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章 源空間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你居然有臉來慶祝我重獲自由?」守衛隊隊長直直地瞪了他幾秒,突然笑了,「我在老宅被困了一百年,難道不是你讓人做的嗎?」

簡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任你走掉?你會放棄那條路嗎?」簡東反問,「阿守,時間過去那麼久了。你莫非還認為,如果那天我沒有去,你們就能改變一切?」

「為什麼不能?如果你不插手,在陳楠研發出逆化程式前,李家人就被我殺光了。哪來後面這麼多破事了。」

「你不覺得你的想法很幼稚嗎?殺光李家人就能夠解決問題了?那個時候造紙之術都已經傳進歐盟。你還能把所有知道的人都殺了?這世上即便沒有李家,一樣會有其他家。」

守衛隊隊長眼睛斜睨著他,彷彿在嘲笑他強行為自己找藉口:「說到底,你眼裡就只有一個李青偃。」

簡東並沒有否認:「他是我的造父,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不希望他難過,難道不應該?」

「李一,你就是一個只顧私人情感,沒有是非黑白的人!那麼多同族的生命在你心裡還沒有李青偃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重要?」守衛隊隊長覺得簡東簡直無可救藥,「我當年那樣求你!我跪下來求你,求你放過他們。那麼多紙人,和你我一樣的紙人,為的只是和原人一樣平等自由地活著,卻被你無情地抹殺。五萬人,整整五萬人!沒有一個人活下來……除了我。」他把手按在胸膛上,咬牙切齒地說,「這種感覺你能體會嗎?一起奮鬥了三年的兄弟,因為你輕飄飄的一句話,全沒了。那些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簡東平靜地反問,「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兄弟嗎?難道我們不是同一個造師寫造出來的紙人嗎?比起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紙人,難道我和你的關係不是要更深厚得多?」

「是兄弟,你還會把我軟禁在那裡嗎?」李守大笑起來。可他的笑聲聽起來更像是哭聲,「你知道這麼多年來我是怎麼過的嗎?我幾乎每個夜晚都能聽見他們的哀嚎,幾乎每個晚上都夢見他們來問我,什麼時候能重獲自由?可是我連自己的自由都失去了,我又怎麼讓他們自由?」

簡東看著李守又哭又笑了一會兒,才幽幽地開口:「阿守,你做事太過激進,把問題的解決方法又想得太過簡單。造紙之術註定了紙人很難擺脫先天劣勢,獲得和原人同等的地位。紙原戰爭打了兩回,才出了一個二次協定,還只是在明面上有效。這個速度甚至不如李家的地位在泛亞上升的速度快。」他的臉上浮起一抹苦笑,「你想要的東西,我何嘗不想要?這麼多年,我走遍全世界,只要覺得有希望幫到紙人的,不論他們的主張是什麼,不論他們是個人還是團體,我就去扶持。小到個人,大到紙人集境,乃至現在的紙人自由聯邦,我耗費了多少時間和心血。可最後,不是敗得一塌糊塗,就是一日日偏離初衷。」

李守聽出簡東語氣裡的沮喪和失望,一點情面也不給他留,嗤笑道:「你費了那麼多工夫,培養出一個什麼狗屁聯邦。結果乾的還是我一百年前幹過的那套。呵呵,‘豢養造紙師造紙有悖天倫’?有悖天倫怎麼這次你就能忍了呢—噢,我明白了!因為李青偃已經死了。他再也看不到這一切,不會物傷同類悲憤自責,也不會再被自己原人同族罵得狗血淋頭了。所以你也不在乎了。這麼說來,我還真是生不逢時呢!!」

簡東這次沒再反駁對方的指責,倒像是預設了。等李守的火氣稍緩,他才問:「如今造父的秘密已經被找到,你也無需繼續守下去了—接下有什麼打算?」

李守瞥了簡東一眼,目光落到他左手虎口的斜十字疤痕上,鼻子裡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才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吧?怕我再給你身上刻幾個疤嗎?」

太陽漸漸向沙漠的波浪裡墜去。夕陽的光芒給這位守衛隊隊長粗糙的臉龐,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橙紅。他的眼裡明明盛滿了怒火,但聽到簡東這樣一個問題後,那麼激昂澎湃的情緒,卻隨著慢慢黯淡的天光和徐徐而起的夜風,一點點湮滅了。

「我能有什麼打算?」李守的目光落在遠處等候的阿文身上,並不顯蒼老的眼睛裡,浮起歲月才能沉澱出的厚重落寞,「我要乾的事情……已經有人在幹了。我兄弟……再也回不來了……屬於我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簡東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手突然抓緊了帽子,一直柔和的目光瞬間變得可怕起來。李守根本不是在說他,但他卻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難以忍受的禁忌。

守衛隊隊長彷彿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兄弟的情緒變化,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仰起頭對著明淨遼闊的天空笑起來,高聲自嘲道:「沒意思啊沒意思,真他媽沒意思……還不如去守著我那幫老兄弟呢!」他轉過身,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施施然向仍舊籠罩在煙塵裡的李家老宅走去,「你以後不要回來了……我不想看見你!」

直到李守的背影走入在那片仍未消沉的沙塵裡,簡東才低頭將帽子重新戴上,臉上的表情恢復如常。過了一會兒,阿文走了過來,好奇地問:「老師,他是誰啊?」

「他啊,」簡東瞧了一眼自己的小弟子,「是我的弟弟。」

「您的弟弟?紙人之父除您之外,還有其他造紙?」阿文有些驚訝。

「是啊。」簡東輕輕笑了笑。

阿文聽出老師不想多提的意思,馬上換了個話題:「老師,師兄現在去的地方,應該是和造紙之術有關吧?要不要我們也跟著一起去看看?」

「不必了。安心等他回來即可。」簡東搖搖頭,「如果有任何能緩解紙原關係的發現,他必不會藏著掖著的。」

而另一方面,簡要將重簡方略所有人帶回了楚中後,稍作安頓,便打算出發去找簡墨。臨行之前,他對萬千和無邪囑咐了一件事。

「李微生來的速度太快,不排除少爺行蹤被洩露的可能。你們安置完傷員後,暗中查一查。」

兩人都聽出「暗中」兩字的分量,明白簡要在懷疑什麼,頓時神色凝重起來。

簡要正要動身,門上突然傳來叩門聲。無邪立刻開啟門,見到門外之人後,微愣了一下,隨後笑道:「進來吧。」

金髮少年身體未動,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三人一圈,最後落在簡要身上:「你要去找他嗎?」還沒等簡要回答,他繼續道,「我的異能或許可以幫上忙。」

簡要面色微暖,問:「三和五現在怎麼樣?」

金髮少年回答:「暫時無礙。」

簡要點了一下頭:「那就好。出發吧。」

兩人立時到了老宅附近,看到了如同經歷地震後的滿目瘡痍。

簡要經歷過京華傾覆,又從簡墨的囑咐中預感到大致情況,所以雖略有些震撼,但並不意外。走進老宅的院子,他發現原本滿院子的守衛隊隊員此時竟然一個都不見了,只剩下醉醺醺的守衛隊隊長一人。

簡要試著向守衛隊隊長打聽簡墨。對方在躺椅上四仰八叉睡得酣暢,對他們的問話完全沒有反應。簡要乾脆自己進小樓找了一圈,簡墨果然不在這裡。他只好再度發起了六度分割路徑預測,結果還是那兩個:一個是石靈巨人,一個是二。

「看來只能我們自己找。」簡要苦笑。

二從綠洲變廢土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只花了一秒鐘便指著西北方向,語氣肯定道:「先行十公里。」

一眨眼,兩人離開老宅,出現在了一片寬廣的戈壁灘上。

灘塗上隨機躺著大大小小、被風沙打磨得稜角光滑的石頭。其中一部分顏色豔麗,通透潤澤,是本地一種玉料的原石。簡要向四周環視一圈,果然看到一些採玉人。採玉人對憑空出現的簡要和二也有些驚訝,但只是觀望了一下,見沒有威脅,便繼續做自己事情了。

但這次二卻沒有那麼快得到答案。

「我的異能好像受到了干擾。」他皺著眉頭,「無法獲取最佳選項。」

「你的問題是什麼?」

「和剛才一樣—八個方位中,哪個方位最接近布萊克現在的位置?」

二的最佳抉擇,是在提問後獲得最符合問題要求的一個答案。但這個能力有兩個限制條件。

第一個限制條件是,問題必須有對應選項。比如問題是「蘋果、梨子、香蕉中哪個甜度最高?」,這個是可以獲得答案。但如果問「世界上哪種水果甜度最高?」,卻不給出任何選項,便無法獲得最佳抉擇。第二個條件則是,選項中存在符合提問的選項。假設問題是「往東走,還是往西走可以到火車站?」,但若實際上無論東西,都到不了火車站,那麼二也無法獲得最佳抉擇。

可就目前的情況看,二這個問題,既有詳細的選項,也將所有方位都囊括在內。按道理說,應該是不會被限制條件的。

簡要想了想:「難道他正在我們腳底下或者頭頂?」

二沒有馬上回應,顯然正在提問。過了兩秒,他表情低沉地說:「還是沒有。」

水平方位沒有最佳抉擇,縱向方位也沒有最佳抉擇。簡墨還能去哪?就算他現在在地球核心,或是外太空也不應該沒有答案。這般看來,二的異能確實是受到了干擾。

「越是有干擾,便越是可疑。若是尋常區域,又何必設定干擾?」簡要目光搜尋著附近的景色,「李青偃留下的東西,十有八九是指向造紙之術的源地。這裡尋玉人出沒多年,卻毫無發現,顯然也是異能干涉的結果。我想我們已經很接近少爺了。你的最佳抉擇很管用。」

二聽到簡要這番分析,面色稍稍好看了一點。

「接下來我們只能盲找了。」簡要微笑著對二說,「你要和我一起嗎?」

雖然最佳抉擇不能用了,但二猶豫一下,還是點了頭。

兩人就這麼開始了地毯式的搜尋。戈壁的面積不小,他們從豔陽當空,一直找到了星垂四野。萬千陸續給他們送來中餐、晚餐,最後帶來了乾糧和水。簡要想到此刻還不知簡墨身在何處,兩餐只是隨意對付了一下就繼續搜尋……直到早晨六點多,當啟明星在地平線上閃爍的時候,他們看見了一個高大的石人正在迎著太陽奔跑。

簡要的瞳孔微微縮了一縮。

「這是?」二未曾見過石靈巨人,警惕地打量了幾眼。

「石靈巨人。也是紙人。」簡要在京華傾覆時見過類似的石靈巨人,心中下意識生出些警惕感,但更多的則是欣喜—它在這裡,說明簡墨很可能也在這附近。

兩人下一秒就落在石靈巨人的肩膀上。

「請問你知道簡墨在哪嗎?」簡要對著那張轉過來的石質面孔發問。

幽暗的星海里,空虛無一物。唯有遠處細碎的星光繼續閃爍著。

簡墨無知無覺地躺在星海中心沉睡,好像一萬年都叫不醒。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身邊又出現了許多小小的螢火蟲。閃耀著的淡黃色光芒,不斷從地面升騰而起,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向自己飛過來。它們輕盈得好像山谷被風吹過的蒲公英,漫天飄揚起小小的茸毛;又弱小得好似光束中舞動的浮塵,雖然皮膚幾乎感受不到,卻又真真切切地知道它們的存在。

他不知道這些小小螢火蟲為什麼都飛向自己,但卻對它們的到來莫名覺得十分歡喜。於是接下來,又有更多更多的螢火蟲,難以計數的螢火蟲,向他湧過來……密密麻麻,渾不透風。它們不再是蒲公英和浮塵,而是夏季午後傾盆而落的暴雨,是雨季山澗來勢洶洶的洪水,是伴颱風而來接天連地的海嘯,不容拒絕地向他當頭蓋下,將他整個人淹沒。

可他並沒有感到窒息,相反有一種奇異的輕鬆和空前的愜意。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魚。如魚得水,逍遙自在。海洋如此的寬廣,如此的深邃。他只要想去哪裡,魚尾一搖就可以立刻抵達;他只要想弄些動靜,魚尾一拍就可以興風作浪。

整個大海都是他的,他就是整個大海。淡黃色的螢火蟲最終變成藍綠兩色的大海……碧藍如翡的波浪,溫柔地衝刷著黑色的夜空……

簡墨猛然驚醒。

夢境的感覺還殘留在腦海中。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微微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自己真的變成一條魚了。

源空間裡仍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簡墨重新收束起魂力波動,愣了愣:光點濃度似乎小了許多,源空間的「亮度」明顯大幅度下降。他又能將光點一粒粒分辨出來,發現它們移動的速度更快了。

簡墨躺在地上,只側著臉,便看見源源不斷的淡黃色光點從平臺邊緣升騰了上來,然後如同乾冰融化後的霧氣一般,向自己快速湧動過來,消失在自己的身體裡。焦躁的情緒又爬上他心頭:昏睡期間,魂力波動又融入了不少光點吧。

簡墨一邊心煩意亂,一邊又覺得頭暈目眩。那一塊巧克力提供的熱量估計堪堪只夠讓自己清醒過來。他趕快將剩下的巧克力剝開全部吞下,靜臥著等症狀完全消失。

罷了,管什麼光點,現在保命還是最重要的。簡墨苦笑著安慰自己。他攤開手腳,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目光望向了源空間的上方。

這一次,他看見了源空間的穹頂。

站在第二十一層時,他能看到上面的三十五層。但一共不過五十六層而已。現在他躺在第一層,卻可以直接看到頂部?

簡墨不是傻子。

進入源空間後,發生在魂力波動上的異常事件,就只有光點的加入—莫非是光點大幅度提升了他辨魂的能力?簡墨看不到自己的魂力波動,無法做出判斷。

如簡墨原先所猜,源空間的確是一個球形。只是窺見全貌後,他發現這並不是一個正球體,而是一個縱軸相對較短的扁球。淡黃色的光點組成的線條,將天空分成了二十四個等分的扇形。每片扇形中都有一幅線條柔和的圖畫。但那些畫並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彼此關聯,講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簡墨迅速找到了第一幅,然後一幅幅接連看下去。漸漸地,他再也顧不上思索光點的作用。他的心神完全被這個故事所佔住,腦海裡掀起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驚濤駭浪。

這二十四幅圖繪製得形象生動,明瞭易懂:

一名女子乘著一艘大船在一塊大陸登陸。大陸上的風光美麗,物種豐富。女子十分喜歡,於是寫造了許多紙人,陪自己一起在這裡生活。

不知經歷了幾許歲月,女子打算離開。一名長著蛇尾的女性紙人來找她,請求將造紙之術傳授給自己。女子答應了,臨行前將製作魂筆、點睛、誕生紙、孕生水的方法以及造紙的方法,悉數教授給了她。

蛇尾女紙人很快就學會製造造紙工具,開始動手造紙。起初她每天都認真編寫原文,創造了許多鮮活有趣的生命。但越往後,蛇尾女紙人的原文寫得越簡單,到最後往往只是寫上一個「人」字,就扔進孕生水……

這塊大陸上的紙人越來越多。他們在這片大陸上繁衍生息,慢慢把這塊大陸改造成了美好的家園。

「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絙於泥中,舉以為人……」

如果簡墨認不出這是在講什麼,那麼閱讀器裡的書他就是白讀了。倘若穹頂上壁畫所述的事情都是真,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豈不全要改變了。

簡墨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認為穹頂之說不可信。這裡有兩個十分明顯的疑點。

首先,那位神秘女子來到大陸之前,大陸上儘管有許多物種,但獨獨沒有人類這種生物。這一點如何證明?

其次,蛇尾女紙人學會了造紙後,造出了第二批紙人。如果這位蛇尾女紙人是他所知的那個女媧,那麼原人類就都是神秘女子和蛇尾女紙人的造紙的後裔了。也就是說,所謂的原人,最開始也是紙人。這一點又如何證明?

第一點根本無從考證。就算挖出了多少萬年前人類的遺體,也無法判斷是紙人還是原人。至於第二點,更是匪夷所思。蛇尾女紙人自己是紙人。紙人怎麼造紙?即便意外造出紙人,紙人又怎麼自然繁衍?

簡墨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琢磨出一種可能性:或許最原始的造紙之術寫造出的紙人,本就可以造紙和繁衍。時隔萬年,李青偃拿到的造紙之術很可能是殘缺的,所以才導致如今的紙原之別—但這仍舊是一個假設,沒有證據。

兩個疑點都找不到依據支撐。簡墨微微緊繃的神經又放鬆下來。穹頂之說應該只是建造者的杜撰,如何能當真?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轉移到第二幅畫上。那裡畫著神秘女子和地球生物相處的情景。簡墨的注意力落到一隻形似豹子的生物上,腦海裡浮起一件差不多快忘記的往事。

在大一的戶外課上,簡墨被人陷害遭遇了雕豹。當時他曾想用魂力攻擊殺死它們,卻發現根本找不到它們的魂力波動。事後簡墨才發現,除了人類,這個世界上的生物都不存在靈臺形態,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它們既沒有魂力波動,也沒有魂晶。

人類先祖如果是地球的原居民,那麼本該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樣,沒有靈臺形態。可原人和紙人卻偏偏成了地球上唯二擁有靈臺形態的生命。這一點看起來,好似確實能成為一個證據。

但簡墨轉念一想:這最多隻能證明人類和其他地球生物存在區別而已。也許原人本身也是外星人的後裔。而紙人又是原人以自己為參照物件寫造出來的。相似的身體構造,決定他們也擁有靈臺形態。靈臺形態的存在,並不能證明原人就是造紙的產物—除非有證據可以證明,原人類也具備造紙的相關屬性。

然而這個「除非」一冒出來,穹頂上的另一幅畫驀地在他的腦海裡亮起,如閃電般將暗沉沉的黑夜瞬間照得如同白晝。

簡墨如同受到什麼驚嚇,猛然從地面坐了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幅畫,一股說不出來的恐怖從心臟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洩漏出來—

這一幅畫上,蛇尾女紙人拿著一疊寫著「人」字的誕生紙,投入了孕生水。

他第一次閱讀穹頂的時候,只瞟了一眼,就認出了那誕生紙上寫的是「人」。可問題是,那個「人」並非漢字,也非他今日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那是源空間裡造生誕生紙所使用的文字!

他明明是不認識的,為何剛剛卻一眼就認出來的?他為什麼會下意識就覺得那個字代表著「人」?!

簡墨的手忽然在黑暗中顫抖著按上自己的臉:不,他不是認出來了。他是看清了。這一年以來在他腦子裡幾度呼之欲出,卻始終被一層薄膜擋住的東西,這次終於看清了。

這種文字他從前是見過的,並且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那是他正對著別人的魂力波動,閱讀著對方的性格和喜好,用魂標修改著別人的想法時,所看到的東西。原人的魂力波動裡,滿滿地波動著的,都是這種文字的結構!

難怪他那段時間對著原人的魂力波動,總是莫名地蠢蠢欲動,躍躍欲試。他自小就對造紙興趣濃厚。一篇全新形式的「原文」就擺在眼前,他的天性怎麼會無動於衷?

難怪他能夠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兩名實驗室助理有些什麼飲食偏好。懷特喜歡提拉米蘇配摩卡。馬丁偏愛芒果蛋糕,喝紅茶時不加奶不加糖。這些不是明明白白寫在他們魂力波動中的嗎?

難怪他能夠為原人進行魂力譜。這對他來說,和對紙人進行二次寫造有什麼區別?在不違背首次寫造原文的三大賦予的情況下,他可以對紙人進行三大賦予的新增或者一定程度上修改。而在不違背主要性格和價值觀的情況下,他可以對原人的觀點和偏好進行一定程度的新增和修改。至於他不能讓阿爾傑·科林撤回廣場上的異級,也不能讓李微生放棄阻撓自己進老宅,都是因為他要進行的修改,與兩人原本的「天性賦予」是完全相悖的!

簡墨在漆黑一片的現實世界中,感覺到無限的惶恐:自己到底掌握了一項什麼樣的能力?這是該屬於人類的能力嗎?

他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

手握石靈巨人的誕生紙已經讓他足夠畏懼,而魂力譜的本質更讓他無所適從。尤其是後者,對自己不但有著天性上的誘惑力,更於他的理想有著極強的實用意義。有了這項能力的幫助,自己豈不是可以一定程度上改變所有阻撓他的人—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簡墨用盡全部的理智,阻止自己繼續胡思亂想。然而好不容易將思緒導回正途,他卻意識到一個更為嚴重的事情:魂力譜的存在完全說明,魂力波動擁有與造生誕生紙同樣的可讀性和可寫性。那麼等於也就證明了—原人也是被寫造出來的。

所以……穹頂之說是真的。

所以,原人和紙人其實都是一樣的。

簡墨呆坐在原地。

魂力譜帶來的惶恐此刻又變得微不足道了。他的內心世界裡,有些什麼堅不可摧的東西正在一片片碎裂開來。原本的日月易地而處,海天顛倒相對,鳥潛魚翔,冬暖夏寒……整個景象竟是完全更換了面目。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的話—

簡墨心頭有很多想說的,但好像有骨頭哽在他的喉嚨口,竟連一個順溜的句子都組不成。於是它們乾脆化身一幅幅畫面或一個個字元,直接在他的腦海中翻滾洶湧起來:

六街早上七點的垃圾車,被遺棄的三兒和封玲,被欺辱的食堂大媽,埋於楓霏巷地下室的人體標本,宋小朗的眼睛,碎掉的撫心牌,死於東一區預賽的選手,通山礦難遇難者,基因解碼專案的樣本,得不到救治的中和門洩漏事件受害者,刺玫城的傀儡居民,死去的常胖子,被迫極限寫造的造紙師,如同紙人熔爐的第三次紙原戰爭……

不,還有往上一百年中—

相繼爆發的兩次紙原戰爭,被碾壓成灰的紙人之家,校車炸彈事件裡無辜喪生的師生,被逆化程式送走的一城城紙人士兵,臭名昭著的《紙人銷燬法案》……

紙人和原人之間那麼多的衝突和矛盾,那麼多的忌憚和隔閡,那麼多的嫉妒和怨恨,那麼多的仇視和瘋狂—到最後的真相居然是,原來大家都是造紙。誰都不比誰更雍容高貴一點。

簡墨壓抑的胸口裡驀地生出一種想要大笑的感覺。於是他彎下腰,真的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淋漓,眼淚卻止不住流了下來。心頭巨大的痠痛和層層疊疊的疲倦,就好像水缸裡的水被撐得高出缸頂。即便水面張力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卻不能再多容下哪怕一滴了。

這許多年,他頂著重重壓力,費盡渾身解數,絞盡所有腦汁,卻依舊只能眼睜睜看無數紙人和原人被仇恨一個一個捲入血肉粉碎機。可現在他卻發現,原以為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到的終點,其實就是起點。

你們原都可以不用流血,也都不必付出生命的代價。

一百年了。兩敗俱傷。

「你怎麼不早說!你怎麼就不早說!!」他憤怒地大吼,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迴盪,「李青偃,你他媽的怎麼……不早說……你為什麼不說……」

簡墨頹然對著漸漸零落的回聲,感覺全身的力氣好像都沒有了。他茫然地看著周圍,滿心的荒唐和委屈,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

既然原本什麼都不需要做,那麼他還需要做什麼呢。

簡墨在湖心平臺呆坐了良久,才慢慢從地面爬起來,重新走回到環形路上。他彷彿是下意識地隨手翻閱著臺階格子上的一張張誕生紙。魂力譜最後一層薄紗剝去後,再閱讀上面的原文便容易了許多。

這寫的是一個小姑娘,黑髮黑眸,心地善良,能歌善舞,落海之後可以變成海鳥,喜歡銜物填海……

這寫的是一個成年男子,性格堅毅,重視農作,精通種植,誓要讓人們擺脫飢寒交迫、無醫無藥的日子……

這寫的是……

他撥拉著格架上的一排排紙張,表情木然地一目十行。

穹頂之說與魂力譜兩相印證。後者證實了前者的存在,前者解釋了後者的原理。但簡墨最開始的一個疑問沒得到解決:原始造紙之術寫造出的蛇尾女紙人能夠寫造。被寫造出來的紙人能夠繁衍至今。為什麼現在的造紙之術做不到—是造紙之術本身殘缺?還是繁衍多年後的原人天賦沒落了?抑或是……李青偃的刻意為之?

簡墨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誕生紙。

沒有證據的事情,不可隨意定論。倘若是前兩種情況,那麼誰也無能為力。但若是李青偃刻意隱藏,那麼某些缺失的東西,很可能還在李家老宅。

將所有誕生紙都還回了原位,一無所獲的簡墨心情低沉地想:看來還得再去一趟李家老宅。搞清楚李青偃是否掩蓋了部分造紙之術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他還是沒有找到治癒十二序列的辦法。源空間裡除了造生誕生紙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如此一來,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李家老宅中還有他匆忙間未曾發現的資料上。

往事已矣。但活著人還得面對現實,繼續走下去。簡墨環視著巨大的源空間,深吸一口氣,強行振作起精神。

他不知道,李青偃在老宅留下半成品誕生紙的真實意圖是什麼?希望李家人瞭解到造紙之術源地的秘密,然後好好守住它?還是說,李青偃自己對說出真相亦是猶豫不決,所以乾脆把選擇權交給子孫後代?

隔著漫長的時間去猜測一個人的想法,是個難度巨大的任務。簡墨很快放棄了。李青偃去世已有多年。如今決定秘密命運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