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章 最合適的人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如同草原乾旱季節的野獸發現久久不見的水源,簡墨毫無形象地趴在清透的湖水邊,一直喝到肚子快撐炸才停下來。他身體疲累到極點,連眼睛都不想睜,甚至懶得站起來找一個平整點的地方,直接就原地翻了個身,躺在溼乎乎的泥地上,不到三秒鐘就陷入了黑甜之鄉。

等到簡墨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乾淨清爽的床上。觸手是輕柔的織物,入目是溫暖的陽光。

顯然,簡要已經找到他了。

臥室透明幾淨的窗戶和熟悉的淡藍色小蘭花窗簾,讓簡墨感覺無比安心和寧靜。在這一片安詳寧靜之中,他聽見了窗外小鳥歡快的叫聲,微風穿過梧桐樹梢的聲音,以及遠處模糊的說話聲。這些聲音慢慢喚醒了他的思維和五感,也讓他感到身體恢復正常了。

簡墨不用轉頭也不必出聲詢問,就知道連蔚在樓下書房裡。而他的初窺之賞,就在臥室外的陽臺上—幽暗的星海中,藍色的球體靜靜懸浮著。這是簡墨最熟悉的魂晶。他注視著它,就好像宇航員在月球上回望地球,感到親切而歡喜。

陽臺的門開了。

「醒了?」簡要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簡墨從床上爬下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挺好的。」

簡要哼了一聲:「是挺好。除了長時間不進食水導致的嚴重脫水,低血糖,還有多處擦傷和撞傷外,都挺好的。」

「這對方廖來說只是小問題。」簡墨更關心的是,「重簡方略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簡要臉上的嘲諷收了起來,鄭重回答道:「這次犧牲的成員都已經安置完畢。傷員的傷勢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暫時不會給他們安排任務。李家那邊,李微生、李院長、穆英,都安然返回懷都市。李微生帶來的那五萬人,大多數都沒了—以李微生的性格,吃了這麼大一個虧,應該很快會採取報復措施。」

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卻也讓簡墨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簡要大概想讓他高興一點,便換了一個話題:「你回來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秋主席、梅先生、封玲、歐陽,還有陳元、丁一卓都來問過你的情況。不過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所以我婉拒了他們探望的請求。還有紙人自由聯邦的文總統,也打探過你的情況。」

簡墨愣了一下,才意識到簡要口中的「文總統」說的是阿文。

簡要又問:「這次去的地方……有收穫嗎?」

簡墨點點頭,但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我在那裡看到一些非常重要東西。不過,還是沒有找到修復魂晶的方法。」

簡要似乎想安慰他,可簡墨更想先確認一下十二序列的情況:「二他們現在在哪裡,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這一次,黃金樹葉在很遠的地方就被他捕捉到了:內波動外洩的情況與離開歐盟時相比,沒有明顯變化。簡墨微微鬆了一口氣後,便察覺到從前不曾發覺的細節。

二的晶膜從厚度上看與簡要沒有明顯差距,然而結構緊緻度卻要差上許多。這是簡墨第一次清晰而直觀地感覺到。魂晶的內波動正透過晶膜在向外滲出,就像一隻託不住水的布袋。

「你醒了?」金髮少年見到簡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二沒有立刻追問是否找到治癒魂晶的辦法,簡墨內疚感更強了。他抿了抿嘴唇:「源地裡並沒有關於修復魂晶的方法。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治好你們。」

金髮少年輕輕「嗯」了一下,不知道是表示對他的信任,還是表示對他已經失去信心。

簡墨心裡有些忐忑,卻聽見對方說:「如果沒有辦法,也不必強求。作為受益者,我不能假惺惺地說,自己並不執著尋找保命的方法。但是為了我們十二個人,犧牲了那麼多人的性命,實在是不值得。我也不想指責你,否則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只是單純告訴你我們的感受和想法。如果是你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我們同樣也不願意看到它發生。以後再遇到這種抉擇,按照你心裡的真實想法做,就可以了。」

簡墨望著金髮少年的眼睛,在裡面看到了不同往常的溫度—並不熾熱,卻也不再是淡漠了。

簡墨回到楚中的訊息很快就在泛亞擴散開了,但除了李家老宅外那一場惡戰,似乎沒激起任何水花。泛亞媒體集體表現冷淡。不知道是拿不定用何種態度處理,還是覺得他回來與否已經無關緊要,整個泛亞只有《楚中早報》做了一則簡單的報道。其他媒體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提。

簡墨的心境早已不會被輿論的說辭輕易干擾。第二日,他便去探望了重簡方略的傷者,第三日又去無類和三局一院視察情況。無邪回來後,簡要便將工作慢慢交回給她,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開展。而第四日,他則見了幾位在楚中的師長和朋友。

在梅絡家,簡墨遇到了江二橋和韓廣平。來之前簡墨是打過電話的。這兩人的出現,顯然不是湊巧。他態度良好地與兩人打了招呼。江二橋只與其他人說話,就好像沒有看到簡墨一樣。韓廣平卻以技術人員的口吻詢證道:「穆英說,你在老宅門口一口氣葬送了他五萬異級。情形和京華傾覆之時十分相似。這可是真的?」

這一下梅絡和江二橋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

「誕生紙是紙人之父留下的。」簡墨如實回答,「我只是進行了造生。」

「限定造生。」韓廣平了然地點點頭,對簡墨如何發現它隻字不提,「後來你去哪了?」

簡墨沉默了起來。他並不是不想說,只是還沒有想好怎麼說。但韓廣平卻自以為懂了。

「不想說就算了。」這位韓所長也不強求,「京華動亂中你的表現還算是懂事。如果已經想明白了,就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把手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放下。以你的天賦做點什麼不好,非要幹那些毫無意義的事。」

簡墨笑了笑,也不反駁,側頭對梅絡說:「昨日在圖書館裡瞧見了《阿爾卑斯山下的劍仙》的第三部。雖極力模仿原作者的行文,但字裡行間還是透著點您的風格—是您續寫的吧?」

「你看了?」梅絡對簡墨才回來就去過圖書館還是歡喜的。

「只瞧了個開頭。過兩日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再安心看。」簡墨將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事情說了,「我去李家老宅就是為了這個。只是鬧出這麼大動靜,解決方案還沒找到。我想去第二待下,看能不能觸發點靈感。」

異能海關的事情一齣,第二造紙研究所為簡墨所有這件事,也不再是秘密了。

韓廣平對第二造紙研究所的評價有些刻薄,但也十分客觀:「第二勉強也能排到一流研究所的尾巴。可研究經驗不足,涉及領域也有限,能對你有多大作用?難道李氏不能滿足你的需求?」

簡墨淡淡回答道:「不是自己的東西,用起來難免不稱手。關鍵時刻,也是可以要命的。」

韓廣平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大好看,卻也無法反駁。

他知道,簡墨說的是自己違背承諾,放出對逆向天賦賦予的研究一事。可簡墨那時的所作所為,完全與李家利益背道而馳。韓廣平自認管住李氏不針對他就已經不錯了。倘若遵守承諾,坐視李家利益受損,豈非預設李氏乃簡墨一人的私有物。讓李氏捲入李家子弟內鬥之中,是歷代所長最大的忌諱。

臨走前,韓廣平只留下一句話:「李微生最近和穆英在頻繁見面。你好自為之。」

從梅絡家離開後,簡墨去了六街。他沒有直接去,而是讓簡要開著車,從玉壺區行駛到木桶區。

楚中市仍舊處於十室九空的狀態。在簡要的規劃下,兩百餘萬楚中居民慢慢集中在幾十個地區居住。集中居住區裡倒如過去那般,車水馬龍,熱鬧興盛。至於其他的地方,市政廳雖以異能全力維護它們不被風蝕雨侵,卻不能避免那些不起眼的生命在無人的地盤撒野。

有的樓房牆壁被藤蔓爬滿,有的路面被野草和菌類破壞。鳥群和蜂類在陽臺和屋簷下築巢成家,貓狗追逐著鼠類和已經成群的兔子。好在居民遷離前都有充足時間關門閉戶,多數建築的室內儲存還算完整。但其中少數也為聰明的小動物們佔領,成了棲息的絕佳領地。

簡墨望著車窗外的空寂荒涼,想起韓廣平最後那句話,心中如同壓著厚厚的烏雲。眼前一切都與他的選擇有著不可推脫的干係。作為從小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一員,他無法抑制內心的愧疚之情。還在歐盟的時候,簡墨就常常捫心自問:自己做的真就是對的嗎?他自以為的正確,真的對這座城市好嗎?

闊別了一年的六街,和上次來的時候沒有太大改變。

家裡無人居住,但仍舊乾淨整潔。顯然簡要安排了人時常打掃。他撐著臥室的窗欞,向外眺望。這個季節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的小路上也是光禿禿的。

簡要瞧了眼表:「這個時間封玲應該在她的火鍋店裡。」

「玲姐開了火鍋店?」簡墨有些驚訝。

「我提前告訴她,六街會被劃作集中居住區。她便去盤了一個空鋪下來。租金很便宜,房東答應也很爽快。」簡要微笑道,「區域劃分通知下來後,六街的商鋪還有些供不應求。好在鋪子的房東離開前多在市政進行了登記,聯絡起來還算方便。」

簡墨去的時候不是飯點,店裡只有零星幾桌客人。

正埋頭理賬的老闆娘說完「歡迎光臨」四個字後抬起頭,習慣性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在臉上。她直直盯了簡墨好幾秒,有什麼東西在眼裡突然閃動起來。她動動嘴唇想說什麼,又突然抬起頭,對著天花板猛眨了好幾下眼睛。等穩住了情緒,老闆娘才從收銀臺走到他面前,無情地嗤笑道:「居然長胖了。」

簡墨回來後被方廖上下檢查過一遍,自然知道自己體重沒什麼變化。可看著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的封玲,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火鍋店看起來挺不錯。」

「託你的福。」封玲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把將他擁住,聲音略帶哽咽地說,「我還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

「不管去哪,這裡都是我的家。」簡墨撫了撫她的後背,安慰道,「只要活著,自然是要回來的。」

封玲側過頭抹了把眼睛,放開他,笑著說:「想吃點什麼?菜是現成的。」

簡墨吃完早餐才兩小時。封玲便說去後廚切點水果。她離開後沒多久,簡墨就看見兩個小夥子拖著十幾箱啤酒進來了。

滿頭辮子的那個他沒印象。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那位,卻是他的「故交」。大約是等著封玲結賬,兩人卸完貨後沒有馬上離開,視線無意間掃到簡墨身上,表情皆是一驚。

五顏六色的臉色在經過一番變換之後,才走過來問:「你真的回來了?」

少年時期的齟齬,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寡淡。簡墨對著舊日六街的死對頭,早已沒有了當年的憤恨。可他倆之間也沒有值得一敘的舊情,當下只是「嗯」的一聲。

五顏六色卻在對面坐下了:「這次回來,你有什麼打算?」

簡墨皺起眉頭:「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五顏六色似乎覺得簡墨的問題很好笑,他身體前傾,緊盯著簡墨,用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我父母,死在了紀念廣場。我本人,住在楚中。姓簡的,你說你的打算與我有什麼關係?」

簡墨無言以對。他差點忘記了。小時候再討厭的人,只要現在住在楚中,就是楚中市民。他是必須要負責的。

五顏六色見簡墨不回答,翻了個白眼後又謹慎地打聽:「你回來後,李微生不會對楚中做什麼吧?」

「你有沒有采取什麼防範措施?政府軍再打過來怎麼辦?李微生不可能那麼巧再失蹤一次吧?」

「你那重方七十九條到底還打不打算搞下去?難道我們就這麼聽天由命,坐著等死嗎?」

「遷走的人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這座城不能總這麼一直空著吧?」

「你倒是說話啊。你、你他媽的回來到底有什麼用?你還不如不回來呢!起碼楚中不會再引來李微生的注意!」

五顏六色的聲音越來越大。店裡僅有的兩桌客人都不滿地看過來。但他們一望到簡墨,立刻側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封玲聞聲也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水果刀。一見五顏六色,她擰起眉毛:「你在我店裡吼什麼吼?」

五顏六色目光落到手裡那把沾著紅色果汁的刀,氣勢頓時矮了一截,露出一個諂媚的表情:「玲姐,我哪敢在您的地盤撒野。我就是跟他說幾句話,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那是我弟弟。你有什麼資格跟他聲音大?」封玲厲聲道,「滾滾滾!以後不要你家的酒了。」

「別啊,玲姐。我錯了還不成嗎?我以後再不敢了。」五顏六色邊討饒邊說,「十五箱酒我放在老地方了啊。錢……錢下次再結給我吧。我走了。走了走了。」

他趕忙拉起滿頭辮向外走去,眼睛卻還是瞄著簡墨。直到他一條腿已經跨過門檻,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玲姐,我、我再跟他說最後兩句話。」他兩隻手做出防備著被打的姿勢,在老闆娘的死亡凝視下側步到了簡墨旁邊。

「我說,」五顏六色彎下腰,不讓封玲看見自己的臉,「小時候,你和封三兩個人就敢跟整個六街的孩子作對。如今有能耐了,怎麼反倒膽子小了?我告訴你—你想幹就幹什麼!」他頓了頓,「楚中留下的兩百萬,沒有一個怕死的。」

簡墨猛地抬眼注視著五顏六色。

後者被他這麼一瞧,瞬間直起身,大聲解釋:「我可不是覺得你有多厲害才說這話的。我只是為我自己未來的日子著想。你可千萬不要誤會了!」

「誤會你個頭!快滾!」封玲的水果刀快戳到他的鼻子尖。

「滾,我馬上滾!」五顏六色嚇得往後一躍,後背貼在牆壁上挪了兩步,撒丫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封玲哼了一聲,轉身回後廚,端了一大碗水果塊過來。透明的玻璃碗裡五顏六色,混合著的果香撲面而來,令人食慾大開。

「這傢伙雖混蛋,但話說得沒錯。」封玲遞給他一隻叉子,「你還記得楚中大遷離前,你召開的記者招待會嗎?」

簡墨抬起頭,等待著她後面的話。

「‘我相信,你們肯留下,都是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為我,或者什麼命令。’‘這種情況下,如果你們還肯留在楚中,我將視你們為戰友。’」她一字不差地重複著他曾經說過的句子,「你或許只是說說而已,但大家都還記得。」

簡墨離開六街的時候,心情是十分不平靜的。

從這一刻起,他才感覺到,不是自己單方面地、一腔熱血地去照看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也在盡其所能地來保護著自己。但簡墨很清楚,與整個泛亞相比,這兩百萬人的全力支援仍是太過弱小。在不十分必要的情況下,他是絕不可能拿這兩百萬人的性命去冒險的。

到歐陽家吃了午飯,簡墨本想順路去石山中學看望胖校長。可歐陽告訴他,因為學生數量不足,石山中學也封了。學生和老師都到集中居住區裡的二十所學校上課了,如今胖校長是玉壺中學的副校長了。

等到了玉壺中學,胖校長拉著他手臂端詳了好一會兒。他圓圓的臉上滿是笑容,眼裡充滿回憶:「想當年你和歐陽一起在石山唸書的時候,多麼熱鬧啊。那時候你們餘老師還在,齊眉也在,大家都在……」

胖校長說著說著就紅了眼圈。

簡墨也想起當年初入石山的情景,不由得沉默起來。誰能想到他自以為孤苦無依的一段歲月,現在看來反是近十幾年來最圓滿的一段日子。

不等他安慰,胖校長先從傷感的情緒中退出來了,對他打趣道:「上次來的時候,你光顧著逃命,怕也沒有好好瞧瞧‘滄洪遺珠’的模樣。來來來,今天我帶你好好參觀下。」

踏著鵝卵石鋪成海棠花紋的地面,瞧著月亮門外的白梅旁逸斜出。花枝後的六柱亭子柱紅似霞,簷挑如飛,空氣中梅香與草香交融浮動。簡墨每移一步,都是賞心悅目的景觀。

「這屆高一的孩子也算因禍得福。」胖校長玩笑道,「往屆學生若沒有造紙天賦,又沒有全市前三百名的成績,哪能進玉壺?」

「老師夠嗎?」

「老師人數和學生都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其他教學資源不夠,都可以小班教學了。」

簡墨有些驚訝。

「不相信嗎?」胖校長斜睨著他,「老師這個職業的理想主義者比例還是很高的。當初我和連蔚還勸退了一批。」

白牆青瓦的房屋在青竹中掩映,一馬三箭的直欞窗裡不時傳來學生或老師的聲音。綠茵茵的草地上,幾隻全身黑色羽毛的黃嘴鳥急匆匆跑過,讓簡墨不由得聯想起學生們餐點奔赴食堂的架勢。出了安靜的教學區,就是熱鬧的運動場。環形跑道上沒有鋪墊塑膠,反用小草植出跑道線。寬闊的操場上也沒有足球門。兩個班的學生正穿著樣式統一的運動服,氣勢高昂地打著馬球。隊員們之間的交流,進球時的歡呼,還有一旁啦啦隊的加油助威,讓整個場面都洋溢著青春氣息—以及一種叫做歲月靜好的味道。

簡墨的嘴角禁不住勾起,但片刻後又垂了下去。他想起了五顏六色的話,心中不免再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

這時簡要湊過來小聲告知:「陳元和丁一卓來楚中了,正在唐宋等你。」

簡墨不得不提前與胖校長告辭,前往唐宋。闊別一年,他這兩名友人的眼神都有了明顯的變化。

丁一卓的優雅自如中多了份堅毅,而陳元的內斂沉靜中卻四處透著鋒芒。前者不消說,自然是京華的傾覆造成的。後者的變化卻讓簡墨一時想不明白。

「我聽說京華多數機構和家族都遷到了懷都。」簡墨說,「但丁家沒有動。」

這個問題肯定很多人問過丁一卓,所以他回答得十分從容。

「我認真考慮了很長時間,又和爺爺商量了,最後還是決定留下。京華市沒了,丁家也損失慘重。可萬山地區仍是丁家最熟悉也是最有影響力的區域。想要恢復生機,那裡仍是我們最好選擇。有件事或許你還不知道,盛景在京華傾覆中沒能倖免於難,所以去年我成了萬山地區的席主。」他頓了一下,「丁家和李家的關係你是清楚的。能擺脫受制於人的局面,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沒了泛亞首府的光環,東一區以後可能會逐漸沒落。但我相信,事在人為。」

說到這裡,丁一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元:「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丁家不比李家大業大,沒有信心以重傷之軀奔赴千里之外,和懷都市本地的世家搶地盤。」

「你是說秦高的家族嗎?」簡墨問道,「我聽說京華傾覆後,秦高已經從十二聯席請辭了。」

「秦家在霧谷地區也算排頭的家族。但這只是因為懷都市的本地世家行事低調,不喜歡出風頭。如今李家赤裸裸地把懷都視作囊中之物,那一家恐怕就沒那麼好說話了。」丁一卓的笑容有些古怪,似乎在故意隱瞞什麼。

簡墨正回憶著簡要有沒有提過懷都市的造紙世家,卻聽見陳元淡淡道:「是我家。」

他愕然了兩秒,不過也只有兩秒。

陳元本人一向沉默不惹事。但對方能在家中找到市面上遍尋不見的《造紙論》,簡墨就隱隱覺得自己這個好友並不普通。此後方執從紙人權益協會請辭,陳元毫無爭議地接任了副會長職務。京華之亂中,他更是一人拍板借調了人馬給自己。簡墨由此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丁一卓笑道,「陳叔叔可不能怪我失信。」

「都已經拱到火上了,再低調有什麼意義。」陳元乾脆地對簡墨說,「我曾祖父的姐姐陳楠其實是李春和的妻子,也是他兩個兒子—李德啟、李德彰的母親。」

簡墨愕然。他萬萬沒想到,陳元和李家竟然還有這樣的關係。

夏曆5063年,陳元的高祖父陳鎧任職泛亞總理。

這位陳總理不像周勇的外祖父顧則謙那般,對造紙之術心懷牴觸。早在長女陳楠成為李青偃學生的時候,他就曾公開表示,國家應當大力發展這種能夠加速地球復興的新技術。雖然陳鎧上任那年,第一次紙原戰爭就爆發了,陳家聲望因此大受損傷。但三年後,陳楠就力挽狂瀾,發明了逆化程式,將陳李兩家從岌岌可危的處境中拯救出來。戰爭結束後,她與李春和結婚,並接替丈夫成為李氏的第二任所長。

這位發明了逆化程式的造紙師,實際上對紙人的命運十分憐憫。她與李春和原本美滿的夫妻感情,也因在對待紙人態度上的分歧而日漸惡化。李春和擔任造紙管理局局長後,為普及造紙之術,不斷提升現代派造紙師地位。但身為傳統派代表的陳松,卻在一次兩派衝突中心臟病突發,救治不及而身亡。陳楠因弟弟之死,不顧兩子懇求和丈夫決裂分居,從此離開李氏造紙研究所。

後來李春和因目的達成,逐漸放緩了對傳統派的逼迫。陳楠也並未回心轉意,反而以六十四歲高齡創立了紙人權益協會。直到七十四歲那年離世,她也未與丈夫和解。

「高祖父卸任後顧則謙上任,陳家在京華的影響力就開始減弱。曾祖父病逝後更是一落千丈。所以我這位曾祖姑姑去世後,祖父除在紙協留了人,其餘人等全部遷往了懷都。」陳元表情淡然,「從此低調行事,只為和李家保持距離。」

「泛亞遷首府於懷都市,對這個城市或許是件好事。但對陳家卻全然不是。」丁一卓嘆了一口氣,「雖然李家在京華傾覆中損失慘重,可儲存下來的實力依舊不是泛亞任何一家能夠單獨抗衡的。且不說三大局,光只是李家那些產業,一進入懷都,陳家兩代經營就岌岌可危。」

簡墨對於造紙世家之爭沒有興趣。可事涉好友,他不免關心一句:「那你家有什麼打算?」

陳元卻似乎早就等他開口:「我今日是特意來問你一個問題—你想過競選泛亞總理嗎?或者說,你打算進入政界嗎?」

簡墨怎麼也沒想到陳元會對自己提這個問題,微愣一下就條件反射地搖搖頭。

「你只是沒有認真想過。」陳元對他說,「如果你真的想把紙原平等實踐下去,就不該被眼前的安寧所迷惑。你的主張一日不能在泛亞為人所接受,這楚中和橫海就一日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簡墨何嘗不知道陳元說的是事實。他嘆了口氣:「造紙管理局和紙盟比賽一樣地燒紙,尚不能挪動對方分毫。我的聲音……又有多少人願意一聽。」

「你如何確定就沒有人願意聽。」陳元反問,「你剛剛回來,不知道泛亞的現狀。這場戰爭過去了八年半。但前七年半的時間,都沒有你不在的這一年戰況激烈。尤其是在李家緩過氣,而紙盟又宣佈建國之後,戰事就完全白熱化了。造紙管理局一再壓縮其他行業的造紙配額,向全國攤派軍用紙人的數量已經到了一個瘋狂的地步。」

這兩日簡墨也從簡要口中初步瞭解到泛亞眼下的困境。國內經濟還未至崩潰,但完全進入了大蕭條時期。部分造紙師被軍用紙人的壓力逼至接近極限造紙的狀態。原本正常的造紙交易幾乎中斷,造紙師們的收入急劇縮水。造紙業的上游下游產業都受到影響。至於原材料的加速消耗可能導致未來多年的資源匱乏,甚至都不算最緊迫的危機了。

「你的主張固然不是造紙世家最理想的局面。但已經是他們眼下最優的選擇。至少現在楚中與橫海的狀況,就遠比其他原控區要強。」陳元說,「這個時候如果你能站出來,提供一個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方案,未必不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援。」

丁一卓居然也跟著附和:「你回想一下李家的發展史。李春和早期爭取陳家,獲取政策支援。中期大力發展現代派,普及造紙之術。跟著李德彰通過亞歐戰爭,將原人剔出徵兵序列,借紙人之手掌控軍隊。二十年前李君瑜又實現造紙業全鏈減免稅,鼓勵造紙師搶佔政界商界話語權……李家一步步獲得今天的地位,實際上與武力又有多大關係?

「眼下的局面持續惡化下去,造紙世家恐怕就會先亂起來。到時候泛亞除了紙原戰爭,還有世家之間的混戰。一旦到了那個階段,那就只能靠武力決斷不可了。可現在不一樣,你完全可以趁著秩序還在的時候,用‘合法’的方式去扭轉這種趨勢。你仔細想一想,雖然你的初衷不是為了世家,但從結果來講,對實現你的主張也是有意義的。」

簡墨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經不是校園裡滿身書卷氣的大學生。而他面前坐著的這兩位朋友,也不再是京華大學裡交情單純的校友,而是各自代表一方勢力的發言人。

他的大腦立刻冷靜下來,從故交敘舊的狀態退出,平靜地問:「你們今天來,代表的是誰?」

陳元到底城府較淺,與過去的好友談起利益交換,臉上還是有些不自然。丁一卓就泰然得多,先表明了態度:「如果你願意出面解決造紙世家們眼前的困境,丁家願意代表萬山地區支援你。」

簡墨又望向陳元。後者似乎下定了決心,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進入政界,陳家願意支援你在泛亞推廣重方七十九條。」

丁一卓猛地看向陳元。簡墨也是吃了一驚。

「陳元,你知道你說的什麼嗎?」丁一卓鄭重地提醒。

「我知道。這也是我考慮了很久的決定。」陳元眼神堅定,「陳家雖是造紙世家,可也是紙人權益協會的後援者。簡墨的主張雖然比陳家更徹底一些,但並非不能接受的。我們一直在關注楚中和橫海的狀況。無論是我還是家中長輩都認為,比起其他原控區,楚中和橫海的紙原策略更能夠保持長治久安。如果能實現這種長治久安,哪怕犧牲掉部分家族的利益,我們認為也是值得的。」

如果說丁一卓的承諾,是造紙世家中務實派的開明抉擇。那麼陳元的承諾,就稱得上是和平派的冒險賭注。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玻璃窗上反射著的室內景象也越來越清晰。這一幕與簡爸在花房裡談話時,變得有些相似起來—他忽然想,那個時候他爸暗示的,是否就是今天的局面?

「這件事我要慎重考慮。」兩人做出承諾時的嚴肅程度,讓簡墨無法像開始那般將拒絕脫口而出。他甚至產生出一絲應該好好思考的念頭,只是眼下他仍不認為自己能夠影響更多的人和事,「我並不認為自己進入政界,對目前的局勢會起什麼作用。泛亞其他造紙世家也未必像你們這般,為了和平的局面,願意做出退讓和犧牲。」

陳元明顯對簡墨消極的態度不滿意。他直接道:「我希望你儘快做出決定。倘若你不想出這個頭,我父親便會參與總理競選。希望那時候你能夠支援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