今,已有十三歲的少年,毫不顧惜自己絕佳的天賦,要和紙人同歸於盡。原人當真這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嗎。阿文不由自主地想,通山礦難那年自己多大了?十五,還是十六?

一番討論的結果,警衛部部長還是做了讓步,又多派幾個保鏢跟在他身邊。為了不讓這位盡職盡責的部長提前謝頂,總統先生決定只在紙人岸附近走走。

春寒料峭,路上無論戴帽子和口罩都很正常。阿文這麼一身並不招眼。他在公園裡溜達了一圈。或許是工作日,裡面空蕩蕩的,並沒有什麼人。他沿著馬路隨意逛了十幾分鍾,最後在附近一家小有名氣的餐館坐下。這個時候快過飯點,餐館裡只有四五個穿著藍色工服的工人正在喝酒。工服的樣式阿文認識,是開曙市北一家電子加工廠的制服。

阿文點了兩個招牌菜,在鄰桌就座。他的保鏢也假裝顧客,三三兩兩在他附近坐下,同樣點幾個菜。

「老陸,你說你到底是為什麼?好不容易在開曙找到工作,好不容易熬滿了一年居住期,好不容易審批也通過了,再過幾天就能拿到開曙市的居民證了,為什麼要走啊?」鄰桌一個頭髮油膩、滿臉紅光的中年工人拿著酒杯,大著嗓門抱怨,「你說說,到底哪裡還能比開曙更好?」

「組長,這幾場爆炸確實是有些嚇人,但那也只是針對血庫的人。最多最多,也就是針對紙人岸,又不會危及我們這些普通人。」另一名年輕工人也不甘心地勸著身邊頭髮微白、後背微駝的男人。

這位陸姓組長沒有反駁,只笑著招呼大家喝酒,再不就是叫大家痛快吃菜,不夠再加。其他人七嘴八舌見勸不動,便也只好放棄。

「老陸,你總得跟我們講講你打算去哪吧。」中年工人問。

「我—」陸組長遲疑了一下,「我打算回楚中。」

「什麼?」

「你說什麼?」大家一下子都呆住了,「楚中?」

「你瘋了吧?」中年工人瞪大眼睛,「我說老陸,你也不年輕了,是時候為自己的晚年打算了。楚中哪能跟開曙比,這裡才是我們紙人的國家。你回家能有現在這舒坦日子?再說了,那地方過不多久會被我們,又或者是被那政府軍端掉的。萬一是成了原控區,你可怎麼辦?」

年輕工人也跟著附和道:「組長,你要喜歡待在楚中的話,當初何必又千里迢迢來開曙呢?這不白折騰一場嗎?」

「是啊,我也覺得……好像是白折騰一場。」陸組長摸了摸頭髮,笑了笑,「但是,怎麼說,可能真的是人老了,總會不自覺地想起一些往事。雖然不都是什麼好事情,可總還是會想起來。想的次數多了,就越發地想回去。」

「組長,你這是思鄉了嗎?」年輕工人似乎有點理解了。

「對,思鄉。」陸組長彷彿找到了真正的理由,「年紀大了,思鄉心切啊。」

「唉,老陸,說你年齡大,也不是那麼大的。葉落才歸根,你起碼還有二十年好活呢。而且你才離開一年多,就思鄉心切了?不說老實話!罷了罷了,既然你打定主意了,我也不多說了。喝酒喝酒,以後我倆像現在這樣喝酒的機會怕是難有了。」

見朋友們理解,陸組長的笑容反更輕鬆了:「哪像你說的那麼難。楚中無論紙原都能進。你如果來楚中,我一定請你喝個夠。」

「這可是你說的!」中年工人哈哈一笑,拉著陸組長暢飲起來。

等這酒攤子散了,朋友們勾肩搭背先走了,陸組長留下和老闆結賬。阿文一頓飯恰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本來已經戴上了口罩,卻猶豫了一下,又走回去打了個招呼:「這位陸組長,我可以請你喝杯茶嗎?」

陸組長轉頭一看,眼睛猛然睜大:「……文主席?不,文—」

阿文抬手阻止他說出來。陸組長也回過神:「哦哦,您、您怎麼在這裡?」

「隨便逛逛就逛到這裡來了,正好碰到您和朋友餞別。」阿文示意保鏢找老闆點了壺清茶,「我不便到處走動。只有粗茶一杯,希望您見諒。」

陸組長連忙道:「不不,您請我喝茶就是我最大的榮幸了。」

「剛剛無意聽了幾句您與朋友聊天,得知您要回楚中去。您別緊張,我沒有阻攔您的意思。說句冒犯的話,開曙這麼多人。您也不在要職上,我沒有必要這麼做。」阿文微微笑道,「我就是想隨口問問,您離開開曙的真正理由—嗯,不是用來應付朋友的那種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