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章 源空間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還需多久?」簡墨第三次問。

他屁股下的石靈巨人依舊保持沉默,繼續在沙漠裡大踏步前行。

簡墨索性放棄從石靈巨人嘴裡得到回答。他用手搭了個涼棚,再次眺望遠方:碧藍如洗的天空下,黃色沙漠一望無垠。細膩的沙粒組成的沙丘,線條溫柔地起起伏伏,彷彿被美杜莎石化了的海洋,浩瀚而寧靜。

這般景象雖有著時間打磨過的獨特韻味,但看得久了,不免也有些乏味。簡墨的手機在掉進河後就不工作了。他只能憑著感覺,估摸自己在沙漠裡已經待了一個小時。這個季節的沙漠白日溫度並不高,但乾燥的空氣還是讓人心情煩躁。簡墨舔了舔嘴唇,感覺有些坐不住了,乾脆躺了下來。

石靈的那張誕生紙,就在他身下這塊巨大的石頭之中。

從誕生紙的原文裡,簡墨獲知了兩條資訊:第一,這張誕生紙造生所需的孕生水,乃是李家老宅周邊方圓十里內的山河地脈,以及李家子孫的一滴血。第二條,則是紙人由誰的血造生,便會將誰帶到李青偃發現造紙之術的地方。

果然,造紙之術不是一項發明,而是一項發現—這是簡墨看完原文後的第一個念頭。而第二個念頭便是,對紙人造生的那段描述,與歐盟媒體對京華顛覆的報道太相似了。

邢教授告知京華顛覆的真正原因時,簡墨是半信半疑的。但在李青偃的書房發現這張誕生紙後,他就信了八成。後來出了小樓,血淋淋的景象入目而來。簡墨滿腦子便只有一股衝動:這張誕生紙他要馬上造生,且效果不許比京華傾覆時差上一分!

一念地獄。

腦海中浮起李微生那張陡然變得驚恐的臉,簡墨心中的快意如泉水般湧出。但幾秒之後,他又用手捂住眼睛,心臟撲通撲通猛跳,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可怕:當一個人掌握了龐大的力量,卻沒有相應強大的意志力約束自己時,著實是一件危險至極的事情。

隨著時間的流逝,陽光的威力逐漸加大。就在簡墨考慮要不要脫下外套的時候,石靈巨人終於緩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矗立著紅色岩石群的戈壁。

這些岩石最高的大約有八九層樓的高度,看起來恰似一座座小山。小山上面沒有任何植被,只有暗紅色的石質岩層裸露在外。而石壁被打磨得光滑的邊角,則鮮活地展示了時間和大自然兩位巨匠的雕刻造詣。

二十米高的石靈巨人走在岩石群中,就好像孩子回到了過家家的小帳篷。等到它終於停下,便將手搭在頭頂。簡墨踩著它的大拇指,跳到他的手背中央。它才移動著手掌,彷彿一架升降機,將他緩緩放到地面上。

簡墨收束了魂力波動,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地面上一蓬蓬的小草,沒有發現任何生命跡象。

「就是這裡?」簡墨問。

石靈巨人「咯噔」一下點了個頭,第一次對簡墨的提問給出回應。它點頭完畢,便用手將腦袋扶正,好像不扶這麼一下,腦袋就無法回到原位。簡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向旁邊挪了挪,提醒自己沒有十分必要最好不要提問。

石靈巨人繼續向前走去。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照顧簡墨的速度,它的步伐比之前慢了許多。看起來像是給學步期的兒童做走路示範的分解動作,樣子讓簡墨忍俊不禁。

兩人七拐八繞,最後在接近岩石群落中心的位置前停了下來。

石靈巨人「咯吱咯吱」轉過頭,看著簡墨。簡墨也回望著他,沒能從它那巋然不動的石質五官上看出任何意思。石靈巨人又把頭轉回去,抬起腳,對著地面就是一跺。

大地幾乎是跳了起來,沙塵騰起兩三米高。一直觀察著石人的簡墨雖有心理準備,可還是摔倒在地上。他不敢馬上爬起來,一手捂著口鼻,打算等著石靈巨人冷靜下來再行動。而就在這個時候,簡墨對面的岩石下方,原本堆積著石塊和沙礫被震得塌落散開—後面赫然露出一個約一人長、半人高的洞口。

簡墨驚疑不定地瞧了石靈巨人一眼,起身扶著巖壁小心地向裡面探視。洞裡視野延伸不到三米,只能隱約感覺是一條向下的通道。通道大小僅容一人進入,且下傾的坡度頗大,完全無法判斷裡面是什麼情形。

簡墨仰起頭,問石靈巨人:「你想讓我到這裡面去?」

石靈巨人點了下碩大的腦袋,又立刻用手掌扶了回去。

簡墨微微皺起眉頭。手機不能用,他就聯絡不上簡要。而簡要就算用六度分割路徑預測來找他,可這路徑又能指向誰?石靈巨人嗎?可若要自己一個人進去,別的裝備不提,至少得有繩索和照明裝置吧。

「我進去之後你有辦法把我弄上來嗎?」簡墨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石靈巨人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他沒有得到回答,只好對著洞口坐下來等待,心中默唸:要有耐心,要謹慎行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挪到了紅色岩石群的後面。地面的影子像是某種晝伏夜出的遠古生物,緊緊匍匐在地面,一點一點把自己身體拉伸再拉伸,以便入侵更遠的區域。天空也慢慢變成了灰藍色。沒有了陽光,沙漠氣溫迅速下降。臉龐邊原本溫熱的風,此時也透出了絲絲寒意。

簡要還沒有來,簡墨有點坐立不安了。

按道理,簡要應該早已帶著重簡方略回到楚中。無邪、萬千、三十六子都在,安置犧牲者的遺體和傷員當是不成問題的。如果這個時候他還沒找來,多半是因為這個地方並不易被察覺。不過,這雖算不上是件好事,但也未必是件壞事—至少說明找到這裡,對於李微生來講,也是一件有難度的事情。

唯有一點麻煩。今天他只吃了早餐。而現在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十個小時了。

簡墨對著天空逐漸明晰起來的星子嘆了口氣。睏意和飢渴感同時襲來。他拉緊了外套,找了個凹陷的擋風處坐下,心想:既然什麼都不能做,不如睡覺吧。或許不等覺醒,簡要就找來了。

簡墨本以為自己會餓得睡不著,可實際上沒過一會兒他就進入了夢鄉。

旁邊幾個小時都沒有動靜的石靈巨人忽然轉過臉,觀察了一動不動的簡墨十秒鐘。然後它學著簡墨的模樣兩腿收起,雙手抱膝,小樓般的身體靠在同一塊巖壁上。碩大的腦袋一歪,看上去也像是睡著了。

天空又慢慢地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

裡面盛著的星子越發得明亮了,像極了一隻只對著大地眨巴著的小眼睛,熠熠生輝,璀璨迷人。可星海里的星星卻像是都閉上了眼睛,四下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除了極遠處的地平線上,大大小小的光點密佈著,重疊著,匯成一道銀鏈般細碎晶瑩的星光弧,像極了恆星自行星背後升起的那一剎那,所綻放出的一彎炫目光輝。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慢慢地飛了過來。

是一隻螢火蟲。

一隻閃耀著淡黃色微光的螢火蟲。

這個時候怎麼會有螢火蟲?簡墨下意識伸出手,想捉住它。這隻螢火蟲卻主動落到他的手指上,直接沒入皮膚,不見了。簡墨忙將手收回來。手指上沒有任何異樣。

他正自疑惑。遠處又出現了許多一模一樣的淡黃色微光,從不知名的來處,悠揚緩慢地向自己飛來……

忽然無數塵土砂石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打得他痛得跳了起來。

簡墨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原來是夢。

不,不是夢。塵沙還在落。他趕緊向外撲,卻感覺手腳僵硬不聽使喚,踉蹌了兩下,摔了一跤,連滾帶爬地才逃出沙塵襲擊的範圍。待他抹掉了一頭一臉的灰塵,回頭再看:石靈巨人的腦袋不知道壓碎了哪塊巖壁。碎石和沙土落下來,差不多全部撒在了他剛剛睡覺的地方。

簡墨無奈地望了眼睡得正酣的石靈巨人,有些哭笑不得:他還以為是沙暴來了。

這一場意外把附近唯一的擋風處弄沒了,簡墨的瞌睡也飛走了。對著這個造生不過半日的「小傢伙」,他就算有脾氣也發不出來。輕輕摸了摸石靈巨人快到自己腰部的「小腳丫」,他的視線又落回了那個洞口。

此時沙漠的溫度大約降到了零度以下。風還是一點沒有變小。簡墨活動著麻木的手腳,本能地想躲到洞裡去。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他隱隱感覺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召喚著自己。簡要不知道何時會來,李微生也不知道何時會到。萬一李微生比簡要先到,而他豈不是白白錯過了這半日的先機,失去找到答案的機會?

簡墨拿定了主意,走回石靈巨人身邊。他不忍心將它叫醒,於是撿了塊石頭,在它腳邊的地上畫了「我去了」三個大大的字。希望石靈巨人醒的時候,字還沒有被風沙吹散。

扔掉石頭,他回到洞前,最後看了一眼天空的星子,便跳了進去。

感覺就像是進入了長長的石質管道滑梯,簡墨才走幾步就感覺雙腳打滑,身體不得不坐下來。這時洞口外傳來轟隆隆的聲音,似乎又有大量石塊沙粒從天而降。但簡墨已經無法回頭探查究竟。石壁越來越光滑,他身體下衝的速度越來越快。通道中的能見度為零,給這種失重平添了十分危機感。簡墨的心跳速度如同坐火箭般一路飆升,幾次差點忍不住叫出聲。

起初他還用雙手雙腳去抵兩邊的石壁,試圖降低速度。奈何越往後管道越寬。他的嘗試不但失敗,還差點換成了頭朝下的姿勢。簡墨只好改變方案,併攏雙腿,後背放平儘量貼近身下的管道,雙臂緊緊護住腦袋,防止意外磕碰。

這種努力只發揮了短暫的效果。隨著管道前進方向的改變,他的身軀位置也被迫不斷變化:一會兒是九十度,一會是一百八十度,一會兒是兩百七十度,甚至是三百六十度地轉了一大圈。簡墨被轉得神經緊繃到極點,居然還有一絲理智模糊地慶幸著:還好管道壁是內凹的,否則他很可能在彎道處就被撞得腦漿四濺了。

但即便腦漿暫時沒有濺出,簡墨覺得它也快被搖成豆腐渣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地下多少米,只知道自己經歷了數個陡坡、緩坡、再陡坡的跳躍式坡道,以及一系列三百六十度再加若干個「8」字的迴旋坡道;偶或會直接被強大的離心力緊緊按在管道壁上暫停兩秒,又或是騰空做短程飛翔若干次……直到最後身體完全靜止了下來,他仍感覺自己在瘋狂地轉啊轉。

等錯覺退去,前庭功能也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就像是一副純粹的人肉皮囊,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將他的靈魂從裡面徹底翻到外面,然後又重新翻回去……如此反覆,不知幾次。沒有吃中飯和晚飯的好處,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即便嘔得胃袋都痙攣起來,簡墨也只嘔出了些清水。等到一切消停下來,他就連抬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當年李青偃到此處時是否也遭遇這般經歷。簡墨四肢癱在地上,根本沒有餘力檢討自己選擇的不慎。適才要是一個過彎出了意外,他今天這個舉動就和自殺沒有區別。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簡墨的身體狀況稍微好了些,便慢慢地坐起來。

洞裡沒有風,體感溫度要高一些。與預料的一樣,沒有任何光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試著對四面高聲喊了幾次,回答他的只有連綿的回聲。最後響起的聲音與他發聲時相隔了三四秒鐘。簡墨在訝異空間之大的同時,也不免更加為探索的難度發起愁來。

思索片刻,簡墨仰頭望向頭頂。現在的位置與地面距離必定不小。即便簡要來了,他也未必能夠捕捉到對方的靈臺形態,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試一試總是沒錯的。

然而這一試,簡墨忽覺「眼前」一亮。

靈臺世界居然比真實的世界更明亮、更熱鬧。難以計數的淡黃色微小光點,正漂浮在他的前後左右。它們好似是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塵,又彷彿是凝固在冰山中的細小氣泡。因數量太多,「看」上去就像是整個空間自己在發光一般。

他的「目光」透過重重光點望向更遠的地方,發現光點並非靜止,而是在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移動—從遠處向自己的位置。

簡墨見過異能禁區受到控制的靈子。論大小的話,兩者十分接近。可靈子只在魂歌和異能發動時呈現。前者是以靈湍或靈子流的形式,後者是以靈子波動的形式。異能禁區中的靈子雖是靜止,卻也屬規律狀態的一種,與眼前這種無規律的漫遊完全不同。

這一幕給了簡墨探索的方向。他摸索著站了起來,像盲人一樣伸出雙手,緩緩向光點的源頭前進。為避免絆倒或者踏空,每一步他都邁得十分謹慎,腳底幾乎是在貼地上滑動。

行了約五六百步,沒有遇到任何特別的東西,只是簡墨隱約感到某種異樣。又行了千餘步,他才發現這異樣是什麼:部分光點流動的方向,改變了。

它們不再朝空間入口處流動。而是跟著自己,向光點來源的方向流動。

簡墨心中疑惑,停下腳步,「目光」同時向四周慢慢延伸。片刻後,他遍體生寒:並非是不同處的光點流向不同。是這些光點……自始至終都是在朝著他流過來!

最關鍵的是,它們並沒有停滯在自己的身周,而是有條不紊地進入了自己的身體—不,既然是靈臺世界的產物。那麼它們進入的,其實是他的魂力波動!

這一路走來起碼有三十分鐘。他竟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魂力波動混入了別的東西。魂力波動遭到外物入侵,會不會變得和歐盟掠奪者一樣?以後他的魂歌是不是也會受到影響?

簡墨下意識揮動起手臂驅逐著光點。可下一秒他又想起,揮手根本沒什麼用,便改用魂力波動驅趕這些小光點。這一次倒有了些反應。隨著魂力波動的舞動,淡黃色的光點確實改變了執行軌跡。但下一秒,它們卻更加瘋狂地向魂力波動的位置湧去。

無論簡墨怎麼做,那些淡黃色光點都沒有放棄靠近他—就像他是一塊沾滿蜂蜜的香饃饃,拼命地要黏上來。

可身處此地,他甚至連逃跑都做不到。簡墨不得不暫時放棄:事情已經發生,再惱無益。自己是為尋找修復魂晶的辦法而來。即便提前知道這一點,也不可能放棄。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儘快完成任務,避免更大的損失。

於是簡墨開始加速向前。

就這樣又行了三四千步。光點仍舊繼續朝他湧來,且密度還在不斷提高。但奇怪的是,簡墨的情緒沒有變得更加糟糕。與此相反,他好似受到某種安撫,精神上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愉悅和寧靜。也許因為心情平復下來,簡墨隱隱約約又「看見」了一些新的東西。

繞過了地下空間的第一道牆壁,那些東西的全貌就完全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這裡的光點密度比之前驟然提高了數倍,「空氣」散發著更明亮的光芒。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道牆壁之後,整個空間在他「眼前」完全清晰了起來。

簡墨現在能夠分辨出眼前的通道有十三四米寬,七八米高。一條淡金色的「小河」將通道分為左右兩條路。道路上的縫隙裡同樣滲透著淡金色的「河水」,遠遠望去像是安裝在玻璃地板下的地燈,清晰地將路面分割成一個個整齊排列的六邊形。兩側的石壁上鑲嵌了許多成菱形點陣分佈的壁燈。但燈座裡放置的並不是燈或者火把,而同樣是淡金色的「河水」。牆面的光點,地面的光線,規律而素雅地排列著,讓整條通道顯得莊重而華美。

地下空間無法視物。所以這條「河水」不可能是真正的河水,而是淡黃色光點的集合。只是所有的靈臺形態,無論是魂晶、魂力波動、靈子,抑或是它們的衍生物,都不會被客觀世界的物體所阻隔。為何這些光點就能被限制在固定的位置上?

簡墨向前走了兩步,便察覺腳下的觸感與外面有異。同時耳邊還響起風鈴搖響的細碎聲。他蹲下來伸手摸一摸,再敲一敲,從六角地磚一直檢查到了「河水」的岸邊,又從兩側的牆壁摸到了燈座。然後他才站起身,心中暗歎一聲,果然如此。

在普通的巖洞之中,淡黃色光點自然能夠在靈臺世界行動無礙。而現在他所進入的空間,卻無處不由魂筆材料鋪設。

比如他現在腳下所踩的地磚。觸控之冰涼凝澀,好似有水透浸;叩擊之又有清靈之音,聲若汝瓷開片。這正是魂筆材料中少見的石質類材料—瓷璃巖的特徵。

瓷璃巖在泛亞又俗稱瓷玉,綜合效能優良。但因產量極少,價格通常超過等重黃金十倍。加之又有不抗摔的弱點,通常製作出來的魂筆,收藏價值大於實用價值。簡墨第一次見到,還是在丁一卓的魂筆收藏櫃中。用料不過四寸,已是難得的珍品。此處的瓷玉雖不知品相,但竟然直接作地磚使用,讓簡墨不得不懷疑,建造之時瓷玉可能不過是尋常材料。

至於兩側的牆板,應該也是用木質的魂筆材料鋪設。簡墨通過氣味判斷,多半是龍芯木。龍芯木雖不是什麼稀罕材料。可從李青偃發現算起,距今也超過了百年。而木料沒有半點腐爛或脆化的痕跡。說明處理它的溶液在提升抗腐蝕效能方面,具有極好的作用。

有了清晰的「視野」,簡墨前進的速度快了許多。被封在地面、牆面、燈座中的光點,在他經過之時變得活躍非常,它們翻滾跟趨,波逐浪湧,大有破壁而出的趨勢。直到他漸漸遠去,光點們才慢慢安靜下來。

這樣大約走了五百米。原來細窄的「小河」變成了一條五六米寬的「大河」。「大河」之上每隔五十米左右,便有一座可供兩人並行的小橋連線。而兩岸的牆壁上開始出現規格統一的對開木門。木門高大,同樣由魂筆材料製作而成,寬度可容四五人同時通過。簡墨雖然也很想知道木門後面的景象,可他還是決定先到「大河」的源頭去看一看。

就這樣,簡墨路過了幾十扇木門,繞過了第二道石壁,地下空間的終點終於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這是簡墨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室內空間,龐大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更想稱之為壯觀、磅礴,甚至浩瀚。

一入此間,簡墨便覺眼前光華大盛。目之所及處,明亮如同白晝。顯然光點的密度又有了成倍的上升。空間整體應是呈圓球形狀。而他所在的位置,正位於這個球形空間的底部。有些類似大型的體育場館,圓環由小到大,在他面前一層一層階梯式升起。每層之間落差約為五米。之所以說這處空間「應該」是一個球形,是因為越往上處,光點組成的條紋越模糊。數到第二十一層後,所有的東西都消失在頭頂那片越來越濃的光點之霧中。

他的正前方,淡金色的「大河」正與最下一層的圓形「湖水」相接。

這片「湖」的湖面寬約百餘米。因為光點過於密集,使得金色更加濃郁,仿若是將真正的黃金溶於其中。湖岸是能容四輛轎車並行的環狀路面。簡墨一路走過,瓷玉地磚的風鈴之音從腳下升起,既不密集,也不吵鬧,烘托得此情此景十分魔幻。

環形路側每隔二十米左右,便有階梯通向上一層臺階。牆壁上仍舊有菱形點陣分佈的圓形壁燈。但除壁燈之外,牆面沒有任何光點,只整整齊齊收納著一排排、一列列—由靈子組成的字元!

它們彷彿是寫在無數張透明的誕生紙上,層層疊疊重合在一起。他雖然一時無法識別上面寫的是什麼。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這裡存放著的—是誕生紙。

簡墨的心怦怦直跳,著魔般地走過去。

他完全忽略了一個問題。僅僅半日前,他想看清李青偃所寫造的誕生紙,還是那般的費勁。此刻只是隨便一瞥,卻望見了「字跡」。

但這時簡墨眼裡、心裡就只有這些誕生紙。他急忙摸索到牆邊,取出一張誕生紙。造生誕生紙水火不侵。紙面上雖覆著一層灰,但與新的一樣堅韌。只是待完全看清紙上的文字時,簡墨整個人就蒙了。

這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甚至不是他所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

簡墨立刻有了答案:既然造紙之術並非李青偃的發明,那麼最初用來寫造的文字自然不一定是漢字。它完全可能是某種小眾的文字,甚至早在舊紀元時期就已經失傳了。

他有些失望地將這張紙放回,在這一層其他格架上又隨機抽了幾張。可惜事與願違,所抽到的誕生紙上全是這種文字。簡墨不甘心,憋著一股氣繼續往上爬……就這樣一直爬到了第二十一層,爬得他全身筋疲力盡,再踏一個臺階都難。但簡墨仍沒找到一張自己能讀懂的誕生紙。

扶著冰冷的石壁,他緩緩坐了下來。視野裡那片金色的「湖水」,還有那一層層宛若梯田的巨大臺階,彷彿都在輕蔑地嘲笑著他:找到造紙之術的源地,就可以找到治癒魂晶缺陷的方法?你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簡墨急喘的呼吸稍稍平定,仰起了頭。從第二十一層臺階向上,他能看清更多圓環臺階。可又只數了三十五層,之上的臺階又神隱在了淡金色的光點之霧中。上面還有這許多層,會不會有用其他文字寫的誕生紙?他要不要把每層都爬爬看……

一團團混亂的思緒飛過之後,簡墨又冷靜了下來:當初李青偃進來,看到的多半是同樣的一幕。自己至少還知道這些是誕生紙,是作何之用。但李青偃卻一無所知,所以他絕不會像自己這樣一層層檢查。可最後,他卻帶著造紙之術回去了。

這裡一定有某些比較容易發現的關竅,簡墨這樣想著。目光重新投向球形空間的底部,金色「湖水」的中心。

「湖水」中心有一個六邊形的平臺,面積約有足球場大小。平臺比河面高出七八米,邊緣被若干道同心六邊形勾勒出來。若非簡墨急於檢視誕生紙,他本會第一時間就登上了湖心平臺。

扶著牆重新站了起來,簡墨的心臟一陣異常的狂跳,同時出現手腳發軟,全身冒汗的症狀。他知道這是長久未進食水導致的,因此並不慌張,只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便緩緩向下一階走去。

簡墨之所以這麼有信心,是因為他曾經在暗無天日的書冢中斷水斷糧五日。而現在還不到一日時間,他的身體顯然還有餘力。只是簡墨忘記了一點:書冢裡他是靜臥不動的,但現在的他卻在大量消耗著體力。

爬上二十一層簡墨用了半個小時,但下去竟然花了一個小時不止。他一路休息了數次,還在湖邊積蓄了好一會兒體力,才踏上通往湖心平臺的階梯。

階梯沒有欄杆,但很寬闊,足容四人並行無礙。同樣的淺金色勾勒出每一級臺階的輪廓,並不會讓簡墨不小心偏離路線,落到湖中。他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造紙之術的源地是一開始就建在毫無光線的地下嗎?如果不需要光線的話,源空間裡的空間標識和指引卻又十分周全。難道曾經出入此處的人都擁有辨魂之眼嗎?或者,這些人是用辨魂能力取代了真正的眼睛……

三分鐘後,簡墨走上了湖中心的六角平臺。

還沒走兩步,他就察覺地上有東西。蹲下一摸,簡墨便感覺出是誕生紙。只不過這些應該是未曾使用的誕生紙。因為輕輕一碰,它們就在指間化為齏粉。

將整個平臺仔細搜檢了一遍,他發現了更多的誕生紙殘渣,還有若干疑似用來裝點睛瓶子—內裡已經完全乾涸,不必擔心腐蝕到皮膚。他還發現腐脆了的魂筆十數支。剩下的,便是厚厚的灰塵。

簡墨再度被失望席捲,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此行一無所獲,他到底是為什麼非要去李家老宅一趟,害得重簡方略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說不出的懊悔和痛苦湧上簡墨的心頭。同時向他侵襲而來的,還有瘋狂的心跳,如捏海綿般浸出的汗液,以及飽含著危險徵兆的顫抖和四肢發軟。低血糖狀況若一直得不到緩解,也是有可能致命的。簡墨覺得自己意識飄在半空,身體卻沉在水底,不得不勉力維持著平衡,緩慢地在地上坐下。片刻之後,症狀不但沒有消失,大腦反應反倒越來越遲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太過高估自己,心裡不由得有些慌亂。這個時候他想起十往自己口袋裡好像裝過什麼,手遲鈍地在身上摸來摸去,最後從外衣口袋摸出幾塊巧克力。

巧克力都密封在精緻的包裝袋裡。他的手指此時連包裝袋的邊角都拿捏不住,牙齒和手指並用,才勉強弄開。簡墨忙不迭地將巧克力塞進口,胡亂嚼了幾下,便強行嚥了下去。

食物拉昇血糖的效果並非立竿見影。不等他再開啟第二塊巧克力,意識便越來越模糊。真實的世界與他之間,被如湯般的濃霧所隔絕開……

時間回到今日中午。

簡墨離開綠洲,同石靈巨人前往造紙之術源地的時候,沙漠中有兩個人正向綠洲行來。

「老師,我不明白。」左耳有著兩道燒傷痕跡的青年,向前面的中年男人說。

「不明白什麼?」

「您將師兄來李家老宅的訊息透露給李微生,又故意拖延了這個訊息傳到李銘那裡的時間,到底是為了什麼?」

重簡方略的計劃本來幾乎是完美的。第二造紙研究所背後的真正老闆是誰,在今日之前並無人知曉。他們提前準備好的異能海關方案,完全切中李微生的需求,給了簡墨平安回國的機會。當然,以李家的實力,簡墨通過海關的時候一定會被察覺。但簡墨之後的去向,李微生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楚中,其次便是橫海。而造紙管理局又不可能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對兩個城市倉促出手。重簡方略隨便怎麼拖延一下,爭取半日時間完全不成問題—這足夠簡墨在老宅裡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然而,老師這麼一操作,等於直接把師兄送到了李微生的槍口上。

中年男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壓了壓帽簷,望向綠洲那邊。

異變過去了三個小時,籠罩在綠洲上空的煙塵還沒有完全落地。空氣中瀰漫的灰塵如同迷霧一般籠罩著那塊土地,肉眼根本分辨不出裡面的真實情形。

「因為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您希望師兄和李家正面較量?」阿文望著簡東,「可您覺得師兄願意這麼做嗎?而且,以重簡方略現在的實力能做到這一點嗎?」

簡東在沙丘的頂端停住了腳步。他沒有回答這位小弟子的問題,只是望著前方,眼底滑過一絲笑意:他看見那片龐大的煙塵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阿文沒有看到這道身影。他正面對著簡東,十分不甘心地說:「老師,為什麼我總覺得您對師兄抱著一種不切實際的希望。如果紙盟都做不到的事情,您認為師兄就能夠做到嗎?」

紙人自由聯邦宣告成立後,泛亞總理府反應得分外激烈。派上戰場的軍隊規模一再提升。但建國對於紙人們的激勵作用也非常明顯,無論是後勤還是前線,無不全力以赴。即便面對強敵,也連著打出了好幾場漂亮的戰役。

可簡東對此既無讚揚,也無勉勵。大家都認為,因為原控區的紙人仍在水深火熱中,白先生心中憂慮。可作為白先生的學生,阿文卻隱隱覺得,真實的原因恐怕不止如此。

簡東望著越來越清晰的人影,口中卻問:「阿文,你喜歡這樣的聯邦嗎?」

阿文愣了一下。

這不是老師第一次問這樣的問題了。他這次不會再幼稚,將這個問題認作是老師對自己的不滿意。阿文現在可以完全確定,老師是真的對聯邦不滿意。

「老師,你覺得聯邦哪裡不好?」阿文懇切地問,「我一定想辦法改進。」

這一次簡東仍舊沒有給出答案,只是對阿文說:「我有一位老朋友來了。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完他的身影在沙漠上連續閃動幾次,與煙塵中的來人正面遇上了。

「好久不見。」簡東拿下帽子,微笑著打招呼。

來人正是李家老宅的守衛隊隊長。他雙手插兜,嘴裡叼著一根即將燃盡的香菸,見到簡東後停下了腳步。夾著煙用力吸了最後一口,這位守衛隊隊長將菸頭向地上一擲,腳尖左右轉動一百八十度地將其碾熄。這套肢體語言非常清晰地表達了一個意思—他更想碾的,是簡東的這張臉。

簡東彷彿沒有看懂對方的意思,笑意從容:「這麼多年,你的脾氣還是一點沒變。」

「你來做什麼?」守衛隊隊長冷冷地說道。

「造父留下的秘密被找到了。」簡東微笑著說,「我自然是來慶祝你重獲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