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章 年會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在七貴族之中,或者說在所有的貴族世家中,里根家是少有的與歐盟調查局不但相處融洽,而且還能建立交情的家族。

是以當女局長從凱撒市趕回時,傑夫·里根已經帶人在西四十四區分局善後,同時收集肇事者的線索了。

「所有在押狼族消失。局內調查員共死亡一百二十人,且都是紙人。他們身上無攻擊痕跡可尋,死後都被移到牢房。我讓人詢問過了,所有幸存者近三個月的記憶都被抹除,精神狀態萎靡。調查局的內監控和附近公共監控也遭到徹底毀壞,無法修復。」

傑夫將手寫記錄遞給她,面色陰沉地補充:「事發的時候,約翰也在場。」

「什麼?約翰也在?可有受傷?」

「還好,並未受傷。只是同樣一問三不知。」

女局長眉心的川字紋深深隆起。她讀完全部記錄,眼睛裡迸出難抑的憤怒和羞辱:「究竟是什麼人?他將歐盟調查局當成什麼了?!」

「可惜我們的造紙師賦原指數低下,」傑夫嘆了口氣,「不然有時間系異級在,怎會容人如此放肆。」

他頓了頓,又建議道:「應該不會完全無跡可尋。局裡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案子,或者人?你不妨從這個方面入手。」

女局長眼中光芒微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傑夫,你知道我昨日去總局是為了什麼嗎?」她說,「這次我們抓到的狼族中,有西十六區的狼族負責人。他提供了一個情報,說狼王有可能就在總局裡。」

「什麼?」傑夫果然被震驚了,「是誰?」

「並沒有證據指向具體某個人。」女局長搖搖頭,「不過你記不記得,去年十月總局有一批孕生水材料,因為供貨商在運輸中發生儲藏疏漏,結果被花粉汙染了。那個狼族頭子說,他們在差不多的時間也收到了一批同樣的孕生水材料。」

傑夫恍然:「我想起了,去年秋天獅毛菇長勢不佳,所有產量都專供了總局那邊。我的研究所在那三個月搜遍全國都沒拿到貨。」

「就算狼族神通廣大,另有獅毛菇的貨源,也不可能正好在同樣時間,同樣因為儲存疏漏被同樣的豚草花粉汙染了。」女局長篤定道,「總局裡一定有狼族奸細。即便不是狼王本人,也該是狼族的高層人員了。」

傑夫深知與歐盟調查局打交道的分寸。對方將資訊透露到這個地步,他很知趣地沒有繼續追問總局的後續計劃,利落地起身告辭:「不管怎樣,一旦有需要,里根家隨時可以提供支援。」

回到了家後,疲憊的里根先生直接躺在沙發上。他忽然發覺,兒子平常總是不顧形象地癱在沙發上是有原因的。因為確實是很舒服。

此刻客廳裡一個人都沒有。年長的里根先生便毫無心理負擔地維持著這種被自己唾棄的姿勢,思考著調查局的慘案:兇犯殺死了一百多名調查員,放走了所有的狼族,抹去了所有幸存者的記憶。這般猖狂的行徑無疑是對整個貴族階層的嚴重挑釁。

不過其中最為關鍵的是,他里根家的繼承人也曾陷入險境。

所以無論歐盟調查局會採取什麼行動,至少在年長的里根先生眼裡,這件事是絕不能善罷甘休。他重新坐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擺出得體姿態,叫來管家:「你去查一下,今天約翰是什麼時候出門的。最近的行程怎樣,和哪些人接觸過,做過什麼事情。總之事無鉅細,全部報給我。」

簡墨還沒回到動物莊園,就控制不住昏睡過去了。這一睡便是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過來。

九再次檢查了一遍他的身體,告誡他短時間內不許再這樣消耗魂力。

簡墨想起一事,抬起適才受傷的手,對九說:「發動一下你的異能。我有件事情想確認一下。」

九沒有問為什麼,只對簡墨的手又治療了一次。

果然出現了。

彷彿小黑屋中突然穿透了一道明亮的太陽光。光道里,漂浮的微塵瞬間變得清晰起來。然而真正的星海之中沒有微塵,只有魂力波動、魂晶、靈子。

簡墨注視著從九的身體指向自己手掌的那一道靈子波動。它們並不像魂歌時產生的靈子流,從一處向另一處移動,而是停留在原來的區域附近,遵行著某種規律進行運動—就像那條通道上存在某種磁場,靈子就是受磁場影響而躍動的細小磁粉。

「怎麼樣?」九問。

「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簡墨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讓他先停下來。

果然簡墨話音才落,靈子波動就消失了。星海復歸寧靜,靈子的蹤跡又不見了。

九在水牢裡為他治療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這個現象。後來史蒂芬預備反擊自己,身邊靈子波動洶湧欲來,但頃刻間便被十二的異能禁區定在半空。這是簡墨第一次「看清」靜止的靈子。它們分佈稀疏,光芒極弱。史蒂芬移動到哪裡,哪裡的靈子便跟著「顯影」,同樣呈定格之勢。直到邋遢隊長和大鬍子隊長也躺下,異能禁區解除,所有的靈子才又湮沒於星海之中。

以後自己也能一定程度上察覺到異能發動情況了。簡墨情緒略高漲了些。短暫的休息後,他便思考起接下來的行程。

十二序列中的十擁有位移的能力。但她並非簡要一樣的空間協律者,而是多重異能混疊的法令者。

「逃出調查局的時候,我們遇到了許多壞人。我當時拼命地想著:如果能把大家都縮成很小很小的娃娃,我就可以帶著他們隱身,從壞人的頭頂飛過去。等到了無人的地方,再把大家還原。」雙胞胎女孩驕傲地說,「然後我就成功了。」

十實際上擁有的是,全體類的微縮、隱身,及己類的飛翔三種天賦。異能種類豐富,意味著擁有者可以更靈活地運用。然而凡事有利就有弊。多異能的異級紙人單項能力受到的限制更大。比如,十的飛翔速度很快,但只能針對短程。歐盟到泛亞有千里之距。如果要隱身、微縮他們所有人並一起飛躍,十恐怕最多隻能離開西四十四區。飛回泛亞的話,說不定要花上一個月甚至更多—這還是不考慮迷失方向,被調查局追緝,食宿需求等等的理想情況下。

為穩妥起見,簡墨決定還是按原計劃回國。

「我贊成馬上啟程去凱撒。」肯特很贊同他的想法,「不過上次時間錯過了。到凱撒後我得再聯絡一次。」

簡墨表示明白,然後問:「艾達不去找那個失蹤的同伴嗎?」

「史蒂芬在這裡,可以讓他留意。」肯特提起那名西四十四區的狼族首領,不免有些尷尬。

簡墨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他自己看到的一幕:「你們那個同伴被網縛了。」

肯特猛然瞪大了眼睛:「什麼?」

「我已經解除了他的網縛。他以後不會再洩露狼族資訊了。」簡墨沒有提自己對希爾進行了魂力譜,「但在此之前,他可能已經說過什麼了。你最好讓他們留意一下。」

肯特望著他,不禁莞爾:「你這般表現,也難怪艾達總不肯放棄說服你加入狼族。」

簡墨一時意識到自己又多管閒事了,正想找個理由解釋。對方卻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這些紙人是你這段時間寫的嗎?」

簡墨沒有解釋十二序列的誕生過程,含糊道:「他們是我剛剛造生的。」

「原來如此。」肯特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只是誇讚道,「那個金髮的紙人頭腦不錯,臨走前還不忘讓人修復那兩個傢伙的傷勢。」

簡墨贊同地點點頭。他當時也沒考慮到這一點:如果整個調查局活著的人裡,就只有那兩名隊長是重傷。而他們唯一共同點就是都追查過自己。豈非讓人一眼都看出事情與自己有關?

與肯特意見達成一致後,簡墨便將紙人們喊來。

「……我們可能要在凱撒市居住一段時間。」他說著說著突然想起,「糟了。我答應了要去參加《傳說》的年會。今天幾號了?」

「《傳說》的年會就在今天晚上。」二站在門口,「你要去嗎?」

簡墨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九:他才答應要好好休養的。猶豫了一下,簡墨試探地對九說:「只是去參加一下年會,應該不打緊吧。」

「年會?什麼年會?」雙胞胎女孩從二的背後探出頭,「好玩嗎?」

簡墨瞧著十興奮的臉,不由得笑了起來:「不清楚。我以前也沒有參加過。」

「去吧去吧,我們一起去。」雙胞胎女孩鼓動道。

見兄弟姐妹都那麼有興趣,九隻好囑咐道:「不可太勞累。」

決定好了接下來的行程,簡墨便準備離開梅西市。眼下只剩最後一件事,他需要弄個清楚:「這個莊園你們是怎麼找到的?知道屬於誰的嗎?」

紙人們七嘴八舌地把出逃那天的遭遇講給他聽。

「我的筆友?」簡墨想不出自己在歐盟哪個「筆友」會有這樣的手筆。

在這幢房子裡,藏著大量排列整齊、靜止不動的魂晶。在簡墨的印象中,一般只有儲備用的半成品誕生紙才會保持這種狀態。而達到了這等規模,要麼是造紙研究所的研究儲備,要麼是某個勢力的武力儲備—比如紙盟的血庫。

六的能力是附靈,即把自己的意識降臨在一定方位內的物體或生物上。當她降臨的物件是無生命的物體時,不但可探查物品周圍的狀況,本體還能維持如常行動。

「這裡有密室。還不止一間。」六很快就有了收穫。她目光虛凝在半空中,發出一聲驚歎,「真的有誕生紙!好多好多呢!」

「能不能在不破壞的情況下進去?」簡墨轉頭問十。

雙胞胎女孩馬上行動起來:「我找找有沒有縫隙。」

五分鐘,他們出現在一間密室之中。裡面擺放著一排排的儲存櫃。櫃中一摞摞全是按天賦能力分類的誕生紙。而另一處地下室中,他見到了一個大型化生池和孕生水材料倉庫。二還找到兩本記錄冊。其中一本冊子記錄著每次造生的資訊資料,包括數目型別,送往何處,何時送達。另一本冊子則記錄著每一筆造生材料的採購明細,包括何處購置,品質數量,花費金額。

泛亞權貴世傢俬下造紙是有的。只要規模不大,造紙部都懶得管。但歐盟對名籍卡管理十分嚴格。簡墨拿著名籍卡走在路上都要被屢屢查驗。由此可想私造紙人出行會如何麻煩。他實在想不出,莊園主人囤積如此規模的誕生紙做什麼?難不成是想造反?!

不過,既然沒發現什麼慘無人道的造紙試驗,簡墨也不想深究一個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有何目的。他轉了兩圈,囑咐紙人們將一切恢復原狀,然後原路出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是日下午,在十二序列的幫助下,簡墨和漢森兄妹順利地抵達凱撒市。

凱撒市作為歐盟共同體的首府城市,不僅面積較一般的城市更遼闊,整體形象也顯得大氣華美。唯一的缺點是氣溫竟然比梅西市還要低。簡墨坐在計程車上,一面感嘆路邊冰雕的精巧漂亮,一面搓著出火車站不到兩分鐘就被凍得發白的手。

《傳說》年會地點位於凱撒市南部的明珠大酒店。憑藉那份手寫邀請函,簡墨受到酒店殷勤的接待。十二序列則在二的建議下,偽裝成不同工種的工作人員混進去。

年會開始的時間是晚上八點。簡墨午睡過後,便在酒店的咖啡廳裡找個舒適又安靜的位置坐下來。這裡閒坐著不少參會者,或是閒逸地用著下午茶,或是找自己有興趣的物件交流一番。

簡墨饒有興趣地瞧著扮著門童的十二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為客人開車門,拿行李,引導路線,最後高高興興地接過一張小額鈔票,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二把頭髮梳了起來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顯得成熟了許多。他大大方方地掛著一家新聞報刊的工作證,開啟錄音筆,禮貌地請一位戴著嘉賓胸章的參會者喝咖啡,不著痕跡地套著關於會議的一切資訊。

七則坐在大堂另一邊的角落裡。筆記型電腦上大大方方地開著不知道多少個監控視窗,顯示酒店內外各個要道的即時動態。他不時還叫來一兩人,告訴對方把某某地方的攝像頭調整一下,又或者通知對方某個地方又有可疑人士混進來了。

八化著略濃的妝容,像一位負責的母親,帶著羞澀的雙胞胎拿著簽名板,向知名的作家要著簽名。他們從頭到尾沒有受過一次拒絕。

九平常看似最不愛與人交流,此刻卻扮演了一個必須主動找許多人說話的角色—推銷員。

「這個寫作軟體是我們公司的最新產品……我們分析了一千六百名作者的寫作習慣,根據他們的建議進行設計。」他用一貫沉靜輕柔的聲音向客人介紹,「我們與作者原創網有合作協議,編輯好的內容可以即時同步進備案資料庫。您不需要等到稿件完成再進行版權登記。這樣可以避免中途稿件被竊的風險……」

至於一和三四五六,簡墨暫時沒有看到人影—或許是已經混進會場裡面了?

見孩子都玩得挺投入,他也不想打擾他們,叫了一杯紅茶。不料東西送來的時候卻多了一道極為精緻的點心。

他疑惑地問服務生。女服務生撩了下掉下來的一縷秀髮,微笑地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座位說:「先生,這是那位先生請您的。」

那是一個衣衫精緻、神態悠閒的黑髮男子。此人身上沒有年會的胸章,只在衣領處別了一枚小巧精緻的胸針。胸針上扭八字的荊棘花環,環繞著象徵著智慧和勝利的雅典娜女神。

對方衝他笑著點點頭,端著咖啡杯優雅地走了過來:「可以坐在這裡嗎?」

十二序列就在附近,簡墨心裡有底氣,於是點點頭。

那人坐下後目光投向簡墨的胸章,眼睛裡多了一份欣賞:「沒想到被威爾遜小姐稱為天才的布萊克先生,還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閣下是?」因威爾遜小姐的魂筆被盯上,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簡墨還要弄清楚對方的身份。

「瓊·克拉克。」瓊自我介紹,「目前經營著一個網上交易平臺。布萊克先生應該聽說過—半神工具箱。」

克拉克家的?簡墨微微皺起眉頭,拿起紅茶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瓊絲毫不在意簡墨的沉默,微笑著說:「有一個新訊息,但或許您已經預料到了。您為威爾遜小姐製作的第二套魂筆,寫出的紙人賦原指數比前次又高出一個點。對於您高超的制筆技術,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放下咖啡杯,神情認真而肅穆,「布萊克先生,歐盟造紙師的賦原指數一直無法精進。紙人的等級不但難以登頂,而且珍稀類天賦的紙人也幾乎無法造生。幾十年來,為打破這層束縛,所有造紙研究所付出了難以估量的努力。遺憾的是至今收穫甚微。但現在,我們在您身上看到了希望。我謹代表克拉克家族,向您發出最誠摯的合作邀請。我們非常期待能和您一起完成這項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工作。這項工作完成後,您一定會成為全歐盟人最崇敬的魂筆大師。我以克拉克家的信譽保證,您一定能收穫您想獲得的任何回報,無論是榮譽、聲望,還是財富、地位!」

這一番話的確讓人聽得心潮澎湃。可惜他是一個泛亞人,並不想成為全歐盟人崇敬的魂筆大師。簡墨面無表情地摸著紅茶杯,心中思考著對策:出身七貴族之一的貴族,跑到《傳說》年會現場來守株待兔。若自己直截了當地拒絕,對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克拉克先生就這麼肯定我的設計有普適性?」

「原來布萊克先生擔心這個。」瓊無所謂地一笑,「我對您的這項設計相當有信心。退一萬步講,即便未來結果不如我預想,也不妨礙我認同您是一位出色的魂筆大師。且不說您在提升賦原指數方面的造詣,光是防竊手段,就已經令我歎為觀止了。」

造紙工具材料除了擁有造紙的作用外,還有一項特性,即造紙材料的原始操作原則。這項原則又俗稱「異能三不可」—不可解析,不可精作,不可改變。

不可解析,意味著不可以通過異能去分析造紙材料的結構、特性。比如異能能夠輕鬆分析出一份被汙染的水樣中的所有成分,包括它們各自的佔比。但是它卻無法分析出一份筆芯加工溶液的任何資料,哪怕裡面只新增了一種成分。不可精作,則指異能不能對造紙材料進行精細操作,比如導流槽的刻制;不可改變,即異能不能改變材料的本質特性。比如對他們直接加熱、冷凍、汙染或毀滅。泛亞學術界有猜測,或許是因為異能本身就源自於造紙材料,所以造紙材料才會對異能的效用免疫。

克拉克家族的人肯定是強拆失敗才來求他。簡墨心中冷笑,對方主動交代這一點,的確是足夠「真誠」。

「既然克拉克先生清楚這項技術的價值,我也不妨說實話。我這個人,是有些野心的。」簡墨手指離開茶杯,佯裝意動,「您剛剛提到的回報,每一項我都十分有興趣。但是具體要些什麼,我還沒有想好。希望年會過後,我可以與克拉克先生再詳談一次。到時您可不要覺得我打擾才好。」

「布萊克先生的安排很合理。」瓊笑著表示贊同。

對方眼裡的志在必得,把他的警惕又提高了三分。此後瓊·克拉克表現得十分有風度,絕口不提魂筆的事情,只聊著《傳說》年會,還向他介紹起今天晚上的參會嘉賓。

「告訴你一個機密。」瓊故作神秘地小聲道,「今天會有一位重量級的人物到場,不在公開的嘉賓名單裡。」

簡墨雖然沒有興趣,但也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另類:「哦?是什麼人?」

「皇冠家族的人。」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推銷起他點的那塊蛋糕,「味道不錯,你嚐嚐看。」

皇冠家族的人?簡墨用叉子叉下一塊蛋糕,正要放進口,卻聽見有人興奮地叫了一聲「布萊克」。

來人是那位曾千里迢迢來見他的編輯辛迪。簡墨對這位編輯頗有好感,起身招呼道:「辛迪,好久不久。」

「真高興看見你。」戴著豹紋眼鏡的女編輯愉快地與他握了握手,「我這幾天一直擔心。怕你突然跟我說來不了—還好你沒有。」

「能來《傳說》年會見識一下,是我的榮幸。」簡墨說完,側頭看了瓊一眼,「克拉克先生,剛剛我們說的事情,不如下次見面再詳談。」

辛迪這才發現簡墨的對面還坐著一人,定睛一看後,頓露驚訝之色:「這位是—」

對方初步目的達到,從善如流地告辭。臨走前對方從懷裡掏出名片夾,拿出一張精緻的名片遞過來。

「我沒有名片。」簡墨接過名片,看了對方一眼,「不過我相信,克拉克先生一定有辦法聯絡上我。」

對方微笑著預設。

辛迪坐到簡墨的對面,偷偷望了一眼離去之人的背影,壓低聲音問:「你認識克拉克家的大少爺?」

「剛剛才認識的。」

「哦。」辛迪臉上流露出一萬分的好奇,但還是剋制住了打聽的慾望。她先問了簡墨行程是否順利,房間是否如意之類的問題,然後把晚上的座次、入場順序以及年會的流程介紹給他。

「還要走紅地毯?」簡墨皺了下眉頭,「我只是一個新人。」

「好多讀者對你特別好奇呢。」辛迪一臉自豪,「你上一次頒獎也沒有來,這回也該露一次面了。《傳說》年會是整個歐盟文學界的盛事,全歐盟一百零三個頻道和二十七家網路平臺轉播,連泛亞都看得到呢。這對於作者知名度的提升有很大好處,你可不能錯過了!」

「你是說—泛亞也看得到?」簡墨忍不住問了一句。

「是啊。」

「把我去掉吧。麻煩你幫我安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這個節骨眼上,簡墨可不想出增加什麼曝光度。

女編輯沒想到對方居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其實從資歷和影響力上說,布萊克走紅地毯還欠缺一點火候。這次曝光機會是她頗費了番工夫才爭取來的。

辛迪有些吃力不討好的沮喪。她本還想再說服一下。她的同事這時帶著另一位參會者過來了。

「辛迪,這位就是布萊克先生嗎?」

蓋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這就是那個堅決不修改寫造授權的紙人作家?相貌和氣質都很普通。衣服只是大眾品牌不說,更要命的是竟然沒有穿正式禮服。這人到底是不懂禮節,還是太過傲慢?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雖然對簡墨印象不好,但該有的禮儀蓋是不會忘記的。

蓋身邊那位衣著考究的男士身材微胖,紅光滿面。他帶著一點矜持問道:「布萊克先生?是不是去年明日之星最佳創意獎的獲得者?」

「是的,漢尼。」蓋轉向自己邀請的貴賓,「你的記憶力可真好。」

他帶著驕傲地向簡墨介紹:「這位是哈里斯先生,近十年來歐盟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他小說的人物,已經連續十年名列歐盟最受歡迎造紙角色榜前十,同時也是百萬原創形象俱樂部的高階會員。當然哈里斯先生還獲得了許多榮譽,這裡我就不一一細數了。」

「蓋,你就別吹捧我這個快過氣的老作家了。我可看過這位布萊克先生的小說,寫得非常有趣。我的好幾位朋友都向我推薦過。」這位哈里斯先生滿面得意,口中謙虛著,同時十分有風度地向簡墨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布萊克先生。」

蓋沒有想到自己的貴賓居然知道布萊克,還對他頗為欣賞。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十分惱怒:布萊克居然無視哈里斯先生伸出的友誼之手,反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哈里斯先生背後的四名紙人隨從看。

這四個人倘若只有一人出現,簡墨不一定會注意到。但是四人同時出現,特徵集合太過明顯,他就不由得生出疑心來。

為首之人的形象是原創。而他的左手邊,是戴著單耳釘形容俊美妖異的黑髮青年。皮膚有著久不見陽光的慘白。右手邊則是相貌平凡的淡金髮青年,面無表情。金邊眼鏡後的眼眸裡帶著俯視凡人智慧的淡漠。身後是一名戴著黑色眼鏡、擁有傲人上圍的年輕女子。金棕色的長髮襯得她的膚色格外白皙。這四人的外貌有著明顯的歐裔血統特徵,但這並不妨礙簡墨辨認出那些與記憶完全吻合的特質。

在簡墨專注的凝視下,這四名紙人也都注意到他。片刻後,他們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四位,是你的造紙?」簡墨問。

漢尼·哈里斯沒有注意到自己紙人的變化,將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來。或許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形象,這位名作家臉上的笑容雖然消失了,但依舊回答道:「是啊。他們可是我唯一一篇二級授權的原文人物呢。」

二級授權的文章僅供作者本人寫造,其他造紙師不得染指。由此可見漢尼·哈里斯對這四人的喜愛。

簡墨面無表情地問:「你還有百萬級的版權造紙?」

漢尼·哈里斯半是敷衍半是傲慢地點了一下頭。

「六年前,哈里斯先生的《我和三個徒弟的西行遊記》,一個授權角色就達到了百萬寫造量呢!他的造紙授權總數,光去年統計的資料,就已經超過六百萬人次了!」

蓋本來對簡墨只是輕蔑,現在卻生出嚴重的不滿來。他氣呼呼地歷數了自己貴賓的榮耀,想讓對方搞清楚自己得罪的是怎樣的一位業界紅人。殊不知簡墨聽到這兩句後,眼眸中的凌厲更添了幾分。

簡墨在六街創作的那六十七本小說,大部分都是原創,但是也有幾部寫的是同人。喪屍事件爆發後,簡墨方才知道,那些小說被夏爾拿走,放入了造紙師聯盟的資源庫。好在對方事後吸取教訓,把小說從資源庫中撤出。他曾擔心有人在此之前另外儲存過。可後來同類的事情未再發生,簡墨也就漸漸淡忘了。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舊事居然又在異國他鄉重演了。

六百萬!

簡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慶幸,目前似乎只有這一人拿到了自己的小說。如果像造紙師聯盟那般,七星以上造紙師人人可得,他是不是走在咖登市的街道上,就能與自己創作的小說人物擦肩而過?

漢尼·哈尼斯注意到簡墨對紙人的格外關注,嘲諷道:「巨大的榮耀帶來的也不只有陽光和鮮花,不時也有會陰霾和暗箭。幸好有這四人的時時提醒和保護,否則恐怕光是應付某些烏七八糟的人……和事,就要耗費掉我所有的精力。哪裡還有心思創作?布萊克先生,你說是不是?」

「怎麼會?」簡墨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對哈里斯先生來說,寫作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嗎?只消從華夏語翻譯過來不就行了!」

在場三人面色劇變。

最憤怒的肯定是蓋,而最頭疼的則是辛迪。會場裡的記者雲集,隨便一件小事都可能被他們炒上天。布萊克一介新人,卻公然指責成名多年的前輩抄襲。如果沒有切實證據,漢尼·哈里斯要毀掉他的前程,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然而,理應最憤怒的漢尼·哈里斯表情最是奇怪。他的表情不是眾人以為的憤慨,而是極度驚駭中帶著高度戒備。一雙精亮的眼眸死死盯著簡墨,彷彿老鷹對上了生死之敵。

事出突然,辛迪來不及多想,立刻替簡墨分辯:「哈里斯先生,布萊克先生只是同您開個小小的玩笑而已。他的意思是說,以您的才華寫出一篇好的小說,比一般人要容易得多。」

「辛迪!」蓋卻沒打算讓辛迪輕鬆把事情糊弄過去。他必須還哈里斯先生一個公道,「布萊克先生看上去了可不像你說的那樣—只是開個玩笑?」

「我說錯了嗎?」簡墨並沒有理會蓋,只盯著眼前的名作家。

漢尼·哈里斯身體沒有迴避也沒有後退。可他臉和眼神卻不自覺地向身後微微側了幾次,顯然在暗示自己的紙人。

根據忠心暗示的原創優先特性,原創作者享有最高階別。真正的原創作者不在這個時代,簡墨自然會被預設為最高階別。儘管異級紙人受忠心暗示影響比例最小,但是簡墨賭的卻是,一個擁有百萬造紙授權的人,對自己紙人的態度不可能好到哪裡。這種情況下哪怕忠心暗示起了一絲的作用,他就贏了。

漢尼·哈里斯果然沒有等到自家紙人們的援助。

這位知名作家恐怕無法猜到自家紙人拒絕行動的真正原因。即便他有那麼一秒往忠心暗示方面考慮,也只會覺得這跟布萊克有什麼關係?布萊克不是紙人嗎,所以才會因為一級授權鬧得整個編輯部無人不知。一個紙人怎麼可能會擁有忠心暗示的更高優先順序?

然而現在不是弄清這個問題的時候。漢尼·哈里斯要做的是堵住眼前這名亞裔的嘴,他非常自信,過了今天,自己有的是辦法把這個隱患抹除。

哈里斯消失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態度更加謙遜隨和:「辛迪說得沒錯。這不過是布萊克先生與我開的一個小小的玩笑而已。蓋,你不用太較真了。」

在蓋驚訝的目光中,哈里斯不得不放低身段對布萊克說:「布萊克先生,不知道明晚有沒有機會與您一起共進午餐,我會覺得非常榮幸!」

「看著你我吃得下飯嗎?」簡墨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麼算盤,「滾吧。再招搖撞騙,也不要我動手,自己找個好地方跳下去吧。」

星海中,一瓣近乎透明的梨花瓣輕輕飄過。他頓了一頓:「還有—把那些不屬於你的寫造授權,全部改為一級。」

漢尼·哈里斯緊緊握著雙拳,不敢看周圍人的表情,只為難地說:「這怕是不太可能吧。小說造紙版權已經全部賣出去了。」

簡墨懶得與他糾纏,直接對四名紙人道:「把你們造師安安靜靜地帶出去,別讓他出現在我眼前。」

他的話音才落,四紙人便上前,不著痕跡地鉗制住這位名作家的身體。

「不,我還有今天的晚會要出席。」哈里斯用乞求的目光望著簡墨,「請您—」

簡墨說了一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聽說你有六百萬授權造紙?」

哈里斯面無人色地被四名紙人帶了出去。蓋大約也察覺出,他的這位貴賓似乎有見不得人的把柄在這位亞裔青年手上,但又不好發問,只能一言不發地離開。

辛迪見同事離去,小聲問:「布萊克,哈里斯他—」

簡墨含糊地解釋道:「他做的一件醜事被我發現了。」

不知道事實究竟如何,辛迪只好隱晦地提醒:「哈里斯這十年掌握了不少資源,與西一區調查局的關係也不錯。」

「我知道了。」簡墨謝過女編輯的善意提醒。

漢尼·哈里斯所行之事觸碰到了簡墨的底線,所以他沒打算輕輕放過。這般低調處理,就是要對方覺得他沒什麼威脅。習慣欺軟怕硬的傢伙,回去後大機率想的都是如何掩蓋醜行,抹除隱患。屆時魂力譜自然會教對方重新做人。而他正好也履行了華夏人先禮後兵的傳統美德。但若漢尼·哈里斯是個羞恥心尚存的人,老老實實按自己的要求做了,他倒有些不好去特地修理對方一通。

接下來的時間裡,簡墨在咖啡廳裡繼續與辛迪閒聊著。但他不知道,從步入酒店的那一刻,自己就被兩路人馬關注到了。

第一路在距離酒店百米的一輛黑色小車裡。一位穿著普通黑色外套的老人,擦了擦黑框眼鏡鏡片,重新戴上。

「這次怎麼離得這麼遠?」

「他已經恢復記憶。我若是靠得太近,不被發現才怪。」戴著一頂呢帽的中年男子笑著解釋。

「今天叫我來又是為了什麼?」老人開門見山地問。

「我去西四十四區分局看過了。」中年男子輕描淡寫地說,「他已經達到了李青偃當年的水準。」

老人的表情罕見地發生了較大的變化,甚至牽動了像鐵一樣鑄在臉上的皺紋。不過他仍舊沒有什麼驚歎之辭,只是十分務實地問:「所以,他可以去李家老宅了?」

中年男子微笑著回答:「是的。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另一路人馬則在明珠大酒店的大堂中。穿著黑色大衣的女大堂經理輕輕按著一側耳垂,壓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掩蓋不住的喜悅。

「是的……父親正在前臺登記入住。看上去並無不妥之處。」

「我會全程注意他,等二哥過來。」

「父親身邊有人跟著,好像……是在保護他。」

「父親進房間了。」

「監控攝像頭被搶走了兩個。他們在遮掩父親的行蹤。」

「二哥來了。」

「父親出房間去咖啡廳了。」

「父親點了一杯紅茶。二哥給他送了過去。但父親好像沒發現,二哥有點開心,又好像有點生氣。」

「送蛋糕的是克拉克家的繼承人瓊。他與父親在商談什麼事情。」

「克拉克走了。《傳說》的編輯來找父親。」

「大哥,你到底什麼時候過來……我忽然覺得,父親可能不需要我們的幫助也能回家。」

女大堂經理站在酒店裡,心情變幻莫測。直到晚會時間接近,嘉賓們陸續向會場移動,她才退到無人注意的角落,抖了抖黑色大衣,變成穿著及膝連衣裙的會場服務員。

三分鐘後,她站在會場的入口,微笑著對由豹紋眼鏡編輯陪同的亞裔男嘉賓說:「感謝您的蒞臨,請這邊走。」

與此同時,梅西市的里根孕生水研究所中,傑夫冷眼看著自己的副所長:「道葛拉斯,我在這裡等了一下午,你就告訴我這個結果?」

「布萊克的資料我擔心被有心人偷去,所有監控影片早就加密全部轉存別處了。」道葛拉斯神色也十分難看,「我也是剛剛去取時才發現它們不見了。懷特在兩週前就失蹤了,現在也沒追查到下落。馬丁從懷特離開後就一直在超負荷工作。兩日前發燒到39c,我不得不準了他的病假。我一直打不通他的電話,已經派人去他家尋了。肯定是那些盯著布萊克的人還沒有放棄。這都怪我,我應該再警惕一些的。」

傑夫盯著道葛拉斯,一字一句道:「道葛拉斯,我一向是信任你的。但如果你跟我撒謊—」

道葛拉斯臉上露出震驚又痛心的目光:「您覺得我在撒謊?」

傑夫凝視了他好一會兒,才起身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再查一查。」

離開了研究所,傑夫上了車,對司機說:「去造紙材料市場。」

昨日,家裡的監控影片顯示,約翰是凌晨三點多從家中離開的。根據城市交通監控記錄的影像,約翰走的的確是前往西四十四分局的最近路線。但從四點開始,調查局附近的監控便被人篡改,換成了前一日的場景。

所有失憶者丟失的都是三個月的記憶。而西四十四區分局三個月內涉及過的案件超過百件,涉及人員超過五百人,調查範圍極大。傑夫在忙碌了一天一夜後,發覺事發時調查局內有一個特殊人物。那就是現場唯一非屬本局的調查隊隊長,安德烈。

他懷著試一試的想法,去了西十六區分局詢問關於安德烈的事情,得知安德烈是追著一名叫做布萊克的亞裔紙人來到梅西的。那名紙人在事發半個月前就逃出牢房,不知所終。當傑夫打算借閱西十六區分局裡有關布萊克的資料時,卻發現資料全部神秘失蹤。這一下子加重了他對這個布萊克的懷疑。

回梅西市的路上,傑夫突然想起另一件看似無關的事情—發明了行動式孕生水的那名亞裔紙人,好似也叫布萊克。於是就有了剛剛那一幕。

道葛拉斯說自己是在材料市場第一次遇到布萊克的。傑夫便找到了老克里斯的店鋪。

「見過見過。」老克里斯被傑夫問到這個問題時,十分得意地說,「老格林就是在這裡遇到布萊克的。他當時就說一定要把這個年輕人拉到研究所裡去。結果沒多久,人家就把他十年沒有搞定的專案搞定了。他自己倒是心寬得很,非但不覺羞愧,反而三天兩頭跟我誇耀他自己看人的眼光獨到。真是臉皮太厚了。」

「副所長跟我說,研究所裡總有人想搞走布萊克的影像資料。他擔心有人順藤摸瓜找到你這裡來。」傑夫笑著說,「所以我來跟你確認一下,布萊克在這裡的影像是不是還在?」

「老格林沒與我說過這事呢。沒關係,都是老朋友了,他說一聲我刪了就是。」里根家行事風格相對低調,老克里斯並沒有認出傑夫的身份,只把他當成研究所的新職員,當下大大咧咧向店裡走過去,開啟一個櫃子,「我想想,布萊克是什麼時候來的?」

老克里斯記不住具體日期,只好將那幾日的錄影都翻出來快放。

「……找到了,就是這裡。」老闆拍著手,大笑地指著畫面說,「這就是老格林和布萊克第一次見面的情形,特別有意思。你快來看—」

年長的里根先生一回家就去了兒子的房間,將兒子叫醒。

「布萊克的身份我查到了。」他一臉凝重地說。

約翰剛被叫醒時還是懵懂的。但聽到父親的話,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

傑夫見到他眼睛只是睜大了一點,沒有其他反應,立刻意識到:「你早知道這件事?」

「事發當天我就在場。」事已至此,約翰只能向父親坦承。

「他沒有傷到你?」

「父親,簡墨性格古怪,但又不是傻子。我出身里根家,他沒事來招惹我做什麼。」約翰嚥了口口水,決定說服父親,「父親,我覺得咱們家與簡墨沒有深仇大恨,能不為敵就不為敵了吧。調查局這事也不全怪他。他又不是狼族,莫名被人抓了進去,受了那麼多罪。一位大貴族之上想給自己討一個公道,也不過分吧?」

傑夫心中咯噔一下,仔細審視起約翰的魂力波動來。兒子的說辭的確合情合理。但是作為父親,他很清楚兒子多重視與李微生的友情。但是約翰的魂力波動並未被網縛—難道,是被異能控制了?

接下來,約翰分別接受了五名異級紙人檢查,結論均是無異常。他哭笑不得地對父親說:「這下你可放心了吧。」

傑夫卻沒有那麼容易打消疑慮。比兒子多出二十多年的閱歷不是白給的,他雖抓不到證據,但始終覺得兒子的變化有蹊蹺。不過兒子說的有一點是對的:里根家與這位大貴族之上之間,能不交惡是最好。

最後傑夫叫來管家仔細交代了一番,重點強調:「不要讓人發現,訊息是從我們這裡傳出去的。」

凱撒市的明珠大酒店中,自與哈里斯發生衝突後,辛迪也看出簡墨不是個省事的體質。她索性一直跟著簡墨,或是介紹著今年年會的新活動,或是聊著歷年年會的趣人趣事,並未領著他去認識今天的嘉賓。

簡墨對這樣的安排非常滿意。他十分配合地同辛迪一起待到了會前,然後禮貌地藉口要整理形象,回到了自己房間。

「會場內設了異能禁區,我們不能全部進去。」二告訴他人員的分配方案,「三、四、十二的身手最好,由一帶著進去,以備不時之需。十一的隔離罩防禦最強,也跟著進去。萬一異能禁區解除,他們也能攻守配合。其他人由我帶著,在場外策應。」

簡墨也看到了會場裡定格狀態的靈子,不由得有些惋惜:本來是帶孩子們來玩的,進不去也太掃興了。可如果都進去,安全係數確實又太低了。

「會場有即時直播。」二大約看出他心裡想什麼,「我們就算在外面也一樣看。」

等簡墨離開房間後,二才對一直低頭敲著電腦的七問道:「搞定了嗎?」

七罕見地承認了對手的強大:「對方到得比我的早,把控了會場和酒店的大半監控。我勉強搶來了十二處。不過有一點很奇怪,他們好似也怕引起組委會的警覺,每每爭到了激烈處又退縮了。」

六的附靈天賦讓她對周遭變化十分敏感:「我也感覺不管自己待在哪兒,都在被人窺探。會不會就是這夥人?」

「二,你覺得他們到底是什麼人?」褐發青年說,「行蹤這般隱秘,不可能是組委會的人。」

「也不可能是調查局的人。」二說,「調查局想要調查什麼,完全可以使用他們的特權。這般畏畏縮縮不是他們的風格。」

「會不會是《傳說》的死對頭?」雙胞胎女孩異想天開,「他們會不會是嫉妒《傳說》,想搞破壞。」

「破壞很容易,用不著做這麼多瑣碎的工作。不管是往會場裡扔個炸彈,還是往宴會的酒水裡投毒,不比爭奪監控攝像頭來得更容易些?」二的手指輕輕卷著髮梢,「反正不管對方做什麼,我們只記得一件事就好,就是保護好布萊克。這個年會是否成功,與我們沒有關係。」

這個時候簡墨正走到了會場入口,一眼就瞄見了入口一側架著攝像裝置。

他佯裝與編輯說話,偏過臉去。對於邀請物件迴避曝光的動作,辛迪自然有所察覺。她雖然有些惋惜,但還是尊重對方的選擇,將他帶到了會場靠後的位置。

二十分鐘後,會場基本坐滿。原本亮如白晝的會場突然暗了下來,只剩下精巧的地燈散發著柔和的綠光。

片刻後,音樂聲漸起。主持人帶著笑容,在聚光燈的籠罩下走到舞臺正中央,宣告《傳說》年會的盛大開幕。

在明珠大酒店裡觀看直播的不止十二序列成員,還有舒舒服服坐在某套豪華客房中,藉此打發聚會中的無聊時間的年輕繼承人們。

「還沒察覺總局的奸細是誰嗎?」紅頭髮的菲利普斯問。

「科林今天要說的事,和這件事倒是有一點關係。」適才和簡墨聊得火熱的瓊·克拉克掃視著桌面上純黑的拼圖,尋找著適合的拼板。這幅一千片的拼圖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二。

「科林怎麼不跟我們說,倒跟你說。」菲利普斯抱怨道,「明明是我和納爾遜先認識他的。現在他有什麼反而先與你說了。」

阿爾傑等繼承人們安靜下來,才開口道:「今天請諸位一起來,就是想告訴大家,我曾經提過的‘中間人’,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了。」

「里昂·史密斯,男,三十四歲,畢業於凱撒高等皇家大學公共管理系。研究生畢業就進入歐盟調查局總局工作。如今任職戰力調配部部長。」他接著詳細介紹道,「我調查過,此人與約克家族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姻緣關係。但非常湊巧,里昂進入總局的那一年,休斯·約克正好接觸家族事務。能一畢業就進入總局工作,成為局裡唯一一位四十歲以下的部長,而且還在重要部門任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里昂·史密斯應該就是約克家為休斯·約克準備的下一任局長。」

瓊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納爾遜小姐跟著也想到,阿爾傑·科林挑中這個人,只怕還有別的私心。但她與克拉克一樣沒有挑明。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正好符合西四十四區分局那份口供中,疑似狼王的條件—有權分配和調動造紙工具。」阿爾傑也不怕眾人看出自己的意圖,「我已經安排人注意里昂·史密斯的行蹤,看能不能從中找到可以利用的機會。」

瓊很婉轉地表示了自己建議:「如果實在找不到,其實也不是大問題。科林局長完全可以靈活處理一下。」

四人心照不宣,皆是微笑。接著他們都默契地不提此事,把注意力放在了電視上。

鏡頭繞著整個會場轉了一圈,最後對準了觀眾席第一排的中央座位:一名身著白西服的青年坐在那裡,淡綠色的雙眸帶著笑意看著臺上。

「聽說休斯最近又和他的堂兄吵架了?」菲利普斯幸災樂禍地說。

「是啊。我告訴他,鄧肯看上我家市南的那家魂筆工廠,打算以市價的三分之一買下來,另外把市北的那塊地給我。」瓊輕描淡寫地說。

「真是想得美!市南那家工廠你們投資了三年,如今才進入盈利期,他就要你家虧本出售。市北那塊地面積雖然是工廠的三倍,可是要什麼沒什麼。要等盈利,得到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