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一章 歸途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簡墨微微一愣,立刻回答:「什麼條件?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眼下他最急迫的就是找到解決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辦法。約克家若覺得自己待在歐盟礙眼,他見過人之後,可以馬不停蹄地離開。

「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休斯面前。」

簡墨愕然。他覺得這問題和自己預想不太一樣。對方難道不是應該要求自己立刻離開歐盟,不要和七貴族有所牽扯,或者是乾脆要求自己交出魂力譜的操作方法也對。不要出現在休斯面前—這算是什麼要求?

「為什麼?」

拜倫沒有直接回答,嘆了一口氣:「我先帶你去見邢教授吧。見過他之後,你或許就明白了。」

有皇冠家族的家主親自領路,簡墨只用了一分鐘時間,就站在了邢教授住所的樓下。

「我在那裡等你。」拜倫指了指旁邊的一家咖啡館。

那家咖啡館人來人往,生意很好,只是檔次不高,光線也有些昏暗,看上與皇冠家族家主的身份十分不配。簡墨正想說什麼,卻見約克家隨行的四名保鏢已經在裡面了。一分鐘後,咖啡館就清場完畢了。

簡墨現在算是知道,休斯說清場就清場的毛病是從哪裡遺傳的了。他向休斯父親點點頭,便上樓去找邢教授。

邢教授顯然得到了知會,開門見到他時臉上沒有半點意外。對方還保持著從前的作風,數年未見竟連一句寒暄都沒有,直接把他帶到了書房。

簡墨看著足有一個籃球場大的書房。裡面滿滿當當擺放著的全是歐盟通用語的原文書籍和各種卷宗。他隨意瞟了一眼,其中一本書的書名是《三大時代貴族的發展變遷》。

「說吧,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簡墨也不客套了,只用兩分鐘就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並表明了來意。

邢教授聽得很認真,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不停地閃著思索和回憶的光。三分鐘後,他堅定地搖搖頭:「根據我所知,無誕生紙寫造是沒有成功先例的。不論是在李氏,還在泛亞任何一家研究所公開的試驗成果裡。」

簡墨的心猛地一沉:「一點補救辦法都沒有嗎?」

「四大造紙工具,每一樣都有它存在的作用。」邢教授語氣平靜無波,「孕生水用來進行實體賦予,點睛用來引導魂筆內靈子流動,魂筆用來給靈子賦能。現在你新造的十二名紙人,也算是驗證了誕生紙的作用—將靈子流固化為魂晶這個最終形態。我猜測,或許是因為你的魂力波動較一般人更強大,所以在沒有誕生紙的情況下,也能夠一定程度上固化靈子流。但這種程度還達不到誕生紙的水平,所以才出現了魂晶內波動外洩的情況。」

「那……他們會死嗎?」

「從你描述的情況看,內波動外洩的情況比較輕微。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邢教授推了一下眼鏡,「不過也能不排除某些特定條件下,內波動外洩的速度會加快。」

簡墨握著拳頭,艱難地問:「就沒有辦法……補救一下嗎?」

邢教授沒有說話。但他並非是在用沉默表示無望,而是在繼續思索。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這段時間其實不算很長,但簡墨卻覺得無比煎熬。

他就像是一名等候警官答覆被拐賣的孩子是否能找到的父親,又像一個靜候醫生做出生死判決的重症患者,一會兒感覺自己心臟裡有岩漿在流動,一會兒又覺得雙腳冷得快失去知覺。兩種極端情緒就這麼在他的身體裡翻滾,直到邢教授開口說:「或許,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尋到辦法。」

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了數縷陽光,但這於他來說已經足夠。簡墨輕輕撥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氣,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問:「什麼地方?」

「李家的老宅。李青偃的故居。」

簡墨愣了一下,剛剛得到希望的心又重新沉入水中:「可是我爸說,李青偃也從未進行過無誕生紙造紙。」

邢教授反駁道:「李一雖是李青偃的初窺之賞,但未必會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不然他為什麼沒有料到京華市的傾覆?」

「京華傾覆?」簡墨迷惑道,「京華傾覆跟李青偃又有什麼關係?」

邢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李家的嫡系血脈在二十四小時內連續兩次非自然死亡—這是李青偃生前留下的一張半成品誕生紙的造生觸發條件。一旦條件達成,這張誕生紙便會以京華城為化生池,以地髓河脈作孕生水,造生出石靈巨人,拯救李家血脈。」

簡墨的眼睛一點點地睜圓了。

他嘴唇嚅動了好幾下,想要說些什麼,可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他原以為,一名造紙師再厲害,也不過是寫出無數天賦絕高的紙人,糾整合一股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隊伍。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可以僅靠造紙的過程就傾覆了一座城市。

他未親眼見過京華的毀滅。可一個兩千萬人口的城市,偌大一個國家的首府,在二十秒內,化作了埋屍無數的廢墟。這場景光是想一想,都覺得恐怖異常—李青偃是怎麼做到的?又怎麼會想要這樣做?!

「既然我爸都不知道,您又是怎麼知道的?」簡墨還是不能相信。

邢教授瞥了他一眼:「李氏所長知道的秘密,不是每一個李家人都有資格知道的。這也是李家雖然封殺了我的言論發表,卻不敢動我原因。因為他們害怕,萬一我哪天‘意外’死亡了,就有什麼不得了的秘密被公之於世了。」

回想起誕生紙大樓的地下那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資料室,簡墨信了五分。

「那李家老宅在什麼地方呢?」他問。

這次邢教授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李家老宅是李青偃的故居。但它的意義絕不只是故居。它代表著李家的核心實力,或者說是立身之本。只有李家歷代家主和繼承人被允許進入。」

簡墨心想著,這是怎樣荒唐的一個局面。楚中被圍那日,李微生就把進入李家老宅的意義向自己炫耀般地宣告過。如果現在自己要求進入李家老宅的話—

他懇求地望著邢教授:「只有這一個地方可能找到了嗎?」

邢教授並沒有對他的煩惱感同身受,一如既往地以對待學術的嚴謹態度回答:「如果你是尋求現成的解決方案或者思路,據我目前所知,就只有這個地方可能有。不過,你有十二個魂晶有缺陷的紙人,也可以考慮自己親自做一下這方面的研究。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參與這項試驗,只要你願意將試驗資料—」

「不行!」簡墨想也沒想,就打斷了邢教授的話。後者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靜靜注視著他。

他意識到自己失禮了,深呼吸了兩次,平復一下心情:「對不起,教授。我不想做這個試驗。」

簡墨內心感到一種空前的煩躁。他一面焦慮十二序列的病情,一面又本能地抗拒向李家提出這個請求。簡墨完全相信,只要自己透露出哪怕一丁點這方面的意圖,李微生就會立刻對楚中和橫海採取行動。

他的手指緊緊摳著掌心,腦子裡一片渾渾噩噩,直到邢教授毫不客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還有什麼問題嗎?沒有問題的話就離開吧。我要繼續被你打斷的工作了。」

簡墨心神恍惚地又道了次歉,走到門口才想起一事,「邢教授,你怎麼會在這裡的呢?」

邢教授眼裡難得地出現一絲奇怪的神情:「休斯·約克聘請我來研究貴族和造紙的關係。他沒告訴你嗎?」

告別了邢教授,簡墨回到樓下的咖啡廳。

「在造紙之術出現之前,並沒有貴族出現。」約克家家主並未表現久等後的不耐煩,反讓老闆給他上一杯紅茶,像一個普通聊客般介紹起邢教授的研究,「包括舊紀元數千年的歷史記載中,疑似貴族的人物也是屈指可數。根據邢教授調查的資料,貴族的出現是紙人大量誕生後的三到五年間。在這一點上,歐盟和泛亞的表現驚人地一致。所以儘管邢教授現在還未找到確鑿的證據。但是我們基本可以認定,貴族的量產是源於紙人的量產。」

簡墨的思緒還糾結在李家老宅的事情上。他拿起茶杯飲了兩口,強壓下心煩意亂,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休斯為什麼想要研究這個?」

從他進入邢教授家到剛剛坐下,拜倫面前的咖啡杯都是滿的。皇冠家族的家主不接受這種廉價的速溶咖啡,實在再正常不過。但這個時候,對方卻沉默了兩秒,拿起這杯咖啡輕輕喝了一口,然後才說:「雖然你與休斯接觸不多,但是說實話,你覺得休斯開心嗎?」

簡墨微微一愣。

這是一個看上去與邢教授的研究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但是片刻後,他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

坐在簡墨對面的這位皇冠家族現任家主,魂力波動沒有鎮魂印的遮掩,因而完全呈現在他面前:這朵碩大瑰麗的星雲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不下於百數的細線。據他所知,這些細線的另一端連線著全歐盟的大貴族,其中包括了五十四個行政大區的執行官。

歐盟人若是見到這樣一幕,瞬間就能判斷出,眼前這個人必定同時擁有了雄厚強悍的實力,至高無上的榮耀以及令人膜拜的權柄。

可簡墨聯想到的,卻是那天明珠大酒店裡的休斯。那如火焰燃燒般的魂力波動,同樣是由數百根領騎線牽引著,與許許多多的貴族聯絡在一起。然而這數百根線不僅束縛著休斯的騎士們,同樣也緊緊地束縛著休斯自己。它們就像無數條枷鎖和鐵鏈,捆住他的手,縛住他的腳,將他死死纏繞在那張華貴而冰冷的寶座上,讓他永遠無法掙脫。

從以前的交流中,簡墨就能感覺到休斯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家族的人。如果不能放棄家族,那麼擺脫這種禁錮唯一方法就是讓領騎制度消失。而要讓領騎制度消失,唯有讓所有的貴族都消失。休斯研究貴族和造紙,實際是在尋找一條逃離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的路。

然而現實是,讓所有貴族消失,就和讓造紙之術消失一樣,是遠比放棄家族更艱難的一條路。

「你是李君瑜的兒子,但是你沒有回李家。」拜倫望著他,「因為這一點,休斯很敬佩也很羨慕你。我想,他很想和你做朋友。作為約克家的家主,我很高興看到你這樣有才華的人成為休斯的朋友。但是—」家主先生加重了語氣,表情也變得鄭重而誠懇,「作為一個父親,我希望你遠離休斯。你的存在讓休斯看到了希望,從而也變得更加絕望。如果看不到你,或許他對自己的人生不會那麼難過。」

休斯的父親與簡墨在邢教授樓下道別的時候,休斯已經醒了。他正眯著眼睛躺在床上,一點也不想動。

其實他醒過來有好一會兒了。儘管已經睡飽,可整個人就是懶洋洋的。或許是因為此時落在房間裡的陽光正巧是橙黃色的,給人一種時值入暮,理當安歇的錯覺;又或者是他只是不想起來,去面對房間外的某些事情。

可惜這種發呆註定是無法長久的。十多分鐘後,臥室門上響起兩道象徵性的叩門聲,然後門把手就被扭開。

「醒了?」父親的聲音響起。

休斯合上眼睛再睜開,裡面的慵懶就徹底消失了。他拉開身上的被子,坐了起來:「父親。」

「好一點了嗎?」

「好多了。」

「先去吃點東西。不要一下子吃太多。你這一覺睡了三天。」父親說,「吃完後到我書房來一下。」

父親難得帶著關懷的囑咐,讓休斯本想露出一個微笑。但聽到後面的一句,他本能地斂起笑容,像一個優秀的繼承人般認真地回答:「是。」

「里昂剛剛送了情報過來。」二十分鐘後,在書房裡,拜倫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他,「西十六區疏散的狼族大多再度被捕。凱撒市這邊的對接點也暴露了不少。西十六區的負責人應該叛變了。」

信並沒有文字,只有一幅漫畫。休斯一眼就看懂了暗號裡傳遞的資訊,皺起眉頭:「竟然暴露了這麼多?」

「這可能還不是最壞的局面。或許後面還有更大的風暴在等著。」

「凱撒必須進入靜默期。」休斯果斷做出決定。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拜倫贊同地點點頭,「趁這段時間,你也該好好梳理一下家族經營的思路了。」

休斯微微一愣。

拜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注視著他:「休斯,你祖父近幾年對鄧肯寬縱,並非認為他的做法正確。祖父只是想試著為約克家尋找一條更穩妥的生存之路。你從小受你祖父影響,不喜倚強凌弱,也不喜歡謀算經營。約克家的成員也多數都是這個性格。所以我們才會在戮血時代沒建立起任何優勢,在混血時代又幾乎被滅族。但現在的局面逼著我們不得不做出改變了—不僅僅是你祖父,還包括你,包括我。」

休斯垂著眼簾,沒有應聲。

拜倫沒有強迫他給出回覆,只是望著已經超過自己身高的兒子,將收回的手背在了身後。

「所以去年收到那份舉報匿名信,我才決定將計就計,試探一下七貴族的態度。從這幾個月的反應來看,他們似乎還願意有所收斂。我打算再過一段時間,徹底收回對歐盟調查局的控制權。如果事情順利的話,接下來就是拿回異級測試通過者的優先選擇權,然後限制或者取締自由貴族協會。」

他的目光透過窗戶,俯視著樓下花園裡推著輪椅的另一名淺綠眼睛青年,神色淡漠:「等這些做完,就是將他們的繼承人編入你的網中的時候了。」

休斯此前並未聽父親說起他的計劃,此時不由得目瞪口呆:這已經不是恃強凌弱的道德問題了。而是一旦如此,無異於主動與七貴族宣戰。到時候必定會引起對方的全力反撲。

「父親,泛亞有一句古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約克家的人不願意成為騎士,其他貴族世家又何嘗願意?之前的風平浪靜,或許只是他們最後的忍耐。也許只要再加上一根稻草,他們就要群起叛亂!」

拜倫的目光從窗外收回,平靜地反問:「我當然知道這麼做有多危險。我更知道他們不可能坐以待斃。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不趁著你祖父威望還在,不趁著我還控制著全歐盟的大貴族,將這些事情做完。難道要等我不在了,只憑你手上那三百個中等貴族去掌控這張網嗎?」

父親,這是……為了自己。

休斯嘴唇微微顫動,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忽然發現父親也不年輕了。儘管還不算明顯,可眼角不知何時也有了皺紋。父親已經不是他自小心目中那個風雨不撼的神話人物。

「如果可以的話,你祖父,還有我,都不願意約克家成為皇冠家族。但我們沒得選。你也沒得選。因為不坐在這個最高的位置,我,我的兄弟姐妹,你,還有你的兄弟姐妹,乃至約克家的後代子孫,都會淪為他人的騎士。無論哪個貴族家族,都不可能放過網縛之法的發明者。我們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而你的精力也不是無窮無盡。所以休斯,放棄狼族吧。」拜倫抬起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你祖父欠他們的已經還完了。狼族是沒有希望的,何必空費工夫?」

休斯下意識迴避著父親的目光,抿著嘴低下頭。

他的內心一片混亂,腦子裡卻又浮現起年少時的自己,那麼激情澎湃地對祖父和父親說,他有信心同時肩負起家族的責任和狼族的事業。而那一幕,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和休斯的父親分別後,簡墨回了凱撒市西的莊園。

拜倫最後沒有堅持簡墨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弄得簡墨反而更加犯難。簡要好笑地看他糾結了好一會兒,才提醒他:他馬上就要回國了。這個請求答應和不答應其實沒太大區別。

回到莊園後,簡墨將修復魂晶的最新線索告訴了十二序列。大家都很高興,唯有二打量著他的臉色,似乎在懷疑什麼。簡墨笑得也有些心虛。對於前往李家老宅這件事,他仍然十分猶豫,不知道該如何向十二序列解釋。而這個時候,先一步回國的萬千打來了電話。

「爸爸,我醒了!」無邪快樂的聲音從那頭響起。

簡墨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裡面的欣喜滿得快要溢位來。兩日前,當他從簡要口中得知無邪昏睡至今都未醒,還想著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小女兒。沒想到今日就有這樣的驚喜。

「方廖給我檢查過了。天賦也沒消失,身體也好著呢。」屬於他的小姑娘在那邊撒著嬌,「爸爸,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

簡墨想都不想了,轉頭對簡要說:「我們馬上動身。」

「先等等,聽我說完另外一個壞訊息。」萬千從妹妹那裡搶過通訊線路,聲音嚴肅,「昨天晚上12點,泛亞國界全線張開了一道異能結界,官方稱為異能海關。所以從今天起,沒有造紙管理局的批准,任何人都無法再使用異能進出泛亞。總理府的解釋是出於國家安全考慮而設立的。而且異能海關不影響國際航班的正常執行。」說到這裡,他促狹地問,「只是亞歐斷交,亞歐之間的航班這一年都沒開了。老頭子,你猜猜,李微生允不允許你包機回國?」

泛亞國界……全線?簡墨愣得還沒有反應過來,簡要先挑了挑眉道:「少爺,李微生這可是大手筆啊。」

的確是大手筆。這種規模的異能陣,需要多少紙人支援?又需要造紙師花費多少時間寫造?簡墨並不想自作多情地認為這個結界就是為了自己而設。只是,這時間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覺得少爺不必急著回國。」簡要瞧著簡墨髮愁的模樣,笑容顯得有些神秘,「無邪已經醒了,您早些回去晚些回去也不會耽誤什麼。相反您不在國內,李微生也能放鬆些警惕。而這段時間,我們正好可以用來破解異能海關。」

簡墨想想也是。簡要接著說:「不過包機入境的申請還是要先打幾次。不然將來破界回國的時候,李微生怕是要說,明明可以坐飛機回國,非要破壞結界,可見少爺如何目無法紀。」

他才一點頭,簡要又笑著問:「不過,少爺,您有錢包機嗎?我們過來可只光帶了人啊。」

簡墨拿出一張銀行卡,查了查餘額,有些擔心:「還有一百八十五萬,夠嗎?」

簡要滿意地接過來:「夠了。少爺掙錢的本事,比從前倒是強了點。」

第二天早飯的時候,簡墨照例又給十二序列檢查了一遍魂力波動。大多數紙人的魂晶幾乎沒有變化。除了二以外。

這是簡墨第一次發現波動外洩的加劇,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想到邢教授說過的話,心底潛藏的不安頓時又被翻出水面。

「你這段時間有沒有做什麼和大家不一樣的事情?或者到過什麼特別的地方?」

二露出回憶的神色:「沒什麼不同。我每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飯,睡覺,閒聊打發時間。因為沒有名籍卡,我們也沒有出門,只在莊園附近走走。」

十二序列其他紙人紛紛點頭:「是啊是啊。二這段時間每天都和我們一起行動,沒看到他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有什麼地方有問題嗎?」二望著他問。

「沒什麼。」簡墨低下頭,滿懷心事地吃完了碗裡的飯。今天輪到十一和十二洗碗,簡墨卻站起來對他們說,「你們去休息。今天我來收拾。」

十一和十二詫異地看著他,簡要卻笑道:「你們別管他。他喜歡在想問題的時候做點事情。」

三十六子成員心照不宣地離開。十二序列的其他人也沒有察覺異樣。唯有二離開餐桌前深深看了一眼簡要。簡要彷彿沒有察覺,只幫著簡墨將碗筷都移到了廚房。

簡墨對著堆成小山一樣的碗筷,並沒有露出為難的神色,反而心平氣和地一個個刷起來。

簡要起先袖著手欣賞了一分鐘造父做家務的姿態,又將一枚眼睛總往這邊瞥的人魚冰箱貼取下來,在手心把玩了一會兒。等到第一池碗筷都洗淨了,他才放回冰箱貼,上前幫忙擦乾餐具,擺放回餐架。整個過程,簡要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很清楚,自家造父一旦做出決定,誰也改變不了。去李家老宅的難度已經明晃晃地擺在面前,造父居然還會猶豫。這就很能說明造父心中的天平在往哪邊傾倒了。

將洗淨的最後一個碗遞給簡要,簡墨垂著眼簾說:「通知萬千和無邪,儘快找到李家老宅的地址。我一回國就去。」

簡要接過碗,回答道:「好。」

兩人收拾完廚房出來,就聽見門鈴響了。六滿臉通紅地跑去開了門,卻見艾達一臉焦慮地闖了進來,叫道:

「布萊克,你一定要幫我找到肯特!」

簡墨忙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在確認他可以自行回國後,肯特便與艾達告辭離去。簡墨本以為兩人不是回西四十四區便是回西十六區,卻沒想到竟還在凱撒。

艾達因為奔跑而面色通紅,鬢角的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這幾日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講了一遍:「……肯特發覺他朋友情況不妙後,決定留下繼續探查對方的情況。之後我就發現肯特不見了。肯特很少像今天這樣什麼都不與我說就走了。」艾達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布萊克,我現在心裡很慌。我覺得他今天很可能會出事!你能不能幫我找到肯特,求你了!」

「你們住在哪裡?」簡墨立刻叫來七,讓他搜尋艾達住所附近的交通監控。

「……三十分鐘前他進了格蘭皇家公園地鐵站。之後就沒影像被捕捉到。或許是做了偽裝。」七手指在鍵盤上移動,藍光閃爍如電。一張地圖從近百張地圖中抽出,跳到電腦螢幕最前方。它不斷被放大,直到被紅色氣球定位的地點,完全清晰地呈現出來。

「簡要,去地鐵站。」簡墨果斷決定。

肯特對凱撒市的交通監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進入地點站後,輕鬆自如地避開了所有攝像頭,坐了十二站車。其間中轉了兩次,前後更換了三套造型。出站後,他步行了一千多米,抵達了西格瑪街717號的瑪格麗特餐廳。

肯特坐的包間位置並不好。窗戶既沒有朝向熱鬧的大街,也沒有朝向繁華的廣場。相反,它正對著另外一棟建築的陽臺側面。這陽臺也基本廢棄了,只有外面安裝了廣告牌。等到晚上,它才會亮起來。

不過這正符合肯特的要求:隱蔽,人少。

他看了一眼表。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服務生送來了一杯咖啡後,肯特便靠在座椅後背上合目,整理紛亂的心緒。他今天約的人並非艾達以為的朋友,而是他的造父。

他的造父出生於一個地位高貴、榮耀環身的家族,從小就被發現擁有絕佳的天賦。這一切並沒有讓他的造父更幸福,反而還讓其揹負著更為沉重的責任。作為繼承人,造父十四歲就正式參與家族事務,因此只能提前寫造好紙人。所以他不僅是造父的初窺之賞,也是唯一的造紙。

但造生的第三年,他就離開了造父。

「一面維護家族榮耀不倒,一面拆自家堡壘的根基,這不是自相矛盾嗎?」他對造父發出痛苦的質問,「無論你追求哪一樣,我會都陪你戰鬥到底!可你兩頭都不放棄,倘若只是遊戲人間也罷,你又偏都是認真的。家族地位穩固了,你心疼狼族處境艱難。狼族損失慘重了,你又擔憂家族安危。兩處奔波,日夜操心,還要時刻警惕身份不要暴露。這種糟心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你父親已經表明態度了,你可以放手了。」

「你祖父也不反對了。你還在堅持什麼?」

「我受不了。你再不改,我就要走了。」

「我真的走了。」

他就真的走了。只是每當聽到有人誇讚皇冠上的明珠是多麼出色,他就知道他的造父還在堅持;每當艾達告訴他,狼王又及時給予了狼族什麼幫助,他就知道他的造父仍在堅持。

肯特並不想承認,他很想念他的造父。

里昂是造父手下主管狼族事務的第一人,在調查局地位不低。如果有人查到了里昂,這說明對方距離造父已經不遠了。

與里昂失聯已經超過三日,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肯特等不下去了。如果放任事態發展,後果不知道會變成怎樣。肯特不清楚除了里昂外現在誰是安全的,只好用從前的暗語給造父發了資訊。按照慣例,這套暗語應該早已停用。但他還是想賭一賭,賭他與造父之間的默契是否還在。

肯特面前的咖啡已經不再散發熱氣。手邊的咖啡匙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移動過位置。他又看了一眼落地鍾白色的錶盤:距離約定時間只剩一分鐘了。

「咯噔」一聲,門響了一下,然後響起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哪位?」肯特全身的肌肉繃緊了。這不是約定的訊號。

侍者站在門口,微笑著詢問:「先生,您的朋友到了嗎?另一份飲品需要現在點嗎?」

肯特想起自己點單時確實說會再要一份飲品。或許只是巧合,他回答道:「不用。等我叫你再上吧。」

「好的。」侍者躬身點頭,退了出去,小心翼翼關上門。

肯特面帶微笑,心卻帶著警惕地看著正在閉合的門,提防對方隨時從無害的侍者變身襲擊者。但侍者並沒有變身,只是在門快關上的那一刻,侍者背後一道狹長的金色玻璃上,反射出一道一晃而過的橄欖色。

肯特瞬間有種全身浸入冰窖的感覺。

不是便衣。他被鎖定了。

調查局不著急捉他,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對方將他當成了香餌,去誘捕更大的一條大魚。

他飛快地瞟了一眼手錶:最多二十七秒後,他等候的人可能就會踏進這個房間。現在無論是解決跟蹤者,還是通知造父都來不及了。

「肯特……以後,就靠你保護我了。」一雙淺綠色的眼睛從他記憶深處浮起。眼睛的主人稚氣尚未褪盡,臉上是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成熟。

他瞬間做出了決定,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你過來一下。」肯特笑著叫住即將離去的侍者,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友善,「能幫我一點小忙嗎?」

瑪格麗特餐廳對面的街道里,一輛看似普通的灰色轎車已經停了許久。

「少爺,那套暗語已經兩年沒有用了,真的要去嗎?這很可能是敵人的陷阱啊。」保鏢試圖做最後一次勸阻。

「就算對方不懷好意,我們難道連逃都逃不出來?」休斯注視馬路那邊,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自己以前是不是來過的。

觀察了一分鐘,他沒有發覺什麼異常,便戴上墨鏡,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人行道的交通燈下,休斯壓了壓鴨舌帽,雙手隨意地插在衛衣的前兜裡。平常挺得筆直的後背微微佝出一個放鬆的弧度,和來來往往的任何一個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

交通燈由紅轉綠的那一剎那,他才準備抬起腳,劇烈的爆炸聲就從對面的瑪格麗特餐廳傳來。

休斯的瞳孔猛地一縮,淺綠色的眸子表面倒映著街那邊發生的一切。

玻璃門窗由透明完整的一塊猛然皸裂成無數細碎的小片,噼裡啪啦地向外噴射而去。餐廳內客人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傾瀉出來,一剎那穿透了五百米內所有人的耳膜。接下來凌亂的腳步聲,陳設的倒塌聲,牆壁的斷裂聲,轟隆隆地向外湧來。路過的行人也沒有完全倖免於難。近處的被玻璃碴打得滿臉是血,抱頭哀叫。遠處的則惶然駐足,或避向更遠的地方。

半條西格瑪街在五秒鐘內亂成了一團。

被及時拉回安全地帶的休斯,隔著無數攢動的人頭,奮力向煙塵四起的餐廳裡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被保鏢悄無聲息地按回到車內。灰色轎車靜悄悄地離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數分鐘後,尖銳的警笛拉長了調子,抵達了瑪格麗特餐廳外。而這個時候的簡墨,還站在格蘭皇家公園地鐵站外。

殘留的靈子波動太過微弱。簡墨閉上眼睛,感知集中在附近固定活動的人身上:小商店的售貨員、討錢的流浪漢、賣藝的年輕人……肯特為了甩掉跟蹤者,自然會採用修改記憶的方法來阻撓。但是肯特不知道,由此引發的靈子波動,對簡墨來說就是最準確的路引。

並不是所有靈子波動都會隨著異能發動的停止而停止。單次類異能造成的靈子波動,一般會即刻消失,或在極短的時間內衰減殆盡。而延時類異能造成的靈子波動是持續的,它們不但衰減速度較慢,並一定程度上可由異級紙人自己選擇。

記憶重建屬於延時類異能。但肯特這次發動的物件非常多,選擇的異能時效大機率不會長。所以簡墨不一定能找到需要的東西。他只能在心裡一邊祈禱,一邊擴大自己魂力感知的範圍。星海中無數細微的變化,如同聚光燈下的塵埃,被放大,放大,再放大……

終於,他「看見」了被黑夜遺留在影子裡的髮絲。

「看見」的前提,是簡墨必須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矛盾的地方在於,睜開眼睛難免受到現實世界的干擾,可閉上眼睛又無法看到路。

不管了,全力一試吧。他慢慢放緩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再安靜一點……

簡墨睜開眼睛,雙眸黝黑仿若黑湖之底,幽暗寂靜,不見一絲生息。視線卻如海燕,在浩瀚的鋼筋水泥之海上颯然起飛。景物如廣袤的海面在身下鱗動閃滅,一呼一吸間已被拋諸百米之外。星海中的每一隻光團,每一塊晶體,都仿若躍出海面的魚,輕易被收入眼底。跟著是一道道清晰而立體的波浪,規律地隨著大海的呼吸湧動。然而這都並不是他追尋的目標。他所追尋的是,從那道道波浪的夾縫之中藏著的,似有如無的細小褶皺……

一分鐘後,他就像一個睜著眼的瞎子,以極慢的速度邁開了步伐。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他雙腳交錯,平整的路面在鞋底穩穩地滑過。起初一切風平浪靜。漸漸地有細不可見的塵土,隨他腳踝落下而起,卻先他腳踝抬起而落。再往後,不等一蓬落地,另一蓬便就飛起。空氣中的細塵數量越來越多,起落的幅度也越來越大。上臺階,下樓梯,繞過路障和拐角……最後,他超越匆匆的行人,一腳踏進了即將閉合的地鐵門。

他站在距離車門最近的地方,再次合上眼睛。窗外廣告燈箱的光「唰」地一下給他的眼皮塗上斑斕的顏色,又「唰」地一下抹去……為數不多的乘客,都曾將好奇的目光掃過這名亞裔青年,猜測著:旁邊明明就有座位,他為什麼卻始終不肯坐下。

簡墨沒有心思理會周圍來來去去的光團和晶體。他的全部感知都在站外人群和他們身上微弱的波動上。

不是這一站。這一站乘務人員身邊的靈子沒有那樣的波動。

不是這一站。

不是這一站。

不是這一站。……

是這一站。

簡墨從這一列地鐵中走出,進入了另一列地鐵。兩次換乘之後,他出了地鐵站,然後穿過了一條街道、兩條街道,轉彎,穿過一條地下隧道,過馬路,接著是第三條街道,第四條街道……最後,他在一條長長的黃色警戒線前停下。

「發生什麼事情了。」簡墨問看守的巡警。

「十五分鐘前這家餐廳發生了爆炸。很多人受傷了,現在爆炸的原因還不明確。」巡警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顯然有很多人向他詢問過相同的事情了。

簡墨的眸色變深了一些:「帶我去看看。」

巡警一臉詫異,露出「這個傢伙真敢要求」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就和顏悅色起來,禮貌地說:「您請跟我來。」

簡墨站在一片廢墟之中:他沒有找錯地方。餐廳附近的人身上殘留的靈子波動,和前面肯特留下來的相同。看來艾達的預感是正確的。

「肯特現在肯定不在附近了。」簡要仔細地打量著四周,「還繼續找嗎?」

簡墨沒有回答。他正閉著眼睛,暫時休整一下「視力」。剛剛搜尋的範圍從數十人忽然擴充套件到數百人,最高峰的時候超過千人。這種搜尋強度對魂力感知消耗太過劇烈。縱然他天賦驚人,不免也覺得壓力巨大。

「可是不舒服?」簡要一下子就發現簡墨的疲態,眼裡帶上擔憂。

「還好。」簡墨知道此刻沒有時間休息,多耽誤一分鐘肯特就會多一分危險。他強行振作精神,重新睜開眼睛,「接下來要加快速度了。簡要,你配合我—北偏西15度,三百米。」

歐盟調查局總局的副局長辦公室中。

「上次里昂跟丟了,勉強還能說是難度太高。這次不過是一個可疑物件,你們居然又跟丟了?他在這家餐廳停留這麼久,必定是在等同夥。後來卻突然炸了餐廳,倉促離去,必定是你們行動不慎,暴露了行蹤。」阿爾傑冷聲道,「莫不是我搞錯了,你們不是總局最優秀的調查員,而是一群飯桶?」

「副局,這名紙人的確非常敏銳。我們三隊人馬,一路設下十多處陷阱,大半都被他避開了。他受的傷也不輕。換做一般的異級早就喪失戰鬥力了。眼下這名紙人被我們困在這座倉庫裡,相信再過不久就能捉住他了。」被訓斥的下屬羞愧地彙報道。

阿爾傑注視著他:「我不相信這些無用的解釋。你們最好能用實際的行動證明,我沒有用錯人。」

下屬低著頭道:「是的!我們一定—」

他忽然住了口,摘下胸口的一枚胸章,在空氣中劃拉開來。一道光屏立刻顯現。上面一名橄欖綠制服興奮地說:「隊長,他堅持不住了。有一隊人馬衝進去了。」

下屬臉上一喜,正要說什麼。光屏那頭的隊員表情卻忽然凝固。跟著鏡頭飛速翻滾起來,落定之後,正對著淡藍色的天空和絲絲拉拉的白雲。

他慌忙連叫了幾聲,都沒有聽到隊員任何答覆。只有一個聲音由遠及近,用泛亞通用語高喊:「肯特在三樓東面……附近已經沒有活著的人了。帶上他,馬上走。」

如果不是魂晶對得上,簡墨幾乎不敢確定,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人就是向來整潔儒雅的漢森醫生。儘管穿著厚厚的外套,他的身上卻是坑坑窪窪,血肉模糊。左腳被炸得幾乎看不出形狀。而小腿,膝蓋,腹部,胳膊,肩膀……都被一種綠色的液體腐蝕得血肉模糊。最嚴重的是左胸口到腹部這一塊。上面堆積的膿黃色泡泡裡夾雜著根根血絲。簡墨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和下面跳動的心臟。

艾達見狀差點崩潰,被簡墨一把攔住了:「你冷靜一點。他身上可能有毒液。」

九將幾瓶藥粉直接倒在肯特的身上。那些藥粉有的需要口服,有的需要靜脈注射,有的需要清創後外敷。但在九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口服和注射的直接沒入了皮膚,裡面的有效成分徑直進入消化系統、運動系統、呼吸系統、迴圈系統……甚至是神經系統。外敷的藥粉則迅速吸收掉腐蝕液體,服服帖帖地蓋在了傷口之上。

五分鐘後,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肯特的眼皮也顫悠悠地撐開。

九卻對他們說:「你們有什麼話抓緊時間。他撐不了幾分鐘了。」

「你說什麼?」艾達臉上的喜色轉瞬即逝,「他的傷口不是在癒合嗎?」

「我將他的傷勢減輕了七成。」九冷靜地說,「但他最大問題在於異能透支。這是我無法治療的。以他的傷勢,本不會自主清醒。可我很懷疑他繼續昏睡下去,你們還能不能與他說上最後一句話。」

簡墨聽到「異能透支」四個字便想起曾經昏迷不醒的無邪,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艾達的面色更是白得可怕。她飛快地轉過頭,緊握著肯特的手掌:「你感覺什麼樣?」

肯特望見他們,灰藍色的眸子露出欣喜的光。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費力地張開:「別哭—」

艾達這才發現自己流淚了。她抹了一把眼睛:「你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會弄成這樣?」

肯特的手指微微彎了彎,反握住艾達的手,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裡面有愛憐,有無奈,有遺憾,也有放鬆的釋然。

「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他輕輕摸了摸戀人的頭髮,「我不能再……保護你了。」

簡墨本打算將空間留給這對戀人,結果卻聽見肯特叫自己的名字。

「布萊克,請你幫我—」灰藍色眸子的男人眼睛猛然閉了下去,又努力睜開,眼裡的光芒如同狂風中的燭火,掙扎著維持最後的亮度,「一定幫我……告訴……休斯·約克,里昂……暴露了。」

隨後,簡墨看見對方的魂晶慢慢化作一股一股煙霧,在星海里無可挽回地彌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