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上次與李微生見面,是在楚中被下達最後通牒的那日。
那時李微生剛被確定了李家繼承人的身份,擁有前往李家老宅的資格。所以簡墨見到的他,可謂是春風得意、目無下塵。可是今日一照面,簡墨便察覺到對方的狀態有異。
禮儀仍舊得體,身姿依舊筆挺,然而整個人消瘦了一圈。下巴顯得更尖,顴骨更高。原本白皙的皮膚沒有泛著健康的紅暈,反透出一分凌厲的蒼白。變化最明顯的,是那雙再無金邊眼鏡遮擋的眼睛。
那雙眼裡原本有著簡墨不喜的野心和傲慢,也盛著年輕人的自信和銳氣,還含著從小被無數人尊捧、被海量資源供養出來的漫不經心和理所當然。只是如今野心和傲慢尤在,自信和銳氣卻去了大半。身上那份矜貴也顯出三分刻意—像被寥寥幾根鋼筋艱難支撐起來的堡壘。外面看著唬人,裡面已是空空蕩蕩。
簡墨不知道這是誤殺李家老爺子所致,還是大權被院長平分所影響。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李微生對自己的忌憚越發深重了。今日這一趟註定是無法善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在照面的那一瞬間就劍拔弩張起來。
這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層小樓前,空氣仿若凝固,連一絲絲風都不敢揚起,生怕一不小心撥斷了每個人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
「簡墨,你不是向來對李家不感興趣的嗎?」李微生挑起眉毛,「怎麼,終於還是想明白了?比起所謂的‘紙原平等’,回到李家所能拿到的,終究還是更多些吧。」
簡墨此刻內心其實是不大硬氣的。
不請自來是為賊。但若提前招呼,那他進入李家老宅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李微生不可能相信他單純是為修復魂晶而來,即便相信,以他倆過往的「交情」,對方也實在沒必要為他提供這個便利。他既無法提供對方看得上的價值作為交換,也不可能放棄為十二序列續命的唯一機會。所以—
「這宅子裡可能有我需要的一樣東西。」簡墨注視李微生,語氣顯得十分強硬,「但你可能弄錯了一點。我不是來求李家給我這個東西的—我是來搶的。沒人攔,自然是最好。倘若有人攔,我也一樣是要動手的。」
簡墨說話的同時,鄭鐵丟擲一個眼神,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搶佔有利地形。雖然遠離紙原戰場一年多,但重簡方略成員的戰鬥素養並沒有退化。
李微生聽簡墨說完,眼睛此時反亮起來,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三分:「不能不說,你堅定的立場減少了我許多顧慮。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要搶我李家的東西,我也不能坐視不理。今天能不能拿到你想要的,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李微生說話間,他所帶來的異級隊伍還在源源不斷地擴大。光隻眼前的人數,就超過了歐盟調查局廣場上的規模。
而簡墨的背後,除了他本人的造紙,還有漢尼·哈尼斯的造紙,大約一千人,鄭鐵帶來的重簡方略成員,大約五百人,所有加起來,數量也只有對方的十分之一。李微生帶來的異級絕對非凡品。他再有信心,也明白一點:自己一旦進入李家老宅,己方紙人必將面對一場血戰。
十二個孩子的性命固然重要,可要讓其他的孩子冒著生命的風險去爭搶這個機會,簡墨還無法下這個決心。
罷了,還是試一次吧。
幽暗的星海中,了不可見的城牆中飄出一片淺白色的梨花瓣。一路闖過十多個小星雲的阻攔後,輕輕地貼合上一個淡黃色的大光團。
十秒鐘,梨花瓣悄然離開大光團,回到了看不見的城牆內。
簡墨的目光微微黯淡—又一次魂力譜免疫。
返回泛亞的途中,簡要曾問他,調查局廣場上的紙人們都聽阿爾傑·科林調遣,為什麼不像對付休斯·約克的三百騎士那般,給阿爾傑·科林也重譜魂力波動?
答案只有一個:做不到。
儘管簡墨已經對數百人使用過魂力譜,但對它的理解仍舊很模糊。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甚至某些偏好。可如果這項改變與其主要性格及核心價值觀無法自洽,那麼便無法進行下去。見到李微生的第一眼,簡墨就有了動用魂力譜的念頭。然而就在一動念的時間裡,他便如有第六感感應般預料到了結果—在進入老宅這件事上,對方的想法是絕無可能被自己改變的。
現在勉力一試,果然是不行。
這時李微生從身邊辨魂師口中得知簡墨的作為,目光頓時更冷:「你剛剛做了什麼?」
「沒什麼。」簡墨實話實說。
李微生目光愈涼,顯然不相信。
簡要卻是從中察覺了自家造父的舉動:「少爺只管放心進去。無邪只帶五百人,是擔心被李微生察覺行跡。重簡方略能用的絕對不止這些人。再者,異級之間的對戰也不單是比人數的。」
簡墨抿了抿嘴,沒有馬上回答。他知道簡要是在安慰自己。
「少爺,就算你不相信我的判斷,我只問你,」見簡墨遲遲不動,簡要眼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色,臉上的笑容卻斂了起來,「你到底要不要救十二序列?如果不要,我們馬上就走,絕不拖延。」
簡要這一問,如同沉沉的鐵砧扔進了簡墨的胸膛裡,壓得他呼吸一窒。辨魂之眼的注意力不由得投向了十二序列的方向。
經歷了歐盟調查局廣場一戰,簡墨已知曉異能的高頻發動,會導致內波動劇烈運動,使得外洩情況迅速惡化。原人的魂力波動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運動,但能夠保持放收平衡。而對於有缺陷的魂晶,外洩出的部分大多消散於星海之中,再也沒有收回來。長此以往,內波動遲早會被消耗殆盡。
三和五軀體上的傷早已治癒,但人仍處於昏迷之中。一、四和十一的內波動外洩程度已與三、五接近。剩下的十二序列成員,情況也有不同程度的惡化。所以他沒有時間了。今日若是退了,往後他恐怕連李家老宅的邊都摸不到。
簡墨咬了咬牙,對簡要斬釘截鐵道:「這裡交給你了。最多一個小時,我一定會出來。」
說完,他不再回頭,轉身跨入了小樓的大門。
李微生身邊的異級紙人見狀,立刻動手攔截。但他們的身體才觸碰到宅院大門,便憑空消失,出現在了李家老宅的另外一側—即便是遠端發出的異能,也只將老宅院後的一排小樹轟得樹倒枝折,卻未傷到老宅分毫。
空間遮蔽。
簡墨前腳開拔,簡要後腳就將李家老宅整個劃到了另外一個空間。
「很、好。」李微生盯著簡墨背影消失的地方,牙縫裡迸出的聲音裡既有被挑釁的不滿,也有著終於能放手一戰的快意,「這一次該不需要我手下留情了。穆英,交給你了。」
守衛隊隊員們數十年來第一次遇到有人在老宅門口動手,神色雖然有些緊張,行動卻沒有任何慌亂。他們瞬間進入警戒狀態,防著城門失火,殃及老宅。而那位滿身菸酒氣的隊長,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優哉遊哉地在老宅門口的一把老舊靠椅上歪下來,好似正等待這場大戲上演。
簡要設定好空間遮蔽後,平靜地通知重簡方略的首席指揮官。
「鄭鐵,一級戰配。」
他回身一指。一滴石榴石般鮮紅的血液懸立在修長的指尖,如有生命般蠕動著。心有默契的三十六子成員,在同一時刻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淡淡的光輕柔地覆蓋上地面,紫霄殿陣圖彷彿一張巨大的熒光紙剪出的窗花,幾乎將李宅外整個綠洲鋪滿。血滴垂直落入陣心。強烈的紫光一瞬間迸發出來,細而柔軟的藤蔓頃刻纏住了老宅門口所有的人。
重簡方略的成員和漢尼·哈里斯寫造的紙人全部進入陣中。唯有十二序列被簡要堅定地拒之陣外。
「倘若少爺找到了辦法,出來卻發現你們的魂晶已無力迴天,那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枉費。不要逞一時之強,在旁邊耐心等待。」他的話雖是對著神情不安的一說的,但注意力卻落在那名金髮少年身上。
金髮少年手指卷著肩頭的一綹頭髮,神情冷肅地觀察著李微生的陣營。哪怕相處時間不長,簡要也能感覺到,二對造父的冷淡已經到略嫌過分的程度。那種刻意的疏離,明顯得陌生人都能看出。對於極度渴望造師關愛的新生紙人來說,這絕對不是正常的表現。
不過大敵當前,簡要並沒有心思去深究原因。只要確認二不會對造父造成威脅,他也不會去幹涉弟弟妹妹的小心思。
然而即便重簡方略也不斷補入人手,半個小時後,戰場的局勢也越來越不妙。
無邪走到簡要旁邊,臉色微微發白:「對面的異級已經超過三萬人了,而且人數還在繼續增加。」
「堅持下去。」簡要堅定地說,「少爺說過要一小時。我們至少要堅持到那個時候。」
無邪目睹己方同伴艱難地抵禦著敵人轟擊,傷亡不斷增長,內心焦慮不已:「我要是有戰鬥的天賦就好了。在這裡什麼都不能做,感覺太糟糕了。」
「什麼叫什麼都不能做?」一個人影突然竄了過來,「如果沒有你替鄭鐵傳遞資訊,他能這麼容易同時指揮上萬人的行動?」
無邪被嚇得猛地後退了一步,待看清楚來人,才拍了拍胸口:「二姐,你下次能不能換回自己的臉再跟我說話。你這一會兒工夫就換了十幾個不同的模樣。我真怕大哥哪次反應不過來,直接把你削成兩半。」
「叫二哥。」萬千從善如流地換回自己的樣貌,「老大是不會認錯我的。他已經在戰場上位移我五次了。」
「廢話這麼多。你背上的傷抓緊時間處理一下!」簡要全神貫注地盯著戰場,連眼角餘光都欠奉。
無邪忙去看萬千的背後,被皮肉翻卷的傷口嚇了一跳:「你怎麼不說一聲,這麼大的傷口跟沒事一樣。」
正蹲在地上縫合傷口的九剪斷線,示意旁邊的十接手下面的工作。十二序列雖然不能參加戰鬥,但是在九的指導下處理簡單的外傷,還是做得到的。
九走來掃了一眼萬千的傷口,指著旁邊剛剛空出來的一個擔架:「趴在那裡……麻藥已經用完了,你忍一下。」
萬千不以為然地笑著,彷彿傷口是長在別人身上一樣。不過他還是聽話地趴了下來,對周圍時不時傳來的呻吟和偶爾拔尖的痛叫充耳不聞,只對遞來持針鉗的二閒聊般地提問:「二,你的異能是什麼?我好像還沒有見你使用過。」
二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布萊克手下最厲害的情報頭子嗎?查不到嗎?」
「我從來沒有見你用過,怎麼會知道。」九第一針穿過去的時候,萬千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停頓了幾秒又繼續說,「當然也可能你已經用過了,只是我沒有察覺。」
二沒理他。
「不能說嗎?」萬千抖得更厲害了。但奇怪的是,他的聲音居然平穩如常,好像一點也沒有被身體的疼痛影響。
「不過是一個沒什麼用的異能罷了。」二顯然對這個話題不是很有興趣。
「沒用?」萬千換了隻手枕在腦袋下面,「這個世界上可沒有無用的異能。說嘛說嘛,作為一個喜歡挖人秘密的情報頭子,我可是非常好奇呢。」
見二還是不回應,他只好摸了摸下巴,自說自話:「我聽老大說,你們十二人中,你的內波動外洩是第一個加劇的。但在歐盟最後一戰之後,你的外洩程度反而是最輕的一個。所以你的天賦應該並不適用於戰鬥、操控或者治療。而你們十二人寫造用的是同一份原文,你卻能夠在不具備武力值的情況下,成為中間最能拿主意的一個,因此你的天賦—」萬千笑眯眯地瞧著金髮少年,「應該屬於觀察、分析或判斷的智慧類。我猜得對嗎?」
二的手停了下來,注視了萬千幾秒鐘,然後垂下眼簾:「最佳抉擇。」
「最佳抉擇?是怎麼樣的抉擇?」萬千眼睛一亮,鍥而不捨地追問。
「當遇到一件事情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我能夠預知哪一種選擇最有利。」二又將剪刀遞給九。
「你是怎麼覺醒這麼有趣的天賦的?」萬千滿臉興趣地抬起頭,結果馬上被九重新按趴下去。他只好把頭埋在胳膊裡悶悶地說,「你現在能預知嗎?我們這個時候做什麼選擇更有利。」
二斜睨著他,面無表情:「如果我說,現在我們馬上投降離開這裡最有利呢?」
「呃。」萬千的喉嚨彷彿被什麼卡住了,「不會吧。」
「接下來若是沒有意外,我們大概都會死在這裡。」二的目光投向敵方越來越具優勢的戰場,嘴角含著一絲戲謔,「李微生想要對付的只是布萊克。如果我們棄他離去,李微生恐怕是求之不得。」
「可布萊克不是為了給我們找治療方法才來這裡的嗎?我們怎麼能棄他而去?」雙胞胎女孩十不知道何時開始偷聽,馬上氣呼呼地反對。
「所以說這是一個沒什麼用的異能。」二收回目光,「有的時候,即便你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更好,但是你仍然不會選擇它。」
金髮少年說完,轉頭望了眼小樓緊閉的大門:「外面打成這樣,他都不出來看一眼的嗎?」
到目前為止,鄭鐵已經陸續調來了兩萬名異級,這差不多是重簡方略的極限。但是李微生的人卻從開始的一萬變成兩萬,之後慢慢增加到三萬。一個總人數接近五萬異級的戰場,造成的動靜不會比一場五級淺源地震來得小。
無邪立刻回答道:「大哥的空間隔離之中是聽不到聲音,也感受不到震動的。」
二卻沒有停止對簡墨的質疑:「就算感覺不到,他也一點都不擔心的嗎?」
附近所有重簡方略的成員,包括傷員,都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人接話。萬千也只趴在擔架上微微笑著,等到九收針的時候才嬉皮笑臉地請求:「能不能繫個蝴蝶結?」
九真的給他打了一個蝴蝶結。
「有一個不太好的訊息。」這個時候七從電腦上抬頭,指尖雖沒有出現藍色的電光,但他眉宇間的神色仍舊充滿篤定,「三分鐘後,敵方又有兩萬名異級抵達。」
所有人的面色都難看起來。本來就低沉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萬千也沒再試圖扭頭去瞧背上的蝴蝶結好不好看。
果然三分鐘後,原本滿滿當當的戰場變得更加擁擠。這塊荒涼的綠洲,百年來從未這樣熱鬧過。守衛隊隊員們的神色變得更加肅穆。但他們肅穆歸肅穆,卻沒有半點干涉的意思。
至於那位滿身菸酒味的隊長,正用牙齒咬開了第三瓶啤酒。
而簡墨走進老宅小樓的那一刻,大門就在他背後輕輕合上,瞬間將樓內樓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所有的燈一瞬間點亮,將原本光線不足的房間照得通透明亮。
傳聞中神秘無比的李家老宅,實際上只是一座帶著小院的普通三層小樓。它依舊保留著一百年前的建築風格,儘管被維護得很用心,可依舊掩蓋不了時間留下的痕跡。
如果李微生沒有來,簡墨本還有心細細參觀一下,感受下紙人之父當年生活的氣息。但現在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出去。
一樓是客餐廳、廚房、儲物室和一間臥室。二樓有大小兩間臥室和一間書房。三樓早先應該是露天的天台,因為簡墨還看到一個廢棄的鴿子籠。但是現在卻是由一間放著兩張床的臥室和一個小型的造紙工作室組成。工作室裡有一個簡單的化生池,以及製作造紙工具的各種器材。其中最稀罕的,是一套早期的誕生紙製作器材。要知道造紙管理局成立之後,誕生紙的生產便完全收歸官方。即便是李家名下也沒有製作誕生紙的產業。
幾乎所有的文字資料都存放在二樓的書房。所以簡墨在簡單看過其他房間後,就將這裡作為了查詢的重點。除兩架種類豐富的書籍外,他還發現兩本李青偃的筆記,少量早期信件和幾摞空白誕生紙。信件內容簡墨沒有詳看,每封只大略掃幾眼,發現裡面不過李青偃與幾位朋友的家常閒聊。他原本以為那兩本筆記裡,可以找到紙人之父關於造紙的記錄,又或是發現造紙之術的資訊。但實際上不過是一些日常開銷,人情來往,還有部分造紙工具原材料購買的賬目。
半個小時過去,簡墨一無所獲。
難道李青偃是把機密藏在十分隱秘之處。他的心情十分焦躁:這幢小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是整個細搜一遍,花上好幾天時間都有可能。可他哪能耗費這麼久?外面他的紙人們正和十倍於己的敵人戰鬥。簡墨心裡極度不願意去想,自己踏出這棟小樓的時候,是不是會看到滿地的鮮血和屍體?
各種可怕的想法不能抑制地從腦海裡萌芽,就好像某種強悍的野草,哪怕壓制的石頭再重再大,它也能尋出縫隙,從中蜿蜒曲折地成長出來。簡墨將手心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告訴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枉費了同伴們的努力。調整了下呼吸,他摒棄所有雜念,打量著老宅的每個角落,仔細思考起來。
李家從李春和開始起,李德彰,李君瑜,李君琿,李微生……五代人進過李家老宅。他們一定都仔細搜尋過小樓,說不定這裡每面牆有幾道牆縫他們都一清二楚。明面上能尋到的資料,有價值的一定早就被轉移出去了。而接收這些資料的,無疑是李氏造紙研究所。但邢教授說過,李氏並沒有涉及魂晶修復的資料。那麼李家人至今毫無收穫的原因,要麼是傳聞有誤,老宅根本沒有李青偃留下的秘密,要麼便是這秘密很難通過一般的手段就被發現。
簡墨停下漫無目的的搜尋,咬著指節,換位思考:倘若他是李青偃的話,會將重要的秘密藏在哪裡?
—交給守衛隊的某個成員,然後在特定時候交給符合條件的後人。比如那個看起來邋里邋遢的隊長?
不,簡墨立刻否定了這個答案。李家就算一代人想不到這裡,不可能四代人都想不到。
—難道是交給了他爸了?既然他爸是李青偃的初窺之賞,那麼李青偃完全可能將這個重要的機密託付給他。
然而簡墨又馬上否定了這個猜想。按照他老爸的性格,倘若有造紙之術的機密在手,絕對不可能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什麼都不做的。
—還有什麼可能呢?李青偃前期只是一個勘探隊員,又不是變魔術的。他能把秘密藏在哪裡呢……還有,現在簡要他們在外面怎麼樣了?
簡墨忍不住想開啟手機,看眼時間過去多久。他緊張地連劃三次才劃開鎖屏—距離上一次又過去了五分鐘。然而這個操作結束後,簡墨忍不住又懊惱起來:現在浪費什麼時間看時間?還不如集中精神,多想想李青偃還可能做些什麼?
等等。李青偃是造紙師,完全可以利用異能、異能鍵甚至異能陣來掩藏秘密。
簡墨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李青偃設定的關卡或許需要恰當的契機才會觸發,或者滿足一定條件才能被發覺。而李家歷代繼承人中並沒有辨魂師。他們無法觀測到異能引動的靈子波動,所以一直到如今都沒有發現秘密!
簡墨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立時收束了自己的魂力波動,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精神。
第一次在星海中,簡墨沒有看到一顆星光。
他的「視線」在一片黑暗中飄蕩。無邊無際的海洋中,只有濃濃的黑暗,就像他整個人沉到了海洋的最深處—漆黑、沉悶,沒有一絲光線能夠通過層層海水抵達他所處的位置。
簡墨睜開眼睛,眼裡滿是疑惑:靈子波動沒有就算了。老宅門口那麼多人呢?重簡方略的人呢?李微生的人呢?就算魂晶不發光,以自己現在的辨魂能力,沒道理這個距離看不到的。
簡墨向窗外看了一眼。
書房的窗戶正對著後院,幾名守衛隊隊員們正在樓下院落裡走來走去。看著不過四五米之距離的紙人,他再次閉上眼睛:還是什麼都看不到。怎麼回事?他的辨魂能力消失了嗎?
不可能。
他才在歐盟料理了那麼多歐盟貴族,此後就一刻未停地來了這裡。這中間什麼事情都沒有做。
等等。他還是做了一件事—他進入了小樓。
簡墨又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樓發黃的牆壁上,看了看,又輕輕摸索了一番。可除了手掌上殘留的些許牆灰,他並沒有感覺到其他。這看上去似乎就是最普通的牆壁。難道是它隔絕了自己的辨魂之眼?
他眼神迷茫地收回手,摸了摸胸前的銀鏈。
這個世界上,簡墨所知的能夠遮蔽辨魂能力的東西,只有鎮魂印。可小樓居然也擁有這樣的能力—李青偃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罷了,他現在沒有時間考慮紙人之父是怎麼做到的。他最關心的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遮蔽掉了外面的星光,意義到底何在?
守衛在院子裡的紙人們並沒有忽略簡墨從二樓打量他們的細微舉動。
「他這是發現了什麼吧?」一名隊員叫來了隊長,壓低了聲音,滿懷期望地說。
守衛隊的隊長手裡握著酒瓶,注視簡墨撫摸著牆壁的古怪動作,眼神冷漠而麻木。
「隊長,你說這個小傢伙會不會真的找到—」另一名隊員悄悄地問隊長。
守衛隊隊長扔掉手裡的菸頭,用腳踩著碾了兩下:「你問我,我問誰?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隊員訕訕地閉上嘴,不敢再招惹隊長,趕緊走開。
守衛隊隊長一臉不耐煩地目送下屬離開,轉頭作勢欲走,卻又停下腳步,彎腰撿起自己剛扔的菸頭,放進一旁的垃圾桶裡。他拍了拍手上幾乎沒有的灰塵,若無其事地抬頭,視線落在玻璃後青年有些模糊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絲有些瘮人的冷笑:發現了吧。等你知道這特別之處的由來時,怕會連站都不想站在這裡。
等簡墨的目光再投向窗外的時候,只看見那位滿身菸酒味的隊長施施然離去的背影—以及灑落在院子裡金燦燦的陽光。
對於辨魂師來說,遮蔽掉外面的靈臺世界,就像正常人在白日里把房間所有窗簾都拉上。不僅擋住了外面的景色,還擋住了所有的光線。倘若不是為了睡覺,那麼就是為了開生日派對。為的是在吹蠟燭的那一刻,讓生日蠟燭上微弱的燭光看起來更加醒目。
簡墨頓時醍醐灌頂。
他快步奔向書櫃,重新翻出那一摞被他完全忽略的空白誕生紙。
濃墨一般的黑暗,四處蔓延,看不透,化不開。他在沒有一顆星子的星海中急不可耐地尋找著。這一片虛無之中,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得特別快,就像年節時喜慶的大錘敲在響鼓之上,一下一下,震得身體同步抖動。只是對於搜尋中的人來說,過分緊張並非一個好狀態。簡墨反覆默唸鎮定,進一步集中注意力,在星海中繼續搜尋著。
黑暗與黑暗,彷彿是熱戀中的情人,緊緊相擁,不留丁點縫隙容他人入侵。又像是沉睡千年的地宮之門,用厚重的石牆,隔絕了所有生靈的窺視。
應該有什麼的。應該就是在這裡。簡墨這一次非常確定。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又深深吸入一口氣。不知道調整了幾次呼吸,他的心跳終於趨近平常,甚至比平常更緩慢。
終於,黑暗逐漸變淡了,如同被水稀釋了一般。
極細微的光點,有規律的排列……逐漸呈現在了簡墨的「視界」裡,無數靈子被束縛在誕生紙上,形成了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從這一摞空白的誕生紙裡,他挑出了一張特殊的誕生紙。
但這張誕生紙上,不但沒有點睛的痕跡,也沒有魂晶。
簡墨一直認為,學術界所說的無魂晶紙人只是辨魂能力不足所致。直到現在,他看到了這張誕生紙。
之所以確認這是一張半成品誕生紙,是因為他看到了被固定在誕生紙上的微弱靈子流。
從前簡墨能夠感應到自己寫在誕生紙上的文字,但對其他誕生紙卻毫無感覺。所以他一直以為,這是獨屬於誕生紙與造師之間的聯絡。然而這張誕生紙並非他的作品,卻仍能為他感知。簡墨便疑惑起來,到底是因為這誕生紙特殊,還是因為他以前的魂力感知不夠強?
不過無論答案究竟是哪個,簡墨總算知道那麼多年來李家無人找到它的原因。因為發現這張半成品誕生紙的條件,未免也太過苛刻。
首先,來的人至少要知道無造紙工具寫造的存在,才能第一時間將搜尋目標鎖定在這摞誕生紙上。但李家五代以來,精力全部不在造紙之上。發現這張誕生紙的可能性便低了許多。其次,對發現者的辨魂能力要求極高。高到哪怕是他自己,若是提前一年來,也未必能夠察覺到這張誕生紙的不同。
按捺住激動的心情,簡墨重新集中精神,待再次看清那些細細的靈子流,便以最快的速度讀完這張誕生紙上的原文。
就在簡墨全神貫注於誕生紙上的文字時,小樓外的戰場上已經殺得土焦草爛,血氣瀰漫。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女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飛快地左移右竄。一團烈火忽然從她背後躥來,將她整個人包圍起來。黑衣女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瞬間就被焚化為灰燼。
一個紅衣女子尋了過來,目光搜尋著地面,並沒有發現真正的骨灰。她皺起眉頭,警惕地在附近尋找。
突然一道勁風從後背襲來。紅衣女子想都沒想,又一團烈火從她的肩頭跳了過去。
「啊啊啊—鳳凰,你看清楚燒的是誰?」一個穿著黑西服的中年男子用力甩著手上的火,痛得大叫,「剛剛那個女人就站在你背後。我才要解決她,她人又不見了。」
紅衣女子發現對方的確有些眼熟,恍惚是這次同來的戰友,身體才微微放鬆,隨口道了聲「抱歉」。與此同時,黑西服手上的火也飛回紅衣女子的身邊,如同她養的寵物一樣乖巧。
「這個傢伙真麻煩,總是製造幻象。」紅衣女子極為惱火,「我燒了她三次,竟然還沒燒死她。」
周圍的幾人也都圍了過來,紛紛抱怨道:「我們剛剛也被那女人耍了。」
「我還被她偷襲了。」
「不能再讓她囂張下去了,我們得想個辦法。」
紅衣女子搖搖頭:「如果找不到她的本體,就算燒一百次也是沒用的。」
黑西服皺著眉頭一邊痛得嘶嘶抽氣,一邊叫來一名同伴說:「你的能力不是能觀察全場嗎?索性你將所有那女人模樣的人形都定位,然後讓鳳凰去燒。我就不信了,這裡面就沒有一個是本體。其他的人負責配合鳳凰,纏住所有的幻象。」
「主意不錯,那就這麼辦。」周圍的人都點頭。
紅衣女子也同意了這個方案。
「找到了,有一百四十三個。」負責觀察的那名異級立刻將幻象的座標報出。
紅衣女子的烈火如影而至,片刻之後一百四十三團烈火在戰場上燃起。
這次她終於得到了真正的灰燼。
不過有一百四十三處。
紅衣女子滿臉震驚,可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便感到身體裡的血液瞬間變得冰涼。下一秒,她的胸膛就被一道血色的冰凌穿透。
一分鐘後,在戰場的一角,方廖眉頭都快擰成結了。他看著穿著黑色西服的女子如炭的手:「你這苦肉計用得有些過了。這手我現在沒有辦法恢復,只能暫時維持不惡化。」
「嘶—誰讓她盯上我了呢。這火系天賦也太厲害了。」卿潛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痛極,「就算殺不了她,借她的手收拾了一百四十三個,我也不算虧。」
「放心吧,她已經死了。」一個青年走過來。他瞥了一眼面孔扭曲的卿潛,問方廖,「沒有辦法止痛嗎?」
方廖嘆了口氣:「這是罕見的延時類火系異能。即便發動者死了,傷害也能持續一段時間。眼下戰場上沒有恰好對症的異能,只能暫時維持,等傷害消耗殆盡再治療了。」
卿潛突然抬頭看著青年,滿懷希望地說:「聶鵬,你不是能將水變成冰嗎?要不要將我這隻手冰一下,說不定可能—」
「說不定可能會炸的!」方廖連忙喝止就要行動的青年,惱火道,「一個極高溫,一個極低溫,碰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你們倆能不能用點腦子?」
聶鵬停下了手,撇撇嘴:「沒事我先回戰場了。」
他轉身才走了兩步,眼角餘光掃到地上的一個人,驀地停住了腳步:「姚貝兒?」
看著躺在擔架上那張毫無生氣的熟悉面孔,聶鵬感覺自己如同掉進了冰窟窿,從腳到頭俱被刺骨的寒冷浸透。他難以置信地望向方廖:「真的是……姚貝兒?」
方廖沒想到自己胡扯這麼半天,還是被聶鵬發現了姚貝兒的遺體。
「節哀。」他只能這麼說。
作為重簡方略的老人,方廖很能理解聶鵬此刻的心情。
紙原換嬰事件曝光後,聶鵬被原人父母當做了洩憤物件,受盡凌虐。雖然後來他被萬千救出,帶進了無類,但整個人變得敏感消極,對世界充滿了抗拒和仇視。
像這樣的孩子並不止聶鵬一個。和他同一時期進入無類的還有姚貝兒、林傲等人。聶鵬戒備的心門重新開啟,不僅僅有著無類老師的關懷,也有著同樣遭遇的紙人同學的陪伴。姚貝兒是女生中最早覺醒異能的人,她天性善良,心中懷著一份溫柔的勇敢,就如同她的異能一般—拒絕傷害,保護朋友,卻從來不傷害他人。姚貝兒也是這批學生之中最早成家的一個。她甚至還從楚中市外領養了兩個棄紙兒,成功當上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