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一章 歸途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一個戴著小呢帽的中年男人,不知從何時站在了會場入口處,對著簡墨微微笑起來。

簡墨已經凝結出百根魂刺,只待意念一動,便要大開殺戒。可一聽到這個聲音,他身體就僵住了。所有的魂刺立時迴歸銀色光球,銀色光球又瞬間還原成藍綠二色的環形波。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是這個魂晶,沒錯。簡墨一剎那通紅了眼睛,完全忘記了自己還站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雙腳如有自己的意識般邁開,朝那個方向直奔而去。

一路上,密密麻麻的異能攻擊好似瘋狂的蛇群從四面八方彈射過來。可簡墨的周身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保護膜,為他消融所有的傷害於無形。

一眨眼工夫,他就站到簡東的面前。

簡墨張開嘴,很想問一句:你怎麼會在這裡?但看見那雙自己盼望已久的眼睛和熟悉的眼神,他忽然覺得什麼都沒有必要問:他爸在這裡當然是因為他在這裡啊。

簡爸的笑容一如既往。簡墨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爸。」

上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應該是在大二參觀紙人管理局那次。紙人越獄,他爸出手相助。他追了上去,質問為什麼不回來找他。

他爸的回答猶在耳邊:他是紙人,自己是原人。兩者立場不同,註定要分道揚鑣。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產生了堅定的信念:一定要開拓出紙人不仇視原人,原人也不欺辱紙人的第三條路。可當他真的踏上這條路,才發現他爸的話沒有錯:這條路著實很艱難。因為無人相信—原人不相信,紙人也不相信。

這數年,他沒有停止尋找他爸的行蹤。即便偶有訊息,結果也還是撲空。他知道老爸在故意迴避。否則就算他找不到他爸,他爸還能找不到他?漸漸地到後來,他也不那麼執著了。不是不想相見,而是君襲叛離之後,他爸曾經的心境他逐漸能夠體會。更何況,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有人遮風擋雨才能安然生活的少年了。

所以此刻的重逢,簡墨的內心只有濃烈的欣喜和思念。曾經的憤怒和不安,曾經的委屈和難過,都一點點消散在青澀又悠遠的歲月裡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多年拒絕見面的簡爸主動來接他,簡墨不免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過久的分別讓他難免有些不習慣,最後只乾巴巴地問出這個問題。

「來接你回家啊。」簡爸卻還像在六街時那樣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這是樂不思蜀了嗎?」

簡墨好似被「回家」二字戳中鼻內軟肉,一時感覺眼睛酸酸的,啞著聲音回答:「我自然是早就想回去。只是哪裡那麼容易啊。」

「來的也不只是我一個人。」簡爸笑著轉過身,向一邊拍拍手,「都進來吧。」

簡墨疑惑地抬起頭。

大會場的通道驀地開啟了。

兩條隊伍默然有序地從大門魚貫而出。一隊是十二序列,一隊是三十六子成員、萬千、簡要。

簡墨第一眼就看到了簡要。

簡要無論在哪裡都是最吸引眼球的一類人。

即便被全場數百道的目光掃視和刺探,他也依舊優雅得體,風姿卓絕。與在場任何一位家族歷史悠久的貴族成員相比,儀態和氣勢都絲毫不落下乘。

每一個企圖阻攔他去路的安保人員,從他一側撲過去,都從另一側跌出來。所有集中到他身上的異能亦是如此。他就像一個脫離人間的幽靈,正穿過一條不與真實世界交叉的透明走廊。每一步踏起的煙塵都無法與現世發生任何化學或物理反應。

「空間系異能!」阿爾傑·科林表情越來越凝重。他右手高高抬起,進攻的訊號再度指向簡墨。

一時間星海之中如若火山爆發,各式各樣的靈子波動剎那間全部躁動起來,如同一秒被煮沸的開水,喧喧擾擾,將簡墨的靈臺視角完全佔滿。

十二序列中的三搶先一步,手指在簡墨面前劃開一道長長的藍色弧線。

巨大的弧線宛若新月,向四周平平蕩去。視覺上看起來很慢,但它觸碰到的每一個人,動作和表情一瞬間都被定格住。這是三的異能,時間速凍。

三十六子成員迅速在會場四邊八角站定。每個人的腳下紫色的光芒若隱若現。一張巨大的紫色圖騰從地面浮起,將整個會場佈滿。

簡要瞬移到簡墨身邊,抓起他的手指飛快一抹。簡墨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一滴血落在簡要的手心。他的初窺之賞將這滴血朝圖騰的方向屈指一彈。血液憑空消失,隨後出現在圖騰中心,正好滴入最濃郁的一團紫光之中。

血入陣圖,紫光頓時如同被靈魂附體,在繁複的圖騰紋線中歡快地流動。陣中每一個人都被如草瘋長的光線籠罩了進來。無數細小卻柔韌的藤蔓從地面上生出,眨眼間將他們的身體纏住。哪怕是騰空離地的異級紙人也不例外。

下一秒,時間速凍解除。

接近脫力的三,被雙胞胎女孩十迅速轉移到一邊。暫停的各路攻擊如海嘯一般,撲面而至。每個人身上的藤蔓顏色瞬間發生變化。簡要、萬千、三十六子成員、十二序列的顏色由紫變藍,大多數參會者和貴族則變成了白色。剩下的則變成了紅色—以阿爾傑·科林和他的手下為代表。

敵我分明,一望便知。

下一秒鐘,成百上千道紫白相間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從地面騰起,順著蜿蜒的藤蔓炸成火樹銀花,將被藤蔓標記為紅色的物件電得渾身抽搐。

而被藤蔓標記為藍白兩色的人卻安然無恙。哪怕他們正想方設法掙脫藤蔓,也沒有遭到任何攻擊。標紅之人起初還能勉力支撐。可兩三分鐘後,他們連使用異能都變得艱難起來。而標藍之人不但彼此配合得當,反而越戰越猛。

簡墨臉上毫無意外之色。

這本就是他為三十六子所寫之異能陣中,發動者人數最多,同時也是力量最強橫的一個陣法,名為紫霄殿,它包含四重功能,前三重分別是敵我立判,紫電蕩敵,敵消我長。以使用血液之人的立場為判斷標準,凡異能陣效用範圍內,友軍為藍,中立為白,敵軍為紅。異能陣會自動攻擊標紅之人。倘若標紅為原人和特級以下紙人,基本上是一擊斃命。若異級紙人的天賦正好相剋,一時半會兒或許不會喪命。但接下來他的異能效用就會被持續削弱,而標藍之人的異能效用則會持續增強。

面對即將解除的困境,簡墨卻並不怎麼開心:「少了一人。」

只要少一人,紫霄殿的最後一重功能便使不出來。這陣法他還是第一次在實戰中見到,但原班人馬卻已經湊不齊了。

阿爾傑·科林縱然有所準備,但畢竟時間倉促。在場調查局的成員行動越來越狼狽。直到保護他的異級只剩下兩個,阿爾傑·科林才不甘心地從會場中逃離。

簡要抬起手,一滴鮮血從圖騰中飛起,又迴歸他的手心。

紫霄殿的光芒一瞬間黯淡下去。

簡墨瞧著在他手中不斷變換形狀的那滴血,有些為難:「剛剛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簡要不禁莞爾:「我可沒打算給您輸回去。我要留著備用的。」

天空再度恢復了原本的月朗星稀,星海也迴歸了寧靜。一度隱形的星星點點重新現身,綻放著細碎而美麗的光芒。

環視了一遍物品翻倒、破敗狼藉的會場,簡墨有些抱歉地望了一眼他的那位女編輯,又拍了拍休斯·約克的肩膀算作告辭,隨後轉身走向一直等候著他的父親和紙人們。

他感受到很久很久都沒有過的心安。

早在前往明珠大酒店前,簡墨就讓六借用一名貴族的名義,在凱撒市西租下一處小莊園。在他們前往年會後,肯特也出發去聯絡他的朋友。然而他不但沒聯絡上,還被人跟蹤了。

「有人盯上里昂了。」儘管甩掉了跟蹤者,肯特卻覺得十分不安,「這到底什麼人?他們想對里昂做什麼?」

就在他陷入沉思時,坐在起居室看電視的艾達突然發出一聲驚呼。當看到螢幕上的白西服青年和亞裔青年在會場對峙的情形,肯特的表情凝固了。

「你早知道他是泛亞的那名大貴族之上,是不是?」艾達見狀,肯定地說。

到了這個時候,肯特也沒有必要隱瞞。

「難怪你始終不說他的身份。布萊克,不,簡墨現在情況很不妙吧。」艾達並未對愛人的隱瞞生氣,反而對自己之前的追問感到懊悔。她的性格雖執拗,但也具備正視錯誤並積極挽救的勇氣。這也是她能得到許多人的信賴,成為西十六區骨幹成員的原因。

「希望他能沒事。」艾達握緊雙手祈禱道。

肯特注視著螢幕上的白西服青年,想到始終聯絡不上的里昂,心中越發沉重:「我也希望……他們都沒事。」

與此同時,西三十五區雜草叢生的莊園裡,夏爾關掉螢幕,重新靠回貴妃椅軟軟的枕頭上。

「小傢伙看來是不需要我了。真好,省得再浪費我寶貴的時間。」他打了個呵欠,「路西法,那邊有動靜了嗎?」

「他們最近盯上了總局的戰力調配部部長。」

「里昂·史密斯?」夏爾拉過一邊的毛毯裹在自己身上,又打了一個呵欠,「眼光不錯。清理掉這一個,科林的前途就更穩了。」

「還有,瓊·克拉克一到凱撒市,就答應將一家魂筆工廠低價賣給鄧肯·約克。」

「約克傢什麼反應?」

路西法聳聳肩膀:「聽說休斯·約克為此和堂兄爭執了一場。」

夏爾微微睜大了眼睛,眼神很是滿意,彷彿一場盛大的好戲即將在他面前開演。

回到家的休斯,第一時間召集家族成員,將會場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次。

「我建議不惜一切代價與簡墨交好。」他說,「首先,對威廉的網縛行為道歉,務必讓他感受到我們的誠意。其次,儘量讓他在歐盟多停留一段時間,我會盡力瞭解新的魂舞方法。」

「我看你是瘋了。」發言的是一名比休斯年長些的年輕人。他的相貌與休斯有五分相似,個子更高瘦一些,「死的人是你的堂兄。你居然要去道歉。就算威廉想要他的鎮魂印又如何?我們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居然有膽子拒絕?」

休斯懶得去與對方爭辯對錯,只耐心分析道:「鄧肯,簡墨的生父母家庭在泛亞的地位並不低。嚴格說起來,如果他願意回到李家,他的身份和所掌控的資源並不會比你我更低。」

「事實是他沒有回到李家。」鄧肯用鼻子哼了一聲,「這樣一個小小的市長在歐盟,我們約克家想怎麼驅使都可以。他們只會覺得榮幸。」

「對方也是一名大貴族之上,同時還是辨魂師、造紙師。他現在還掌握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魂舞手法。哪怕是對我們,也能產生足夠的威脅。要知道,祖父當年也是憑藉創造出的網縛法,為約克家開創瞭如今的家業。」休斯說著,望向鄧肯旁邊的老人。

老人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厚厚的毛毯。乾癟的雙手搭在毛毯上,皮膚上星星點點布著褐色的斑點。他身量高大,後背微佝,一頭銀髮卻梳理得整整齊齊。被皺紋層層疊疊包圍著的淺綠色眼睛裡,好像藏著一把被歲月打磨得銳利的尖刀。從眼神看,老人一直在聽眾人說話,但並不打算發言的樣子。

「他有什麼資格和祖父相提並論!」鄧肯哪裡會相信。待見到休斯堅定不移的目光,他的語氣才弱了一分,「就算你沒有判斷失誤,那我們還等什麼?不是應該趕緊把這個隱患消滅掉嗎?」

「誰去?你去嗎?」休斯反問。

鄧肯被噎了一下,惱羞成怒道:「還不是因為你太沒用!或者,或者根本就是你手下留情了!」

「你怎麼不說我也被他控制了,所以才建議交好他的?」休斯也有些生氣了。

鄧肯哼了一聲:「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休斯一掌擊在他旁邊的桌子上,發出「轟」的一聲巨響。滿桌的物品都被震得跳了一跳。這位被譽為「皇冠上的明珠」的青年壓抑著滿腔的怒火,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是也被控制了,那隻能更加說明,約克家在他面前缺乏抵抗之力。」

鄧肯被休斯的突然爆發嚇了一跳。他心裡也有些發怵,兩步退到輪椅後面,湊到老人耳邊說:「祖父,你看看休斯!哪有人這樣貶低自己家族?況且我有說錯嗎?如果那個亞裔真對我們有這樣大的威脅,我們不是應該趕快把他解決掉嗎?」

「休斯,好好說話。」老人慢慢吐出這句話。他的聲音乾啞而蒼老,像是所有水分都被從嗓子眼擠走了。

休斯·約克沉默了一會兒,後退了兩步。

如果換在三四年前,祖父肯定會斥責鄧肯囂張跋扈,自我中心。可今天鄧肯張口閉口便是要斬草除根,祖父卻置若罔聞。

「拜倫,你怎麼想?」老人微濁的眼球微微轉動,看向站在兩兄弟背後的拜倫·約克。

從休斯開始說話到兩兄弟爭執,這位家主大人一言未發,甚至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其他人完全看不出他對這件事的態度。

「休斯的意見,有一點我是贊同的。簡墨的實力不容小覷。但他的根基和利益重心都在泛亞。與我們發生衝突,於他沒有什麼好處。而如果他還想更進一步,借我們的力量擴大他在泛亞的利益,那就更沒有必要與我們交惡了。既然沒有利益衝突,我們沒有必要給自己增加一個敵人。」拜倫道,「當然,也不能排除他被其他家族收買的可能。所以我認為,謹慎起見,在事情還沒有完全明朗之前,應該對進行他嚴密觀察。」

老人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對休斯說:「向你父親好好學習一下如何思考問題。」

休斯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直到鄧肯推著老人的輪椅準備離開房間,他突然說:「祖父,鄧肯強行低價收購克拉克魂筆工廠的事,是不是應該認真處理一下?」

鄧肯的眼神立刻兇狠起來:「休斯,我真受夠你了!你到底是不是約克家的人,怎麼總是維護外人?」

他將輪椅安置好,氣呼呼地衝休斯喊道:「你想當正人君子,可七貴族會跟我們講道德嗎?當年格蘭家強行增加異級測試,想把全歐盟的準貴族篩選出來,供他自己一家掠奪。七貴族那是一個個跳起來反對,連號稱老實人的納爾遜都因此叛變。可祖父加冕後,說要取消異級測試,結果除了一個歐文,他們又是全部反對!還硬讓議會改為‘由各地區貴族平等招募’!」

「這是兩件事!」休斯反駁,「你不要轉移話題。」

「就是一件事!」鄧肯情緒越發激憤,「歐盟調查局被我們家正式接管前,裡面許多人已經是領主或騎士了。議會卻突然提案,調查局成員不得是騎士—這是在開玩笑嗎?一個只對約克家族負責的組織,居然不允許有騎士?最後怎麼樣,連調查局的局長都他媽的敢和七貴族眉來眼去!

「他們嘴上喊著正大光明的口號,手裡卻幹著陰險無恥的勾當,一步一步地算計我們。若非拜倫叔叔還控制著全歐盟的大貴族,你以為約克家現在還有喘息之地?如今七貴族的繼承人可全在自由貴族協會!休斯,你想做好人,你想保護他們的正當利益不被侵佔,你是不是還打算尊重他們不想被網縛的意願?等到你執掌約克家族,是不是我們連唯一擁有的這張網都保不住了?!」

休斯被自己堂兄的胡攪蠻纏氣得快要吐血。他憤怒之中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輪椅上的老人。老人卻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拜倫看著失望至極的兒子,平靜地說:「你折騰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休斯。」

休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一關上門,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倒在鬆軟的床上,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沒有人知道,從離開明珠大酒店後到進入這間臥室前,他做了多大的忍耐才沒讓自己昏過去。然而此刻他卻後悔,沒有早一點昏過去。

簡墨並不是一個好應付的對手。三百騎士的臨陣倒戈給他造成的傷害,遠遠超出他所表現出來的。可他即便強忍著疼痛說完今晚的經歷,講了對簡墨的處理方案,祖父仍舊不滿意。

從小祖父總是鼓勵他,要堅強要勇敢,要反抗壓迫,要與不平作戰鬥。他也一直是這樣鞭策自己,一定要成為像祖父這樣的人。但隨著年齡日益增長,他漸漸地發現祖父似乎不再那麼執著於公平和公正,而是越發地在乎約克家的利益。他理解祖父是想保護大家。所以他告訴自己,只要自己足夠強大和智慧,一樣可以守護家族。只可惜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做到讓祖父滿意的程度。

休斯的臉挨著柔軟的被子,意識越來越模糊:先睡一會兒,讓他先睡一會兒。醒了以後再來想辦法吧。

休斯入睡的時候是歐盟的晚上十點。而這個時候的泛亞正是凌晨四點。

新宅裡的李微生披著睡衣,剛看完了全部影片。影片中沒有記錄簡墨與休斯戰鬥的過程,但現在才得到訊息的李微生已經獲知了最後的結果。

「一年不見,沒想到皇冠上的明珠也奈何不得他了。」李微生感嘆了一聲,問自己的兩名秘書,「四叔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吧?」

「是。」兩名秘書對望一眼。最終由女秘書做了回答:「副局長讓總理府出面,與歐盟議會交涉了。」

李微生自嘲地笑了笑:「連知會我一聲都不用了。我這四叔還真是一個好叔叔。」

「通知各入境處,一發現簡墨入境,立刻彙報訊息。從現在開始,全天候監督重簡方略的一舉一動。任何異動,無論大小,馬上向我報告……另外,讓韓所長到我這裡來一下。」他一條一條地下著指令。但說完最後一句後,李微生猶豫了幾秒鐘,「不,不用通知韓所長。你們搜尋一下。泛亞開發高階商品的造紙研究所裡,有哪些是和簡墨完全沒有關係的。二十四小時後,我要見到它們的詳細資料。」

簡墨不知道自己身份曝光,又導致了多少人徹夜難眠。反正回到凱撒市西的他,正心情極好地詢問著簡要等人尋找自己的過程。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得知自己和萬千在梅西市幾乎是擦身錯過。跟著他又目瞪口呆地聽說,休斯宣佈與他決鬥之際,三十六子趕往會場,正好與同時抵達會場入口的十二序列相遇。雙方互以為對方是造父的敵人,因而大打出手,差一點就要搏命。

簡墨驚詫的同時,下意識看了一眼二。

二是十二序列中自我意識最為強烈的紙人。簡墨能感受到他對自己刻意保持距離。卻不想緊要時刻,二居然能為他做到這個程度。

二的目光卻一直投注在簡要身上,表情裡帶著謹慎又嚴肅的審視。簡要坦然接受他的打量,笑吟吟地繼續說:「……如果不是我恰好趕到,察覺出他們的來歷。怕是你和阿爾傑·科林打完了,我們還沒能進場呢。」

簡墨點點頭,對簡要說:「你與弟弟妹妹介紹下泛亞那邊的情況,我去找下我爸。」

說完,他就下到一樓,去了後院的玻璃花房。回來的時候簡墨本想先與簡爸說說話。但簡爸卻讓他把兩方紙人們的事情處理清楚,再去找他。

「這麼快就說完了?」簡東大馬金刀地坐在木頭長椅上,拍了拍他身邊的位置。

簡墨心道,還不是怕你突然又走了。他自然不會把這句話說出口,走過去坐了下來。心頭千言萬語,卻挑不出一句合適的開頭。

目光落在父親手上那個斜十字傷疤上,簡墨突然問:「你為什麼不把這個疤去掉呢?」一名言靈師想要去掉這麼一個印記應該很容易吧。

「你這次怎麼不問為它到底是怎麼來的了?」簡東說著,把那隻手揣進外衣口袋裡。

簡墨撇撇嘴:「問了你也不會說。」

「男人有個傷疤也不是什麼大事。」簡東想了想又說,「好吧,我承認,是我去不掉。」

簡墨驚訝地看著父親,臉上差不多是用筆寫著「還有你做不到的事?」

簡爸見狀鼻子嗤笑一聲,換了個話題:「那十二個紙人,是你新寫的?」

「嗯。」簡墨剛答完就想到,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事情完全可以問問他爸。

簡東聽他說完原委,皺起眉頭回憶了一番,才說:「在我印象中,李青偃當年並沒有進行過無造紙工具的寫造,也沒有做過相關研究。李氏裡面沒有這方面的試驗記錄嗎?」

「我也沒見過無誕生紙寫造的資料。當然也可能是我在李氏待的時間太短。」簡墨垂下眼簾,「流轉碼紙人的事情曝光後,我就進不去了。」

看著兒子沮喪的表情,簡東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你也別太自責。」他頓一頓,「有一個人我倒建議你去問一問。」

「誰?」

「《造紙論》的作者,邢建華。」

簡墨眼睛一亮:邢教授不但在造紙方面造詣匪淺,本人還做過李氏造紙研究所的所長。他的確是再好不過的諮詢物件。可一秒後簡墨又洩氣了,「可邢教授已經多年沒有音訊了。」

簡東有些無語地瞧著兒子:「你給你的初窺之賞新寫的能力是做什麼用的?」

簡墨一拍腦袋。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想起,六度分割的路徑預測是最好的尋人方法。

看到兒子坐立不安,想要馬上去找簡要的樣子,簡東無奈地搖搖頭:「簡要又不會跑,你急什麼。你給我乖乖在這裡待著幾分鐘,好好想想你回國後該做些什麼?」

這句話讓沉浸在重逢之喜中的簡墨徹底冷靜下來。

他該幹什麼呢?政府軍和紙盟軍的戰爭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造紙管理局面向原控區的軍需紙人攤派一如既往。他不回去,李微生看在院長的情面上,可能不會對楚中、橫海趕盡殺絕。可他一回去,造紙管理局怕是馬上就會舊事重提了吧?

簡墨這個時候一點也不想提這個話題,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紙盟終於在去年建國了。爸,你的心願實現了,該很高興吧?」

「心願麼—」簡東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向手中轉動的帽子,「也算有一點高興吧。」

簡墨有些疑惑:「你不高興嗎?」

簡東對這個問題不置可否,反而問起他:「小墨,你願意和我一起住到開曙去嗎?」

開曙是紙盟以刺玫城舊址為中心,投入大量心血建立的一座新興城市。建國後,它就被定為了第一個紙人國家—紙人自由聯邦的首府。

「開曙?」簡墨愣了一下。

能被紙人確立為首府的新城,一定是美麗又充滿生機的一座城市。可簡墨的腦海裡立時就浮現出長凜出逃原人的控訴,兩名記者的血淚報道,阿文對原人遭遇的漠視以及葛喬根深蒂固的仇恨。簡墨就算不去也能想到,那樣的城市裡必定充滿原人的哀嚎。即便自己不會遭遇欺凌,可又怎麼能坦然居住?

「住在楚中不好嗎?」簡墨不好直接反對,「我們以前就在楚中一起住了十六年。而且現在那裡再也沒有人區別對待紙人和原人了。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可你的楚中能堅持幾年?」簡爸停止轉動帽子,偏頭看著他,「這一年來,楚中雖然勉勉強強又回遷了些人,但仍舊是十室九空。你覺得那是一個正常的城市嗎?」

他的語氣溫和淡然,沒有嘲笑和指責,只冷靜地陳述再真實不過的現狀,更是絲毫不提楚中兵臨城下時自己給予的解困之舉。可也正因為如此,簡墨才愈發覺得自己無能又無力。

「我可以不住在開曙,可楚中也不是長居之地。小墨,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李微生正在籌劃競選下一任總理。一旦當選,他手中的權力將會更大。李銘不一定還能像現在這樣約束著他不對楚中動手。如果你繼續無所作為,那麼你過往所有的堅持終將變得毫無意義。」

「這一次我不算不辭而別了吧……希望下次見面,你能給我一個驚喜。」

玻璃花房裡沒有風。但因是在夜晚,也並沒有比房間裡更暖和。牆壁上點著兩盞金色的燭臺燈。在昏黃的燈光照耀下,花房裡的一切都倒映在玻璃上。

「可我該怎麼辦?」玻璃上唯一的人影腦袋擱在椅背上,身體如洩氣的氣球癱在椅子上。久別重逢的喜悅此刻所剩無幾,只餘下說不出的疲憊和迷茫。

二十分鐘後,勉強調整好心態的簡墨從花房出來,去客廳找簡要。其他人都已經回房休息,只剩下簡要和二兩人。聽到修復魂晶的事情有了線索,二的眼睛亮了起來。

片刻之後,簡要的六度分割最佳路徑也出來了。

「休斯·約克。」

「簡東。」

簡墨下意識皺起眉頭:他爸也知道邢教授的下落?

「簡老先生只是路徑的起點,不代表他一定知道終點在哪裡。」簡要看出造父的疑惑,「當初我尋找您的下落時,預測到李微生、邢建華、夏爾三個人。我第一時間就拜託了夏爾,可您這一年裡從來沒有碰到過他。由此可見,夏爾只是六度分割預測路徑的第一個節點。而夏爾不能將尋找您的訊息公開傳遞給其他人。我們又無法派出大量人員留在歐盟境內追蹤後續節點。所以沒從夏爾那裡得到您的訊息,也並不奇怪。」

簡墨作為造師,最清楚簡要新異能會受到的限制。不過簡爸走掉後想要再找到他,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於是簡墨決定:「那我們明天就去找休斯。」

「少爺這麼有信心他會幫你?」簡要調侃道,「那可是皇冠家族的繼承人。您主動上門,不會自投羅網咖。」

這時候二忽然開口:「休斯·約克就是那個自稱是你筆友的人。那日我們從調查局逃出來,就是他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告訴我們那處別墅可以落腳的。」

簡墨愕然。

那時自己尚在昏迷而十二序列剛剛造生,正是敵人落井下石的最好時機。簡墨原以為只是孩子們運氣好,碰到一個樂於助人的好人,方才度過了彼此生命中極度危險的十天。現在回想起來,所有的疑點都合情合理了。如果不是約克家的產業,調查局怎麼會輕易放過搜查。而自己和休斯從某種程度上講也的確算是「筆友」。只是他萬沒有想到,這個寥寥數面的「筆友」竟肯冒著影響家族聲譽的風險,保護自己的性命。

簡要笑了起來:「這樣看來,去找休斯·約克的確還算安全。」

皇冠家族的日常住所十分好找,但是休斯·約克的人卻不好見。

簡墨還沒見到大門,就被侍者攔下了。他和簡要在大門口等了半個小時,直到接待他們的侍者再度出現,神色冷淡地告知:「休斯殿下因為前一日的魂力戰鬥,人還在昏睡之中,不便見客。」

想起昨日離開時休斯蒼白的面色,簡墨不由得也有些懊悔。約克家顯而易見的怠慢和敵意也沒能讓他生氣。雖然心中急於找到邢教授,簡墨還是禮貌地表示改日再來拜訪。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兩日,他沒有得到休斯甦醒的訊息,反而接到了瓊·克拉克的邀請。簡墨沒想到,對方知道自己是誰了居然還發出邀請。想到還要在這裡尋找邢教授,他暫時不想與貴族世家交惡,於是回覆瓊·克拉克說:「這套方案對魂力感知要求極高。你選幾名高魂力感知的人。如果他們通過我的測試,我便將方法教給他們。」

他們約定測試的地點在西八區的克拉克魂筆研究所。

黑髮貴族像是完全忘記了,年會上圍攻自己的家族也包括克拉克家。他神色坦然指著身邊的八個人說:「這四位是我們研究所最好的魂筆大師。另外四位是四級辨魂師。他們是我所能找到的魂力感知最出色的人了。」

簡墨感嘆道,明明是魂筆製作的事,居然還帶了辨魂師。這位克拉克先生為了拿到方案,還真是窮盡所能。

他也不客氣,抬起右手指著空氣中的一點,向八人道:「看得見這個嗎?或者說感覺得到嗎?」

這八人都是各自領域中的佼佼者。今天被克拉克家的大少爺召喚來聽從一個年輕人的指揮,心中本就有些不服氣。如今聽到這個奇怪的要求,八人更是蒙了:那裡有什麼?完全看不到也感覺不到?這個亞裔是在開玩笑吧?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時間慢慢地流逝,八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們的結論完全一致:那裡什麼也沒有。

「細心去感受。閉上眼睛也可以。」簡墨彷彿沒看到八雙眼睛裡的迷惑和逐漸醞釀的懷疑。右手食指一秒也沒有移動位置。

十分鐘後,他收回了手,對瓊說:「很遺憾。結果看來沒有人能通過測試。」

八人的臉色十分難看。最年輕的那名辨魂師壓抑著惱怒,禮貌地發問:「我們確實看不到您說的東西。但是您說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瓊·克拉克也不說話,如同第一次見面時那般笑吟吟的,估計心裡也是相同的想法。於是簡墨伸出三根手指,捏住剛剛食指指著的那一點。

「你們覺得這裡什麼都沒有?」話音一落,他三根手指用力一掐。

年輕辨魂師和瓊·克拉克幾乎同時色變。後者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從座椅上猛地坐直,充滿威懾力地望向前者。前者則感受到了魂力波動解綁的輕鬆感,瞪大了眼睛,一臉惶然地看向後者。兩人從彼此的眼睛裡都看到了難以置信。

另一名女辨魂師忽然驚撥出聲:「賽爾,你、你魂力波動裡的縛網,怎麼在消失?」

剩下的人齊齊色變。在歐盟貴族的認知中,要麼其中一方死亡,要麼是領主主動解除,否則領騎關係就是牢不可破的。但眼前這名亞裔青年,卻是說解除就解除了。這不僅僅是一種威脅,更像是一種羞辱。

瓊·克拉克的神情看上去像陷入了對某個相似事件的回憶中,但片刻後他就清醒過來,向簡墨確認:「是你解除了我和騎士之間的聯絡?」

「領主和騎士的魂力波動之間有一根細線。我稱之為領騎線。」簡墨淡淡道,「能看到它,或者說能夠感覺到它,是學習這套魂筆製作方法的基本要求。歐盟造紙師之所以賦原指數低下,就是因為領騎線的干擾導致了魂歌效率的下降。如果魂筆製造師對造紙師領騎線的狀態都不瞭解,又如何制定對應的設計?」

定製高賦原指數的魂筆並不需要達到感知到領騎線的程度。簡墨不過是想用一個體面的理由,徹底地拒絕對方。他沒指望這種推脫之詞能夠完全瞞過對方,但是他希望對方能夠知難而退。

瓊的反應與簡墨的想象不太一樣。

他沒有因為簡墨擅自解除自己對騎士的網縛憤怒,也沒對簡墨的拒絕表示不滿,反而十分感興趣地追問:「魂力戰鬥過程激烈的情況並不少見。可我從未聽說誰因此解除了網縛關係?你是怎麼做到只用三根手指就擰斷了領騎線?」

「如果你也能看到它,」簡墨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只要用魂力波動限制它的移動範圍,總能找到辦法切斷它。你不會真的認為,現實世界的三根手指能夠影響靈臺世界的存在吧?」

「我明白了。」瓊還想做最後的努力,「既然看不到領騎線的人無法學習這種設計,為何你還要給威爾遜小姐的魂筆加上保密手段呢?」

「自然是因為,如果有一個能看到的人,在沒有付給我滿意的報酬前,不能讓他白白學了去。」簡墨理所當然地說。

瓊身體向後一仰,靠在椅子背上靜靜地注視著簡墨,似乎在評估自己有幾層可能將眼前的青年留下。數秒之後,他充滿渴望的眼神里流露出無限的遺憾,苦笑著說:「你贏了。」

出了克拉克魂筆研究所的大門,簡要對滿臉輕鬆的簡墨說:「克拉克明知道您不會答應,還非請您來這一趟,怕也是故意借這場見面,讓約克家懷疑您與克拉克是不是合作了?」

簡墨愣住了:「那你怎麼不早說。早知道我在電話裡就拒絕他了。」

「因為我覺得懷疑對少爺也未必一定是壞事。」簡要笑道,「不然我們明天再去一趟約克家。看他們還會不會拒絕您。」

簡墨對簡要的話半信半疑。第二天他去的時候,約克家的態度果然不一樣了。這次是一位衣著體面的管家先生出面接待他,並親切地告訴他:雖然休斯少爺仍在昏睡之中,但約克先生正好在家,想請他見一面。

「簡先生,約克先生的書房在這邊。」

簡墨從一進門裡,便遇到一位直盯著自己的青年。青年衣著華貴得體,皮鞋精緻錚亮。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造型略誇張的銀戒指。他的相貌比休斯更成熟,擁有與休斯同樣的淺綠色眼睛,不過頭髮卻是更深的褐色。簡墨驚訝地發現,對方的靈臺形態自己也觀察不到,心中不由得懷疑青年身上莫非也有鎮魂印。對方見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不由得抬了抬下巴。輕蔑之意昭然若揭。

「就是你害得休斯昏迷到現在吧。居然還有膽子上門!哼,不要以為能哄住休斯就了不起了。約克傢什麼陰謀伎倆沒有見過。就你這種小貴族還妄想和皇冠家族合作,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自信?」

「鄧肯少爺,簡先生是先生的客人。」管家不卑不亢地提醒。

被叫鄧肯少爺的青年瞪了管家一眼,轉身走了。簡墨想到休斯曾與他說起自家那些糟心的兄弟,不由得心有慼慼。

「家裡晚輩見識淺薄,失禮之處,還往見諒。」

書房裡等待自己的這位約克先生,年齡約莫四十多歲,相貌和身量都只是中等。但被那一雙光芒內斂的眼睛注視著,簡墨還是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壓力。這應該就是簡要給自己預習過的,約克家的現任家主,拜倫·約克,同時也是休斯的父親。

「沒關係。聽說休斯身體不適,他現在怎麼樣了?」簡墨問。

「不必擔憂,沒有生命危險。他這次自負太過,恐怕還得睡上幾日。」

簡墨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應該早些停手的。」

「是休斯自己定下的規則,生死不論。那種情勢下你肯對他留手,我已經很感激了。」拜倫不愧是皇冠家族的掌權人,談吐應答令人如沐春風,「有了這次教訓,他以後若能更謹慎些,也算是有所收穫。」對方頓了頓,「對了,你來找休斯是有什麼事情嗎?」

簡墨猶豫了一下,抱著試一試的心情說:「我想請休斯幫我打聽一個人。這個人目前應該是在歐盟。」

「什麼人?方便的話,不妨告訴我。」

「是邢建華邢教授。」簡墨補充道,「他在造紙方面很有研究。」

拜倫聽到這個名字,神情微微變化。簡墨看不出對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只見對方沉吟了一下,又問:「簡先生很著急找到這個人嗎?」

「是的。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迫切需要得到邢教授的幫助。」

拜倫點點頭。

「簡先生,我馬上就可以帶你去見邢教授。」不等簡墨喜形於色,這位約克家的家主又接著說,「但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