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五章 武力震懾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鍾希,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可能學我外公做生意,念個管理系。也可能學我爸爸,去唸箇中文系,做個真正的編劇。」小姑娘噘著嘴有些漫不經心地說,「反正我不想離開楚中。爸爸媽媽說外面太亂了。」

這是一個真正被父母保護得很好的小姑娘,天真純潔,無憂無慮。簡墨並不覺得這樣不好。相反,他很希望這份天真能長久地儲存下來—或許自己真的應該做點什麼,而不是這樣踟躕不前。

學校裡很適合想事情。可能是因為這裡的生命氣息更純粹,思想更純淨。簡墨在校園裡總能夠快速地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讓過多的資訊混淆視線,也不被一時的激情衝昏頭腦,以至於忽略了內心真實的想法。

揮別了兩個孩子,簡墨嘆了口氣:「簡要,你真的覺得我應該進入政界嗎?」

簡要瞥了一眼被簡墨握在手裡的帽子。那是一個對他造父來說略顯示老氣的款式,更適合五十歲以上的男人。

「少爺,」他說,「我從化生池裡出來的時候,您父親對曾經問我一個問題。」

簡墨的眼睛果然轉向他。

「‘你想要怎樣的生活?’」簡要嘴角噙著一絲微笑,「這個問題決定了我當時的去向。而且……這個問題後來,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

看到造父臉色陡然變得有些緊張,盯著自己的神情也越發專注,他滿意地繼續說:「其實世上從來沒有絕對正確的事情,或者十全十美的選擇。我唯一所求就是,不後悔。」

「當下不後悔,未來也不會後悔。哪怕代價巨大,只要我能付得起的,都可以。」

簡墨望著自己的初窺之賞,好似得到某種啟示,又好像得到了某種鼓勵。他想,虛偽狡詐的人心,權衡利弊的生活,確實是令人討厭。可如果這是唯一能夠實現紙原和平的道路,那他也只有—

「凡心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葦以航。」

簡墨低聲念著這句詩,手指緊緊攥成了拳頭。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穹頂之說的影片在重簡方略的刻意保護下,或許還有某些不為人知的力量幫助下,儘管李家進行了多重攔截,最終還是突破重圍,為越來越多的普通民眾所獲知。

原控區原人的反應幾乎是清一色的質疑、不屑和嘲笑。而紙人們反應則興奮的有之,懷疑的亦有之。激動和觀望的幾乎各佔一半。

而紙控區的原人們雖不相信穹頂之說。但出於明哲保身,他們很少公開談論此事。紙人岸也確實沒有辜負這些原人的預期。它不但將穹頂之說在短短一週內傳遍整個紙控區,甚至還找到了理論支撐—

「聯邦造紙研究所今日發表最新研究成功。他們抽取並研究了地球上3389種生物—涵蓋原核生物、真核生物、動物、植物、真菌五個種類……最終發現,其中僅有人類,即原人和紙人,擁有靈臺形態。」

《紙人新報》在頭條訊息對此大肆報道,並做了許多相關討論。其中一個頗為有力的觀點的證據就在簡墨身邊。此前他卻完全忽略掉了。那就是洪波的動物造紙。

「……大自然的生物既無魂晶,也無魂力波動,但動物造紙卻擁有魂晶。這說明靈臺形態並非是人類獨有,而是造紙獨有。靈臺形態是否存在,才是判斷紙原的關鍵。」

聯邦造紙研究所在《紙人新報》上將觀察報告的目錄列出,並「友好熱誠」地邀請李氏造紙研究所複核自己的研究結論,看是否存在誤區。

李氏造紙研究所對此則保持沉默。

他們並不是對聯邦造紙研究所的觀點嗤之以鼻。相反,韓廣平在這方面的研究已經走到了紙人的前面。

「結果對我們不太有利。」韓廣平眼圈青黑,有些疲憊地捏捏鼻樑,他的書桌上厚達一尺的資料全是觀察報告,每一份都有翻閱過的痕跡,「簡墨那個影片,真的來源於造紙之術源地嗎?」

「你問我,我問誰去。現在就只有他去過。」李銘按著額頭,「我們要是能早點找到源地,也許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動了。」

韓廣平懂了。

他沉默了幾分鐘,像是第一次考慮真正接受這個真相。這並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還關乎到包括韓廣平在內的每一個原人對自我的認知。其難度與當年簡墨意識到自己是原人的程度,不相上下。

好在對於顛覆性的事件,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的適應能力要高於常人。韓廣平最先意識到了某些重要的問題。

「一個靈臺視角的影片證明不了什麼—簡墨肯定也清楚這一點。他是一個對技術態度十分嚴謹的人。所以我可以肯定,他的手裡百分之百還有其他更有力的證據。否則他是不敢放出這段影片的。」韓廣平提醒道,「至於他為什麼不現在放出來,或許是因為其他證據不便公開,又或者是他故意為之的某種策略。我建議你找他探探口風。我擔心越往後我們只會越被動。」

李銘幾日來表面情緒控制得很好,可事實上內心現在還餘波未平。聽到韓廣平的提醒,這位造紙管理局副局長才徹徹底底冷靜下來。

「我馬上去找微寧。」他深吸一口氣,起身準備離開。

韓廣平見到他這副無事不操心的模樣,不由搖了搖頭:「李微生呢?他這個時候在幹什麼?」

「這個星期他找過穆英三四次。」不提李微生還好,一提李微生李銘就越發頭痛,「也不知道是防備著紙盟那邊藉機生事,還是計劃著對微寧這邊舊事重演。」

「那你可盯著點。」韓廣平心中瞭然,「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李銘從李氏匆匆離開後,並沒有前往楚中。甚至第二日簡墨主動約他和李家其他人見面,他都未曾出現。

簡墨這一次約的人並不只有李銘,還有李微生、董禹、穆英、韓廣平。

約的地點也很不同尋常,是在懷都市外一處人跡罕至的野地。這裡只有幾個小山包,亂七八糟地長著一些樹。山下有一條小河穿過。更遠的地方則是一些被開墾過的田地,種著一些簡墨叫不出名字的農作物。

「你約我們來是想做什麼?」董禹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發現除了簡要和受邀的幾人外並沒有其他人。

「院……李副局長和李微生沒有來嗎?」簡墨目光掃過三人。他雖然也能猜到原因,但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怎麼,你把你四叔氣得差點吐血,還指望他今日來見你?」董禹仍舊是那副暴脾氣,說話就像是點了炮仗。

「你找我們有什麼事情?開門見山吧。」穆英的語氣雖然平靜,可身上那股震懾力還是讓人難以忽視。

李微生不來,在意料當中。而院長沒來,也在情理中。畢竟經過一週前那場特別審理後,李家人沒一見面就衝上來打死他,已算是十分克制。這幾位今天肯來赴約,八成也只是好奇自己的企圖。

簡墨本打算一回國就公佈行動式孕生水的技術。可回來後他又改主意了。目前歐亞之間並無爆發戰爭的徵兆。這項技術拿出來,實際上是給紙原戰爭在添磚加瓦。還是先暫緩一段時間吧。

「你們來了也行。」他眺望著不遠處的小河,「已經過去好幾天,想來李微生該盤算好怎麼收拾我了。」

「還有點覺悟。」董禹緊緊盯著簡墨的一舉一動,「那你想好了怎麼應對沒有?」

「兵臨城下的局面我不想再面對一次了。」簡墨轉過身,「我打算先武力震懾一下。」

武力震懾?董禹挑起一根眉毛,那意思很清晰: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韓廣平神情卻凝重起來。他是三人中唯一一個和簡墨長期相處過的,知道簡墨並不是一個妄言之人。而穆英作為政府軍最高統帥,警惕意識向來極強。就在簡墨把手伸進口袋的那一刻,他已經對潛伏計程車兵發出了預備的訊號。

簡墨掏出的,是一張空白的誕生紙。

他這次未在誕生紙上抹上自己血液,直接向空中揚起。誕生紙便憑空消失,出現在適才眾人視線的另一端—小河的上方。

震動的感覺層次清晰地從遠處傳遞到他們的腳下,好像有一條沉睡多年的巨龍在地下翻滾。河水向兩岸肆意瀰漫,完整的地面瞬間裂成無數大小不一的土塊。恐怖的崩裂聲密集如鼓點,在他們面前炸起。樹木依序倒下,強行插進鬆軟的地面。刺耳的斷裂聲,彷彿是將一把牙籤在柔嫩的耳膜上折斷。灰塵沙土從低到高,層層揚起。天空的藍色慢慢被灰色的水彩筆一層一層地刷過……

直到地震完全停止,董穆韓三人以及環衛著他們的異級士兵才發現,崩裂地面的外延線,精準地停在了簡墨腳前一米處。

「楚中市如今只有兩百萬人口。大片的土地上空無一人。」簡墨望著臉色煞白的三人,平靜地說,「如果政府軍再一次進犯楚中,你們猜,我能不能將他們一次全部送走?」

那日在無類校園裡,簡墨終於下定了決心。

雖然丁一卓、陳元都表示會給予自己幫助,他爸的態度也證明了紙控區的情況同樣刻不容緩。但那時的他,反想起刺玫城裡老尹的一句話:「哪怕再好的朋友,也難保未來不會產生分歧。力量若不握在自己手中,如何保證未來事情都如你所願?」

他要步入政界,眼下確是最好的時機。然而這並不代表現在鼓勵他走進去的人,會永遠成為他的後盾。否則也不至於他在楚中吶喊了那麼久,至今還是孤軍而戰。可是如果他真的邁出了這一步,就絕對不會止步於停戰這個目標。

無類操場上跑步的學生越來越少,最後連宿舍樓的燈光也全部熄滅了。今夜的星空並不明朗。稀疏幾點星光在如海似浪的雲層面前,顯得單薄而弱小。

「如果少爺決定了,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了。這是一場異常漫長、艱難、繁瑣,並且危險的戰鬥。」簡要望著他,臉上沒有平常那種令人愜意的笑容,「它的危險程度,一定會超出您以往遭遇的任何一場戰鬥。我們可能會……犧牲巨大。」

簡墨認真地點了頭:「簡要,我不想後悔。」

簡要輕輕嘆了一口氣:「我會全力幫您。」

兩人此後不再討論這個問題,轉而商議步入政界後,具體應該做什麼。這方面簡墨並不擅長,可重簡方略卻多的是足智多謀之人。一番深思熟慮後,他決定還是迴歸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既然這是造紙的時代,那麼我們就憑天賦來較量吧。」簡墨想。

論到綜合破壞力指數,石靈巨人的造生堪稱造紙界之最。只是石靈巨人的寫造方法,目前還無人知曉。簡墨相信李氏也不清楚這一點,不然政府軍早就派上用場了。京華市的傾覆或許也不會發生。

做下決定的第二日,簡墨便一個人待在第二的寫造工作室裡思考這個問題。第二造紙研究所的事情曝光後,他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來這裡工作。

石靈巨人有五點特別之處,分別是誕生紙無點睛,紙人無魂晶,實體賦予非生物類別,限定造生,造生後壽命極短。其中簡墨認為其中最關鍵的,是前兩點。

簡爸說過,四大造紙工具缺一不可。真正的無點睛寫造是肯定不存在的。石靈巨人的寫造中一定用什麼東西替代了常規的點睛。

簡墨思來想去,魂力波動仍是唯一的可能。畢竟造紙師能直接操控的,僅僅只有魂力波動及其分體。魂力波動模擬魂筆就是最好的先例。可是如果要用魂力波動模擬點睛,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作為點睛的分體,必須與魂力波動是完全分離的!

已知的能與本體完全剝離後還不消散的分體,就只有貴族通過掠奪得來的魂力波動。然而混血時代已經結束五十餘年,現在早就沒有掠奪者了。思考一番後,簡墨叫來簡要。

「替我寫封信給休斯·約克,問一下他是否知道魂力掠奪的詳細過程。」簡墨完全沒聽見簡要追問他午飯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吃,只是簡短地吩咐完,又神遊般地關上了門。

假設以魂力波動替代點睛能夠達成,那麼不但誕生紙上無點睛得到了解釋,石靈巨人獲知源空間位置的原因也出來了。

他拿起鉛筆,將之前塗鴉在紙上的「魂力波動」四個字,又重重圈了一遍。

如果李青偃是將自己的魂力波動作為點睛,形成了石靈巨人特殊的靈臺形態,那麼源空間的資訊便可能通過寫造的方式,直接傳遞給了石靈巨人。從某種角度來說,石靈巨人的記憶就是李青偃部分意識的對映。

這麼做的益處是,即便外人意外獲得石靈巨人的誕生紙,又拿到了李氏子弟的血液,也仍舊無法確定源空間的位置—比如簡墨。而拿不到鐵板釘釘的證據,李家就完美避免了絕對不可收拾的局面。

簡墨甚至產生一種猜測,《造紙管理法》之所以規定辨魂之眼所見不具備法律效力,也是為這一天所做的準備。

大概一個小時後,簡要帶來了休斯的回信。就在他準備回工作室看信的時候,簡要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拖出來,按到了外面的餐桌上。

簡墨只好一邊吃飯一邊看回信。

休斯在信中說,掠奪者會先將自己的魂力波動分體嫁接到他人身上,將想要掠奪的部分融合後再做分離。但更具體的方法他也沒有嘗試過。畢竟自網縛法公佈之後,就無貴族再敢把別人魂力波動分體,放進自己的魂力波動裡。

簡墨用了最快的速度將碗裡的米飯扒完,抹了一把嘴就回了工作室。簡要瞧著那盤故意安排的胡蘿蔔絲已經所剩寥寥,不由得有些頭疼地想:今天造父怕是要在這裡通宵了。

結果通宵的確是通宵,卻不是通宵工作。而是人直接昏迷過去,一夜未醒。工作室的體徵監測器一測到裡面的人生理資料跌出正常範圍,立刻發出了警報。

簡要聽到簡墨醒來後的解釋,氣得恨不得再給他塞一盤胡蘿蔔絲下去。連蔚趕來檢視了他的魂力波動,確認並無大礙後,也將他狠狠訓斥了一頓。只是兩人千防萬防,三天後簡墨還是得到了他要的那張空白的半成品誕生紙。

其實一旦掌握了正確的方法,剝離魂力波動分體的疼痛感,並沒有到簡墨不能承受的地步。經過幾次嘗試,他還另有了新的發現。

「魂力波動由靈子組成,卻能排斥自由靈子,顆粒化後還能重新恢復原狀。這證明魂力波動的靈子之間,存在著相互吸引的力量。」簡墨再次甦醒後,興奮地對板著臉的連蔚說,「倘若一片連續區域內的靈子間引力被毀滅,魂力波動就會撕裂。」

他推測,處於撕裂邊緣的靈子失去一部分吸引力後,會進入引力失衡的狀態,變得極不穩定。如果失衡狀態嚴重,且短時間內未採取有效補救,那靈子間引力便會持續崩塌,直到魂力波動全部解散成為自由靈子。

「……綜合所述,想要魂力波動剝離後不消失,一要保證破壞靈子間引力的力量適中。二要儘快幫助邊緣靈子恢復平整狀態。」簡墨感覺自己又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簡單來說,就是我們要主動對引力失衡的靈子進行匹配,形成新的吸引關係。」

連蔚忍不住提出一個疑問:「在輕微損傷後,魂力波動通過靜養也可以自愈,沒有繼續坍塌。」

「這個我也想到過,所以也做了一項實驗。」簡墨興奮說起自己的收穫,根本沒注意連蔚和簡要瞬間對望一眼,眼神中警鐘大作。

「間距較近的失衡靈子,可以一定範圍內自動匹配。但這隻限於本體,且速度緩慢。而從本體上完全剝離的分體,卻不具備這項能力。倘若主體坐視不理,分體一定會完全消散。」說到這裡,簡墨不由得感嘆道,「魂力波動的靈子密度實在太高了。哪怕只是一小塊,需要重新匹配的靈子數量便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數字。石靈巨人靈臺形態如此弱小,怕也是源於這一點。」

他試驗到第三次的時候,便弄清楚了全部關竅。第四次嘗試終於成功。簡墨沒有立刻使用那團被成功剝離下來的分體,而是在本體中存放了一日。待原文準備好了,才正式進行寫造。

事已至此,連蔚和簡要也無法再攔著他。這次寫造簡墨進行得非常謹慎,既要保證魂筆擬態的精準和穩定,同時要保證點睛擬態的流暢和穩定。當最後一個句號劃下的時候,他整個後背都被汗水打溼了,精神異常疲乏和困頓,又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

「僅此一次。」醒來後面對兩人黑漆漆的臉,他不得不態度良好地自我檢討,「下不為例。」

實際上,便是為了那壽命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石靈巨人,簡墨也不會輕易再進行這樣的寫造。

為感謝休斯提供的資訊,他將自己的收穫寫了回信:「……貴族實現掠奪必須先在自己魂力波動上做小範圍的引力拆解,製造出同樣引力失衡的靈子,方能匹配。這樣的精細操作實在太過繁瑣。難怪我在歐盟看到有的小說裡寫,掠奪者會對同一物件進行多次掠奪。」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休斯才又回了一封信揶揄他:「你覺得除了你,誰還能進行靈子對靈子的精準匹配?能匹配上三分之一就不錯了!我前幾日見了祖父一次。他告訴我,掠奪者對剝離的魂力波動實際佔有率,平均只有10%到20%。其他的在掠奪的過程中全都消散掉了。當然,這與被掠奪者的反抗也有關係。所以掠奪者通常會在能力範圍內,最大程度剝離對方的魂力波動,以保證實際佔有量。

「在混血時代,你這種接近零損耗的剝離根本就不存在。七成被掠奪者扛不過第一次掠奪。而遭遇第二次掠奪的人幾乎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哪裡可能有人經受多次掠奪—你真是小說看得太多了!」

簡墨辛苦數日製造出「武力威懾」,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簡墨離開之後,目睹了石靈造生的董韓穆三人,心情都不怎麼美好。尤其是穆英,他計程車兵因為石靈巨人而大量慘死,怎能不讓他耿耿於懷。

「韓所長,李氏有沒有辦法剋制?」

韓廣平心中只想把造孽的李君珏從地下挖出來鞭屍。他沒好氣地瞪了穆英一眼:「李氏會繼續研究的—不論是石靈紙人的造生,還是剋制之法。」

李氏造紙研究所對石靈巨人的研究是從京華傾覆後開始的。因為李德彰的猝然離世,石靈巨人的秘密也失去了傳承。李家人僅從李願留下的隻言片語和石靈巨人拯救自家血脈的事實判斷,它的來歷必定與李家有關。

直到簡墨從李家老宅中找到了那張空白的誕生紙,並造生了石靈巨人。眾人才知道,京華市的石靈巨人是李青偃留下的。可簡墨沒有交出誕生紙,李氏就只能靠自己。

韓廣平並不認為李氏會找不出石靈巨人的造生之法。只是其中要消耗的時間和精力就難以估量了。不過他也相信,簡墨同樣不會將石靈巨人的寫造之法告訴紙盟。這樣一來李家面臨的壓力就要小許多。

「先把事情告訴君珉和李微生吧。」董禹咬牙切齒地說,「這樣也好,省得李微生總惦記著怎麼對付他。」

三人來到位於懷都郊區的李家新宅時,李銘正在與李微生談話。

「四叔,我真不敢相信您會有這樣的念頭?!」李微生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但是聽到李銘的建議,整個人又激動起來。

「我一直以為,您儘管偏愛簡墨,但始終是把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他一貫高傲的臉上透出一絲悲憤,「可您覺得您現在的決定理智嗎?這幾年來他都做了些什麼,您忘記了嗎?流轉碼紙人,楚中淪陷,紙人叛逆在泛亞肆虐……哪一樣沒有他的參與?還有幾日前在大司法院裡,他都幹了些什麼?他的所作所為,哪一樣不是把李家往死裡逼?這樣的人,您讓他進政界,您是想讓李家毀在他的手上嗎?」

「我承認,」李銘沒有否認,「我對微寧有些偏愛。如果當年沒有那場禍事,微寧從一出生就應該是被無數人捧在掌心,就像你和微言小時候一樣。可他在外面流浪多年,還要不斷躲避李君珏的狙擊。如果不是天賦出眾,現在怕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了。所以在很多事情上,我也不想苛責他。但是這一次不一樣。」李銘看似平靜的面孔下隱藏著極不平靜的情緒,「他明知道穹頂之說一旦公佈開,會對李家造成多大的傷害,他還是這麼做了。這是我絕不能再縱容的。」

「您說不縱容,難道就把他弄進政界與我角力嗎?」李微生嗤笑道。

「微生,微寧是李家人,我是不會讓你弄死他的。」李銘盯著李微生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是從今往後,我會約束他的行為。」

「微寧最大的長處就在於天賦。可李家能夠拿出手的並不只是造紙之術而已。你從小被作為李家的繼任人選來教養,應該很清楚一點: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再好的技術也不過是工具,並不足為懼。微寧長大這麼大,只管過兩個城市。他在這方面經驗和技巧,與你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你現在要做的,是把微寧拉到你擅長的領域來,再做分曉。」

李微生本來是義憤填膺,但聽到這番話後,卻不覺一陣寒意從後背爬上來。他這位四叔不僅僅是聰明,還是一位真正理智之人。能縱情任性的時候毫不保留,該冷靜決斷的時候也絕不拖泥帶水。

他猶豫著,正想說「我會考慮一下」,管家前來通報:「董局長,韓所長,穆司令求見四先生和微生少爺。」

李微生一眼就察覺三人的面色不好。而聽完三人所述,他的表情就更難看了。

「確認是微寧寫造的嗎?」李銘微微擰起眉頭,「會不會是他從老宅裡拿走了不止一張誕生紙?」

「目前還不能確認是否是他親手寫造的。但是既然他手上有第二張,就可能會有第三張、第四張,更多張。」穆英沉聲道,「我們的計劃要重新制定了。」

最後這句話明顯是說給李微生聽的。

李微生閉上眼睛,長長出了口氣。過來很久,他才像是認命了一般道:「四叔,就按您說的辦吧。」

第二日早上,李銘就看到有總理府蓋章的那份任命書。拿到了想要的東西,他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多少喜悅的神情,反而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但很快他就做出了最終決斷,任命書遞給自己的影子紙人,鄭重囑咐道:「馬上發過去。」然後走出辦公室,乘坐電梯直接上到了這棟建築的天台。

新建造的造紙管理局,是在原懷都市造紙管理局基礎上擴建的。因為使用需求緊迫,是以並未在佔地面積上向外擴張太多,而是採取了原地拔高的改建方案。改造後的造紙管理局總局已然是方圓三公里內海拔最高的建築。

建築的天台承襲了造紙管理局一貫剛硬雄偉的風格,但並不顯得單調冰冷。它看上去更像是巨鷹的巢穴。在這巢穴的邊緣,李銘不出意料地找到了那個人。

「任命書今日之內他就會收到。」他對那人說,「李一,你確定微寧會接受?」

「他會的。」正眺望著遠方的中年男子語氣平淡而肯定,「如果他想實現他的夢想,就一定會答應。」

李銘像是鬆了一口氣,但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你是不是早知道微寧有辦法反擊微生?」

「哦,小墨這麼快就找到法子對付你們了?」中年男子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不過這也不算意外吧?李家要想在造紙領域對付他,若是幾年前還有可能。如今,怕是不行了。」

李銘眯起眼睛注視了他幾秒,似乎想看穿這位世界上首位誕生的紙人。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論從政的能力和經驗,微寧差微生不是一星半點。即便沒有微生的針對,他就能應付整個造紙界的壓力嗎?你真的覺得他可以實現你的目標?李一,你親手將微寧帶大,微寧也用實際的行動證明他沒有辜負你的教導。我實在想不出來你有什麼理由害他。」

「你既然懷疑我別有用心,為何又答應將小墨引入政界?」簡東揉著手裡的帽子,不答反問。

李銘哼了一聲。

「因為你覺得這是把小墨拉回李家的最後機會。只要他肯進入這個圈子,就必須遵守這個圈子的規則,否則他什麼都幹不成。當然這也是你同時保全兩條李家血脈的計劃。從此以後,李微生再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啟用軍隊踏平楚中,小墨也不會被逼急了對李微生出手。」簡東替他回答了,「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李微生那個時候的失蹤是小墨乾的?」

「難道不是?」李銘意味深長地看著簡東,「即便不是他親自動手,難道不是有人替他動了手?」

簡東嘴角含笑,仍舊不做任何回答。

「罷了,你有你的籌謀,我有我的計劃。」李銘冷淡地說,「就看最後到底誰能稱心如意。」

完成了武力震懾,簡墨篤定李微生短時間內不會來招惹自己,便將心思重新放回了十二序列的魂晶修復上。

他又偷偷從自己的魂力波動上剝離了一小塊分體,嘗試將三和五的魂晶包裹起來。觀察了三日後,簡墨髮現內波動的外洩並沒有停止。洩漏出的靈子雖未從魂力分體的包裹中漏出,卻成了自由靈子游離其中—很顯然,他人的魂力波動並不能替代晶膜的作用。

「我明天去李家老宅一趟。」簡墨內心自嘲,自己對魂晶的瞭解是越來越多,可對於修復晶膜一點用處也沒有。

「你還認為紙人之父可能留下了修復魂晶的記錄?」二望著自己昏迷中的兩個兄弟,眼神略帶憂慮。自從那次對話後,他對簡墨的態度也與對十二序列成員一般越來越接近。

「上次時間太匆忙,老宅裡很多東西我都沒有仔細看。這次我多花點時間去查一查,說不定另有收穫。」簡墨其實內心的底氣已經所剩無幾。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都不能不去試一試。

簡要這時走進病房,手裡舉著一封紅底黃條紋的檔案袋。這是泛亞官方函件專用的檔案袋。

「剛剛收到一份有趣的檔案,少爺要看看嗎?」他笑嘻嘻地說。

被任命為楚中市市長時,簡墨曾見過一封這樣的函件。現在這是第二封。簡墨不明就裡地開啟一看,隨後一驚:「出任誕生紙檔案局局長?李微生這是又打算做什麼?」

「關局長遇難後,局長一職一直由副局長高賢暫代,但至今沒有獲得正式任命。」簡要挑了挑眉毛,「看來,李家要您入局的心十分迫切啊。」

「那也不至於是檔案局局長的位置吧?」簡墨再自信,也不會認為對方是被自己的「武力震懾」嚇倒,所以才將三大局之一奉上。他皺起眉頭,總覺得其中有什麼陷阱。

「我倒覺得,就是你昨日那場‘震懾’起了關鍵作用。」二說,「泛亞人不是常說:不要和白痴吵架。因為他會把你拖到和他同一個水平,然後用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簡墨無奈地笑起來。二的比喻雖有些怪,但也不乏道理。李微生髮現武力碾壓不了自己,便改用政界那些手段來對付他。這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原本只想讓對方絕了再次兵陳楚中的念頭,沒想到有了額外的好處。

「不管如何,少爺既已打算入局,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訊息。本以為總要花些時間才能升上高位,沒想到起步就是三大局之一,倒省了好多工夫。」簡要笑盈盈拿著任命書,「這裡面李院長一定出力甚多。」

簡墨點點頭。事已至此,若是推辭才是傻子。

「三十六子能召回多少人?」他問。

三十六子是簡墨專為應對戰爭寫造的人才。除了蔣君襲一人叛離,其他三十五人都還在繼續為重簡方略工作。現在他決意進入泛亞的政局,單靠自己一人是絕對不成的。

「我已經統計過,現在最多可以抽出十人。」簡要立刻回答。

「十個足夠了。」簡墨深吸一口氣,對簡要和二說,「等從李家老宅回來,我們就要拉開這場戰爭的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