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又吃了一驚,沒有想到陳元這般激進。
「你們都可以等,陳家等不了。陳家垮了,還有誰管紙人權益協會?六個月後,下一任總理預選就開始了。」陳元面色陰沉地對他說,「難道你要讓李微生這種人當選嗎?」
簡墨一時無語。
丁一卓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兩日還隱約聽到些風聲。穆英似乎打算從萬山、千湖戰區抽調一部分人出來。你覺得他是想要幹什麼?」
不能不說,兩人幾句話就給簡墨擰上了發條,把他下意識想拖一拖的念頭給打消了。
過去一年來,李微生未動楚中和橫海,固然是因為戰爭壓力增大,使之無暇他顧。但不可否認的是,其中有院長轉圜壓制的作用。可院長卻也未必能永遠攔下李微生。未來哪日這個傢伙若不管不顧,讓穆英將楚中和橫海當成第五十一個紙控區一起打了,他又能怎樣呢?
送走了兩人後,簡墨正猶豫著要不要與簡要好好討論一下此事,萬千來了。
「洩露老頭子行蹤的人找到了。」萬千臉上的神情十分凝重。
他沒直說出洩露者名字,卻又不像是故意賣關子,反像是答案實在難以出口。簡墨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是誰?」
「鄭鐵。」
「鄭鐵?」簡墨足足望了萬千五秒鐘,確認他真不是在開玩笑,「怎麼會?」
鄭鐵是最早期加入重簡方略的一批成員,時間甚至可以追溯到萬千造生以前。因為出色的能力和對重簡方略的忠誠,他一直是組織最有威望的核心成員之一。不但深得簡墨簡要的信任,更一直擔任著重簡方略的首席軍事指揮官。說鄭鐵洩露了簡墨的行蹤,如果不是萬千調查出來的結果,簡墨根本不會相信。
「……幫他傳遞訊息的是紙盟的人。」萬千補充道,「而將訊息傳遞給李微生的秘書的,也是紙盟的人。」
簡墨聽到這裡,心中瞬間有了某個猜測。
重簡方略建立之初,簡爸曾經提供了許多幫助。其中就包括各種人才的推薦。鄭鐵正是那個時期加入的一員。如果硬要說鄭鐵對重簡方略有二心,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爸插手了。
「他到底想幹嗎?」簡墨握緊拳頭。
他當然不會認為簡爸此舉是想弄死他。否則就不會暗中通知蔣君襲,補齊了紫霄殿最後一重功能的發動人數。可是這麼做除了讓他和李微生矛盾更加激化外,還有別的作用嗎?
這個問題簡墨想不明白,便只能直接去問鄭鐵。
「我想知道為什麼?」警察局中,簡墨望著桌子對面的紙人。
來之前簡要告訴他,鄭鐵看到拘捕令,什麼也沒說。自己主動拿下了身上所有金屬製品,還安撫好了直屬手下,沒有在組織里造成任何恐慌。簡墨此刻見到的鄭鐵,身上也的確沒有常人被捕時的憤怒、懊惱或驚慌。他彷彿對這個結果早有心理準備,並且毫無抗拒地接受了一切。
見對方不說話,簡墨又問:「鄭鐵,我們彼此都很瞭解對方。無論你出於什麼考慮做了這件事情,我都不會認為你對我個人,或者對組織心懷惡意。我現在只想知道,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還是單純拗不過我父親?」
聽簡墨提起簡東,鄭鐵眼神中的平靜被打破。他深深吸了口氣,雙手交握在桌面上:「兩者都有。」
「簡墨,你在旁人眼裡是一個想法另類又非常激進的人。但作為重簡方略的軍事指揮,我認為你是一個極端保守,甚至是消極的人。
「從知道紙盟決意在楚中發動獨立起,你首先想的就是先緩解紙原衝突。等你發覺衝突已經到了完全無法緩解的地步,才決定支援紙盟。可支援歸支援,你卻要求組織避免正面作戰,僅僅擔任輔助角色。而楚中獨立成功,紙盟和原人屢生衝突。你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調解。直到調解徹底失敗了,你才肯稍作妥協,寫出三十六子。
「重簡方略統共就管轄著兩個城市。一個楚中,是簡要揹著你先斬後奏來的。一個橫海,是輕音和碧海長鯨主動送上的。其中哪一個是你主動出擊謀下的?我知道,這一切皆因你不喜流血,不喜戰爭—更準確地說,你畏懼著這一切。因為這些都要消耗人命,尤其是紙人的性命。」鄭鐵抬起眼睛,直視簡墨,「身為紙人,我本該是贊同你的。可作為重簡方略的指揮,我要說的是,如果你沒有勇氣把你的理想實踐到更多地方,那你所做的一切,就只是廉價的同情。故事裡的大俠懲治惡霸,當時是痛快了。可惡霸若沒死絕,一旦大俠離開,遭殃的還是弱小的百姓。因此我認為白先生的想法是正確的—不能讓你滿足於眼前虛假的安寧。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你逼到李家的正對面去。」
「想逼我就沒有別的辦法嗎?」簡墨壓抑著憤怒,「你知道重簡方略這次死了多少人嗎?其中有你朝夕相處的戰友,有對你信任無間的下屬。你這麼做,真的有認真考慮過嗎?」
鄭鐵低下頭,沒有說話。
簡墨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又繼續問道:「以你素來的習慣,如果認定我的決策有誤,也會先開門見山與我商討。倘若我執意不改,你才會採取其他措施。這一次你卻什麼都沒有說,為什麼?」
鄭鐵乾脆利落地回答:「因為簡要。」
這是簡墨完全沒想到的答案。
「重簡方略雖是一直按照你的想法前進。但在規劃和具體執行上,簡要、萬千、無邪,甚至包括三十六子—無論哪一個,對重簡方略投入的時間和精力都比你要來得更多。」鄭鐵盯著他,加重了語氣,「尤其是簡要。重簡方略從無到有,所有的框架都是他一根一根搭建出來的。站在他的位置,若是想要架空你,簡直太容易了。我不是挑撥離間,我只是說一個事實。
「但是無論何時何地,他卻從來沒有做過與你心意相悖的事情。哪怕他明知道重簡方略的改變迫在眉睫,明知道每多拖一天,成功的難度就大一分,他卻還是堅持遵行你的意見。即便這一年時間你完全缺席,亦是如此。因此我徹底明白,在重簡方略和你之間,你永遠是首位。
「重簡方略的其他核心成員雖沒有簡要這麼頑固,但在這件事情上卻都被他說服了。」鄭鐵露出一個苦澀又淒涼的笑容,「所以我必須下重手,讓李微生徹底警惕,讓你心疼入骨。所以我誰都沒商量,一個人做了決定。我很清楚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他聲音到此時才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堅定,「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接受任何處罰。」
簡墨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初春的楚中,風還很冷。路上的行人還穿著薄襖大衣,圍著圍巾,在昏黃的路燈下往家裡趕。
「少爺想好怎麼處置鄭鐵了沒有?」簡要問。
「先編個正式點的理由調離—就去無類那裡,幫秦榕管教一下學生吧。至於他的職務,暫時讓卿局擔起來。」簡墨嘆了口氣,「我爸送來的紙人名單有嗎?」
「都有存檔。」簡要的細緻從沒讓簡墨失望過,「少爺想怎麼做?」
「全部篩一遍,看看還有沒有跟我爸接觸過的,找機會提個醒。無論如何,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簡墨把感覺得有些冷的手揣進口袋裡,「簡要,你覺得—」
他話才出口,但又住了口。
鄭鐵的做法雖令人難以接受,但對簡墨的判斷卻是極為準確的。如果沒有足夠大的外力逼迫,他根本沒有勇氣打破眼前平靜,向更廣闊的領域發起進攻。就像剛剛,若非陳元警告李微生可能成為未來的泛亞總理,他恐怕都不會沉下心來,仔細思考自己跨入政界的可能性。
簡墨很想問簡要的是:如果自己進入政界,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實現紙原平等?哪怕只是改善一部分現狀也好?
可他又覺得,這個問題根本沒必要問:自己到底有什麼資本抗衡李家?憑他那兩個如履薄冰的城市?憑實力不足李家百分之一的重簡方略?還是憑他的一腔熱血?
雖然陳元和丁一卓都表示願意支援自己。可在京華之亂中,十二聯席、紙盟再加上歐盟貴族,他們聯合起來都未曾撼動李家。反倒是李青偃幾十年前留下的一張誕生紙,輕而易舉地傾覆了這座一百多年的首府之城。
「因為少爺是最合適的人。」簡要竟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如陳元和丁一卓所說,現在也是最合適的時候。」
他的初窺之賞告訴他,造紙管理局今年攤派下來的軍用紙人數量增至去年的兩倍,與戰爭爆發第一年相比則增長了十倍。戰爭開始前三年,總理府還給過被攤派物件一定的政策補償,可從第四年起就什麼都沒有了。
「整個原控區就只有楚中和橫海未曾提供軍用紙人。倘若一年前政府軍佔領了楚中也就罷了,偏偏楚中安然地待到現在。少爺猜猜,如果情勢惡化下去,其他地方會不會生出仿效之心?到那個時候,楚中必定又會成為眾矢之的。屆時即便是李院長怕也很難轉圜。可如果您先人一步,主動提出一個多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不但能解楚中、橫海之隱患,說不定還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紙原衝突。」
聽到這裡,簡墨變得認真了:「那有什麼方案,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呢?」
「這要說到第二點了。」簡要微笑著說,「原控區造紙師的數量接近紙控區的兩倍,尚且被逼到這個程度。少爺覺得紙控區現在承受的壓力如何?那裡極限造紙的情況遠比原控區更嚴重。即便紙盟一再頒佈政策,鼓勵原人生育,可遠水始終無法解近渴。紙人自己的國度,竟然同泛亞一樣,不得不海量寫造士兵供應戰爭所需。原人卻可以用繁衍的理由躲在後方苟活。少爺覺得阿文會不會焦頭爛額?」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這個時候若有一人出面,在聯邦和泛亞之間調停,暫時停止這場戰爭,給雙方一個喘息的機會,您覺得這會不會是多方所期待的一件事?」
「停戰?」簡墨眼睛一亮,但隨後又暗了下去,「李家不會同意的。」
於公,李家作為造紙界的領袖勢力,與紙盟的立場水火不容。於私,李德彰才在一年前的京華之亂中遇難,紙盟對此要負極大的責任。想要李家同意停戰,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李家的態度的確很關鍵,可泛亞並不是只有李家。」簡要說,「況且李家現在承受的壓力也很大。當局勢有所傾斜的時候,少爺未必不能找到機會。」
簡墨想想如今原控區緊張的局面,略微生出一點信心。他嘆了口氣:「機會可能會有。但這件事由我這麼一個小人物來做,能成嗎?」
「這就是第三點了。」簡要笑盈盈道,「少爺雖然未曾迴歸李家,但不能否認,因為李院長的緣故,讓您在李家乃至整個造紙界,是有一定話語權的。而因為簡老先生的影響力,您也能夠得到聯邦方面,尤其是阿文很大程度上的信任。
「當然,這些都還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這數年來您拼死頂住了兩方的壓力,堅持在楚中、橫海實施重方七十九條。您用實際行動讓所有人相信,您寧願失去變強的希望,寧願付出生命的代價,也絕不願意讓紙原任何一方受到惡劣的、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毫無疑問,沒有第二個人,」他的初窺之賞注視著他,「您就是唯一的平衡點,也是那個最適合的人。」
簡墨站在原地,反覆思索著簡要的話。
天色逐漸暗沉,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但街兩頭的店鋪變得燈火通明。
透過店鋪的玻璃可以看到滿滿的顧客。有的對著滿桌菜餚細細品嚐,有的等著店員開啟桌子上的啤酒,有的揮舞著選單叫加菜,有的拿著勺子喂著寶寶椅上的嬰孩……店員們來回地跑動。有的上菜,有的收拾,有的將菜餚打包好,然後放在標準件的物流盒中,通過牆上掛著的異能鍵,傳送異能傳送指令—早幾年楚中的人體傳送、物品傳送就由以首家紙源為首的幾家公司承接下來。價格相對傳統方式略高,但速度和安全性根本不是後者可比的。不過大遷離後,就只剩下首家紙源一家了。
由於異級紙人數量稀少,過去異能的民用價值僅僅體現在對中上階層的服務上。後來民用價值對大眾普及,則是紙控區開的先河。無邪注意到這一點後,便在楚中和橫海推廣開來,結果民眾接受良好。此後其他原控區亦有跟風的跡象,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細究之下才發現,竟是因為軍用紙人需求的飆升,導致造紙管理局不得不放棄了普及計劃。
「你說得很有道理。停戰不但可以減輕造紙世家們的壓力,對普通民眾也有很大好處。別的不說,至少可讓那漫無止境的軍用造紙停下來。」簡墨不甘心地說,「但僅僅只是停戰,並不是我想要的。」
簡要自然明白簡墨心中所念:「這就要看少爺未來如何操作了。既然停戰是多方迫切想要的結果,而少爺又是唯一的調解人。那麼我們不妨好好計劃一下,如何利用停戰為自己贏得更多籌碼,從而達到最終目的。」
簡墨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幾乎要被說服了。但一想到如果進入政界,每日都要面對像李微生這樣的人,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審時度勢和權衡利弊之中,他就感覺胸口有股說不出的厭惡和煩悶—難道要把第三條路走下去,就只剩下從政一途嗎?
兩人慢慢走到了這條街道的盡頭。前方全是建築,眼前已經無路可走,只剩下向右轉的一條道。那條道路人聲鼎沸,比他們所在的這條路更加熱鬧,但也更加擁擠。
「如果要繼續走下去,好像……也只有往這條路上走了。」簡要挑了挑眉毛,望著造父。
簡墨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沒有說話。但在最終轉彎之際,他還是停下腳步,道:「回家吧。明天早上我還要去趟第二。現在辨魂能力比過去提升了不少,如果觀察下晶膜的形成過程,說不定能得到些啟發。」
簡要沒有嘲笑造父又轉移話題,只是同尋常一樣點了點頭。
楚中也有第二造紙研究所的分所。不過簡墨想借機觀察一下懷都市的情況,便選擇了懷都分所。懷都分所的位置選得不錯,風格承襲了一貫的寧靜雅緻,交通也不失便利。
簡墨還在車裡,就遠遠望見分所大門口立著兩排黑制服。那是造紙管理局的稽查員。他們滿臉懷疑地監視著每一個進入研究所的人,時不時攔下一個審問盤查。研究員們面色慍怒,卻也只能板著臉默默忍受。
「從你回來的那日就開始了。」簡要解釋,「不過好在到目前為止只是形式上的檢查,並未對研究所造成太大影響。」
路上的行人不多,簡墨一行人很快被認出。
「看,你們看!那不會是—」一個正要步入大門的研究員拉扯身邊的同事,驚訝地示意對方看過來。
第二造紙研究所沒有掛在重簡方略任何成員的名下,為的就是避免受到牽扯。因此除了幾名職業經理人外,研究員們並不清楚他們與重簡方略究竟有何關係。不過異能海關的事情暴露後,他們就不能不有所懷疑了。
相較於研究員的興奮,駐守在門口的稽查員心情就各不一樣。剛正直率的人考慮的是,如何教訓這個拒絕執行造紙管理局命令的前叛國分子。油滑世故的傢伙想到的是,如何避免遭李家內鬥的池魚之殃。而投機倒把分子算計的卻是,如何表現更有利於自己的前程。
眼見疑似老闆的年輕人接近,研究員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接下來簡墨與造紙管理局的人會發生怎樣的衝突?
然而,最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守在大門口的八名稽查員不知為何同時離開原來的位置,走回造紙管理局的專車。等到簡墨的腳邁上第一個臺階時,黑色的專車已經關上門,悄無聲息地走了。
看不到星海中淺白色花瓣飄舞的研究員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因為過於驚訝,連簡墨路過時向他們點頭招呼,他們都反應得有些遲鈍。
「簡先生……好。」
「簡先生,你來了—」
早就等候著的時擇撥開了這一眾研究員,快速將簡墨一行人領走。
時擇是代替戴雯出面的。戴雯現在任第二造紙研究所的副所長。雖然她是在簡墨返回泛亞的當天上午才被告知真相,但務實又敏銳的性格讓戴雯迅速做好了準備。此時此刻,她就在懷都市造紙管理局,與公訴人就異能海關一事對簿公堂。
一家造紙研究所與造紙管理局打官司,無疑是處於劣勢。不過戴雯經過兩日的細緻研究,抓住了唯一的機會。
「當初李微生大約是為防止異能海關的來歷被重簡方略調查,所以並未以造紙管理局的名義簽訂合同。」時擇表情還算樂觀,「因為簽訂物件非政府機構,簡先生作為第二的東家,利用異能海關的特性破解了封鎖,是適用於正當防衛條款的。」
《造紙管理法》規定,造紙作品買斷合同生效後,出售方是無權自己使用或授予第三方使用的。同時,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出售方也不得洩露任何關於造紙作品的資訊。
但有一條是例外的。倘若購買方在使用該作品的過程中,對出售方的人身、財產、名譽等合法權利造成威脅時,出售方可充分利用該作品對自身利益正當防衛。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買下了紙人後,命令紙人去傷害他的造師。造師是絕對有權利用這名紙人三大賦予的特點進行反殺的。
不過《造紙管理法》又規定,如果這名紙人是賣給了類似造紙管理局的政府機構,那麼反殺就是違法的。可實際上,一名造紙師若真到了和造紙管理局作對的地步,就根本不會在乎違法不違法。因此後面這條規定,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無異於形同虛設—這大概也就是李微生疏漏掉這條規定的原因。
簡墨對戴雯的能力還是敬佩的,他向時擇點點頭:「準備好了嗎?」
時擇今天一共安排了九名造紙師在所裡寫造,其中普級、特級、異級各有三人。
以簡墨現在的辨魂能力,哪怕是坐在建築外,也同樣能看到裡面的情況。所以他也不挑,隨意選了一間工作室坐下,安靜等到滿天的靈子如流星雨般從星海各個角落撒來,匯入正在魂歌的九隻魂力波動中。
它們轉動著、舒展著,寶華流轉,靈動繽紛,然後將更璀璨的靈子送入魂筆之中。經過十數個導流槽結構後,靈子流便在誕生紙上化作一行行文字。它們如同呼吸著的螢火蟲,明滅起伏,光暗爍動。直到最後一筆提起,靈子流才從紙面如煙霧般騰起,像插入彼此縫隙纏抱成一團的海草,又像是領著任務一一對號入座的使者,融合、排列、加固……
簡墨注意到,在魂晶形成的前期,靈子流初步融合成團,便開始呈現規律的波動狀態。而此時靈子團的波動強度,幾乎與原人的魂力波動無異。
可隨著波動的進行,靈子團中不斷有靈子逸散出來,重新回到星海之中。好在新的靈子補充的速度遠大於靈子散逸的速度,靈子團才一步步豐滿成形。到了魂晶形成後期,靈子團的形態也基本完成。這時靈子團的外緣便如同被加熱的蛋白質,結構漸漸變得緊緻而凝實,將其內部固封其中。等固封結束,一個獨立的整體—魂晶就誕生了。
與此同時,簡墨能感受到的靈子團波動,瞬間就降低到接近虛無的程度。
由此可見,晶膜是靈子團的外緣部分捨去波動的特性而形成的。它原本就屬於靈子團的一部分,並非另外單獨形成。只是明白了晶膜的由來,他又該如何修復魂晶?
—找一張新的誕生紙以相同的原文寫造,為殘缺的魂晶外包裹一層新的晶膜?不,這樣只會誕生一個新的魂晶,寫造出一個全新的紙人。
—用魂力譜?像修改魂力波動的原文結構一樣修改?不行。魂力譜只對三大賦予起作用。他曾經在簡要的誕生紙上進行而二次寫造,卻不會改變簡要的魂晶結構。
簡墨睜開眼睛,沮喪地靠在沙發的後背上,對著天花板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無誕生紙造紙的後果,為什麼如此難以解決。
「看來還是得去李家老宅一趟。」這個念頭再一次在他腦海裡浮起。
簡要也沒有反對:「機密已經被拿走,想必李微生應該不會再攔阻了。」
簡墨拿起茶几上的水壺倒了一杯熱水,將眼睛對準冒著蒸氣的杯口。雖然辨魂之眼和真正的眼睛並不是一回事,但這麼蒸燻一下,辨魂之眼的疲倦感似乎也得到了緩解。
幾分鐘後,簡墨重新閉上眼睛。
源空間裡曾經見過的那種淡黃色光點,又如同他夢中的螢火蟲,匍匐在透明的河流上,緩慢地,持續不斷地向他飄過來。
其實早在晶膜形成之始,簡墨就見到了光點。
他對此有點意外,卻也不是太震驚。源空間裡存著海量的誕生紙,說明光點與造紙存在緊密的關係。只要自己接觸造紙,那麼再見到它,也是遲早的事情。
一番觀察後,簡墨得出結論:光點只在晶膜形成期間出現。一旦晶膜完全成形,淡黃色光點就不再增多。它們並非從魂晶中生出,反是由魂晶附近的靈子直接轉化而成的,看上去像是突然間被增加了某種特性—聯絡失去波動活性而成為晶膜的靈子,簡墨十分懷疑,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因果關係。
被轉化之後,原本飛向那九朵魂力波動的靈子,運動軌跡瞬間發生了變化。它們一個個停住了腳步,左右移動著,似乎有些為難的樣子。過了幾秒鐘,它們中絕大部分都向簡墨移過來,以飛蛾撲火的姿態融入簡墨的身體—更準確地說,是魂力波動。
他就猜到會是這樣,簡墨默默地想。
從源空間回來的第一天晚飯後,簡墨就讓連蔚檢查了自己的魂力波動。
銀鏈一被拿下,那個古板的老男人的筷子忽然掉到桌子上。連蔚以前只在知道自己是個紙原平等主義者的時候,露出過這種程度的震驚。
「這麼短時間內,你是怎麼提升這麼多的?」
連蔚驚喜地告訴他,魂力波動運轉週期如常,但魂力波動的亮度上升了一個等級。運轉的時候,明顯可見更多細緻入微的變化。變化最大的應屬量級,在此之前,他的環形波外圍最多可以覆蓋六成的天空,現在則可以覆蓋到八成。
「顏色的層次也更加豐富,過渡更加細膩柔和。」這個老男人當時仰著頭,眼神里是說不出的欣賞,「藍綠兩色不變。不過最深的藍和綠,到最淺的藍和綠之間,如果說原來有一百個色階,現在至少是二百個。」
「有沒有雜質?」簡墨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或者看起來不屬於原本魂力波動的東西。」
「雜質?我看不出什麼不妥的地方。」連蔚又仔細觀察了一番,搖頭否定,然後玩笑道,「你在歐盟那邊吃了什麼,進步這麼快!」
簡墨自己卻清楚,他在歐盟一整年的進步,恐怕都不及在源空間的十分之一。既然光點的加入只會加強魂力波動,並無其他負面影響,簡墨的擔憂終於也放下了。
「李青偃抵達源空間的時候,或許還只是一個普通人。他的天賦,從造紙到辨魂,甚至還有魂力譜,都可能是在進入源空間後被增強的。」情緒一放鬆,他也有心情開起玩笑來。
沒想到連蔚倒很贊同他的想法:「李青偃作為新區域的勘探員,有很大機率是孤身進入那個空間。無論他原本的魂力波動出色與否,光點都只有他一個物件可選擇。只要他停留的時間足夠長,魂力波動的確能得到極大的成長。」
這個訊息若是被公開,會令所有造紙師瘋狂吧,簡墨想。
他坐在研究所鬆軟的沙發上,一邊心不在焉地抿著茶,一面繼續觀察眼前繽紛的光點。既然確定光點是靈子轉換的,姑且就叫它異型靈子吧。星海里的靈子,則可區別稱之為自由靈子。他暫時放下了晶膜修復的問題,轉而觀察起異型靈子的特性來。
從誕生數量上看,在寫造異級紙人的過程中,異型靈子是產生最多的。特級其次,普級最少。從作用上來看,異型靈子並不參與魂晶的形成,而以融入魂力波動為己任。但其融入並不完全遵循就近原則。就簡墨眼前所見,絕大多數異型靈子捨棄了距離最近的造紙師,反而選擇了與它們相隔了好幾間房的自己—這說明異型靈子會在一定範圍內,選擇魂力波動更強的物件融入。
簡墨不由得莞爾:看來休斯·約克的猜測一點也沒有錯。
造紙出現前,原人們的魂力波動應該相差彷彿。可造紙出現後,大量異型靈子誕生,促使了它們青睞的那部分魂力波動的提升。從此強者愈強,直至晉升到足以魂舞的程度。所以說,貴族的大量出現是造紙的興起造成的,並無問題。
「穹頂之說,少爺打算怎麼辦?」簡要不知簡墨此刻腦中所想,還在詢問他關於源空間的處置態度。
公開肯定是要公開的,這一點簡墨在離開源空間的時候就決定了:「你覺得用什麼樣方式公開更好一些?」
「用怎樣的公開方式倒在其次。」簡要笑了笑,「而是辨魂之眼所見本就缺乏法律效力。如今連源空間的位置都找不到了,少爺怎麼證明自己不是無中生有?」
簡墨出來後,自然又找過源空間。
可他不擅長分辨方向,在沙漠更是連東西都分不清。根據他記憶裡的有限幾點特徵,簡要派人再去尋過,可至今沒有結果。
而那位領路的石靈巨人,在帶著簡要和二找到簡墨後,就當著他們的面突然自我解體了。
「它的身體變成了一大堆石頭和泥土,堆成了一個小山丘。山丘裡流出大量的清水。水帶著泥土流過的地方,幾秒內就長出了許多草木。有的還開出了花朵。我甚至在泥縫裡看見了活著的小蟲子。」簡要在他醒後,就告知了他這震撼的一幕,「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把從李家老宅附近抽取的孕生材料,全部又還回來了。」
由出口推導源空間的位置,簡墨也不是沒有想過。可他重新出現的地方距離戈壁足有數十公里。這也不算奇怪。因為簡墨是通過源空間裡的異能陣離開的。
異能陣不易發現。但穿過無數異型靈子,他還是觀察到「湖心」平臺下那一片不起眼的靈子波動—沒有發動者,不知道是何人何時留下的延時異能陣。他當時體力已耗罄,又覺這片靈子波動的運動規律,與簡要發動空間置換時頗為相似,才冒險一試。對於空間系異能來說,幾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都只是區區小事。
現在簡墨已經絕了找到源空間的念頭。只是簡要再度提及此事,他不由得又想起一事。
「有一點很奇怪。石靈巨人是用第三人稱所寫。三型紙人初誕如嬰。按理來說,源空間的位置它是不可能知道的。便算它是一型紙人,那記憶也該全部來自原文。可我記得很清楚,那篇原文根本沒有對源空間位置的描述。所以,石靈巨人到底是如何知道源空間的位置的?」
簡要也想不明白:「或許這就是李青偃故意製造的效果。」
「罷了,不能證明就不能證明吧。建造者煞費苦心地將源地保護起來,或許也並不希望太多人抵達這裡。」簡墨早就想開了,「那裡的干擾異能續航時間如此之長,的確讓人歎服。不知道當時的異級紙人是不是都這麼厲害?」
簡要也捧了一杯茶,微笑著遐想:「女媧時代出現了那麼多神話級人物。現在想想,很難不懷疑那其實就是一群異級紙人。」
簡墨忽然歪著頭瞧向簡要,半是調侃地問:「遺憾嗎?倘若你造生在女媧那個時代,如今說不定也是傳說中的人物呢!」
簡要優雅地笑答:「少爺,我們這個時代同樣是異級輩出。說不定幾千年後,我們都會成為家喻戶曉的傳說。不過,您真的覺得,你我的經歷如傳說般美好嗎?」
簡墨怔了一下,揉了揉額頭,苦笑著搖了搖頭:「果然故事還是聽別人家的比較輕鬆。」
兩人正在說著,時擇突然拿著一隻檔案袋進來。
「傳喚票的影印件。」簡墨開啟細看,神色頓時冷下來,「‘重簡方略成員楊易被控向紙人叛亂分子洩露軍事機密……下週三上午十點於大司法院進行特別審理’。」
結合最近收到的穆英那邊的訊息,簡墨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望向簡要:「李微生要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