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十章 年會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我答應他了。」瓊的手指扒拉著拼板堆,漫不經心地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什麼?」菲利普斯驚詫地看著他,「你瘋了嗎?」

「所以我加了一個條件。」待瓊找到想要的那塊拼板,心情極好地補充,「條件是他欠我一個小小的人情。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請他做一件能力範圍內的事情。」

菲利普斯和納爾遜小姐彼此對望一眼:能讓老謀深算的克拉克心甘情願吃這個虧,約克家不知道得付出多少倍的代價。

這時菲利普斯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父親,有什麼事?對,我在明珠大酒店……什麼?!真的假的?」

菲利普斯結束通話電話,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口吻對同伴說:「我父親說泛亞的那名大貴族之上—就是殺死威廉·約克的那個人,現在就在歐盟,而且就在年會現場。」

其他三人也是一愣,目光齊齊轉向螢幕,搜尋著可疑的面孔。

「我父親說,他正帶人往這邊趕過來。還有你們的父親。」菲利普斯又道,「另外雨果、摩根、里根三家好像也得到了訊息。」

聽到後面一句話,瓊的注意力終於從拼圖遊戲上移開,把目光投在現場最有可能擁有資料的人身上:「阿爾傑,你見過這個人的影像資料嗎?」

「您可真是抬舉我。」阿爾傑自嘲道,「歐盟內的人我都還沒搞明白,哪有精力注意泛亞的人。」

菲利普斯接著被瓊的目光掃過,叫苦不迭:「他沒殺死威廉·約克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誰。再說那傢伙不就是泛亞拿出來敷衍我們的藉口嗎?誰會想去了解他啊。」

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笑一聲:「真難得,我居然和菲利普斯犯了相同的錯誤。」

菲利普斯頓時不悅了,正要說什麼。納爾遜小姐打斷了他:「先看直播吧。」

超大的電視螢幕上,整齊有序的會場突然闖進了一群人。背景音樂沒有停,主持人一臉茫然的表情清楚地投在螢幕上,顯然也不知道這一幕算是怎麼回事。

會場中的簡墨心情複雜,說不清是懊悔還是無奈。一進場視線就集體向他投來的大批貴族,還有會場裡突然數量暴增的安保,讓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身份曝光了。

簡墨在後背悄悄做個手勢,向一發出示警。片刻後,他便「看到」紙人向他靠近了。

與此同時,場內安坐的數百名觀眾騷動起來。嗡嗡的私語聲如有大片鳴蟲在會場上空。

坐在一旁的辛迪按著嘴巴驚呼:「摩根、雨果、納爾遜、菲利普斯、克拉克,等等—還有里根。這是發生什麼大事,七貴族竟然都齊了。」

這群人走向會場第一排的正中央,行禮之後,便與白西服青年交談起來。簡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們唇齒張合之時,目光還是盯著他的方向。

一分鐘後,白西服的青年站起了身。今天的王子殿下衣著莊重華麗,神態平靜從容,比之在白薔薇街初見的模樣,更符合皇冠家族的繼任人的形象。

他離開座位,向簡墨行來。路過之處,觀眾們一排排起立,不知道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對皇冠家族的禮節。

辛迪也一臉惶恐地站著,拼命給自己穩坐如山的邀請物件打眼神。後者似乎完全沒有收到她的暗示,依舊穩坐如泰山。

她此刻真的後悔邀請這位脾氣古怪的作家,但也只能強擠出一臉燦爛的笑容,對走到面前的白西服青年,厚著臉皮介紹:「休斯殿下,這位是去年‘明日之星’最佳創新獎的獲獎作家,布萊克先生。他的小說《左轉右轉》受到許多讀者的喜愛。您若是有興趣,可以抽空看看,我保證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簡墨對女編輯的勇氣也有些敬佩。他阻止辛迪繼續說下去,施施然地站了起來,用帶著微笑—或者還帶著一絲戲謔的表情,注視著被他叫了幾百遍的王子殿下,看對方打算如何演繹下去。

「簡墨?」

「是。」

「你殺死了威廉·約克?」

「沒錯。」

話一脫口,簡墨便聽到了四周響起的抽氣聲。身後女編輯不知道撞在什麼東西上,發出了突兀的聲響。

「還有康庭斯·雨果,亨利·納爾遜,愛德華·菲利普斯?」

「等等。」簡墨皺起眉頭,「納爾遜和菲利普斯因企圖網縛亞歐造紙交流賽的泛亞選手,被他們的紙人殺死—這我知道。可我離開泛亞前,康庭斯·雨果是活著的。」

「狡辯!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康庭斯·雨果的死和你無關?」突然插話的是一名銀髮的年長女性。她墨綠色的長呢外套上彆著一枚墨底的卡梅奧胸針。上面的浮雕是一把指向天空的長弓。離弦而去的不是箭,是一匹飛馬。

「就是因為你,康庭斯才在泛亞遭受長達九年慘無人道的囚禁。就是因為你,他才孤單地死在了泛亞。我甚至、甚至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簡墨,你給我聽好了,康庭斯是雨果家族重要的繼承人。你必須給我們一個嚴肅的交代!」

「需要交代的是我。」簡墨轉頭盯著她,聲調驟然提高。

他的笑容斂起,眸光如電,直視這位情緒激動的女士:「在康庭斯·雨果之前,我未曾與雨果家族的任何成員結仇。為何他會千里迢迢找到京華大學來攻擊我?當時我對魂舞的瞭解不比歐盟七歲的小孩更多,差一點就命殞當場。僅憑這一點,他被囚禁就談不上無辜!」不等對方接話,簡墨又繼續道,「至於您為什麼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那就要問問他自己。京華那場禍事之中,他從牢獄中被放出,為何不立刻動身回家和您團聚?非要跟著威廉·約克來找我,還一臉得意洋洋地對我說,要看著我怎麼死。只可惜,我沒能如他的願。」

「你,你—」銀髮的年長女性聽到這裡,眼裡露出恨不得將對方寢皮食肉的恨意。她指著簡墨,尖叫聲幾乎劃破蒼穹,「你還說人不是你殺的?!」

「女士,威廉·約克威脅到我的生命,所以我才反擊。」簡墨的聲音平穩沉靜,「至於康庭斯·雨果,倘若他真的死了,我只能建議你問問其他人。畢竟,他已經威脅不到那個時候的我了。」

銀髮年長女性聞言氣得全身發顫,幾秒鐘都說不出話來。忽然她雙眼一閉,昏了過去。

周圍人一陣驚呼,扶住了她。

「送雨果夫人去酒店休息。」一名五十多歲的高個子貴族說。他的白金袖釦上是一圈豐收的麥穗。他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簡墨,語氣沉穩:「將一位愛子心切的高貴女士氣昏過去,閣下的修養可夠好的。」

「能將殺人罪名亂扣的女士,在您眼裡居然是高貴的。我怕是要對‘高貴’這個詞的含義重新審視了?」簡墨嗤笑一聲,「至於修養問題,我個人向來樂意和講道理的人講道理,喜歡和耍流氓的人耍流氓。和一個耍流氓的人講道理,您對我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

「簡墨,你不要以為狡辯幾句就能洗脫了殺人嫌疑。泛亞人中只有你與康庭斯糾葛最深,自然嫌疑最大,你敢不承認這一點?當年康庭斯雖是自己去的泛亞,但是去泛亞之後發生了什麼,全憑你一面之詞,這如何叫人信服?」

「所以叫囂了半天,您和那位‘高貴’的女士一樣,沒有證據。」

「你—」

「其實,你們裝模作樣地搞這麼一場興師問罪,完全沒有必要。」簡墨打斷他的話,「就好像事情說清楚後,你們就會公正地對待我一樣。還不如開門見山對我說:自家晚輩去泛亞抱著什麼目的,殺了什麼人你們根本無所謂。你們只需要找個現成的撒氣就完了。要知道,比起虛偽做作,蠻橫傲慢還稍稍能看那麼一點。」

高個貴族雙目眯起,注視了他好幾秒:「誰都知道,京華傾覆後一切皆成了廢墟。你要我們到哪裡去找證據。你不就是利用這一點—」

「難道你沒利用這一點?」簡墨嗤笑,「納爾遜先生,你們家族老實人的人設要崩盤了呢。」

「你敢說,你就沒想過殺康庭斯?」

「夠了—」

休斯的聲音強行插了進來,打斷了滔滔不絕的聲討。

「京華之亂中發生任何事件,在沒有確鑿證據前,都不應該妄下判定。泛亞不能,歐盟也不能。」

「殿下,您為何如此袒護一個泛亞人?」高個貴族一臉難以置信,痛心疾首地質疑。

「納爾遜先生,」休斯沉下臉,「泛亞總理府也曾指控我們中間某些家族聯合叛軍,造成京華傾覆。這項國際官司如今還沒結束。您若認為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能夠定罪,是不是也打算認同泛亞人的指控了?」

貴族們面色忿忿,但聽到約克家的繼承人這般說了,也只能按捺下情緒。可他們堅定的眼神表明,今日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休斯安撫住貴族們,又望了簡墨幾秒,淺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無奈:「既然你承認殺了威廉·約克,這件事我也不能不管不問。」

「他想網縛我。」簡墨哼了一聲,「這事我不能同意。你堂兄不僅是大貴族之上,而且戰鬥經驗也比我豐富。面對這樣一個對手,我不全力一搏還對他留手三分,那簡直就是在羞辱他。」

「我明白。」休斯輕輕地說,「但死的人終究是他。身為約克的一員,我必須為他出一口氣,或者說為約克家族掙回顏面。這個選擇無關公平正義,只是出於……責任。你懂嗎?」

何止是事關對約克家的責任,怕還有對眼前……這些傢伙的責任吧。簡墨雖然理解,但內心對王子殿下肩負的某些東西,也不由得感嘆起來。

「我懂。但我也友情提醒一下:與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待在一起,是無法獨善其身的。遲早不是被他們噁心死,就是被他們害死。」

休斯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就是為了這個,不肯回李家?」

簡墨忽然記起,休斯說過最欽羨的人就是自己。羨慕自己有勇氣放棄大好的資源,放棄血緣親情,只為堅持內心的理想。他不由得驟然生出這樣一個念頭:或許,休斯並非今日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思及這數月對休斯說過的話,簡墨心中五味雜陳。他斂起了臉上的戲謔之色,正式而認真地回答對方的提問:「不。我是為了我真正的家人能回家,為了愛我和我愛的人都能平安。」

休斯細細品味著這句話,隨後長長一嘆:「真是可惜。」

「的確可惜。」雖然彼此認同,卻註定立場不同。真是平白浪費了這一份默契,簡墨莫名覺得自己很理解休斯·約克的這一聲感嘆。

白西服青年後退了數步,與他拉開距離。

「現在,我,休斯·約克,向你提出挑戰,生死不論。簡墨,你可敢應戰?」

休斯·約克沒有明確將簡墨定性為歐盟的敵人,不過這個結果在場的貴族們還是滿意的。

京華市所有居民連同莉莉安等多位貴族,兩千萬人的性命消亡在那場亂事之中。他們到底怎麼死的,無法查證。康庭斯究竟如何死的,死在何人之手,更無人知曉。簡墨在殺死威廉·約克後,在兩國範圍內也不算無名之輩。所以證據不明的情況下,在場貴族還真不能篤定,憑莫須有的罪名就能處置了簡墨。

不過魂舞挑戰就不一樣了。

約克家的繼承人一時技癢,邀請另一位大貴族之上進行公開公平的較量。這理由無論放在哪裡都是說得過去的。更妙的是,倘若你自己技不如人,不小心橫死在當場,又怪得了誰?

對《傳說》年會突然變成了歐盟貴族聲討泛亞貴族的現場,眾多參會者反應如在夢遊。編輯辛迪的表現最是失態。她目瞪口呆地目睹這場匪夷所思的異變,連蓋什麼時候挪到她旁邊都不知道。

「你早知道這些了?」蓋壓低聲音問。

「我要是早知道的話,那個時候就是拿到刀比在主編脖子上,也要逼他把獎發給布萊克。」辛迪哭笑不得。

明珠大酒店的豪華套房中,年輕繼承人們盯著電視螢幕,全神貫注地看到了現在。

阿爾傑·科林算是在場中最瞭解簡墨的。

「看來安德烈比我要敏銳。」他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一直以為布萊克是一名天賦出眾的異級紙人。沒想到啊……如今想來,咖登市火車站那場襲擊,也是他做的。」

只是火車站的襲擊如果是簡墨做的,恐怕就很難和約克家扯上關係了。阿爾傑眼中的光微微閃動幾下—不,適才休斯言辭表現得對簡墨多有偏袒之意。兩人也可能早就認識。簡墨襲擊自己,未必不是休斯·約克要求的。

可如果襲擊是休斯·約克的要求,狼族越獄與火車站襲擊同時發生,難道只是巧合嗎?還有甜櫻桃街的無傷痕死亡,現在基本可斷定就是簡墨製造的。從這個角度判斷,簡墨和狼族攪和在一起的可能性,比休斯·約克和狼族勾結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阿爾傑心中冷笑,就算火車站的襲擊與約克家無關,出現在母親死亡現場的那枚戒指,總不是假的吧。

至於瓊·克拉克,他差一點就抓亂他那幅接近完成的純黑拼圖。泛亞的那位大貴族之上,居然就是自己剛剛邀請的魂筆大師。

「真是可笑,一個泛亞貴族在歐盟不但安穩活到了現在,還順手解決了我們造紙師賦原指數低下的問題。」瓊心裡默默地自嘲。看來對方對合作表現出的興趣,十有八九也在敷衍他。

「阿爾傑,一定要把這個人留在歐盟。」他對阿爾傑·科林斬釘截鐵地說,「最好是活口。如果實在不行,那就把屍體留下。」

休斯提出挑戰後,簡墨清晰地感受到被幾百雙眼睛注視的感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答應是戰,不答應也是戰。他想了想後說:「我有一個條件。」

「請講。」

「我想看看你的魂力波動。」簡墨從未見過需要戴鎮魂印的魂力波動是怎樣的。既然他看不見自己的,看看別人的倒也不錯。

「你能看得到?」休斯·約克目光微閃,對簡墨能夠辨魂有點意外。他並沒有否認自己擁有鎮魂印的事情。臺下貴族們也未露出意外之色。很顯然,休斯·約克擁有鎮魂印是個公開的訊息。

「難道你看不到?」簡墨半是試探半是反問。

休斯·約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抬起左手,拉出一根銀色的手鍊。

那銀色手鍊的花式紋樣是若干根極細的蛇骨鏈並連。鏈條上面扣著一隻銀白色的小蜘蛛。小蜘蛛的工藝十分精巧,會隨著休斯的動作,在手鍊上靈活地滑來滑去。其頭部的眼睛則是八粒極小的祖母綠,在會場強光照射下,倒與休斯的眼睛有幾分相似。

隨著手鍊的取下,周圍成千上萬的星光瞬間黯淡了下來。一團巨大的火焰出現在群星中央,將這片星海照得如同白晝。

它懸浮在休斯·約克的頭頂,仿若真正的火焰,下藍上橙,邊緣微赤,焰舌如同無數舞蹈著的手掌。半透明的火色好似最上等的琉璃,通透而明豔。它的存在讓整個明珠大酒店如在火中淬鍊,顯得分外華麗而神秘。

整個會場之中有七八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一兩步,好似感受到了火焰逼人的熱度。等退到自認為安全的距離,他們便如痴如醉地盯著無聲燃燒的焰團,毫不吝嗇地讚歎。

休斯·約克將手鍊放入自己西服的口袋,向簡墨道:「你呢?既然是比鬥,總要公平些才對吧。」

貴族們的眼睛更亮了。這次的亮光是帶著貪婪的。在他們眼裡,前一枚鎮魂印是有主的。後一枚呢,人人都有獲得的權利。

簡墨的目光從火焰上收回,心中也是讚賞。但他瞧了眼笑容中帶著狡猾的休斯,本想回一句,自己可沒答應過要取下自己的鎮魂印。

只不過,話到嘴邊還是收了回去。簡墨低下頭,拉出藏在衣內的銀鏈。

銀鏈離項的一瞬間,星海之中彷彿夏日的太陽突然當空爆炸:什麼火焰,什麼明珠大酒店,什麼燈光萬盞,全都湮沒在自頭頂萬馬奔騰傾瀉而來的暴雪之中。千分之一眨眼的工夫裡,什麼都沒剩下。唯有白光,純粹的白光。

白光之中,沒有別的色彩。沒有深淺,也沒有陰影。人置身其中,就像突然被刺瞎了雙眼,一切都被帶離原本的視界。

休斯·約克連同會場七八名辨魂師下意識閉上眼睛,用手擋住突如其來的強光—雖然對於辨魂之眼來說,這並沒有什麼用。

「哦,對不起。」簡墨將收束的魂力波動緩緩放開,毫無歉意地道歉,「剛剛怕看不清楚你的魂力波動,我把魂力波動收束起來了。」

休斯·約克的視界慢慢恢復正常,等他看清星海中的情形時,臉色也忍不住變了一變。

與那夜他在西四十四區時看到的、橫貫整個星空的巨龍靈湍截然不同:極光一樣美麗的光環在星海里愜意地舒展著、律動著,或藍或綠地變換著顏色和透明度。從質感上看,它就如同最細緻的絲綢在大自然的風中飄舞,或是一條金魚巨大的薄尾在清澈的水中搖曳。從形狀上看,它是無數個巨型的環形波重合在了一起。每一枚環波都有著不同的波幅和波長,恰似一道一道的海浪由外及內地、輕柔地衝刷著中心海岸。碧藍如翡的海水,透徹得可以一望到底,卻又根本不知道底在何處。

休斯·約克眺望光環的邊際。最外延的環形波幾乎覆蓋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在鱗次櫛比的城市中,說它遮蓋了整個天空也不為過。至於最內沿的環形波,也足夠圈下兩三家明珠大酒店。

原來那夜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被這枚鎮魂印掩蓋住的魂力波動本體,竟然是這個樣子。休斯·約克仰著頭,淺綠色的眸子裡倒映的彷彿不是現實的光,而是星海中那片夢幻般的翡綠碧藍:「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等量級的魂力波動。真的很神奇。」

「可惜我自己看不見。」簡墨頗為遺憾地說,「我老師說,我的魂力波動還挺好看的。」

休斯·約克笑了起來,坦然地稱讚:「蔚為奇觀,一語難盡。」

他又觀賞了十幾秒鐘,周圍的貴族竟然也無人來催。

「如果有可能,真不想和你打。」

簡墨笑說:「你也可以選擇不打。」

「可惜不能不打。我沒得選擇。」休斯·約克說完,眼中的欣賞潮水般退去。堅定、自信、沉靜、堅毅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淺綠色的眼眸在聚光燈的照耀下灼灼發光,「你的魂力波動量級固然厲害,但是我畢竟也是歐盟屈指可數的大貴族之上。你可不要輕敵!」

簡墨沒有回答,將手中的銀鏈也放進了口袋。

星海中的火焰原本只有一個明珠大酒店大小,但忽然間仿若被人倒了一桶油,瞬間火光沖天,變成一道赤紅的火柱,直破天穹。天穹恰好是一片寧靜而廣闊的油湖。火柱一觸即燃,赤紅色的火焰宛若一朵正在怒放的血蓮花,向四面八方層層鋪開、再鋪開……

火焰在油湖上蔓延的速度極快。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工夫,火焰的邊緣就觸碰到了光環的內沿環形波。幽暗的星海之中,清透的海水與明豔的火浪,交匯了。

如同有人將紅色的顏料桶不小心打翻在乾燥的藍綠兩色絲綢上。絲綢迅速吸收著水,水痕不斷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藍綠色逐漸變成了神秘瑰麗的紫色。此時望去,星海的最中心是明豔的紅,然後是紫色,最邊緣的是被紫色不斷覆蓋著的藍綠色……這場景如同日落時分不斷變幻的彩霞,絢爛到了極點。

從兩人取下鎮魂印起,貴族世家家主中唯一的辨魂師,傑夫·里根就擔負起解說的重任。

「他怕還不知道殿下想要做什麼吧。」傑夫矜持地笑著,好似他看的不是魂力戰鬥,而是一場宇宙奇觀而已。

星海之中,紫色繼續向前,藍色卻越來越少。

休斯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問簡墨:「你就什麼都不做嗎?你一點都不擔心發生了什麼嗎?」

簡墨注視著星海里瀰漫的紫色:「發生了什麼?」

休斯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一瞬間,差不多覆蓋了三分之一個環形波的紫色如同得到命令,頃刻間從面濃縮成線,同時無限抽長,變作數百道如同蛛網一般纖細的火線。火線的延展性極好,眨眼工夫又向外擴張了數倍的面積,將整隻如翠如翡的光環都網住。

網的中心有一粒火焰色的網縛核,像極了被深植入土壤的種子。

簡墨的眼睛猛然睜大了。

「休斯·約克最擅長看似輕柔、實則霸道的網縛方式。被網縛的天賦者幾乎全程都感覺不到任何威脅,直到縛網將整個魂力波動控制住,對方才會察覺。可惜,那個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納爾遜先生面帶遺憾地昂著頭望向天空。儘管在他眼裡,星空是真正星空,星星也是真正的星星。

「年輕人不吃一回虧,是不會記住教訓的。」一位相貌出眾、衣著精緻的女士說。儘管今天大家都來得匆忙,但她的妝容卻沒有半分潦草。蓬鬆的頭髮如同烏雲一樣被閃亮的鑽石髮卡挽住。髮卡上白鑽組成的天鵝佩戴著粉鑽打造的玫瑰花,被黃金製作的星星簇擁在中央。

「還是休斯殿下手段高明。直接殺死他未免太過便宜他了。感謝殿下,撫慰了我的喪子之痛!」頭髮花白的老者一臉快意地將鷹頭手杖在地面上錘了兩下。

唯二沒說話了,只有一名身材瘦削,兩鬢斑白的中年貴族和傑夫·里根。

傑夫瞥了一眼中年貴族,對方也瞧了一眼他。

「克拉克先生很鎮定。」

兩鬢斑白的中年貴族淡淡道:「今天趕來這裡的,都是在京華傾覆中有折損的家族。可我實在想不明白,里根先生為什麼要來湊這個熱鬧?」

這個老狐狸。傑夫心裡默默罵了一句,臉上卻泰然自若:「既然大家都來了,里根家為何不能來湊這個熱鬧。」

兩人彼此打量一番,皆不再言語。

簡墨看不到自己的魂力波動本體,但他可以看見對方的。同時他的魂力波動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傳來被束縛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舒服,也很不討人喜歡。

簡墨從天空收回目光,朝休斯問道:「你想將我變成你的騎士?」

儘管網縛成功,休斯·約克臉上卻沒有多少得意之色。或許這種難度對他來說連挑戰也說不上,又或許是這次網縛並非他真心實願。

「網縛也是貴族常用的對敵手段之一。」他回答道,「你雖來自泛亞,但畢竟也是一名大貴族之上。若拿些普通招式招待,豈不是顯得很失禮。」

簡墨打量著休斯,忽然一笑:「的確如此。」

話音才落,星空中如碧如翡的環形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美麗的色彩。極光般令人迷醉的魂力波動,在一個嘆息間變成透明,隨後化作了無數齏粉,消失在廣渺無邊的星海之中。

而那張巨大的赤色蛛網,此刻像極了沙漠中枯萎翻倒的胡楊樹根系,空自維持著密集複雜的形狀,卻無法粘起哪怕一片翠色的魂力波動。

簡墨靜靜站在原地上,耀眼的燈光照射在他的黑髮上,反射著淡淡的金色光暈。黑色的眼睛似夏夜的天空,深邃神秘卻一點都不寂寞,如有最璀璨的星光在裡面閃爍。

「簡墨—」

休斯以為對方不甘受辱決意自戮,身體下意識向前衝出半步。但半步後他卻哭笑不得:對方故意抬起手整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袖口。

會場中所有的辨魂師們,包括傑夫·里根在內,也驚得不知如何反應。他們面面相覷,相互確認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明明沒有受到任何魂力攻擊,深植其中的縛網也沒有任何動作,為什麼魂力波動就直接消失了?而且魂力波動消亡後,人不是會死嗎?可眼前這名亞裔青年臉色紅潤,精神奕奕,哪一點像是死人?

「你這個操作算是怎麼回事?」休斯思索了幾秒,決定虛心求教。

簡墨第一次將魂力波動微粒化的操作,是在京華大學被八名貴族襲擊的那次。而利用得最完美的一次,是在與威廉·約克的對戰中。他惟妙惟肖地模擬了魂力波動消散的過程,騙過了在場幾乎所有的人,也為自己創造了反殺威廉·約克的機會。

從恢復記憶起,簡墨就預料到有一日自己會面對歐盟貴族的網縛。只是再密集的樹根也只能抓住黏稠的泥塊,無法抓住一粒一粒的沙子。此時此刻,凱撒市南部的上空,就籠罩著這麼一層規模恢宏卻稀薄得完全看不見的「沙雲」。

「現在輪到我出手了吧。」簡墨沒有回答休斯的問題。反正在接下來的對戰中,對方自然會感受到。

幽暗的星海中,難以計數的半透明光點如鹽晶般從海水中析出。它們的出現就像將夏日繁星,在黑絲絨般的夜幕上覆制貼上了一次又一次。一眨眼的工夫,無數細小的光點便粘到一起,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旋轉著的銀白色光球。

光球大小始終不變,體積與休斯·約克的火焰彷彿。但是隨著光點的不斷補入,光球的亮度持續攀升著。

「這名亞裔貴族是打算亮瞎休斯·約克嗎?」傑夫·里根本能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人眼能夠閉上,辨魂之眼卻無法閉上。會場裡的辨魂師如同被人強行扒開眼皮,站在一萬盞的強光燈面前。真正的眼睛其實沒受到任何刺激,但他們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淌了下來。

幸好兩人的戰鬥很快展開,辨魂師的窘迫得到緩解。但接下來他們受到的刺激,也並不之前弱多少。

就像兩座巨型宇宙飛船在頭頂對擂,觀看者卻避無可避。每一次衝刺、每一次迴旋,都像一座厚重的古城堡擦著頭皮掠過。每一次粉碎,每一次撕裂都如同稜角銳利的玻璃碴貼著臉龐劃過。道道尖銳的割裂感,不斷地引出直抵靈魂的戰慄。窮盡人類的語言也只能描繪出這份壓迫感的十之三四。

但這並不妨礙辨魂師們迅速判斷出,簡墨戰鬥經驗不如休斯·約克,戰鬥技能也遜色於後者。只是這名亞裔貴族的魂力感知極佳,操作更是精細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休斯·約克一有異動,簡墨的魂力波動立刻就有反應。大多數攻擊他都能成功躲避。少數不能躲避的,便將魂力波動再次溶解到星海中。任休斯·約克招式千變萬化,他始終一招制敵。

「如果這種能將魂力波動反覆分解又聚合的能力,在歐盟推廣開來—」傑夫背後一陣不寒而慄:那麼騎士就不再受制於領主。看似牢固不可破的領騎制度會立刻分崩離析。

「約翰是不是看到這一點,才生出不要與之為敵的念頭?」他想到這裡,對簡墨的敵意稍稍減弱,但身為貴族的危機感卻空前濃烈起來,「如果這種能力真的人人都能擁有。那發明它的人,怕是不能留。」

然而他不知道,做到這一點,關鍵是要找準魂力波動微粒化和魂力波動消散的那條臨界線。一旦失誤超過臨界線,魂力波動消散,便與自殺無異。事實上,如果沒有魂力暴動的機緣巧合,簡墨即便知道微粒化的好處,恐怕也不敢輕易嘗試。

深知微粒化難度的簡墨並未意識到有人對自己橫生敵意。他正因為越戰越順手,還分出兩分心思觀察起休斯的魂力波動來。

那團火焰的中心部位生出許多焰色的細線。細線向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其中近的延伸向大會場附近,遠的則連線著遙遠的未知。這顯然是休斯與騎士之間的領騎線。簡墨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竟有兩三百根之多。其中最近的一根細線,就連線著場內的另一朵魂力波動。

「再繼續下去似乎也沒什麼意思。」不知道休斯是不是注意到他的分心,暫時停下了攻勢,「不如我們最後一招定勝負如何?」

簡墨不覺十分好笑:「你既然要打,跟我商量什麼?」

話音剛落,他便發現,由火焰投射出的三百領騎線,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休斯這是在與他的騎士聯絡?簡墨想到這裡,便見星海中焰色的領騎線牽著一朵,兩朵……五朵,十朵……一百朵,兩百朵……三百朵星雲,陸續降落在會場之中。會場立時擁擠起來。因為除了這三百名貴族外,一同來的還有他們的隨行紙人,加起來約莫有六七百人。

簡墨眼睛卻微微一亮。他注意到原本凝固的靈子消失了。會場中異能禁區解除了。

他悄悄對場內的孩子們做了手勢,示意隨時待命,但暫時不要輕舉妄動。首先,皇冠家族的繼承人在這裡,附近的異能安保絕不會少。十二序列人數有限,又缺少作戰經驗。他們必須尋找更穩妥的脫身機會。第二,或許是出於這幾個月的交流,他隱隱能感覺到,休斯是願意進行一場願賭服輸的公平較量。

「你這是打算和自己的騎士一起上?」簡墨挑了挑眉毛。

「領主遇到難題不召喚騎士,那要騎士做什麼?」休斯理所當然地回答。

這話聽起來有些道理。只是簡墨對歐盟貴族的思維方式還是些不習慣。

「這還是我第一次喚齊全部騎士。」雖說這場戰事的開啟不盡休斯之意。但年輕人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怎會一點好勝之心都無。王子殿下素來的矜持剋制,此刻也被熱血衝到一邊。他對簡墨揚起眉毛,「我本以為永遠不會有這麼一天。」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簡墨輕輕嘆了一口氣,再度集中注意力,注視著戰場上的一切。

星海之中,發生了新的變化。

由火焰衍生出去的細線又提高了一個亮度。三百朵魂力波動在同一時間亮出了各自猙獰的獠牙:有的變身鋒銳的刀刃,有的變成細長的鞭子,有的化作顏色詭異的液體……

它們將銀色光球上下左右,層層包疊。這情景頗似舊紀元的科幻影片中,地球被密密麻麻、奇形怪狀的外星飛船包圍。

與此同時,巨大火焰如同被狂風吹散大半。無數朵火花自本體上飛出,打著旋向四周散開。千百盞孔明燈在幽暗的星海中游弋。待它們遊至這三百朵魂力波動的外圍,明亮的橙紅色便在星海中再度浸漫開,直至彼此的邊緣相連,形成一隻密不透風的球型外殼。

眾人明白了休斯的策略:將簡墨的魂力波動限定在較小範圍內,便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它分解後的濃度。這種濃度的魂力波動受到攻擊,可能損傷有限。但至少拳頭揮出去,不再像打在空氣上一般毫無效果。時間一長,傷勢累積,亦是能夠致命的。如果簡墨承受不了傷勢,想要打破這個外殼,便只能將魂力波動凝聚起來攻擊。這便更稱了休斯·約克的意—他一人攻擊簡墨或許能化解,但再加三百人呢?

簡墨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後,其他人的臉色就好看了許多。面對這種殺局,就算是傑夫這樣身經百戰的大貴族,唯一能想到的應對之策,也只是儘可能不讓自己落到這樣的境地。而對於只能現學現賣的簡墨,根本就是無路可選。

「終於可以結束了。」傑夫·里根長長舒出一口氣,似乎在惋惜泛亞這位大貴族之上,又好像是在感嘆這一場史無前例的戰鬥落幕。

銀色光球在這一刻也感受了自己的窘境。它沒有再次分解自己,試圖逃逸於星海中,而像一個被嚇傻的孩童般,一動不動地呆望著四周的敵人靠近、再靠近……直到第一朵魂力波動碰到了它。

一道幾不可見的微光閃過,這朵魂力波動毫無徵兆地停止了前進的腳步。

幾乎同一秒,第二朵觸碰到光球的魂力波動也停下了腳步。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當這種異常反應被休斯注意到的時候,已有十數朵魂力波動呈現被冰凍的狀態。

「這是什麼?」他的眼神頓時變得警惕起來。

銀色光球知道再誘捕不到更多倒霉蛋,便一改無害的面貌。宛若銀河流轉的身軀上浮起一層朦朧的光,一片白色的花瓣從光中飄了出來—彷彿樹梢上墜落的一瓣梨花,輕悠悠地在星海中墜落,狀似無意地落到最近的一朵魂力波動身上,便消失不見了。

這朵正張牙舞爪的星雲不動了,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

下一秒,被定身的魂力波動身上又騰起白霧,重新凝結成梨花瓣,向附近的另一朵魂力波動飄去。

被定身的魂力波動一恢復自由,便調轉方向,失心瘋了一樣撲向最外面的焰色外殼,鋒利的刀刃狠狠砍去。之前被冰凍住的十數朵魂力波動也緊隨其後,爭先恐後地發起叛變。原本打算用來對付敵人的招數,全部都使在了自家領主身上。

休斯瞳孔劇震。

場內辨魂師們亦是不約而同地全身一緊。他們驚駭地注視著星海中的這一幕,好似人類同胞集體幻化成了外星生物。

「……又出現了一片白色的梨花花瓣。不,是二片、三片……太多了,我數不清了……」

曾經吹亂火焰的風似乎沒有停止。白色的梨花花瓣就這樣一瓣又一瓣,從銀色光球的身上剝離、飄落,在星海之中舞動。它們一會兒打著旋兒,宛若流風迴雪,一會兒爭前恐後,恰似千舟競渡。

「……騎士們的魂力波動在躲避花瓣……」

星雲們好像無辜的小魚遇到入侵的鯰魚,慌張地四處逃竄。原本圍困銀色光球的樊籠,反成限制它們活動的桎梏。陸陸續續有星雲被花瓣捕捉到手。

「……沒被花瓣碰過的魂力波動現在要面對更多的花瓣了……」

焰色的殼中,數量過百的白色花瓣翩翩起舞。休斯的臉上再也無笑容,只剩下一片冷峻和蒼白。如果說此前對簡墨只是難以下手,現在他卻嚐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脅的滋味。

比休斯·約克更慘的是那些應召而來的騎士貴族。他們無一不是職業體面、地位不俗的中等貴族。被重新譜寫魂力波動的他們義無反顧地倒戈相向。但這並不代表他們能逃避來自領騎線的懲罰。騎士們不斷倒下,痛不欲生地在地上翻滾。可星海之中,他們對休斯的攻擊仍舊沒有停止,如同軀體和靈魂完全分離了一樣。

「目睹」簡墨的強悍反擊,咄咄相逼的貴族們不得不放下他們的傲慢。

戴著麥穗袖釦的高大貴族與拄著鷹頭杖的老人,陰沉著臉對望一眼。彆著鑽石天鵝髮卡的女士花容失色地望向雙鬢斑白的中年貴族。他們內心終於承認,這位泛亞貴族的確不是因為運氣好,又或者是有李家紙人暗中支援,才得以殺死了威廉·約克。

休斯強行遮蔽掉耳邊騎士們的慘叫,視線停在簡墨身上,眼神分明在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其實我早想跟你說,不要想著群毆。那對你沒有好處。」簡墨雖然並不可憐這些人,但是哀嚎的聲音的確聽得讓人不舒服,「可我覺得就算提前說了,你也不會信。」

唯一一位比休斯·約克面色更白的,是傑夫·里根。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這些叛變騎士的魂力波動中只有休斯·約克的縛網。也就是說,簡墨要控制一個人,既不在乎對方是否已被網縛,也不需要在對方魂力波動中留下任何印記。此情此景再結合西四十四分局的變故,他哪裡還不明白:那些倖存的調查員,根本就還在簡墨的控制之下。約翰之所以忽然改變態度,也絕不是明悟家族利益的重要性,才放棄了對友誼的忠誠。

若今天簡墨身敗而亡,那約翰會不會……傑夫猛然握緊了拳頭,不得不祈禱簡墨能逃離今日的危局。

焰色的殼裡,叛變的魂力波動數量逐漸接近全數。不知道是再承受不住,還是它的主人主動放棄了,眾辨魂師們只見殼寸寸碎裂開來,重新化作火花,迴歸本體。火焰的體積和亮度重新恢復,應對起來騎士們的攻擊頓時變得從容了許多。

銀色光球大概也覺得有些無聊。百片梨花花瓣跟著化作齏粉,卻沒有像之前那樣湮沒於星海,而是和光球一起在星海中化開。如翠如翡的環形波重新出現在天空,如同海浪一樣,一層一層懶洋洋地輕撫著海灘,悠然而自在。

叛變的魂力波動也停止了攻擊。慘叫聲頃刻間變小。只是一時半刻,騎士們還不能自己爬起來。

「你並沒有網縛他們。」休斯·約克肯定地說,然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為什麼他們會幫你攻擊我?你控制了他的思想嗎?」

能夠站在這裡的貴族沒有一個智力平庸的。他們都意識到,如果有一種新的方法不需網縛,就能夠控制其他天賦者,那麼就意味歐盟的格局可能將重新洗牌。正如混血時代取代戮血時代,領騎時代取代混血時代,誰最先掌握更先進的魂舞技術,就意味著誰能夠最先掌握歐盟的領導權—就像約克家族當年一樣。

「我又不是異級紙人。我沒法控制誰。」簡墨搖搖頭。

對魂力譜的理解,簡墨自己也處於一種似懂非懂的狀態。就如同人類嬰兒的一睜眼,一抬手,都是本能的表現。若讓他講講自己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仍舊講不明白。偶爾有一兩次,他感到真相就在一道薄紗之後,答案呼之欲出。但這道看上去輕薄的紗布,卻始終不願撤去。

「那是—」

「方法我沒法告訴你。」簡墨實話實說,「我唯一能說的是,當你能做到這一點的時候,你也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休斯·約克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一項能夠引起整個歐盟劇變的新能力,當然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公之於眾。

「這一場決鬥你贏了。」他微微提高聲音,用在場貴族都能聽到的音量對簡墨說,「如果你想離開的話,隨時都可以。」

會場中瞬間又靜了一靜。

貴族們當然不甘願放走簡墨。且不提他們本就打算挾簡墨以揚威,單隻簡墨展現出的新的魂舞方法,就讓他們內心蠢蠢欲動,想要佔為己有。只是想歸想,連休斯·約克都鉗制不住的人,他們這些人憑什麼做到?

「那我就—」簡墨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不行。你不許走。」

眾貴族心中暗喜,回頭一看。來人正是歐盟調查局總局的副局長,曾經的西十六區分局局長阿爾傑·科林。

阿爾傑·科林一步步向簡墨逼近,目光彷彿在後者周身佈下一張帶著勾刺的巨網:「有戰鬥力的可不只是貴族。」

話音未落,簡墨便見一道靈子波動赫然呈現於星海之中,宛若一條兇猛的毒蛇,從陰暗潮溼的角落向自己飛快地襲來。

簡墨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手在旁邊的椅背上一撐,在空中翻身閃開。幾乎在同時,耳邊「啪」的一聲,一把突然出現的椅子在他原本的位置被異能擊中,頓時炸成一堆碎片。那把椅子應該是被一用異能丟擲,代自己承受了這一擊。

碎片在空中崩裂四散,其中一小塊擦著他的臉頰划過去。簡墨摸了一下刺痛的地方。還好,沒有流血。

「科林!」背後傳來休斯·約克又驚又怒的聲音,「住手!」

「休斯殿下。」阿爾傑·科林的聲音冷靜又禮貌,可他所說每一句話都讓人感受到無可拒絕的壓迫感,「為了您和約克家族的未來著想,這個隱患必須消除。」

休斯一愣。

阿爾傑·科林這句話的確沒錯。新的魂舞方法如果不能為約克家所用,就必定會對約克家的地位造成威脅。約克家繼承人的責任一瞬間又回到了休斯的肩上。這個面色發白的青年握緊拳頭,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是該反駁,還是表示贊同。

簡墨嗤笑一聲,心中暗歎:果然不是打贏了就能離開那麼容易。

阿爾傑·科林居然還能保持著風度與他招呼,「終於見面了,布萊克。作為歐盟調查局副局長,我要求你如實回答以下問題—」

「西十六區調查員夜鷹,是不是為你所殺?」

「出現在甜櫻桃街的反貴族分子漢森兄妹,是不是你救下的?」

「咖登市火車站襲擊我的人,是不是你?」

「西四十四區分局一百餘名紙人調查員,是不是全部命喪你手?」

「京華傾覆中罹難的貴族,死無對證,我暫且不提。可這些罪行,你承認嗎?」

阿爾傑·科林大概深諳反派死於話多的道理。就他歷數簡墨罪證的同時,一道,兩道,三道……十多道異能,沒有一秒停歇地向簡墨湧來。場內的十二序列瞬時做出反應。只是相對於敵人鋪天蓋地的攻勢,他們的作用顯得極為有限。

簡墨根本無暇分辨,只能閉上眼睛,全神貫注。

辨魂之眼沒有方向之分。無論現實世界中身軀是什麼姿勢,站在什麼位置,此刻在靈臺視角中,以他為中心,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的全景,都在腦海中完全呈現。星海中暗流洶湧。過去在他看來幾不可察的極微波動,現在纖毫畢現。每一道靈子波動的傳遞,都是一道泛著白沫的海浪滾過。它們反轉的每一個角度,帶起的每一滴水,都如同慢鏡頭般在他的「眼」裡一幀一幀地播放。

身邊不斷有爆裂聲和熱焰騰起。或許是冥冥之中有人的祈禱生了效,簡墨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他身體在不同的異能軌跡間自如地穿梭、騰挪。數百朵絢爛綺麗的星雲及無數大大小小的星光或遠或近地在他周圍旋轉著,閃爍著。這讓簡墨恍惚感覺,自己正在無垠的宇宙中央飛躍。

這一回無需辨魂師描述,會場裡上至貴族,下到嘉賓和工作人員,都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原人應對異級,唯一的辦法就是斯瓦格突破。可就算是大貴族之上,也只能殺死異級紙人,卻無法抵抗他們的異能攻擊。這名亞裔青年卻堅持瞭如此之久,他真的不是異級紙人假冒的嗎?

外人或許會被表面的假象迷惑,但簡墨卻十分清醒:就算能夠看清異能的軌跡,但自己畢竟只有原人的身體素質,不可能長時間對抗這樣多的異能。

片刻之後,他就到達了身體的極限。面對成合圍之勢洶湧而來的異能,簡墨無奈地想,只能使用碎晶極限了。

然而此時,一道聲音如同神旨綸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震顫著他們的耳膜,叩擊他們的心臟,最後在他們的腦域中往復迴盪。

「吾曰,任何傷害都無法降臨到我的孩子身上。」

所有的靈子波動在接近簡墨的那一剎那,全部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