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八章 魂力譜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約翰震驚地看著簡墨,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簡墨竟然在他家的研究所裡。

這位里根家族的繼承人回到歐盟後,通過星光塔上所獲取的少許資訊和後期收集到的情報,與父親將京華之亂的整個過程覆盤了個七七八八。

京華之亂初期,整個城市都在莉莉安等人和紙盟控制下,李家到底是如何逆風翻盤的呢?其中有兩個不容忽視的關鍵點—第一,紙人為何那麼快就反目?

年長的里根先生這樣分析:「雖說莉莉安他們與紙盟註定會決裂。但亞歐交流賽舉行的那個時間點,雙方的關係還沒有惡化到那種程度。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又或者說是有什麼人,在中間充當了決裂的催化劑。」

如果父親口中的催化劑真的存在,答案不作第二人之想。放眼當時的京華,既不願意看到京華繼續動亂,又能在紙盟決策人前說上話的,除了簡墨還能有誰?

第二個關鍵點,威廉·約克究竟為誰所殺?

「……紙人的提前叛變註定了莉莉安他們大勢已去。但只要威廉·約克不死,至少康庭斯、莉莉安,還有巴萊特三人肯定能平安脫身。」年長的里根先生曾向駐泛亞大使打聽過,「他說,巴萊特告訴他,殺死威廉·約克的是一名叫簡墨的大貴族之上。可自京華傾覆後,這名大貴族之上就不再現身,這就讓巴萊特的說辭顯得十分可疑。」

歐盟貴族普遍認為,簡墨或許曾與威廉·約克正面對敵。不過後者落敗的關鍵必定是李家紙人的暗中協助。但在泛亞待過的約翰,卻不敢輕視李微生都視為對手的青年。所以當簡墨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眼前,他拿著甜點碟子的手都顫抖起來:不管這個傢伙有沒有能力殺死威廉·約克,反正弄死他和道葛拉斯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里根家的繼承人冷汗都快流下來了。然後他發現簡墨只是皺著眉頭打量了自己幾秒,目光移向了自己的手。準確地說,是自己手裡的碟子。裡面放著研究所餐廳出的新品。道葛拉斯剛剛叫人送來,自己還一口未動。

「這是給我留的嗎?」對方問。

約翰不明白,生死攸關的時候,對方為什麼問這個。他下意識僵笑著將碟子遞過去,鬼使神差地介紹:「這是餐廳最新研製的抹茶巧克力蛋糕,用的是—」

對方居然伸手接了過去,坐到旁邊的辦公桌上,一句話也不說就大快朵頤起來。看起來像是餓了很久。

「這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布萊克。」道葛拉斯卻對此習以為常,笑著拿了搭配抹茶巧克力蛋糕的茶水,給簡墨倒了一杯遞過去。

等簡墨清空了碟子,懷特又端著一大盤食物敲門進來。盤裡裝了五六種不同種類的食物,還有飲料和茶水。

「餐廳除了一日三餐定時外,二十四小時都備著可緊急充飢的食物。當然如果願意等的話,也可以自由點餐。選單上沒有的也可以提前預約。」道葛拉斯看出兩人相識,卻並未想到其他,笑吟吟地向老闆兒子介紹起研究所的福利來。

約翰知道簡墨在造紙一道的本事。但他見識過這人為堅持所謂的「紙原平等」,憑一己之力,把紙盟、李家兩方折騰得幾乎吐血的局面,內心實在是很難把對方看成是一位純粹的技術人員。

等對方終於吃完,約翰才訕訕地開口:「您怎麼在這裡?」

簡墨沒有回答,只是用於一雙黑得不透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對方。約翰頓時又緊張起來:自己好歹是里根家的繼承人,對方應該會有些顧忌吧?他要是殺了自己,父親肯定不會放過他。不過,自己是微生的好朋友。微生又對這人窮追猛打,對方遷怒到自己身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長時間未進食導致的低血糖症狀慢慢消退,但睏意卻如野草在瘋長。簡墨覺得整個人的狀態處於失控的邊緣:幾日未曾閤眼,本以為終於可以喘息一下,卻遇到這麼一個令人崩潰的局面。他是該奪門而逃?還是聯絡簡要?好像都來不及了。

魂力波動在見到約翰的第一秒就收束起來了。簡墨眼前這兩隻光團,宛若兩捧火焰,在星海中靜靜地燃燒。它們近在咫尺,好似在對簡墨喃喃述說,要把自己一直深藏著的、最真實的本質展示給他。

簡墨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神秘的誘惑就在眼前,理智接近虛無,他覺得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了。黑色雙眸之中原本倒映著的現實世界,驀地消失了。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見的城牆邊,漣漪層層擴散。

兩片小小的瑩白色魂力波動分體從漣漪中析出。它們的形狀像梨花花瓣,通體輕薄,近乎透明。透過它們的軀體,簡墨能清晰地分辨出約翰和道葛拉斯魂力波動的本色。一秒後,星海中波動微揚,如風吹起。兩瓣梨花仿若精靈,向這兩團光明撲去,僅在靈臺世界裡留下一抹細長潔白的光軌。

一抵達這兩隻光團,它們就如蝴蝶落花般歇下。薄如刀片的身軀沿著魂力波動的表面快速行進,像是一位冰嬉高手踏著冰刃在冰面婷婷而行;又像是一根修長的手指點著書面搜檢某一段特定的話語。一行行一列列,逐字逐句。直到找了各自想要的,梨花瓣瞬間炸成一束銀色的光,如魚入水般扎進了身下的光之海域。

但不過片刻,兩蓬銀色星光又重新復出,還原成梨花花瓣。兩隻光團的顏色、亮度、量級、執行方式,波動頻率……沒有任何變化,彷彿一切如常。

可簡墨便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約翰在梨花花瓣出現的那一秒就倉皇后退了兩步,撞在後背的沙發上,「你你你……」實際上簡墨的速度太快,他的反應還是遲了一拍。

自己這是被網縛了嗎?

約翰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了,內心崩潰地嘶吼:憑什麼網縛他?他是自由貴族協會的正經會員,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孤兒領主!他享有不被網縛的正當權利。他、他還是里根家族的繼承人。如果他父親不點頭,整個歐盟誰敢網縛他?!

問題是……簡墨他媽的根本就不是歐盟人!跟他講《貴族管理法》有意義嗎?人家可能連《貴族管理法》都沒有聽說過!

約翰欲哭無淚。堂堂七貴族之一,里根家的繼承人,竟成了一個泛亞人的騎士?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又恐怖的事情。他會被父親打死。簡墨也會和他一起被父親打死!

等等,簡墨被打死了關他什麼事情?他為什麼關心對方死不死—不過,對方作為泛亞目前唯一的大貴族之上,造紙天賦出眾,是李家第五代嫡系中唯一能對微生產生威脅的人。自己好似也沒有必要去冒犯他。和他交好才更符合里根家的利益不是嗎?仔細想想,自己其實也未曾與簡墨交惡過,倘若從現在開始建立良好關係也未嘗不可……

簡墨觀察著約翰劇烈變化的臉色,確認了這番操作的效果,終於放下心來。他很想再試探下對方內心的想法,但如潮水般湧來的強烈睏意,讓他不得不放棄。將實驗收穫以最快的速度向道葛拉斯交代了一遍,接著忍受了對方長達三秒鐘的擁抱,簡墨感覺自己視線都已經模糊了:「我先睡一會兒。誰也別來喊我。還有—」

他推開道葛拉斯,抬手指向約翰:「把他一起帶走。」摸著牆走進了休息間,簡墨幾乎是一沾到床就進入了夢鄉。

道葛拉斯笑著搖搖頭,幫他蓋上被子,然後拉著自己的少東家出了門。

兩人一路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直到走回道葛拉斯的辦公室。

「您什麼時候認識布萊克的?」道葛拉斯不是沒有注意到適才約翰的表情變化。

短短一兩分鐘內,約翰的內心發生了很大變化。冷靜下來的他才發現,魂力波動並沒有任何束縛感。對方應該沒有網縛自己。可那一瓣白色魂力波動分體又是什麼。他不至於認為簡墨只是嚇唬一下自己。一個在紙盟和造紙管理局的夾縫中生存了五年的人,不該是天真草率的人。

思及對方在造紙一途的豐功偉績,約翰覺得自己在弄清楚一切之前萬不可惹怒了對方。簡墨不想暴露自己,他就什麼都不說。等這個傢伙安全離開歐盟,自己就安全了。如果能夠發展出一段新的友誼,說不定還是意外之喜……

約翰察覺到自己這個想法來得有些突然,可好像也沒有哪裡不對。聽到道葛拉斯的問話,他下意識為簡墨掩飾起來:「嗯,以前因為一個朋友的關係接觸過。」

道葛拉斯不是辨魂師,卻是一個合格的管理人員。他的內心並沒有生出任何違和感—換了哪家研究所有這樣的技術人員,資訊不得好好保護起來?

「既然您早認識他,為什麼不早點帶到研究所來?」道葛拉斯責怪起約翰來。

「我那個朋友和他關係很糟糕,所以我跟他也……不熟悉。」

「您應該交的,是像布萊克先生這樣的朋友。」這位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長不是沒察覺約翰在掩飾什麼。他並不想知道少東家那些狐朋狗友為何會和布萊克關係交惡。在道葛拉斯的眼中,搞技術的人是世界上最單純正直的人。能和他們關係惡劣的,能是什麼正經人?他們不值得里根家的繼承人浪費時間。

「我知道,我以後會和……布萊克先生搞好關係的。」

「不是搞好關係,是要誠心相交。」

「對對,誠心相交。」約翰連聲說。

「行了。今天來這一趟您想必也能向里根先生交代了。您先回去吧。我想驗證一下布萊克的新成果呢。」

約翰如蒙大赦,趕緊溜了。回到家裡,他躺在鬆軟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心口仍然緊張地怦怦直跳。約翰拿起茶水喝了幾口,覺得寡淡的味道實在壓不住內心的震顫,便決定不顧形象,喊人拿糖和奶過來。可約翰才一齣聲,年長的里根先生就過來了。

「今天又去哪裡鬼混了?」

約翰心裡一驚。與大多數貴族輕忽的態度不同,父親是看過簡墨的影像資料的。如果父親知道簡墨就在研究所,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他裝作如常地抱怨道:「我在家呢,您說我整天窩在家像個糟老頭子。我出去呢,您又說我是鬼混。到底要怎樣您才滿意?」

年長的里根先生沒發現兒子的異常,皺皺眉頭:「那你倒是說說去哪裡了?」

約翰在沙發上蹺起腿,搬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說:「我今天去了找格林先生。格林先生正好有個專案有了突破,急需驗證一下,讓我先回來了。」

「人家是覺得接待你耽誤正事,隨便找的託詞。」年長的里根先生嫌棄地看著兒子,「你那遊手好閒的名聲別說格林,連我都……罷了罷了,不提了。我現在要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給我聽好了。」

約翰見父親肅眉斂笑,忙正色道:「我聽著呢。」

「休斯·約克要來梅西市視察。」

「什麼?!」

「鎮定點。」年長的里根先生冷聲道。

「他來梅西做什麼?也是來查自由貴族協會?」

「約克家已經查了納爾遜、菲利普斯和克拉克。現在查到我們,也很正常。你本就沒有騎士,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旁系那幾個我已經知會了。他們也都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辦。」年長的里根先生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我懷疑約克家的這次過來,是想拉攏我們。」他對約翰表情嚴肅地提醒,「無論休斯·約克說什麼,都不要輕易應允。里根的朋友可以交遍天下,但不是誰的船都會上的!」

簡墨從睡夢中醒來就望見光線暗沉的天花板,然後是潔白的牆壁、斑斕的油畫、簡潔的床頭燈以及身上灰色的被子。

他靜靜地躺了幾分鐘,才懶洋洋地翻了一個身,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現在已經是試驗結束後的第三十個小時了。難怪他腹部又有了飢餓感。

餐廳大概得了道葛拉斯的囑咐,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常點的中式小吃不到五分鐘就出現了:皮蛋瘦肉粥,紅油牛肉麵,重油燒賣……湯包甚至還配好了薑絲和醋了。

這次送東西的人不光有懷特,還有馬丁。微胖青年對他的態度彷彿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顯然在過去的一天多時間內,自己提出的理論方向讓他們有了實質性的收穫。

「布萊克先生,您是怎麼想到是靈子導致孕生水腐化的?一般人很少會想到從靈臺世界的層面入手研究。」馬丁總沒什麼精神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輝,「還有用魂筆材料製作密封盒的主意,實在是太妙了!」

「布萊克先生本來就是一名魂筆製造師,想到這一點也不算奇怪。」懷特笑容一如往常地殷勤。

「我大學有位教授就說過,造紙原理是解開所有造紙問題的源頭。那時我還不是很理解。」馬丁的感嘆仍舊保持專業風格,「如果我們能早點往這個方向去思考,就不至於十年都沒有實質性進展了。」

簡墨對這句話也頗為贊同。因為連蔚也曾經說過「辨魂師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造紙原理的人。」

但有一點簡墨不明白:泛亞對靈臺世界探索不足,若是如此,勉強還在情理之中。一向熱衷於探索魂力波動的歐盟,為何沒人早些想到這一點?

簡墨會這麼認為,完全是倖存者偏差。

如果他不是辨魂師,就看不到魂晶形成的過程。對靈子瞭解不夠,自然不會這麼快想到從靈臺世界的層面尋找答案—最開始他不也是想著從材料本身入手嗎。而即便是辨魂師,如果不是魂筆製造師,也不會去觀察靈子流通過魂筆的狀態,從而發現魂筆材料有隔離靈子的作用。辨魂師出現的機率不過百萬分之幾。而既是辨魂師又是魂筆製造師,千萬人中也未必有一個。

馬丁和懷特帶來的食物太多。儘管三十個小時沒有吃飯,簡墨也只消滅了四分之一。他用紙巾擦了擦嘴巴,終於想到起自己扔出的那兩瓣梨花:「格林先生和那位小里根先生,都還在研究所嗎?」

懷特微笑著回答:「從您辦公室出來後,格林先生和小里根先生又到格林先生的辦公室待了會兒。不過沒十分鐘,小里根先生就走了。格林先生出來後就讓我們開始著手驗證您的結論了。」

簡墨點點頭:「我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你們先挑選合適的材料測試著。我要請假一段時間,處理一下威爾遜小姐的訂單。」

兩名助理都知道他是為何才來梅西市的,聽到這樣的安排也不覺得有異,當下滿口答應。

簡墨離開研究所後並沒有回旅館,而是去了材料市場。這次他沒有讓店鋪老闆把東西送去鬱金香莊園,而是送到了小旅館。

這次他不僅要完成威爾遜小姐的訂單,還要為自己製作備用的魂筆和點睛。做完這些之後,簡墨還配了一份高濃縮的孕生水。

這份濃縮孕生水他沒有用魂筆材料製作的密封盒存放。而是用它浸透自己的貼身上衣,烘乾後如常穿戴。簡墨公開的身份是一名魂筆製作師,遇到嚴格的檢查,被發現隨身帶著魂筆和點睛也算正常。但若是換成孕生水,就很難解釋了。他這個靈感還是源自老閱讀器裡的一個故事。傳說舊紀元華夏的某次戰爭中,有一人將重要的軍用物資鹽化成濃鹽水,浸透在內裡的衣服上,才得以通過敵人嚴密的封鎖和搜查。

簡墨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肯特告訴他:凱撒市那邊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因此他將威爾遜小姐的筆芯處理完畢,就可以啟程了。

等候筆芯變化的日子有些無聊。難得遇到天晴,簡墨便到附近一家很受歡迎的露天快餐店,一邊享受午餐一邊曬太陽。冬日的陽光透過空蕩蕩的樹枝,溫柔地落在房子和道路上。路邊的水晶廣告牌也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暈。整個世界的色彩飽和度都比平常提高了。

艾達不知怎麼找到這裡,在他的桌子邊坐下。簡墨禮貌地讓服務員請她離開,她卻點了一杯橙汁,改坐在他的斜對面。漢森小姐是位漂亮的女性。她這般深情款款,導致附近至少有兩名男性的不滿。他們十分不理解: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亞裔,憑什麼獲得美女的青睞還不領情。

「你打算離開梅西了?」艾達笑盈盈地問,「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簡墨沒理她。

「我就說嘛,你根本就是打算留在研究所的。」她身體自然地往後靠,彷彿有些得意。

簡墨仍舊沒理會。

艾達起身又坐回他那張桌子:「你去凱撒做什麼?那裡又有訂單嗎?」

簡墨考慮到底是起身甩掉漢森小姐,還是給肯特打個電話。忽然他感到街那頭有人在注視自己。

那是一家紅白色外牆的咖啡館。因為玻璃的反光,簡墨只能隱隱看到窗邊有人,卻看不清楚人的面孔。他凝束了魂力波動,只發現一些魂晶和普通的魂力波動。

「你在看什麼?」艾達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簡墨收回了目光。他並沒有受到威脅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對方並沒有什麼惡意。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他沒有繼續探尋,拿起飲料準備離開。這時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一名貌似父親的中年男子追上來,抓住少女的胳膊:「你以為你大了我們就管不了你了嗎?」

一名貌似母親的婦女也跑來:「趕快回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要是被裡根先生知道了,我們一家就倒大黴了。」

少女用力掰著父親的手:「我才不跟你們回去!我才不要做里根家的騎士。你們休想拿我的自由換你們的富貴……」

看著少女從怒罵到尖叫,到淚流滿面,簡墨不知不覺喝光了飲料。周圍路人的目光也紛紛迴避。但對面艾達的笑容就快維持不住了。他本想放下杯子就走,想了想,還是過去拉起她,佯裝親暱湊到她的耳邊小聲警告:「小心監視。」

艾達聞言色變,人瞬間冷靜了下來。她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擺出一副親密的姿態向外走去。

那少女恰好這時掙脫了父親的鉗制,奔向艾達。

「哥哥姐姐,求求你們救救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少女的聲音柔弱又可憐,讓人忍不住憐意。

艾達一時有些猶豫,腳步放緩。

簡墨一把抓緊她的胳膊,冷漠地對少女說:「西四十四區風土人情真是與眾不同。我在西十六區待了那麼久,都沒看見有人光天化日下威逼他人成為騎士。結果到這裡還沒一個月,就遇到兩起。可愛的小姐,你倆是一個馬戲團裡出來的嗎?」

少女的魂力波動很美麗,是金黃色的太陽花模樣。花瓣微微顫動,如同有春風吹過。可惜花蕊中延伸出來的無數青紫色的蛛絲,將整朵花牢牢包裹。看上去彷彿魔鬼正在吸食花朵的生命力,顯得格外可怖。

和那逃家少年一樣,簡墨有些惋惜地想。

少女表情微微一僵,搖頭哽咽道:「不,我不是。我沒有騙你。」

簡墨扶著艾達轉身:「你騙人也好,不騙人也好,都與我們沒關係。只要別來找到我們就行。如果你要再來,我們就把你交給你父母。他們應該很樂意接收你。」

紅白咖啡館的二樓上,淺綠色眼眸的青年目睹這一幕,臉上露出一抹頗有趣味的笑容。

保鏢忍不住問:「老闆,布萊克應該不知道西四十四區的‘風俗’吧?」

「他就算原本不知道,」青年嗤笑一聲,「現在肯定也發現了。」

里根家族的家主傑夫·里根為了維護轄下領騎制度的穩定,專門設計了一個釣魚執法—讓人假扮被逼迫成為騎士的平民四處求援。這手段剛使出來的時候,釣上來一大批反貴族分子和對他們抱有同情心的普通民眾。但隨著時間延長,釣魚執法慢慢廣為人知。因此再遇到這種情形,大家也只當看戲,不敢伸手。那些真正被逼迫的平民,面對求助無門的現實,也只能順從聽話。

傑夫·里根的手段雖不體面,但是勝在簡單有效。西四十四區的反貴族活動相對其他大區少很多。不過為了維護聲譽,里根家族對釣魚執法的傳聞管控十分嚴格。除了本地居民,其他人鮮少知道這一「風俗」。

青年望著遠去的艾達,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落寞:「當初怎麼都不肯參合這檔子事,如今竟然主動跳進來。安東尼奧,我有點嫉妒了。」

保鏢表情忿忿:「當年他就那麼走了,您還同意里昂幫他?」

「也不單純是幫他。」青年垂眼瞧著桌上的咖啡杯,「我這輩子註定是擺脫不了這種命運。但如果我的初窺之賞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也算是另一個我獲得了自由。這樣也不錯了。」

「老闆,你根本不用把自己弄得這麼累的。」

青年眼神微微黯淡。相同的話,他聽父親不止說過一遍了。

「我們欠狼族的情,早已經還清。」父親說,「你是第三代中天賦最好的,將來必定是要接掌家族的—把精力全部放在家族事務上吧。」

他小時候最喜歡聽故事,聽祖父講曾祖父母一家是怎樣死於掠奪者的殘害,祖父如何在狼族的幫助下倖存,又如何在狼族的支援下擊退了格蘭家族的龐大勢力……所以當祖父用那樣期望的眼神,問他願意不願意成為其中一員。他不顧父親的堅決反對,答應了下來。

「這樣你會過得很辛苦。」父親嚴厲地警告他,「這兩件事本來就自相矛盾。你投入的越是多,越是沒有意義。」

當時他回答了什麼?

「父親,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困難。我有信心同時肩負起家族的責任和狼族的事業。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青年捏起咖啡匙,輕輕攪動著褐色的液體。或許父親說的是對的。可血緣賦予的責任他無法放棄,而狼族的道路是他發自內心的選擇。他只能選擇堅持下去,直到找到解決之法的那日。

「里根和歐文不一樣。」父親昨天又一次警告他,「里根的友好不是天生的,而是他們的生存之道。你的請求如果會動搖他們的生存之本,你在他們眼裡就不是朋友,而是豺狼。休斯,你要仔細考慮。」

回到旅館的簡墨第一時間去檢視溶液裡筆芯的狀況。而艾達則第一時間去找了本地狼族的負責人。

「最近梅西市盤查更嚴格了。」戴著兜帽的男人說,「如果不是針對我們有什麼行動,便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

艾達表示明白:「我和肯特會小心的。」

「肯特有沒有說他去凱撒市做什麼?」兜帽男人問。

「不是肯特想去。」艾達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說了,「是肯特要送布萊克回家。他始終不肯透露布萊克的身份來歷。我試探了很多次,也沒問出一星半點。」

兜帽男人冷笑一下,從口袋拿出一張紙條遞過來:「你看看這個吧。」

紙條上面寫著:「……早8:51分,布萊克出實驗室,極度疲倦但面有喜色。問實驗結果,未答。回辦公室十分鐘後,道葛拉斯和約翰·里根出……第三日,道葛拉斯親送布萊克出,態度異常熱情。」

紙條上的「異常」兩個字,被特別加黑加粗了。

「這樣你還認為布萊克是站在狼族這邊的?」兜帽男人反問,「你的警惕心到哪裡去了?」

艾達想起適才簡墨對少女的漠視,心中也略有動搖:或者自己應該再認真觀察一段時間。可肯特要與布萊克一起去凱撒。如果對方真心懷惡意,肯特豈不是會很危險?

結束這次見面前,兜帽男人問道:「今晚是班·伯頓正式加入組織的儀式。你和希爾要不要來?」

艾達答應了。兜帽男人點了下頭便離開了。

兩人不知道,他們的頻繁會面終於引起一人的注意。小旅館對面土黃色光團的主人,坐在窗簾後,注視著兜帽男人和艾達分頭離開。

「你們西四十四區調查員是不是過得太安逸了?」邋遢隊長拿著手機,不客氣地告知,「快帶人過來。」

掛上電話,他拿起望遠鏡,再一次觀察起小旅館的315號房間。

房間裡簡墨正用鑷子夾起筆芯,拿一塊手帕大小的純棉布料將上面的液體吸乾。他用指腹輕輕捏了捏,覺得尚滿意,便將它放在架子上晾起來。做完這一切,他清理好工作臺,才去洗手間洗手。

還有一日功夫就差不多了。用毛巾認真地擦著手,簡墨側過頭向窗外望了一眼:土黃色光團仍在窗簾後一動不動。

這個傢伙該不會一直跟到凱撒市去吧。他嘆了一口氣,今天就把火車票買了吧。

有《傳說》的正式邀請函,簡墨車票買得還算順利。

凱撒作為歐盟的首府城市,稽核入境的關卡更加嚴格。不僅進去買票的過程中遭遇了兩輪名籍卡的檢查,連稽核和售票都是分開的。簡墨前面一位男士就因「理由不充分」被稽核員拒絕入境。

這一天他沒有工作,提前上床睡覺。然而才躺下沒多久,他便聽見有人敲門:「先生,您叫的客房服務。」

簡墨沒叫客房服務。但是他聽出是肯特的聲音。

肯特一進門臉上的微笑就消失了:「我收到艾達的求救資訊。他們今晚聚會被調查局發現,現在已經被包圍了。布萊克你能不能—」

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簡墨差點就一口答應下來。但明日就要去凱撒的,他這個時候去管狼族的麻煩,難免不會節外生枝。然而艾達今天和狼族聚會,八成班也在。最關鍵的是,肯特一定會去。如果肯特被抓,自己回家的希望不是就少了一半。

「你先走。在那間紅白色的咖啡館碰頭。」簡墨做了決定,接過對方作道具帶來的一瓶紅酒放在桌上。

肯特離開後,他立刻換好衣服,戴上口罩。出門前,簡墨特地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土黃色光團—來不及做什麼偽裝了,只能路上想辦法甩開了。

遠遠的,簡墨就看到了靈臺世界裡的激戰。

班的綠色葉海行動倉皇,應接不暇,戰鬥意識明顯不強。艾達的淺藍色蒲公英雖然行動順暢,可再細細觀察,便能看出其左支右絀,透著狼狽。此外簡墨還認出了甜櫻桃街出現過的黃色小星雲,以及常常和艾達在旅館附近見面的菸灰色魂晶。

他們靠近後才發現這裡是一處工廠的爛尾樓。樓下一原一紙兩名橄欖色制服正在守衛。簡墨心中一動,先試著用魂標改變紙人守衛者的想法。結果失敗了。

新能力被他取名為魂力譜。進行魂力譜的魂力波動分體,因與電腦上等待指令的小箭頭有異曲同工之處,被命名為魂標。

簡墨對這項能力總結如下:首先,他可以通過觀察魂力波動,快速讀取對方的主要性格和偏好。第二,在遵循對方原有性格和偏好的前提下,他能夠向對方的思想編入新的觀點或者想法。比如,約翰心中所願是廣交朋友為家族增添力量。簡墨就讓他認定交好自己,一定會為家族帶來利益。道葛拉斯認為重要研究員的身份必須保密,他索性將這個念頭在對方內心焊死—整個過程如同讀完一本曲譜,然後在不改變原有風格的情況下,對曲譜進行修改加工。

不過現在看來,這項能力似乎只能對魂力波動操作。既然如此,簡墨也只能下死手了。

一枚瑩白如玉的魂刺,自看不見的城牆中穿出。尾部劃下藍綠兩道絢爛的光軌。光軌尚沒有消失,樓下一魂力波動和一魂晶就同一時間沒入了星海。

簡墨望向頭頂那一堆五彩斑斕的魂力波動和魂晶,下意識往上拉了拉口罩:「我就不上去了。你告訴艾達,用魂力波動標記出敵人的位置。」

肯特一句疑問也沒有,立刻向大樓跑去。倒是簡墨盯著他的背影,心中懷疑越來越多。

他一直隱隱覺得,肯特對他有超出常人的信任和尊重。簡墨起先認為這源於對方善良的天性和良好的教養。可現在他卻不這麼覺得了。

肯特一行人逃亡至甜櫻桃街時,形容雖狼狽,卻是西十六區狼族中寥寥無幾的逃脫者。眼前的大樓中敵人數量眾多,實力強悍,他卻敢於孤身直入。可見其擁有的天賦絕不只有治療和記憶重建這兩項。

其次,肯特知道他的靈臺形態無法觀測,卻對自己的原人身份毫不驚訝,說明對方完全清楚鎮魂印的作用。敢讓自己獨自一人襲擊西十六區調查局局長,說明對方猜到自己擁有達到碎晶極限的魂擊強度。這些資訊在泛亞,只有造紙界的頂層才知曉。肯特若不是後天拼進這個圈層,便是從造生就在那裡—和他的造師一起。

所以,肯特的造師究竟是一位怎樣的人物呢。

簡墨對這人的身份十分好奇。不過戰鬥就在眼前,這份好奇心還是被他強行按下。五分鐘後,被淡藍蒲公英環繞住的魂力波動和魂晶,陸續消失在星海之中。

有時是一朵,有時是一塊,有時是一片。各種絢爛的顏色,彷彿有人拿著不同顏色的油漆,從高空往深不見底的大海中傾倒。此處紅浪舒捲,彼處紫花綻放,上有皚雪崩塌,下有春芽齊萌……靈臺視角之中,層層重重,疊疊蓋蓋,一時竟難以計數。

待所有的顏料全部被海水吞沒,淡藍色蒲公英也全部迴歸本體。簡墨戰鬥結束,便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為了避免被鎖定行蹤,他步行穿過幾條街,最後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旅館。

小旅館對面的土黃色光團卻還沒有回來。簡墨想了想,開了肯特送來的紅酒,喝了幾口便睡覺去了。他最後一個念頭是,這紅酒真是難喝。

簡墨睡得十分香甜,但剛被他救出的人卻正在為他爭吵。

「史蒂芬,我敢保證,布萊克絕對不知道我們今天晚上有集會!」艾達堅定地說,「我沒向他透露任何資訊。」

「但你跟肯特說了。」兜帽男人冷冷地說。

「除了被我喊來救援的朋友,我沒把這個訊息轉告過第二個人。」肯特向來溫柔的眼神此刻也變得冷淡,「如果我是你,我會對自己剛剛講過的話感到羞恥。」

艾達望向肯特。

她熟悉自己的情侶,知道他不是輕易動怒的人。但眼下肯特生氣了,而且是非常生氣。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肯特,你叫來救援我們的人是不是布萊克?!」

肯特不意外艾達能猜到。但真相到這裡,只要再向前一步,簡墨的身份就要曝光了,所以他只能撇開話題道:「現在只是暫時安全了。大家還是考慮接下來怎麼隱藏行蹤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兜帽男人覺得艾達的猜想沒有任何可信度:「你怎麼確定救我們的人就是那個亞裔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