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朋友一步步邁向普通人的幸福生活,於性格偏激的聶鵬來說,這不僅是一種欣慰,也是一種美好的暗示—重新獲得幸福的暗示。但現在,姚貝兒卻死在了這裡。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聶鵬感覺自己彷彿被自己的異能控制了,每一根血管裡都有冰碴在凝結,一點一點佈滿他身體的每個角落,「她不是後勤人員嗎?」
「十分鐘前,戰配等級被調至了頂級。」方廖低聲說,「異級以上全員出動。包括秦校長本人,還有關老師的紙人們都來了。」
聶鵬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出聲:「殺她的,是誰?」
「不知道。」方廖平靜地回答,「不過,是誰,重要嗎?」
血管裡所有的冰碴瞬間炸開。
聶鵬心痛地彎下腰,在姚貝兒身邊跪下來,手輕輕放在她彆著珍珠髮卡的頭髮上,「姚貝兒啊姚貝兒,你兩個孩子還在上學呢……你就這麼死了,甘心嗎?」
戴著珍珠髮卡的姑娘自然不會再回答他。
他拂開她臉上的一縷頭髮,整理了一下她的面容,然後用袖子一把抹去眼角的淚水:今天他們不死乾淨,這賬絕不算完!
仇恨並沒有衝昏聶鵬的頭。相反,他開始更精密地計算每一次異能發動的時機,挑選每一次攻擊的角度。能一根冰凌解決的敵人,絕對不用第二根。
他也更加默契地與自己的戰友配合,不再像個獨行俠一樣衝到敵人中央,只求暢快地點爆四周所有人的心臟。他學會了時而衝鋒在前,時而隱匿在旁,時不時順手幫同伴解決掉身邊的隱患。他要用最經濟、最划算的方式殺死敵人,能多一個,絕不少一個。
7、8、9……77、78、79……157、158、159……聶鵬在心裡累加著自己收割的人命。他甚至有些慶幸,對方派來的敵人足夠多,多到讓他能夠放開了手去施展,不用擔心敵人的數量不夠承擔自己內心的怒火:200……300……500……來啊!來啊!再來啊!
聶鵬的面色蒼白如紙,眼睛裡卻血絲滿布。
這是第幾個了?有1000個了嗎?怎麼感覺敵人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
不過,這也沒有問題。他還能戰鬥。敵人還有那麼多,說不定殺死姚貝兒的那個傢伙還活著……他還能再堅持。不到殺光所有的敵人,他是不會倒下的。
絕不倒下。
「異能透支了。」林傲把水杯從昏迷的聶鵬嘴邊拿開,「還好你發現得早。」
無邪面露愧疚之色:「要是我能再早點察覺他的狀態就好了。」
「你不要自責。」林傲安慰道,「同時連線兩萬人的內心已經是很大的工程了。他的這個狀態,恐怕現在戰場大多數的人都有。你也很難察覺哪個更異常。」
「我—」
「醫生,快,快……」有人在驚慌地喊著。
一個白大褂立刻站起來奔去,不知道是方廖還是九,抑或是其他治療師。
「醫生,救命,這裡—」另一個方向又響起求救聲。
「醫生—」
被轉移回來的傷員急劇攀升,與之成比例的還有死亡人數。一眾治療師已經忙得轉不過身來了,常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從身邊慢慢消散,恨不能自己能分身成一百個人。
一個又一個傷員被送了下來,一具又一具屍體被蓋上白布……
簡要已經沒有精力說話了。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轉移重傷員和協助戰友躲避致命攻擊上。萬千帶著傷重新返回戰場。無邪一面協助著鄭鐵傳達指令,一面關注著所有戰友的心理狀態。
戰鬥越發白熱化。雙方拼殺的手段也越來越極端,越來越搏命。紫霄殿雖能削弱敵人的攻擊效用,增長己方的異能效用。可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下,它的作用也顯得越來越無力。重簡方略的戰士們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幾乎每個人異能都到了透支的邊緣,讓勉力抵抗都顯得如此艱難。死亡和他們彷彿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冰片,透明得連死神的頭髮絲都能看清。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痛苦地想:還需要多久?還有多久能夠結束這一切?簡墨究竟什麼時候能出來?
這時,一直給九打下手的二站起來,向李家老宅的院子走過去。
「請告訴簡墨,如果他再不出來,重簡方略就要死絕了。」他找到一塊石頭,在小院門口的地上寫道。
守衛隊隊員看著地面上那不熟練的漢字,冷漠地搖了搖頭。
二知道對方沒有那麼容易說動,繼續努力:「李家幾代人都沒找到秘密,他在裡面毫無意義。不如早點放棄,還可以少死幾個人。」
守衛隊隊員仍舊無動於衷。
二在想要不要叫簡要解除空間隔離,自己將簡墨喊出來。可一回頭,卻見七也走過來了。他伸出腳,快速把地上的字擦掉。
七過來的時候,只瞧見一堆亂七八糟的劃痕。但他卻如看穿了一切般地問:「你是不是想叫布萊克出來?」
「沒有。」二矢口否認。
「我也覺得,只為了我們十二個人……」七根本沒想過二會說真話。
二沒有作聲,心想:最佳抉擇這個異能有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笑話。讓人做出抉擇的,從來不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而是內心真正的偏愛。
在重簡方略的成員裡,與二和七產生相同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數。其中就包括面對死亡最多的人之一—方廖。
如果僅僅只是為了拯救十二個紙人,付出這樣大的犧牲到底值不值?誰的命不是命?這場戰鬥死去的已經遠遠不止十二個人,甚至不止一百二十個人,就算是一命換一命也夠了。難道只有簡墨寫造的紙人更珍貴一些,非要用別的紙人的性命來填嗎?
焦急的呼喊聲和悲傷的哭泣聲,在方廖耳邊交織成了天地囚籠。他一邊努力讓自己沉下心來治療,一邊抵抗著傷員們如同海浪般重重疊疊湧過來的負面情緒。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不但讓方廖也接近異能透支的狀態,更是數次在情緒崩潰的邊緣徘徊。作為一名醫生,他被死亡影響的程度已比常人輕微許多。但此時此刻,他也感到心底有一隻被吵醒的野獸,想要爆發,想要發洩。
方廖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態很不對,也知道這是太多的死傷給自己造成了過度的心理刺激。可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無視,也沒有辦法緩解:太痛苦了,實在是太痛苦了。沉甸甸的,滿是沉甸甸的黑色,好像黎明永遠不會到來的,他的內心被迫一直停留在黑漆漆的夜。
他想逃走,從這悲傷和痛苦的永夜之中逃走。
「水木金石中誕生的血肉之軀……」
誰在唱歌?
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劃破長空,又彷彿是從心底響起。
「天賦註定了不會荒廢的能力……」
方廖抬起頭,像是有人輕輕撥開了頭頂黑沉厚重的烏雲,又像是甘甜的清泉流過乾涸炸裂的心澗。他迷茫錯亂的眼神,逐漸清澈起來。
「筆墨書寫了獨一無二的天性
命運寄託了拒絕更改的使命
在化生池裡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
純白無瑕的靈魂
降臨」
這是眾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詞。任何一個紙人哪怕從睡夢之中驚醒,都能介面吟唱。紙人們常常會在造生節的慶典,或是重要的儀式上頌唱這首歌。曲調或是歡樂甜美,或是神聖莊重,但鮮少像此刻這樣—帶著濃濃的悲哀,卻又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堅韌。
彷彿即便是掛在懸崖上,手指摳得鮮血淋漓,也要奪取一線希望;彷彿即便是面對死神的鐮刀,也要昂首挺胸,絕不彎下驕傲的脊樑……好似於死亡之地,綻放出一朵絕美的花朵。
是無邪。
她清甜的聲音無影無形地進入每個人的腦海,開啟陰暗沉悶的心房,將樹下的陽光、湖邊的清風,以及草地的花香,輕輕柔柔地送了進去。
「生而平凡就像小草一樣
去點燃田野山谷城市荒漠煙火
抑或傳奇顛覆科學道理
輕易了人間平山填海斗轉星移」
眾人身上的疲勞和傷痛並沒有消失,但精神卻都為之一振,胸膛裡的力氣似乎恢復了一些,眼睛也更加明亮。每個人的心底都回蕩著同樣的聲音:不能倒下,再堅持一會兒。
然而就在此時,紫霄殿的陣圖異變突生。
已經黯淡不少的紫色驀地失去了全部的顏色,就像是所有發動者的異能都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過,這彷彿又是一個幻覺。因為不等戰鬥的雙方內心的錯愕流露在臉上,紫色的陣圖又恢復了之前的光輝。
李微生其實沒想到,簡墨的人竟然能夠堅持到這個時候。無論是在紙原戰爭中,還是在京華之亂裡,重簡方略都甚少參與正面戰鬥,所以李微生一直對它的戰鬥力沒有切身體會。不過目睹這一幕的他,嘴角還是微微勾起—即便超出預期,簡墨仍舊是要敗於自己手下。
李微生陣營中的異級紙人也跟著振奮起來。
「怎麼回事,我沒看錯吧?剛剛這陣法是不是失效了。」
「沒錯,我也看見了。」
「重簡方略連陣法也無法維持了嗎?」
「加一把力,一鼓作氣做掉這群傢伙。」
「一鼓作—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發出,但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畢竟戰場上每時每刻都有類似的聲音發出。活到現在的人對慘叫早就麻木了。
然而不過一分鐘後,李微生就發現不對勁了。因為他身邊的一名保鏢叛變了。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但好在另一名保鏢及時察覺,用身體攔住了襲擊。李微生雖然沒有受傷,但是身體受到不小的衝擊,一時竟也站不起來。另外兩名保鏢連忙趕來,將受傷的保鏢從他身上挪開。
而就在這個時候,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這名剛剛才捨命相救的保鏢突然掙脫了兩名同伴,撲到李微生身上,一口咬向他的喉嚨。白森森的牙齒猛然逼近,李微生下意識地向後一縮。雖然避開了要害,結果還是被咬住肩膀,痛得他忍不住慘叫一聲。
李微生的保鏢素質極高,雖然內心震驚,但還是馬上將受傷的保鏢控制住,抬到一邊。其他保鏢立刻將李微生團團護在當中。可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變故,使他的內心驚疑不定,下意識與周圍的人都保持距離。
李微生的保鏢團成員無一不是通過層層考核,精心挑選出的。雖然不能保證個個能為他捨生忘死,但叛變的可能性當是極小的。與其懷疑保鏢集體叛變,李微生更覺得他們被異能控制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實際上,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原本一面倒的戰局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李微生陣營中的紙人此時要面臨的,不僅是重簡方略成員的攻擊,還有莫名其妙就叛變了的同伴。
常常有人剛剛偷襲成功,自己又被另一人偷襲。跟著第三人又被第四人偷襲……一切隨機突發,無律可循。而無論是偷襲的還是被偷襲的,只要還有一口氣,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偷襲者或被偷襲者。不過短短十分鐘,李微生陣營的紙人們就變成了驚弓之鳥。越來越多的人不敢專心戰鬥,時刻提防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精神崩潰,為了自保不惜先下手為強。還有更多的人倉皇逃離戰場,不敢多待一秒……李微生足足五萬人的陣營,竟然就這麼亂了起來。
簡墨一方的紙人壓力大減。部分成員茫然不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資深的成員們卻敏銳地發現了不同—紫霄殿的發動者,從之前的三十五人變成了三十六人。
幾乎脫力的無邪靠在微鬆了一口氣的鄭鐵肩膀上。她望著戰場,一面笑得燦爛無比,一面又忍不住淌下淚水:「人終於齊了。」
紫霄殿的全部效用包括:敵我立判,紫電蕩敵,敵消我長,以及必須三十六子集齊才能夠發動的第四重效用—化敵為友。
君襲回來了。
他還是從前躁烈的模樣,一臉永不服輸的表情。儘管與三十五名兄弟姐妹長久沒有接觸,可當他的異能連結進紫霄殿的時候,卻沒有受到任何阻力。他感受到三十五道熟悉的異能從容地奔湧而來,以極快的速度和自己的異能融為一體。連思考都不需要,三十六子彷彿早就說好的一般,毫不猶豫地開啟紫霄殿最高等級的功能,隆重盛大地「招待」他們的敵人。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君策靠過來問。
「白先生說的。」君襲頭也不抬地回答,卻不知怎的瞟到了卿潛黑漆漆的手臂,「你的手怎麼回事?」
「運氣不好,碰到個玩火的狠角。嘶—」卿潛一邊苦著臉抽著冷氣,一邊說,「別廢話!早點打完我好早點去治。」
「好。」
「好。」
君襲和君策一起回答道。
李微生陣營的軍心此刻已然呈現崩塌式的潰散。
不僅僅是李微生的保鏢,穆英身邊的親衛也陸續叛變—一半偷襲他,一半保護他,就在他的面前打得不可開交。
「找到異能陣的發動者,殺死他們。」這位政府軍的元帥到底經驗豐富,發現這場異變正好發生在紫色異能陣變化之後。「陣外遠端攻擊—」
「住手!」
發出這聲喝止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從懷都趕來的現任造紙管理局副局長,李銘。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李家老宅前硝煙四起的場景,忍不住按著胸口,質問李微生:「你在做什麼?帶著政府軍的元帥在老宅門口打內戰嗎?」
李微生所受的只是皮肉傷,在李銘抵達前已治癒了。他目光冷然地直視李銘,「我正好想請教一下四叔。誰把老宅的位置告訴簡墨的?這個地方是他有資格涉足的嗎?!」
「是我告訴他的。」李銘也懶得掩飾,「老宅本來就是李家嫡系人人可入。微寧何曾沒有資格?」
李微生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四叔,你總算把這句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了。」
李銘嚅動了幾下嘴唇,才道:「不管怎樣—」
他話還沒有說完,李微生的目光突然偏移向了其他地方。李銘下意識轉過頭,跟著他也看到了:老宅小樓緊閉的大門開啟了。有人走了出來。
出來的那個人自然就是簡墨。
李微生敏銳地注意到,與進去時相比,簡墨的手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空白的誕生紙。
在李微生的記憶中,小樓書房裡確實有不少的空白誕生紙。那些誕生紙他也曾經一張張翻檢過,並未發現什麼特別。難道傳說中的那個秘密,就在這張空白的誕生紙之上?
而重簡方略所有人都被戰場佔去全部注意力。此刻竟無一人更早發現簡墨出來。不過時常注意李微生動向的簡要,還是很快發現對方表情的變化。
他立刻回過頭,內心的喜悅瞬間飆起。
但幾乎在同時,簡要也察覺出造父的狀態好像不太對。簡墨身上既沒有找到秘密的欣喜,也沒有一無所獲的沮喪,更像是陷入某種沉重的思索和不確定的猜測之中。整個人顯得極度心神不定,連下臺階的時候眼神都是飄忽的。
「少爺,你還好嗎?」簡要撤去了空間隔離,瞬移到了簡墨身邊。
簡墨從自己紛亂的思緒中被喚醒,抬起頭正欲回答「沒事」,就看到了簡要並不希望他看到,卻也無法隱瞞的現實。
簡墨停住了腳步。
簡要的身後的地面上,是一排又一排的人體。他們一動不動,靜靜地躺在並不潔淨的地面上。身上雙三角的紙原共道徽章光芒黯淡,甚至殘缺不全。他們有的灰塵撲撲,有的渾身鮮血,有的焦黑如碳,有的肢體零落……
簡墨的瞳孔止不住縮了起來,眼眸裡的惶恐迅速生長,雙腳就像被某種強力的蛛絲,死死地纏在了地上。
但他還是努力提起沉重的腳步邁近了幾步。於是更遠一些的人體倒映進他的視網膜。與之前那些相比,他們的身邊還有治療師在忙碌,還有同伴在照料。他聽見了他們的呻吟和慘叫,聽見了治療師緊張而快速的指令,聽見了護理員衝去接下新來的傷員,還有他們在不同傷員之間來回奔跑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匯聚成一團,將他沉到湖底的心臟牢牢捆了起來。
更遠的地方的人,他已經看不清,只感覺他們都籠罩在紛起的煙塵和黑色的火焰之中。整個綠洲變成了一片充滿鐵鏽味的焦土。
「死傷如何?」簡墨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死亡一千四百九十八人,重傷四千六百零七人,剩下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傷。」簡要擔憂地望著他,輕輕回答。
簡墨握成團的雙手又緊了緊。他站在原地,幾乎沒有直視前方的勇氣。
「少爺,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簡要聲音這個時候顯得無比堅定,彷彿是要強行給他注射一劑強心針,「準備離開嗎?」
簡墨抓緊手中的空白誕生紙,幾乎要將它捏破。他用盡全身力氣去平復快要失去控制的情緒,讓理智主導著自己的思維,接著開始一句一句對簡要交代事情。
李銘的到來讓李微生不得不放棄繼續下去。他陰沉著臉對穆英下令,讓李家陣營的人停止攻擊。這一道命令馬上得到了執行。所有異級立刻罷手,幾乎是以瞬移的速度退出了紫霄殿的作用範圍,連一秒鐘都沒耽誤。
雖然在紫霄殿第四重效用的影響下,敵人的狀態急轉直下。可重簡方略剩下的成員也幾乎是靠最後一口氣在死撐。見到李家陣營的人停戰,鄭鐵也毫不猶豫地下令就地修整。
「……到那個時候,你立刻就走。」簡墨向簡要交代完最後一句話。
「可是,你一個人—」簡要果然猶豫起來。
「聽我的。」
簡墨斬釘截鐵地說完,目光投向正帶著保鏢團走來的李微生。
他眼神里飽含的凌厲殺意,讓跟著一起過來的李銘心中一凜。後者趕緊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簡墨幾眼,滿臉欣喜沒有一點作假:「你總算回來了。雖然我知道現在不太是時候,但是無論你想做什麼,我們能不能先聊一聊?」
簡墨的目光落到李銘身上時,殺意就消退了大半。他看了眼老宅面前的屍體和傷員,再度捏緊了手中的誕生紙,過了兩秒鐘才回答:「可以。我正好也有問題想問院長。」
「沒問題,你說。」李銘見簡墨肯溝通,微微鬆了一口氣。
「我想知道,」簡墨觀察著李銘的表情,「京華市,到底是怎麼沒的?」
對方眼睛裡的一絲錯愕沒有逃過簡墨的緊迫盯人。他不知道是該遺憾還是欣喜於他的這位院長對此事的無知。或許,他是應該高興,李家總算還有一個不那麼冷血的人。
「這件事情的具體原因還不清楚。造紙管理局至今還在查。」李銘不解地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家其他人,沒有知道的嗎?」簡墨的目光在李微生、穆英等人的身上掃過。
李銘當然感覺到簡墨語氣中的意有所指。他誠懇解釋道:「這件事情與李家或許有些關係,但若說是李家人做的未免有些武斷了。你應該清楚,京華市沒了,損失最慘重的就是李家!」
簡墨垂下眼簾,看了眼手中的誕生紙,沉默了兩三秒後道:「既然這件事情院長不知道,那聽我一句勸告,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李銘見簡墨打算就這麼結束對話,心中愈覺不安:「你要在老宅裡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簡墨離開的腳步頓了一下:「找到些線索,但能不能找到答案,現在還不確定。」
李微生自然不會輕易放簡墨離開,上前一步攔住他:「這張誕生紙就是你找到的線索,上面有什麼?」
李銘一聽李微生說話的語氣冷硬,直覺事情要壞。
簡墨輕輕笑了一聲,歪著頭凝視著李微生,用食指和中指豎起那張空白的誕生紙,嘲諷聲裡殺意已經滿得快要溢位來:「有什麼?給你看,你能看得見嗎?」
場面頓時靜得連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能聽得見。
「不管我能不能看見,你都不能帶走。」李微生根本沒把簡墨的怒火放在心上。在他看來,憤怒不過是弱者無能的虛張聲勢,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對自己的保鏢命令道:「把他手上的那張誕生紙拿過來!」
事關李青偃留下的機密,李銘也並不認為由簡墨獨立處置是適合的選擇。因此他沒有阻攔李微生保鏢的行動,只高聲警告道:「不許傷到簡墨。」
不久前才恢復寧靜的幽暗星海,彷彿被巨大的暗流帶動,一瞬間又活躍起來。重新出現的靈子波動超過百種,好似爆發的山洪,不約而同地撲向一個方向。
然而這百道靈子波動彙集到一點時,卻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因為簡墨從原地驀然消失,出現在了兩百米開外的高空之中。而他身下正是綠洲中的那條小河。
俯眼望向清澈的河水,簡墨的手指在誕生紙薄且韌的邊緣快速一抹。皮膚即刻被劃開。幾滴鮮紅的血落在了空白的誕生紙上。
此時此刻,那百道靈子波動也如影隨形地撲過來,目標正是這張染血的誕生紙。簡墨輕蔑一笑,舒展手臂轉動著手腕,靈活地躲避異能的糾纏。他手中的誕生紙就像一顆惹人垂涎的龍珠,戲弄著這群貪婪的游龍追逐。
這一幕落在李微生、李銘、穆英等人的眼中卻是十分駭人:究竟是異能對簡墨不起作用,還是對他手中的誕生紙不起作用?
「把東西搶過來!死活不論!!」李微生一手錘在旁邊的樹幹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的那道身影。
異能雖然一時奪不回誕生紙,卻很容易就讓他腳下的河水掀起了風浪。幾乎在李微生喊話的同時,四條氣勢磅礴的水龍從河面貫穿而出。
它們昂起碩大的頭顱,暴睜著駭人的雙目,張著滿是尖牙的巨口。透明的身體騰起時帶起大片大片的水花,聲勢好似草原上萬馬奔騰而來般浩然。儘管身軀龐大,但水龍的動作卻靈活宛若靈蛇,一齣水面便徑直向高空的簡墨躥去,沒有絲毫偏移。
簡墨的頭髮和衣角被吹得狂飛亂舞。沒有人能夠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因為水龍左右上下,縱橫交纏,眨眼間就將他整個人包裹了進去。
李銘心膽欲裂,甚至來不及再喊出一句話,就眼睜睜地看著簡墨被水龍裹挾著拉入小河。
河面發出巨大的拍擊聲,雪白的水花濺起十數米之高。
「微寧—」李銘全身戰慄,又驚又怒。他瞪著李微生吼道,「你還不快把他救上來。」
李微生臉上的冷笑還沒有消失,身邊的穆英卻突然道:「不對。人都不見了。」
李銘滿心都是「簡墨還在河底」,一時還沒意識到穆英的話是什麼意思。李微生卻發現,與簡墨幾乎形影不離的那位重簡方略執行官,從老宅門口消失了。重簡方略所有人—包括地上的上千具屍體和數千名傷員,在他們注意力集中在簡墨身上後,全部人間蒸發。
一股強烈的不祥感從他的腳底躥了起來,李微生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難道被水龍拉入河底的人不是真正的簡墨,而是被弄出來的替身不成?
只是他再沒有機會去想這些。因為此刻他看到腳下的草地正一塊一塊地裂開。它們或是翹起,或是陷下,然後整個傾覆了過來。
如果在高空俯瞰,會發現綠洲的土地彷彿變成湖面。好像有人在簡墨落水處投下了一塊石子,湖面以此為中心,盪開一圈圈漣漪。又好似出現了一雙神秘的大手,抓住綠洲這張毯子,用力地上下抖動,想把毯子上的灰塵全部抖落。
地面開始劇烈地凸起和凹陷,原本平整的土地一秒變山巒,一秒變山谷。來來回回翻動了好幾次。橫穿綠洲的河道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而其中河水向兩岸洶湧而來,以極快的速度淹沒了四周的土壤。
置身其中的人變成了泥土中最不起眼的小爬蟲,一會兒被拋上天空,一會兒又被掩蓋到地下,有時和泥土一起飛上半空,有時又被掩埋進深深的地下……無數驚慌失措的慘叫和歇斯底里的呼救在土地和岩層巨大的斷裂聲中,顯得那樣的微弱無力。
幽暗的星海之中,一批又一批的魂力波動和魂晶不斷地顛簸著、抽搐著……最後宛如濃墨入水一般,逐漸消散。
享受最高保護級別的李家叔侄一開始就被保鏢轉移到了安全地帶。
李銘滿臉灰塵,用難以言喻的神色看著窗外,久久說不出話來。京華市傾覆那一日的情景李微生沒有親眼見到,可李銘卻歷歷在目:大地傾覆,河流乾涸,山脈崩裂,人息滅絕。不過短短三分多鐘,一座曾經輝煌了百年的巨型城市就退出了人類文明史,變成一座沒有墓碑的千萬級公墓。如果說有什麼是他這一生最為震撼和恐懼的,就是那三分鐘。
李銘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有機會再看到這一幕。但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簡墨會問京華傾覆和李家有沒有關係。
至於李微生,他的指甲幾乎要在老宅小院的柵欄上摳翻了。他試圖看清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實際上什麼也看不清。因為李家老宅外黃色的煙塵彷彿濃湯一樣,將視線內的所有東西都浸泡其中,只留下老宅和它周圍不到十米的距離是安然無恙的。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李微生剋制著內心蔓延的戰慄。即便看不見,他現在心裡也清楚,老宅外自己帶來的那五萬名紙人,只怕大多數都殞命其中。
這樣一個人,倘若回來了,李家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嗎?更何況有四叔的幫助,如果再有李家的資源做靠山的話……李微生一口白牙幾乎要咬出血:簡墨絕不能留!
就在被保鏢救下的李家人對著漫天煙塵情緒翻湧的時候,一個石靈巨人正在綠洲的外延區域,以看似不起眼實則驚人的速度闊步前行,向西北方更荒涼的沙漠方向邁進。
石靈巨人宛若停機坪的頭頂上,一個左眉眉尾有破口的黑髮青年盤腿坐著,沉默地看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