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說里昂暴露了。但他們不選旁人,卻從最不可能與狼族有牽扯的約克家成員中,選擇了鄧肯來迷惑里昂。這到底是因為他們早發現了約克家與狼族的關係,還是本來只想栽贓卻不想恰好打中了正主。從敵人到現在才發難的舉動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更大。
休斯苦笑了一下:父親恐怕也沒料到,七貴族的反擊早已在暗中開始。自己作為切入點真是極好的選擇。一方面避免了與父親的直接衝突,另一方面自己若再折損,約克家第三代便再無大貴族之上。如此一來,皇冠家族未來拿什麼來震懾貴族世家?再則,蒙上了勾結狼族的「汙名」,約克家即便暫時不倒,此後在貴族之中威信也將蕩然無存。
祖父的想法的確睿智。領騎制度這張大網看似強大,實則脆弱。光憑它是無法保住約克家的。不學著經營和積累,家族永遠難以與七貴族那樣的百年世家抗衡。鄧肯現在誠然還稚嫩了一些,手段也拙劣了一些。可父親仍在壯年,他的堂哥還有時間成長。只不過很顯然,他自己已經逃不掉了。
既然如此—
他望著那魯莽又執著的小飛蛾,心道,那便斷尾求生吧。這一次,就把自己和約克家之間,徹底剝離乾淨了。
不能不說多年的家族訓練還是有用的。受到接近毀滅性的打擊,這位被世人稱作「皇冠上的明珠」的年輕繼承人非但沒有情緒崩潰,相反很快恢復了冷靜,一步步思考起損失最小、可行性最高的解決方案。
若隱若現的月亮再次從雲團背後鑽出,在四周的草木上灑下銀輝。休斯心情至此完全恢復如常。他說:「安東尼奧—開車吧。我們回家去。」
月上中天,西三十五區某座廢棄莊園的一處爬滿薔薇的陽臺上,幾片黑色的羽毛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夏爾伸出手,想捻住其中一片。漆黑無光的羽毛在接觸他指尖的那一刻,在空氣中迅速融化成黑色的流光,向四面八方流散而去。
他眨了一下眼睛,鬆開手:「調查局找上約克家了?」
路西法從夏爾的身後走出,六翼收起,整個人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阿爾傑·科林親自上的門。」
「結果如何?」夏爾側頭盯著他,聆聽等候已久的結果。
「休斯·約克承認了與狼族的關係,將責任全部攬上身。阿爾傑·科林以反貴族罪逮捕了他,擇日公審。」路西法回答。
「承認了?」夏爾微微詫異。
「他們從里昂身邊,還有休斯在歐盟各地的住所、產業搜到了許多的物證和人證。我初步獲得的訊息,這些證據的數量和細節的真實程度,怕是一時半會兒調查局想偽造都偽造不出來。約克家恐怕……是真的一直在向狼族傳遞情報,並且還提供了大量的人員和物資支援。」
莊園裡的風忽然靜了下來,像是被這個訊息驚住了。它們悄悄聚攏在怒放的薔薇花上,偷偷瞧著莊園主人凝固的表情。然而它們看得太過專注,不小心就扒掉了幾朵薔薇花的花瓣。一發現闖禍了,風兒們立刻抱著腦袋向四面八方竄去。
夏爾看著紛落的薔薇花瓣,沉默了許久,隨後「嗤嗤」笑了起來:「原來伊瑟拉沒有撒謊。艾力克伯父他們真的是狼族。他們背後也真的還有其他人。所以艾爾弗萊德·約克當年開除伊瑟拉,也不全是因她勾結其他貴族世家背叛了約克家,更因為狼族是因她而折損—」
他突然消了音,垂下眼簾,惡狠狠地咬著牙。
「可那又怎麼樣?身為皇冠家族,約束不住本該對自己負責的調查局。身為狼王,又保護不了自己的下屬。艾力克伯父為保全他們,將所有罪名攬上身,結果連累全族慘死。連我父親遠在泛亞都沒能逃過。這般愚蠢又無能,這筆賬算在他們身上,一點也不冤枉。」
「你打算怎麼辦?」路西法問。
「阿爾傑·科林有何打算?」
路西法回答,「從休斯身上挖到的證據數量過於龐大。有些甚至牽扯到二十多年前,那個時候休斯·約克都還沒有出生。阿爾傑·科林似乎有意拉整個約克家下水,但還沒有具體行動。」
「過了。」夏爾鼻子哼了一聲,「七貴族不會支援他的。至少在現在—繼承人們還年輕,家主們也正值人生巔峰。只要領騎網還在拜倫·約克的手心,誰敢把約克家釘在恥辱柱上?」
他轉頭望著路西法:「約克傢什麼反應?」
「他們什麼也沒做。」
「阿爾傑·科林想為母親報仇,但他更想擁有他母親曾經擁有過的權勢。」夏爾冷笑,「聯合三個貴族世家,將另一個貴族世家逼到滅族,恐怕是這位科林畢生渴盼的巔峰。可惜,艾爾弗萊德不會讓他把約克家搞垮的。一個曾經橫掃歐盟全境的王者,即便到了風燭殘年,也不會坐以待斃。」
「你想做什麼?」
「休斯·約克什麼時候公審?」他看著面前這座荒蕪又寂寥的龐大莊園,「我要去收點利息。」
簡墨得知休斯·約克被捕,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早餐桌上出現了一位新客,艾達·漢森。她的情緒仍舊不佳,但好歹能夠勉強自己與眾人打招呼。
簡墨吃完,簡要遞給他一張餐巾,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我們在這邊的情報網太差。等到公開報道了才知道的。」
簡墨的注意力全部被前面一句話佔住了:「休斯·約克是狼族?可能還是狼王?」
桌子那邊傳來「咣噹」一聲。艾達的叉子掉到盤子裡。她一臉震驚地看著簡要,顯然有著相同的懷疑。
「這訊息確實嗎?」簡墨問。
「應該不假。」簡要回答,「關鍵性的定罪影片,還有目前蒐集到的物證影像資料也公開了。約克家到目前為止沒有發表任何言論,像是預設了這個結果。還有,事情是從一名叫里昂·史密斯的調查區域性長身上爆出的。」
簡墨自然不會忘記里昂這個名字。他也明白了為什麼肯特說休斯在做毫無意義的事—一面想要保全家族,一面又在挖家族的根基,可不就是毫無意義嗎?
「如果休斯的罪名確立,會怎麼樣?」他問。
「死刑。立刻執行。」這回做出回答的是艾達。她的心緒很不平靜,「目前還沒有例外。」
「皇冠家族的繼承人也會被如此對待?」簡墨問。
「身為七貴族之一的歐文家族就因為反貴族罪而被滅族。」冷靜和理智像是又回到了艾達身上。她有條不紊地分析道,「約克家是皇冠家族,不至於滅族。但是現在被定罪的又不是整個皇冠家族,只是休斯·約克一人而已。」
所以,休斯有很大可能面臨死刑。簡墨不樂觀地想。
艾達突然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三分鐘後,她擦了擦嘴巴,對簡墨說:「布萊克,麻煩你把我送到梅西市,我要去找史蒂芬。他是大區負責人,應該可以查查事情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呢?」
艾達深吸一口氣,果斷道:「自領騎時代以來,狼王給予狼族太多的支援,也一度領導著狼族進行過多次反抗活動。他已經是狼族組織實際上的精神領袖。休斯·約克如果真的是狼王,若他被處死,狼族要遭受的就不僅僅是實際上的損失,還有信念上的重大打擊。所以,我們必須全力營救。」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微微柔和,「而且他是肯特付出性命也要保的人。我不能讓肯特的心血付諸東流。」
那日見過休斯之後,簡墨就將休斯是肯特造師的可能告知了她。
「史蒂芬會相信嗎?」簡墨問,「他一向對貴族戒心深重。會不會認為這是調查局聯手約克家的一次豪華表演?」
艾達搖搖頭,語氣十分肯定:「史蒂芬確實在你身上犯過重大錯誤,但那是因為他認為你是落單的貴族。你不懂貴族世家的榮譽感。他們絕不可能拿這麼重要的東西開玩笑。七貴族不可能。皇冠家族就更不可能了。」她頓了頓,「退一萬步講,就算是假又能怎樣。只要貴族的壓迫還在,狼族就不會消失。殺完了我們這一批還有下一批,永遠無法一勞永逸。」
簡墨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於是提醒說:「你想得到的,阿爾傑·科林肯定也想得到。他一定會對休斯嚴防死守。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
艾達望著認真叮囑的簡墨,微微勾起嘴角:「布萊克,你雖然一直襬出與狼族保持距離的姿態,但若是能幫到狼族的時候,你從來沒有缺過場。眼下我們面對的,恐怕是狼族二十年來最大的危機。我這一次也不再拐彎抹角—」她那雙褐色的眼眸裡再也看不到丁點嫵媚之色,而是前所未有過的鄭重,「如果我們決定要營救休斯,你會參加嗎?」
簡墨與歐盟調查局有過兩次正面對峙的經驗。第一次,他為查清十二序列造生的缺陷,以魂力譜殺了西四十四區分局一個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在《傳說》年會上,重簡方略將他從阿爾傑的攔截中護下。這兩次對峙都勝了,但卻都是在對方輕敵和準備不足的情況下進行的。
這次是要從歐盟調查局總局中救人。救的還是整個歐盟調查局二十年來最大的敵人。他完全可以想象,這頭在歐盟領土上掌權數十年的龐然大物,將怎樣傾盡全力,備此一戰。
簡墨與休斯數月的交流中,許多想法不謀而合,相處十分愉快。自己在歐盟最危險的時刻,對方又主動伸出援手搭救他和十二序列。今天這個訊息更讓簡墨對休斯生出敬佩之意。他捫心自問,如果換作自己,是否能夠這般經年持久地一面為著家族榮耀兢兢業業,一面又為著一個艱難的理想而奔波?答案是,不可能。
只是國界的另一邊,無邪和萬千正在為他的平安歸國一筆一筆地謀劃。李微生也正和歐盟貴族暗中交易,欲要把他的性命留在歐盟。如果加入了營救,貴族們就更能名正言順地狙殺他。而他如果死在這裡,楚中和橫海的結局根本就不用想。
直到艾達離開,簡墨也沒能做出決定。更不用說兩個小時後,他接到了無邪的電話。這個抉擇就變得更加艱難了。
「爸爸,你可以回來了!」小女兒聲音歡快地說,「院長將李家老宅的地址告訴我們了。」
聽到這訊息,簡墨的情緒一下子振奮起來,但內心還在掙扎:「異能海關還沒有破解呢。」
無邪在那邊嘻嘻笑了起來:「爸爸,大哥還沒告訴您,異能海關是第二研發的嗎?」
簡墨看向他的初窺之賞。所以說,異能海關他們是完全知根知底的?
「一切都準備就緒。」簡要帶著戲謔的笑容望著他,「所以少爺,我們可以馬上回國了嗎?」
凱撒市東的克拉克莊園中,帶著黑眼圈的總局副局長也正提到簡墨。
「狼王被捕,狼族自然會全力救援。不過還有一個人是我們要注意的。」他拿起桌上溫著枸杞菊花的玻璃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泛亞的那名大貴族之上至今還沒有回國。救下休斯·約克初窺之賞的人如果真的是他。那麼他和休斯的關係,恐怕要比我們的想象的還要好。」
「你從來都不小瞧對手的品質,我向來是欣賞。」瓊讚賞地說,「我想你應該已經針對他做好了準備。如果還有其他需要,也請不要客氣地向我開口。」
他輕輕在小几上的拼圖上按下一枚拼板。這是一版新的拼圖。同樣是一千塊,只不過這一次是全白色的。
「您上次向我提起的那個人,就為我提供了很有用的幫助。」阿爾傑·科林捧著茶杯閉上眼,讓杯中的水蒸氣緩緩上升,撲上臉龐,「倘若明日的公審簡墨不來,自然是最好。若是來了,便會見到這一份特地為他安排的‘大禮’。」
「你這麼一說,我都有些期待了。」瓊笑著換了個話題,「對了,搜出來的證據中,時間和休斯的年齡對不上的那一部分,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落在對方閉合的眼睛上。一秒,兩秒,三秒……五秒鐘之後,阿爾傑·科林睜開雙眼:「那些證據自然是封存起來。等到我們需要它們的時候,再拿出來。」
瓊滿意地笑了:「阿爾傑,我真的是越來越佩服你的果斷了。」
「事實上,今天上午歐盟調查局接到了六名狼族的自首。摩根、雨果、里根、菲利普斯、納爾遜,還有—克拉克。」阿爾傑·科林望著瓊,平靜地說,「光天化日之下,一家都沒落下。物證、人證、口供,全都對得上。」
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皇冠家族到底是皇冠家族。出手又準又狠。他們的意思是,既然休斯進去了,我們幾家也別想快活是嗎?」他將手中那塊已經挑選好的拼板又扔回拼板堆,眼裡帶著一絲審視打量著黑眼圈的男人,「你打算怎麼辦?」
「法不責眾。如今情勢有變,我自然不好再按原來的計劃處置。」阿爾傑·科林將那塊拼板重新找出來,幫他按在了拼圖上,「不過,若是有人企圖越獄,不幸死在了獄警手上,那就純屬咎由自取了。」
休斯被抓進來的時候,也有些好奇歐盟調查局到底會怎麼對待他。
實際上,調查局安排給他的牢房十分寬敞雅緻。不但有高床軟枕,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薰香。雖無家中舒適,但比起常住的酒店也不遑多讓了。這還是他自接觸家族事務後,少有的不需在睡覺前思考任何問題的日子。因而第二日清早起來,休斯覺得格外神清氣爽。
囚牢獄警畢恭畢敬地問他早餐想吃什麼,然後介紹了總局餐廳的招牌菜,說如果他不滿意還可以現做。用完早餐,獄警又問他想做點什麼消遣。總之,只要他不離開牢房,怎麼樣都可以。
歐盟調查局關押皇冠家族的繼承人。雙方都是第一次,都好像有些不太適應。休斯雖不認為這種待遇能夠持續下去,但也沒想到才過了一個上午就被撤銷了。
午飯之後,阿爾傑·科林親自來看他了,給他換了一間牢房。
休斯有些新奇地看著從五個高低鋪上伸出來的腦袋,彷彿是第一次意識到:一間這麼小的牢房原來還能關這麼多人。
「人多的地方熱鬧些,免得殿下無聊。」阿爾傑·科林臉上居然帶著的笑意,「只不過畢竟是在調查局裡,訊息不比外面靈通。比如殿下的另一重身份,他們肯定是還來不及獲知的。」
休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揉了揉額角,頗為懊惱地說:「科林,我有點後悔當初預設你調到總局了。你還真的是很殘忍呀。」
「比起約克家帶給科林家的其實還不算什麼呢。畢竟你現在還好好活著,而我母親卻不在了。」
見牢房裡的狼族們面色不善地盯著休斯,阿爾傑揚聲大笑道:「明天就要公審了。今天晚上休斯殿下可一定要保重了。」
公審日這一日的太陽,出來得似乎比平常要更早一些。
歐盟調查局總局裡的工作人員今日顯得尤為緊張。他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哪怕是不小心碰掉一份檔案,都能立刻引來滿屋人的注目。
「我們真的要審判休斯殿下嗎?調查局可一向是對皇冠家族負責的。」
「證據擺在這裡。你讓調查局怎麼辦?徇私枉法嗎?」
「這都怪休斯殿下。身為皇冠家族的繼承人,竟然幹著狼族的勾當!真是約克家族的恥辱。要是鄧肯殿下做繼承人,肯定不會這樣糟蹋家族榮譽!」
「鄧肯才不會成為繼承人。你當大貴族之上的天賦是擺設嗎?」
眾人正爭得激烈,一名資歷較長的調查員突然乾咳了兩聲。眾人心中警覺,回頭一看:他們那位老好人局長和新任的副局長正站在門口。前者照例笑呵呵的,後者則陰惻惻地注視著他們。眾人頓覺屋子裡溫度都下降了幾度,馬上埋下頭,假裝忙於工作。
阿爾傑難得地沒有訓斥他們,只是掃了他們一眼就走過去了。
「科林今天心情很好啊。」局長瞧著他的表情。
阿爾傑沒有反駁局長的話,只問:「局長要與我去巡視一下囚牢嗎?」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是邀請局長去花園欣賞新到的珍稀品種一樣。
局長立刻拒絕了:「年紀大了,受不了那個陰冷潮溼。你還是饒了我吧。」見阿爾傑還想說服,他馬上轉移話題,「說來上次我們打的那個賭,你的下屬可沒有在一個月內找到人呀。」
阿爾傑瞥了局長一樣:「可我的確在他之前找到了人。」
「不不不,那不算你找到的。人是被菲利普斯、納爾遜他們找到的。你不過是出手撿個現成的,而且最後還沒撿回來。」局長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上次沒有撿回來,這次可不一定。」阿爾傑眯了眯眼睛,「但總歸是我先發現的。」
局長瞧著自己的副手寸步不讓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人沒到手,最多隻能算平局。」
「平局不行。」阿爾傑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這輩子就沒打過平局。」
「哎呀,年輕人這麼好勝可不是什麼好事。」局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是非掙我那20歐不可嗎?」
新任的副局長最後還是一個人去了囚牢接人。
「休斯殿下,這一日過得可好?」阿爾傑打量著半靠在牆角的青年。對方眼角處清晰的淤青,讓他的嘴角忍不住提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休斯似乎是睡著了。
阿爾傑又喚了兩回。對方才像是被驚醒,緩緩抬起頭。這時他這才發現,對方不只眼角有淤青,額角也有幾道黑色的血跡,是從頭髮裡延伸出來的。
「早安,休斯殿下。看來您和新室友相處得不是太融洽。您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嗎?」副局長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好過,連眉心的豎紋都展開了。
休斯表情帶著初醒的懵怔。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四周,彷彿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囚犯們也因這動靜醒來,用懷疑和警惕的目光注視著兩人。
阿爾傑對自己帶來的治療師說:「今天是殿下重要的日子。這麼狼狽地出庭,會被人誤解調查局虐待囚犯的。你為殿下整理一下吧。」
休斯聽到這句話,下意識摸了下額角,發現血已經乾涸成一層薄薄的血皮。他自嘲道:「的確是挺影響形象的。」說著便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休斯的面容和衣衫頗為狼狽,可那雙淺綠色的眼睛仍舊明亮非凡。他的後背更是挺立得如同一棵小松樹,筆直筆直的,好像再凌厲的寒風對它也無法構成威脅。
阿爾傑瞧著自己的這位囚犯神色安然自若,眼角含笑,原本晴朗無雲的臉色又陰暗了下來:「殿下就一點都不害怕嗎?」
休斯抬眼瞧向他,輕輕笑了一笑:「科林,我最害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那就希望殿下能夠笑到最後。」阿爾傑沉下臉,對身邊四名獄警說,「給我把他帶出來!」
「等等。」
一名金髮的狼族姑娘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對阿爾傑質問:「他是皇冠家族的繼承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問題,你不是該在他被關進來的時候就問嗎?」阿爾傑嘲笑地看著她,「你覺得,歐盟調查局的牢房是用來關什麼人的?」
囚犯們面面相覷,在彼此的臉上看到一個絕不可能的答案。
歐盟調查局每年的公審次數並不少。但這一次的旁聽規模,卻遠遠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您覺得,休斯·約克真的是狼族嗎?」一名年輕的記者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激動得手裡的錄音筆都快拿不住了。
他所坐的這方席位,第一排坐著約克家的家主。第二排、第三排坐著摩根、雨果、里根、菲利普斯、納爾遜、克拉克一應貴族世家的掌權人。而中間的其他位置,則坐著議會議員以及來自歐盟調查局、自由貴族協會的要員。歐盟最核心圈層的人物,幾乎在這裡集齊了。
老記者眼中同樣閃爍著晶亮的光芒,但言行要鎮定得多:「什麼都不要管,我們只需要靜待事實。」
審理程式準時啟動。法庭之上,洪亮的聲音清晰無誤地陳述著被告人的罪行。旁聽席上的人則用眼神各自暗中交流著。
「第六項,夏曆5154年9月,反貴族分子惡意干擾西四十四區騎士招募活動,導致兩名準貴族死亡。西四十四區分局在抓捕過程,休斯·約克指示手下劫走六名被抓捕物件,導致十一名調查員不同程度受傷。此後休斯·約克又向該地區反貴族組織提供大量物資和醫療,助長了他們犯罪氣焰。」
「第七項,夏曆5155年3月,在西一區醫科學院威廉姆斯教授及其學生,煽動學院師生公開舉行反貴族活動期間,休斯·約克授意手下襲擊西一分局前往平息事態的調查員,導致兩百零八名調查員不同程度受傷,三十名調查員死亡。」
「……」
「第九十三項,夏曆5159年秋,休斯·約克利用身份便利,獲悉西十六區分局的抓捕計劃,將訊息傳遞給西十六區反貴族組織,導致被抓捕物件提前逃離,抓捕行動被迫中斷。」
坐在公訴人後方的阿爾傑,一面聽著工作人員宣讀罪行,一面盯視著受審位上的青年。目光如同獵鷹的利喙,帶著可以撕裂皮肉的倒鉤。後者半垂著眼簾,臉上表情淡淡的。無論四周投來的目光是充滿善意,還是滿懷惡意,是憐憫,還是嘲諷,他的身體都不曾動搖一下。
「第一百零一項罪行,從夏曆5151年起至今的十年中,休斯·約克利用身份便利,逃避歐盟調查局和名籍管理所的審查,在私人產業中進行規模龐大的非法造紙,用於反貴族行動。此舉嚴重影響了社會穩定,危害了國家安全。」
整整一個小時後,歐盟調查局總局的工作人員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檔案。法庭裡的人下意識撥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法庭內恐怕大多數人都沒有想到,光是一個罪證宣讀就花費了這麼長時間。
「休斯·約克,以上罪行你是否承認?」
休斯抬起眼睛,朝口乾舌燥正在喝水的調查員笑著道了一句:「辛苦了。」隨後他將身體轉向審判長,「上述罪行,我全部—不承認。」
旁聽席一陣輕微的騷動,但還是保持著安靜。
阿爾傑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臉上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
「肅靜。」審判長皺起眉頭,表情嚴厲地盯著被告人,似在警告什麼。
淺綠色眼眸的青年不等他發問,再度發聲:「我並不否認這些事情是我所為,只想糾正您的一個用詞。」
「在我看來,幫助這個國家需要幫助的人不是罪行。它是我願意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非常感謝歐盟調查局,為我將它們記錄下來。如果不是這份記錄,我都快忘記了,我原來曾經做過這麼多有意義的事情。」
「休斯殿下,這裡是法庭!」審判長再怎麼給皇冠家族顏面,此刻也沉下了臉,「您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辭。」
休斯收斂起笑容。那雙淺綠色的眸子,就像是春天積雪融成的山泉蹚過了花苞待放的綠地—蘊藏了一整個冬天的能量後,終於欣欣向榮。
「貴族,天賦者中的佼佼者。擁有這樣的天賦,本身並不是一種罪惡。反貴族分子反對的也不是貴族本身,而是那些依仗著天賦能力,就毫無底線地欺壓他人的傢伙。縱然有人將這種行為美化一百遍、修飾一千遍,又或者找出一萬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絲毫減少它的醜陋和卑劣。是的。我承認這些都是我做的。我對我的行為負責,且永不後悔。」
旁聽席上眾人譁然相顧,眼中皆是震驚。休斯望著席位上突然站起,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父親,眼底掠過一絲歉疚。
幽暗的星海之中,自看不見的城牆內延伸出的三百根焰色領騎線,就此解脫,收回。
「自今日起,我與約克家族劃清界限,再無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