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二章 皇冠上的明珠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里昂並非不知道肯特又來找自己,但他更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大約一個月前,他就察覺有人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並且追查他的過往資料。這讓里昂根本不敢接觸肯特。連前段時間凱撒市據點曝光的事情,他都是打了十幾道障眼法,才把訊息傳上去的。

儘管回覆的訊息說,一切行動都暫停了。可新來的副局長完全不像局長那般悠閒度日,最近行動如排山倒海,把不少狼族逼得走投無路。作為戰力調配部的部長,他要把局裡的戰鬥人員配置處理得「漂漂亮亮」。而作為狼族高層骨幹,他又要保證組織中的同伴「恰好」有機會逃出。同時他還要提防著自己的舉動不被局裡的人察覺出異樣來。就這麼折騰了十幾日,再怎麼精力旺盛的人也受不了。長時間缺乏睡眠帶來的頭痛,還有永遠不能鬆懈的神經讓他最近整個人都不太好。

「誰?!」

里昂忽然感覺一道陰冷的視線從背後投來,混沌的大腦頓時清醒了。他不用回頭就知道,走廊上空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眯著眼睛觀察了一圈後,這位戰力調配部部長有點自我懷疑:是自己太過疲倦產生了幻覺,還是監視他的人又出了什麼新招?

這個時候,他又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注視自己。不過這次他轉過了身。

走到哪裡都帶著保溫杯的新副局長,正吊著差不多的黑眼圈,用疲憊的眼神打量著他:「里昂,你一個人在走廊上站那麼久幹嗎?」

「是科林副局長啊。說起來最近有些奇怪,總感覺有人在偷看我。」里昂揉了揉本來就麻木脹痛的太陽穴,呵呵笑著說,「不知道是不是局裡新入職的那幾名可愛的女調查員?」

阿爾傑·科林沒有迴避他的刺探,挑了挑眉毛:「哦,如果是她們,我覺得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來看。畢竟我們的戰力調配部部長是一名非常帥氣的單身貴族。」

「謝謝科林局長的誇獎。」里昂見試探不出來什麼,主動結束了話題,「我回去工作了。」

「對了,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阿爾傑·科林卻不打算放他走,「我們最近抓捕一名狼族嫌疑人的時候,好像遇到了泛亞那名大貴族之上。」

「你是說那個簡墨?」里昂疑惑,「他還沒有回泛亞嗎?」

阿爾傑把他領到自己的辦公室,給他看完那段短暫的留影,接著盯著他的眼睛說:「我找人分析過聲紋,影片裡雖然用的是泛亞通用語,但和簡墨的聲音相似度高達九成。」

「肯特」這個名字被喊出的時候,里昂心臟就猛跳了一下。年會上簡墨的身份曝光後,他就懷疑肯特想送回泛亞的就是此人。然而他此時只能不動聲色,擺出認真的姿態,將影片又看了一遍,問道:「這錄影是什麼時候的?」

阿爾傑注視著里昂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彷彿他們兩人只是進行最正常不過的工作交談:「這個叫肯特的狼族,昨日出現在了西格瑪街的瑪格麗特餐廳……如果救走他真是簡墨,你最近的人員配備可要注意了。」

里昂心下了然,休斯有一段時間非常喜歡瑪格麗特餐廳的奶油蘑菇湯。肯特還專門找到蘑菇湯的廚師,將手藝學到手。如果昨日肯特不夠敏銳,阿爾傑很可能就發現休斯和狼族的聯絡。倘若他們進一步發現這名狼族是休斯的初窺之賞,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不行。他必須通知休斯,最近萬不可與肯特見面。里昂一臉嚴肅地點頭,對科林副局長的建議表示贊成:「確實要慎重一些。」

「對了。」阿爾傑關掉影片,換了一個輕鬆的話題,「過兩日就是克拉克家的宴會,到時候你去嗎?」

「自然是要去的。」里昂故意擺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難得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加班,為什麼不去?」

簡墨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前一夜他失眠到了凌晨。魂力感知使用過度,加上低沉情緒的干擾,讓他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明明整個人疲憊不堪,腦子裡卻忍不住冒出各種念頭:如果肯特沒有踏入反貴族這攤泥淖,或許那間小而乾淨的診所裡仍有一位漢森醫生。每日對小鎮患者露出溫柔的笑容,說著關心問候的話語。哪怕生活裡充滿四鄰無聊的八卦,又或是病人們焦躁的抱怨,都比承受那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要好得多得多。

「告訴休斯·約克,里昂暴露了。」

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肯特與休斯以前認識?里昂是誰?里昂和休斯又是什麼關係……一大串問題在腦袋裡毫無目的地遊蕩,如同一群嗅到鮮肉氣味的喪屍,怎麼都安靜不下來。可每當他想幹脆放棄睡眠,集中精神思考的時候,又感到頭痛欲裂,神智崩潰,恨不得立時有人將自己敲暈才好。

就這麼翻來覆去,來回折騰,等到簡墨感覺自己從睡夢中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晚上了。

感應到他的甦醒,床頭的橡膠熊夜燈突然轉動了一下眼珠,抬起禿禿的圓手按了下後腦勺的開關。房間裡頓時被淡黃色的光暈籠罩住。

「布萊克,你醒了嗎?」

「六?」對於睡覺時被自己的床頭燈盯著,簡墨還有點不習慣,「現在幾點了?」

「晚上七點。從凌晨四點算起,你睡了十五個小時了。」橡膠熊打了個呵欠,「你肚子餓嗎?八今天做的蘋果派和烤雞特別難吃,建議你一會兒下去選擇麵包和香腸。」

有簡要在,簡墨當然不可能吃麵包和香腸。在享受完一小罐香噴噴的皮蛋瘦肉粥和兩個粉絲包子後,他的精神和胃終於又振奮起來。

「艾達怎麼樣?」簡墨問。

「不是太好。」雙胞胎女孩盯著他碗裡殘留的一點粥,舔了下嘴唇,「不過你出來之前,她好歹吃了點東西,回房間睡覺了。」

簡墨點了點頭:「麻煩你們這幾日照顧下她。」

雙胞胎女孩點點頭,接著看到簡要對她指了指廚房,立刻歡欣雀躍地跑了。

簡要笑著目送十離開,問簡墨:「少爺,您打算去找休斯嗎?」

這的確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肯特在臨死前將這件事託付給自己,說明這句話非常重要。可休斯的父親不願意自己見休斯,如果他直接去約克家,怕是會被拒之門外吧。

簡墨思考良久,最後還是決定幫肯特完成遺願。他並不希望這位漢森醫生人生最後留有遺憾。不過,他並不打算去休斯家找人。

「你們難道連一個聯絡方式都沒有?」邢教授對簡墨用這種無聊小事打擾自己十分不滿。好在他還是答應幫簡墨約見休斯。

兩人就在樓下的咖啡館見面。咖啡館再度被迅速清場。

「你如何知道通過教授可以聯絡到我?」休斯有些疑惑地問。他和他父親一樣,點了一杯廉價的速溶咖啡,卻碰也沒有碰一下。

看來拜倫·約克沒有將和自己見面的事情告知兒子。簡墨只得胡扯說:「在泛亞時,邢教授曾經給我上過課。前兩日恰好遇到他。」

休斯對這個解釋倒沒有懷疑,於是問道:「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簡墨一路上也沒想好怎麼鋪墊,只好開門見山地問:「你認識肯特·漢森嗎?」

休斯·約克臉上輕鬆的神情消失了。他注視著簡墨,目光閃動,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後他還是坦誠地做出了回答。

「是的,我認識肯特。」休斯說,「你今天找我,與他有關?」

「肯特讓我告訴你,」簡墨說,「里昂暴露了。」

這一次休斯真的皺起了眉頭。他一言不發地盯著簡墨,像是不相信肯特連這樣的機密都與簡墨說了。

「他為什麼讓你告訴我這個?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簡墨抿了抿嘴:「他死了。」

休斯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淺綠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簡墨,過了好幾秒鐘才恢復正常:「你說什麼?」

「肯特死了,就在昨天。」

「這不可能。他會治療—」

「是異能透支。」簡墨打斷了休斯,「我的治療師也給他治療過了,沒有用。」

休斯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安靜的餐廳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劃響。他的後背如同一棵長勢良好的小松樹,挺得筆直筆直。眼神鋒利無比地盯著簡墨,像是被嚴重地冒犯到了。

「肯特身負三項異能。他就算打不過別人,至少也能逃掉。」

簡墨有些詫異。他曾懷疑過肯特不止治療和記憶重建兩項異能,但始終沒有察覺對方的第三項異能具體是什麼。休斯怎麼能一口斷定—身為一名造紙師,簡墨瞬間猜到些什麼,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沒有與休斯爭辯,只將昨日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當講到自己追到爆炸的瑪格麗特餐廳時,眼前青年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但簡墨再細看,對方的眼神又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變化。

簡墨又有些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只好含糊地說:「肯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既然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給你送這個口訊,希望你能善加利用,不要辜負他的心意。」

可休斯仍舊沒有做出任何回覆,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簡墨覺得對方可能想要獨自消化一下這個訊息,並不希望自己待在這裡。他正猶豫是不是該主動告辭,卻聽到對方開了口:「六年不聯絡,唯一一次主動聯絡……就死了。真是可笑。他突然搞這麼一齣,是想做什麼?我是約克家的繼承人,我有多少保鏢他不知道嗎?異級紙人,貴族,都是最好的。要多少有多少。我差他一個嗎?他走的時候,自己跟我說,不要在毫無意義的人和事上空耗心血,否則一定會付出慘重的代價。他自己這又是在做什麼?」

這位最矜貴的繼承人後背依舊筆挺。他的聲音清亮平穩,邏輯條理清晰。即便是在指責和嘲諷,語調也是冷靜而剋制,充分顯示了他貴族世家出身的良好教養。

儘管他的臉上沒有淚水,但他的手指卻無法剋制地在顫抖著。

簡墨不知道怎麼去安慰休斯。

他想起了平靖離世時的關星星,又想起了簡要手臂被碾壓成卷時自己的心情。他覺得可以理解對方此刻的感受:什麼安慰都沒有用。只有用時間將傷痛一點一點掩蓋起來。

「休斯。」簡墨說,「節哀。」

離開了咖啡廳,他走了兩步後忽然站定,回身望向自己的初窺之賞。

簡要一見簡墨目光投來,便停下腳步。速度快得就像早已料到,並且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素來優雅的紙人先生注視著他,眉毛微微彎起,沒問他怎麼了,只是輕輕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簡墨便知道簡要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壓抑的心情微微放鬆,同樣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此時此刻,一股強烈的歸鄉慾望佔據了簡墨的胸膛。他想馬上回家,馬上和他的紙人一起,回到他熟悉的城市,回到屬於他自己的國家,不再面對這支離破碎、物是人非的異國他鄉。

泛亞懷都市的李家新宅中,李銘正彎著腰鑑賞著一幅字畫。忽然,他感到有陌生的氣息出現在了房間裡。奇怪的是,李氏的警報系統沒發出任何聲音。

李銘心知是誰來了,微微嘆口氣:「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會答應你的。」

扎著丸子頭、鼻尖側長著一枚褐色小痣的姑娘俏俏一笑:「我這次來可不是要您告訴我李家老宅的地址。李微生最近無故打壓我爸名下的產業,您總得管管吧。」

「真的是為了這個嗎?」李銘將桌上的字畫卷起,瞥了她一眼,反問道。

無邪甜甜一笑:「不是為了這個,還能是為了什麼?」

李銘將畫軸小心地收起,放入一邊的瓷瓶裡,然後鄭重發問:「你老實說,微寧打聽李家老宅到底想做什麼?」

「事情原委上次我就與您一五一十地講過了,可您就是不信。」無邪歪著頭回答,「您到底是不相信爸爸能夠做到無誕生紙造紙,還是不相信爸爸去李家老宅,只是為了治療他的造紙?」

李銘漫不經心地說:「你猜呢?」

無邪也收斂了笑意:「院長,您是李家最關心也是最信賴爸爸的人。如果您都不相信他,也不怪李微生觸到這個詞就要爆。爸爸的十二名新紙人可能隨時會死。這在您看來,死的只是一串數字,還是小得眼都不用眨的數字。但是他們對爸爸不一樣,那都是他的孩子—這大概是他不願意回李家的根本原因吧。」

如此直白的話語讓李銘皺起了眉頭。

無邪仔細觀察著這位前半生對三大局毫不染指,卻在京華傾覆後六個月就握住了大半個造紙管理局的李家四先生。片刻後,她眼珠轉了幾轉,忽然懂了什麼,手指掩著嘴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其實,您是寧願爸爸去李家老宅,所圖不只是為了他的造紙吧?」

李銘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小姑娘。

無邪眨巴了下眼睛,臉上立刻笑靨如花:「院長,雖然我們都知道爸爸去李家老宅只是為了他的紙人,可李微生不信呀。只要李微生一天不相信,爸爸就一天沒法從李家的事務中徹底脫身。長此以往,糾纏不休—說不準,哪天您的心願實現了呢?」

簡墨不知道小女兒為了拿到李家老宅的位置,輕易就把自己給賣了。不過就算他知道了,也只能接受現實。畢竟賣與不賣,實際差別也不大。

今天他又接到克拉克家的請帖。時間是明天晚上,名義是瓊·克拉克的生日宴會。簡墨當然是婉言拒絕。這種交際場合他本就不喜參與,更何況是在歐盟。

然而奇怪是,里根家的家主傑夫·里根也發來異能通訊,問他是否參加?

「李微生前日聯絡過約翰,問是否能幫忙把你留在歐盟。為此他可以考慮以較低的交換條件,釋放巴特萊·克拉克,甚至可以幫忙尋找莉莉安·摩根。」

簡墨一頭霧水。簡要立刻提醒他:「巴特萊·克拉克,是去京華的那批貴族中的主事人,也是瓊·克拉克的堂弟。後來我們才知道,就是他通過魏箜聯絡上紙盟的。」

簡要說話的時候,傑夫·里根也在聽。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說:「如果簡先生想在回到泛亞後,獲得歐盟的支援,我建議你參加這次宴會。」

簡墨想起李微生,不覺諷刺地一笑:「如果是對李微生的那種幫助,還是算了。」

傑夫也想到了兒子被同伴裹挾著狠狠坑了李微生那回,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很快恢復如常:「即便對李微生那種,我想簡先生應該也能夠控制得住的吧。」

對於里根家主主動示好的原因,簡墨心中也有數。他搖了搖頭:「我沒有李微生的野心,不需要歐盟的支援。我想要的東西,里根家也幫不了我。您放心,只要里根家不要對我的歸國造成麻煩,約翰現在不會有事,未來也不會有事。」

結束與年長的里根先生的通話,簡墨不免添了幾分焦慮。李微生為了阻攔他回到泛亞,居然願意捐棄前嫌,與歐盟貴族重新合作。這還只是里根一家,不知道其他貴族收到了怎樣的籌碼。

第二日晚上,位於凱撒市東的克拉克莊園前車水馬龍,貴客盈門。

「那個亞裔不來?」菲利普斯問瓊。

瓊今天穿戴得華麗隆重,一看便知是壽星。但他卻沒與父親一道在大廳迎接客人,而是選擇待在自己的小會客室。擺放在一旁圓形茶几上的,還是那套純黑色的拼圖。只不過整幅拼圖都完成了—除了正中心的那一塊,還是空缺。

「不來也好。」他欣賞著夜空中沉甸甸的雲團和雲團背後朦朧的月影,笑著說,「不然我還要猶豫一下,到底是要他手上的賦原指數方案,還是要我那位可愛的弟弟。」

「李微生也忒小氣了。」菲利普斯哼了一聲,「讓我們幫他牽制競爭對手,只肯放一個不痛不癢的傢伙回來。」

「因為他拿準了簡墨絕不會給我們任何甜頭。而對於一個天賦絕佳卻又不識時務的人,即便李微生不把我堂弟送回來,我們也是不能放過的。」他重重咬住最後幾個字。

「休斯·約克來了。」盯著入口處監控的納爾遜小姐開口提醒。

「哦?」瓊回過頭。螢幕之上,淺綠色眼眸青年正在眾人的夾道歡迎中走了進來。

大約是為了照顧今天的壽星,他穿著一套低調的黑色禮服,只在衣襟上別了一枚金色的蛛網胸章。

「王子殿下的狀態好像不太好,真難為他還堅持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瓊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今天的主角到了,我們也該出場了。」

他整理一下自己的禮服,向門口行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菲利普斯奇怪地望著瓊。

後者走回圓形茶几邊,將一直握在手心的那塊拼板,在那幅已拼好九百九十九片的純黑拼圖中央,輕輕地按下。

宴會上,休斯不佳的狀態幾乎每個人都看出來了。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不斷提醒自己振作精神外,也牢記著肯特用生命傳遞來警告—避免與里昂接觸。

外人或許發現不了皇冠家族繼承人這一隱晦的舉動。但里昂本人卻不可能察覺不到,尤其是他本來就帶著目的前來。不過宴會才開始,他並不著急。

「史密斯先生最近看來工作很辛苦啊。」與休斯有五分相似的青年望了一眼裡昂,走到阿爾傑·科林身邊,調侃道,「黑眼圈和科林副局長有得一拼呢。科林,你說是不是?」

阿爾傑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在這樣的交際場合他自然沒有再帶著保溫杯,而是同其他人一樣拿著一杯紅酒。若有所思的目光一會兒流連在某幅倒映著火燒雲的睡蓮圖上,一會兒徜徉在某隻繪著錦雞花石的白色雙耳瓶上。

「科林對琺琅彩瓷也有興趣?」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阿爾傑帶著一點懷念的神情說:「我小時候曾在母親那裡見過一隻黃色的蘭花石紋瓷碗,只是不知道是正是仿。」

「舊紀元留存下來的珍品太少了。不過我們也不必過分留戀過往的輝煌。」瓊笑盈盈地說,「因為我們一定能創造更有價值的未來。」

兩人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接著瓊朝同樣有淺綠色眼眸的青年轉過身,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鄧肯殿下,您還記得我們之前那個小小的約定嗎?」

切完了生日蛋糕後,宴會的氣氛更加自由。賓客們或是與相熟的朋友交談,或是結識自己感興趣的物件。

里昂終於找到機會,向休斯發出暗語,然後悄悄走出了建築。幾分鐘後,他看到休斯的車開了過來。確定車上只有安東尼奧的魂晶後,里昂立刻走過去,開啟車門麻利地坐了進去。

「肯特是不是找過你了?」畢竟在克拉克家附近,里昂不敢耽擱太久,一上車便匆匆對後座上淺綠色眼眸的青年說,「你聽我說,調查局已經盯上肯特了。不過不用太擔心,他應該已經被泛亞那名大貴族之上救走了。」

淺綠色眼眸青年眼簾下垂,雙手合放在大腿上,一言不發。

里昂感覺到對方全身都散發著抗拒的氣息,耐心地勸說:「休斯,我知道你擔心他的安危,可見他的風險太高了。調查局裡面各大家族都有人。一旦他們發現你和狼族有牽扯,必定會亡了命地窮追不捨。因為希爾的叛變,安置西十六區狼族的二十個據點全部暴露了。你自己下的令—凱撒市全體進入靜默期。難道這個時候你要為了肯特一人,置整個狼族而不顧?」

淺綠色眼眸青年還是一言不發。

里昂突然感覺有點不對,正要再說什麼,車一個急剎停住了。他猝不及防撞上前面的座椅。但還沒抬頭,里昂的心就猛地一沉:周圍同時出現了數十枚魂晶和數朵小星雲。

下一秒,有人開啟了車門。那人從淺綠色眼眸青年衣襟上,取下那枚金色的蛛網胸章。只輕輕點了一下,胸章便彈出一道光屏:螢幕上正是適才苦口婆心的里昂。

阿爾傑·科林託著這枚異能鍵,微笑著對面無人色的戰力調配部部長說:「里昂,休斯讓你們全體進入靜默期。你怎麼就不聽呢?」

月亮從沉沉的雲團中鑽了出來。淡銀色的月華落在淺綠色眼眸青年身上。他面容和身量開始發生變化。原來被擋住的左手大拇指上,誇張的銀色戒指也泛起了淡淡的光。

很顯然,他並不是休斯·約克。

宴會如期圓滿結束,休斯硬撐著微笑向主人家告辭。

「祝殿下一路順風。」瓊微笑著,殷勤禮貌地將他送到車上,目送著車輛駛出克拉克莊園。

休斯一上車,便覺保鏢的神色有些不太對勁。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確實是安東尼奧本人,於是問道:「安東尼奧,你怎麼了?怎麼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保鏢蒼白著臉沒有說話。

休斯的警惕心一下子躥了上來:「停車!」

安東尼奧停下了車,卻不敢看休斯。

「安東尼奧,」休斯儘量放柔自己的聲音,「你應當清楚,不管發生了多麼糟糕的事情,我瞭解情況,總比一無所知要好。」

保鏢握緊了方向盤,閉上眼睛:「少爺,對不起。我的警惕心太低了。我沒認出那人是鄧肯少爺假扮的。」

休斯稍稍鬆了一口氣:「是鄧肯又亂來了嗎?」

「他要我把車開出來轉轉。」保鏢幾乎要哭出來,「可里昂不知道怎麼突然來了,一上車便說了許多話……然後我們就被調查局的人包圍了。我做了聲音遮蔽也沒有用……鄧肯少爺肯定是被阿爾傑·科林控制了。」

休斯心臟延伸出去的經脈彷彿這一刻被齊齊切斷。跳動被迫暫停。他忽然覺得周身的空氣變得無比稀薄,明明就在他的鼻下,卻完全吸不進肺裡。十四歲以來,每日都會擔憂發生的一幕終於出現眼前。但他覺得,自己還是沒有做好接受它的準備。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十多秒後,休斯才勉強控制著平穩的聲音發問。

「大概過去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了。」保鏢羞憤欲死,「我剛剛才恢復自由。」

休斯眼中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距離阿爾傑·科林得到訊息已經過去八十分鐘。對於一個早有準備的調查局局長來說,這八十分鐘可以做許多許多的事情。如果里昂熬不住,光是從他腦袋裡搜出來的秘密,就足夠讓大半個狼族的高層覆滅。

這場史無前例的損失怕是無法挽回了。休斯望著車窗外漆黑的草木和路邊慘白的路燈。燈下有一隻小蛾蟲,正孤零零地撲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