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對西四十四區不熟。他在這裡認識的人非常有限。除了布萊克,我實在想不到第二人能做到剛剛那個程度。」
艾達提到剛剛的戰鬥,所有人都默了一默。
在場三分之一的成員犧牲,剩下的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大家最後完全是靠一股信念在死撐。這個時候肯特一個人衝上來,讓艾達用魂力波動標記所有敵人,無論紙原。
這個要求起初讓大家非常疑惑。片刻之後,他們就懂了。艾達的注意力移到誰的身上,誰就在頃刻之間斃命當場。
殺人於無形並不罕見。但要在極短的時間內,毫無痕跡地收割這麼多原人和紙人的性命,除了異級紙人和異能陣外,只有一類原人能夠做到。那就是位於貴族等級最頂層的—大貴族之上。
「你還記不記得甜櫻桃街。」艾達對希爾說,「這與你和肯特那日所見的情形是不是很相似?」
「是很像。」牧師先生眼神也有些變化,「但很多異級紙人都能做到無痕跡殺人。不一定就是大貴族之上所為。」
「史蒂芬,我覺得你可以和布萊克接觸一下。」艾達沒有從希爾那裡得到支援,有些失望,「只要你瞭解他,你就明白為什麼我希望他能夠加入我們。」
「解除我網縛的,應該也是布萊克先生。」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今日加入組織的獨眼少年班·伯頓。
「我的網縛被解除的時候,布萊克先生也在場。當時我以為在場三人都是紙人,幫我的另有其人。」班咬了咬嘴唇,「可如果漢森小姐確定布萊克先生不是紙人。那麼我認為,解除我網縛的人就是他!」
「可是,」期盼和懷疑在少年唯一的眼睛裡痛苦地衝突著,「我被網縛的那一日,我父親母親被殺之時,他明明就在圍觀的人群之中,卻什麼都沒有做。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他—」
為什麼不救他的父母—眾人知道這是班沒有說出的話。
「對方如果是調查局的人,完全可以讓你的前領主配合他行動,藉此取得你們的信任。」史蒂芬冷笑,「先殺死你的父母,再來救你,這真是—」
班聽到這裡,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他想起漢森醫生說過,網縛他的人並沒有死。這與史蒂芬的推測完全吻合。他俊逸的面孔瞬間變得猙獰起來。
「史蒂芬,毫無證據的事情你怎麼能胡亂揣測!」艾達憤怒地喝道。
「今天晚上死了十一個夥伴。我不會輕易放過害死他們的人。」西四十四區的這位狼族負責人面色陰沉而堅定,「不過你說得也沒錯。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能這麼快下定論。明天我會親自去認識一下布萊克,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留給這位狼族負責人的時間沒有多少,因為簡墨買的票就在第二日下午。
將魂筆交付給威爾遜小姐,拒絕了對方的挽留,簡墨又去了一趟研究所。道葛拉斯正巧不在所裡。他便找了兩名助手,詢問了材料測試的進展後,假裝不經意地再次提起材料清單的事情。
「點睛紙筆那邊採購員給的回覆是,最後一批材料會在下週二運抵。」馬丁一向細緻嚴謹,馬上給出回答。
簡墨等的自然不是材料本身。他內心有些失望,但神情仍舊如常道:「我要去一趟凱撒市,大概一週後回來。這段時間內無論是試驗遇到問題,或是材料到了,都給我發資訊。」
一切準備就緒。簡墨辦理了退房手續,準備吃完午飯就離開。不過他才在旅館餐廳坐下,那塊菸灰色魂晶便同艾達一起走了過來。
簡墨頭一次見到菸灰色魂晶的主人,但也能隱約察覺對方相貌做了偽裝。昨日才被調查局襲擊,今天來做些偽裝也很正常。他佯裝不認識,故意打量一下這個男人:小麥膚色,頭髮短到和光頭差不多。一件黑呢長外套,裡搭花色兜帽衫。頭上戴著一頂掛著鐵環的棒球帽,背挎一隻白色的腰包。就像路邊常見的時尚青年。
「自我介紹下,我叫史蒂芬,是艾達和肯特的朋友。」他拿下墨鏡,盯著簡墨的眼睛,伸出手。
簡墨猶豫了一下,還是禮節性地與他握了握手。
對方用玩世不恭的眼神瞧著他,就在簡墨準備收回手的時候,突然用力握了一下。這下握得極重,簡墨的骨頭「咯噔咯噔」響了兩下。
艾達臉色變了:「史蒂芬!你在幹什麼?!快鬆開!」
肯特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抓住史蒂芬的手腕。身上突然爆出的威懾感讓艾達都驚到了。史蒂芬這才鬆開手,毫無愧疚地笑了笑。肯特陰沉著臉托起簡墨不能動彈的手檢查起來。在外人看來,這位灰藍色眼睛的侍者只是給客人的手掌按摩了幾下。可簡墨手掌上的痛感卻以極快的速度在消失。漢森醫生的治療水平一如既往的可靠。
「我得罪過你嗎?」簡墨冷冷地問。
「沒有。」這位肇事者一臉若無其事地在他對面坐下,歪著頭注視著他,「只是我單方面看你不爽。」
簡墨也是沒想到,自己左右不是人的體質到了歐盟居然也奏效。歐盟調查局監視他也就罷了。這名狼族這般惡意針對他又是為了什麼?
艾達也沒料到,史蒂芬所謂的「看看」竟然是以這樣方式,臉上浮現出後悔愧疚之色。
「史蒂芬,人也見過了。我們走吧。」她試圖帶走史蒂芬。
對方根本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他起身繞過桌子,五指按住簡墨正要拿的水杯,湊近簡墨的臉,壓低了聲音:「你到底是什麼人?既然能力這樣強,為什麼還要和我們湊到一起?」
簡墨心一跳,看了一眼肯特。肯特搖搖頭。他便懂了:對方在詐自己。
「你們?你們又是什麼人?」簡墨反問,「這裡與我有關係的,只有一位。我希望某些人不要強買強賣不成,還要聯合其他人倒打一耙。」
艾達神情微微不自然。她知道簡墨指的「某些人」是自己。
史蒂芬嘿嘿一笑,鬆開杯子,身體靠在餐桌上,高高地俯視著簡墨,「你是真沒有關係也好,假沒有關係也行。既然你馬上要滾了,我也不想沒事找事,萬一誤傷無辜呢?我只是要親眼確認你會安安分分—對不起,是安安靜靜地離開西四十四區就行。」
簡墨懶得理會他,如常吃完午餐。等他去拿行李箱的時候,史蒂芬卻伸手先搶到自己手中。他把行李箱塞進小旅館外候著的一輛車裡,然後開啟車門,對簡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說過了,我會親眼盯著你離開。如果是我的推測錯了,這趟送行就算是我的道歉。附近的監視者我都處理乾淨了,希望你能順順利利地滾出西四十四區。」
簡墨心情不愉地前往火車站的時候,西四十四區的歐盟調查局的氣氛也是同樣糟糕。
「六隊找到了?人在哪?」局長辦公室的辦公桌後,一名體型精悍的短髮女士冷下了臉,「你說什麼?」
邋遢隊長等對方一放下電話就問:「局長,六隊怎麼樣了?」
「全死了。」女局長陰沉著臉,「你的預測是對的。」
昨天通知了西四十四區分局可疑分子的行蹤後,安德烈就死盯著簡墨的房間。果然接近半夜時分,這個亞裔年輕人突然離開了。然而令人懊惱的是,儘管提前做了準備,他還是跟丟了人。
因不知對方去向,安德烈索性徹夜守在調查局等結果。西四十四區分局最近不知有什麼任務,巡查進行得十分密集,大部分調查員都不在局中。不過安德烈很確定,對方一定與會遭遇的小隊起嚴重的衝突。
果然,凌晨三點左右,西四十四區分局便發現有一支隊伍失聯。
「你追查的到底是什麼人?」女局長對這位被跨區追捕的嫌疑犯終於也認真起來,「這隊隊員身上幾乎沒有傷痕。而且根據現場情況分析,他們是在很短時間內同時死亡的。」
聽到這句話,安德烈眼神更堅定:「就是他。請您下令逮捕吧。」
「跨區逮捕應該先向你的分局裡核實的。」女局長思索了幾秒,目光望向辦公室裡另一名長著絡腮鬍子的隊長,「罷了,這段時間梅西市也出不得一點錯漏。先讓這個布萊克‘協助’調查一下吧。」
簡墨不知危機正在靠近。他坐在車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距離列車出發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但是慢如龜爬的車況著實讓人心煩。
「前面是遊行了,還是來了什麼大人物?」艾達的腦袋向外面探去。
史蒂芬從路邊一名年長的婦人那裡得到了答案:「約克家族的人來梅西視察,里根家人可不得隆重接待。」
「說是皇冠家族,也不過是一個新崛起的暴發戶。」他不屑道,「他們運氣也是太好了一點。三代之內出一個大貴族就能保證家族不衰。像里根這樣從戮血時代就興起的老牌貴族家族,也不是每代都有大貴族。可約克家從艾爾弗萊德起,代代都有大貴族之上出生。」
簡墨見過的唯一一位約克家成員,就是威廉·約克。此人雖然最後被自己反殺,但也讓他吃了不少的苦頭。
車流緩緩經過一座典雅又大氣的建築。建築上由盾、劍、鴿子構成的徽章,與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門口的一模一樣。一路重重疊疊的保鏢,彷彿在昭告眾人「重要人物在此,閒人請回避」。就在他們的車快要離開的時候,史蒂芬突然道:「傑夫·里根來了。」
簡墨的視力還算不錯,能夠清楚地看到百米外的大門前,一輛加長的黑色豪華轎車停泊著。門童上前開門,第一個下來的是一位滿臉笑容的中年男人。簡墨很容易就從他臉上找到與約翰·里根的相似之處。不過前者的成熟風度是後者完全不能比的。這位里根家族的現任家主衣著雖也華貴精緻,卻沒有威廉·約克那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像是一個性情隨和的人。
傑夫·里根下車後沒有離開,反而充當起門童,手搭在另一側車門上沿,等候裡面的人下車。
這次下來的是一位二十三四歲的青年,茶色頭髮,淺綠色眼睛。他的面容精緻英俊,氣質高貴。一位年長他三十歲的大貴族親自招待,他也受之坦然,好似舊紀元中世紀的王子殿下。
簡墨坐直了身體,詫異地盯著青年:「這個人—」
「他就是約克家的下一任繼承人,被稱作‘皇冠上的明珠’的休斯·約克,同時也是約克家最年輕的大貴族之上。」史蒂芬挑了挑眉毛,盯著簡墨的臉,「怎麼,你認識他?」
原來王子殿下真的是王子殿下。難怪能夠輕易改變《傳說》的比賽結果。簡墨感到有一種強烈的遺憾:如果對方知道自己是殺死堂兄的兇手,恐怕就不會再用看小說作者的心態來對待自己了吧?
不過他馬上就要離開歐盟,以後總是不會再見面的。簡墨很快收拾好了低落的心情,打趣自己:王子殿下也是大貴族之上,那就讓他瞧瞧這傢伙的魂力波動長什麼樣子吧。
辨魂之眼開啟。星光密佈的大海降臨,瞬間與真實的世界重合在一起。
王子殿下的身邊,什麼都沒有。
簡墨心裡猛地一跳。教科書上的確有言,世上存在極少數魂晶不可見的紙人。但簡墨一向認為,所謂的不可見只是魂晶透明度太高,多數辨魂師難以發覺而已。真正的不可見只有一種人—那就是和他一樣,是擁有鎮魂印的人。
所以,王子殿下的身上也有鎮魂印?
正邁步走上臺階的矜貴青年,忽然行動一滯。他回過頭,向身後望過去。
傑夫·里根見狀,也循著貴客注視的方向投去目光。他們所站的階梯向外,是寬大而精美的扇形花壇。花壇七八米之外是一條四車道的馬路。馬路邊緣是井然有序的巡警和調查員組成的一道道警戒防線,之後便是緩慢移動的車流和人流。
傑夫·里根收回目光,向青年詢問。青年只是笑著搖搖頭,便向建築內繼續行去。
「你們有沒有覺得,休斯·約克剛剛向我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艾達忽然說。
史蒂芬瞥了一眼閤眼休息的簡墨,意味深長地問:「那你覺得他在看我們中間的誰呢?」
艾達感覺氛圍又要不好,立刻玩笑說:「那肯定是在看我了!難道他放著我這個漂亮姑娘不看,看你們幾個臭男人嗎?肯特,你說對不對?」
肯特卻沒有馬上回答她,似乎在走神。
「肯特?」
「嗯?嗯。」他聲音帶著笑說,「你說得沒錯。」
里根家家主與他尊貴的客人進入後,建築外面的警戒線慢慢收攏了一些。車道陡然變寬,車速終於恢復了正常。一行人終於在火車出發前二十分鐘,抵達了梅西火車站。
為了避免人多打眼,肯特和艾達買的是明日的車票,並不與簡墨同行。
與兩人道別後,簡墨便拿著自己行李到視窗排隊等待稽核。他將名籍卡,車票以及《傳說》年會的邀請函從視窗遞了過去。不知道是不是排隊的時間有點長,簡墨感覺昏昏欲睡。
彷彿憑空冒出來一片濃霧將他的意識籠罩,五官對周圍的一切感應都變得遲鈍起來。空氣的溫度上升了四五度,眼前景物漸漸扭曲融合,耳邊的人語慢慢聽不出究竟在講什麼……
突然他的肩膀被猛地拍了兩下。身後的乘客不耐煩地說:「快點,喊你半天了。」
簡墨渾身一抖,人瞬間清醒過來。他定睛一看,發現車票蓋好了「已檢核」的章,和其他證件一起放在臺面上了。玻璃窗後的稽核員一雙眼睛正微微眯著,用警惕的表情打量著自己。簡墨連忙將東西拿在手中,向身後人道了一聲抱歉。
然而一轉身才走兩三步,強烈的疲倦感又向簡墨襲來。睏意好似恭候已久,迫不及待地想佔領他的意識領地了。
簡墨驟然警惕起來:不對勁。他起床不到六個小時。就算是快到午睡的時間,睏意也絕不會來得這樣迅猛。難道是那隻土黃色光團動手了?
他強忍住閉眼的慾望,馬上動身離開這裡。因為簡墨能察覺到,自己的意識如同被木馬程式控制的大門,正在不可逆轉地閉合著。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讓關閉的過程儘可能變慢一點。
候車廳裡擦身來往的無數乘客,變成了空氣中穿梭著的大型馬賽克。通知列車到站或是進站的廣播聲,化身浮動在大廳上空的無數細小蜂蠅,揮之不去,令人生厭。距離他最近的離站通道不過二三十米,但他卻像在走萬里征途。
肯特他們應該還沒有走遠。簡墨扶著最近的一根柱子,費盡全力睜開眼睛,向四周探去。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肯特、艾達,還有……他們身邊緊貼著幾名橄欖綠。簡墨心一沉,趕緊將身體挪到柱子的另一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而手上的力氣好像在流逝,腿上幾乎沒有感覺。他又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銳的痛感果然讓大腦清醒了一些,眼前的視野清晰起來:他看見了近在咫尺的邋遢隊長。
對方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再狠狠摔向柱子上,跟著就是一記膝擊。
疼痛從腹部傳來,沒有簡墨想得那麼劇烈,卻讓他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他難過地彎著腰,身體縮著成一團,耳邊傳來邋遢隊長惡意的嘲笑:「布萊克先生,你……」
可惜後面的,他完全聽不到了。
候車廳的乘客們看見橄欖綠制服們,都識趣地避讓開。少數膽大的也只是站在遠處,對著這個方向偷偷看。
安德烈嫌惡地看了眼外套上的嘔吐物,利落地脫下扔到一邊,轉過身又狠踢了對方兩腳才解氣。但簡墨的反應卻讓他覺得不對勁。安德烈皺起眉頭,問跟來的女調查員:「他怎麼了?」
女調查員是一名異級。她把手在簡墨額頭上放了兩秒,眼裡閃過一抹詫異:「被人下了迷藥,現在睡著了。藥的具體成分要回去驗了才知。」
「想辦法弄醒他!」安德烈臉色陰沉下來,對女調查員說,「如果你們西四十四區的審訊員不行,我就調西十六區的人來!」
在一陣強烈的心臟收縮後,簡墨的意識清醒了過來。
就像有人用手在他的胸膛裡蠻橫地攪動,他感到陣陣窒息般的痛苦。昏沉沉的感覺如同濃霧一樣籠罩在他的四周,沒有丁點散去的意思。在強烈的求生慾望驅使下,簡墨掙扎著睜開眼睛。
上面投射而來的白光時而刺眼,時而昏暗。一個,不,也可能是幾個人影在他面前晃動,卻無法看清面貌。
他想動一下手腳,卻發現根本無法動彈。
接著傳來了悶悶的對話聲,簡墨試圖辨別那聲音的來源。但沒等他辨清,那隻手又開始攪動,而且比之前更蠻橫,更加強烈。空氣明明就在身邊,他卻無法呼吸。腦部的血液好像塞了車,統統擁堵在原地。堵得他頭部每一根血管快要炸裂。他想改變這種狀況,卻毫無辦法。
就在意識又向黑暗滑去時,胸膛裡的那隻手終於停了下來。簡墨得到了喘息的機會。或許因為痛苦是有比較的,明明胸口仍在疼痛,他竟然覺得輕鬆了許多。五感也恢復了一些。簡墨現在能感受到自己背下是一處冰冷堅硬的平臺。四肢並沒有綁著任何東西,應該是被異能束縛著。空氣潮溼又冰冷,血腥和腐臭混合其中,令人作嘔。
同時,他終於聽清了邋遢隊長的聲音。
「清醒了?」
對方又湊近了一些。
「本以為抓住你需要費點工夫,沒想到這麼容易。」邋遢隊長嗤笑一聲,「你們狼族內部也不如我想象的團結—居然給同伴下迷藥?」
他之所以昏迷難道不是這位隊長的傑作嗎?簡墨疑惑,他什麼時候被下藥了?
可如果對方沒有撒謊的話,簡墨腦海裡倒放起出發前的畫面,一幀一幀,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檢查。最後畫面定格在自己的那頓午餐。他想起了,那位西四十四區的狼族負責人動過自己的杯子。
原來如此。
肯特是多系異級紙人。對方如果動用異能暗算自己,肯特未必不會發覺。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借用視線盲區使的小手段,反成了成功率最高的矇騙手段。簡墨也沒想過,自己會有被普通的迷藥放倒的一天。
「如果我是你,就老老實實把一切都交代了,免得太受罪。」邋遢隊長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說,咖登火車站的襲擊是不是你乾的?!」
「安德烈,這裡是西四十四區。」旁邊一人的聲音含著強烈的不滿,「布萊克,昨天晚上十一時到凌晨一時,你人在哪裡?」
簡墨沒有回答。
除了並不想理會對方,他現在每說一句話都要耗盡全身氣力。簡墨自然更願意留著這份精力多想想,怎麼改變眼下的處境。
靈臺視角中肯特、艾達都在,班、希爾以及那位給自己下過藥的狼族負責人也在。他們分佈在離自己或遠或近的地方,想必也正被審訊。體內的迷藥未完全失效,他只能採用儘可能簡潔的自救方案。當然他也可以趁所剩不多的清醒時間,殺死周圍所有不認識的人。可那些不認識的魂力波動和魂晶裡,肯定還有其他的狼族。他總不能全部抹殺。
「你也不必抵賴。」邋遢隊長聲音極具威勢,「我看著你離開旅館的!」
「夠了!安德烈。審訊嫌疑犯是我們的工作,你先去外面等吧。」另一人終於不再客氣,嚴肅地下達了驅逐令。
看來只能動用魂力譜了。簡墨努力維持著大腦最後一絲清明,等待著機會。
邋遢隊長離開後大約五分鐘後,女調查員進來看了一眼,抱怨道:「迷藥效用還沒結束。那個西十六區的傢伙還非要今天問出結果!」
適才與邋遢隊長對話的人脫下帶著血色的手套,在水池裡慢條斯理地清洗著自己的手掌,然後對著鏡子清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和頗為旺盛的鬍子,「你以為我同意刑訊是聽那個傢伙的話?不過是按例走走流程,以防萬一而已。這個亞裔身體裡的迷藥應該被異能加強過的,要清醒恐怕要到明天上午。」
「那怎麼辦?真像那傢伙說的那樣叫西十六區的人來,我們的臉豈不是丟光了?」
「西十六區的人想來就來?哼,我肯讓他進審訊室已經是看在局長的命令上了。還真當這是他的地盤了?」大鬍子隊長在旁邊乾淨的棉布上擦乾淨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根菸,迫不及待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臉上露出愜意的神情。
「把這小子丟到水牢,一切都要等到明天再說。」大鬍子隊長向女調查員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詹妮,別擔心了。我覺得你可以思考一下晚餐吃什麼。」
簡墨被抓的時候,休斯·約克正在傑夫·里根的陪同下,進入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參觀。
「很榮幸向您介紹我們最新的成果。」道葛拉斯春風滿面地說,「我們研發了十年的行動式孕生水最近有了重大突破……只等材料資料測試完畢,第一版行動式孕生水便可以源源不斷地向整個歐盟提供。」
休斯微笑著誇讚:「里根家的研究所果然實力雄厚,人才濟濟。」
「上次我就想見見那位實現突破的關鍵人物,結果你說人家不在了。」傑夫·里根打趣道葛拉斯,「那今天他在嗎?」
「里根先生,您真是太心急了。」道葛拉斯也玩笑著回應,「難道就不許人家好好休個假?」
兩人都知道是道葛拉斯有意藏人,心照不宣,齊齊莞爾。
傑夫對休斯意味深長地說:「日後若是……之間再爆發戰爭,我們的造紙師便能夠隨時隨地進行造紙,哪怕是深入敵後。這對戰局能夠產生怎樣的助益,想必您也很清楚。」
休斯淺綠色的眸子裡閃動著光芒,彷彿是對這個訊息極為滿意。他輕輕咳了一聲,維持著皇冠家族成員的矜持,認真囑咐道:「既然如此,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這項技術的關鍵可要藏好了。」
三人又是相視而笑。
待到研究所參觀結束,休斯坐在車上,望了一眼道葛拉斯遠去的身影,轉頭對傑夫發出邀請:「我想請里根先生今晚共進晚餐,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傑夫的微笑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後喜悅地回答:「這是里根家的榮幸。我一定準時赴約。」
而研究所門口的道葛拉斯,等貴客的車一從視野裡消失,就馬上趕到布萊克實驗室門口,對守在這裡微胖青年緊張地發問:「那個亞裔商人走了沒有?」
微胖青年馬上回答:「您放心吧。懷特已經把他哄走了。」
道葛拉斯鬆了一口氣,但不忘提醒道:「不要放鬆警惕。這項研究即便是在歐盟,出了我們研究所的大門,也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個亞裔商人來得如此之快,實在是蹊蹺。」
「會不會是布萊克先生告訴他的?布萊克先生也是亞裔。」微胖青年人忍不住懷疑。
「你傻了嗎?要是布萊克,他直接把研究結果告訴那人不就完了。那人又何必千里迢迢跑來這裡?」
「您的意思是,研究所裡有內奸?」微胖青年驚訝道。
道葛拉斯皺起眉頭,長長出了一口氣:「但願是我多想了。」
如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副所長所想,研究所裡的確是出了內奸。只不過這個內奸並非他想象的那種。
「所以,你並不是奔著我們最新成果來的。」懷特靠在臨窗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對面的客人身上,「你是奔著我們實驗室的負責人來的。」
客人是一位塗著深紅蔻丹的指甲油的亞裔女郎。她正用修長的手指捏著琺琅彩繪的金色小勺,慢條斯理地攪拌著咖啡。
「您說的也沒有錯。畢竟有了人,什麼都有了不是嗎?」她停下動作,身體稍稍前傾,「下那份訂單的人究竟是誰?」
懷特避開女郎波光瀲灩的黑色眼睛,拿起咖啡飲了一口,問道:「你先告訴我,那份訂單有什麼特別的?據我所知,泛亞人現在來一趟歐盟,可是非常的不容易。」
嬌媚女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託著腮,凝視著懷特嬌嗔道:「我們這樣試探來試探去也沒意義。這樣,為表誠意,我先回答一個你的問題—那份訂單本身沒有多大意義,而是其中有幾種材料,曾經在一份殘缺的傳承上出現過。材料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傳承。」
懷特也不是輕信之人。他審視著女郎:「重要的恐怕也不僅僅是傳承吧。」
嬌媚女郎不置可否:「現在該輪到你回答問題了—下那份訂單的人是誰?」
見女郎始終把注意力放在布萊克身份的確認上,懷特心中稍安,但還是擺出計較的模樣:「告訴你也無妨,反正這個研究所裡的人都知道。他叫布萊克。」
「什麼布萊克?」
「就是布萊克。只有姓氏。」懷特回答。
嬌媚女郎挑了挑眉毛:「他現在在哪?」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懷特手指敲著桌面,直指核心問題,「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問題可不能像上一個那樣,給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了。」
嬌媚女郎身體往後一靠:「可上一個問題你光給我一個名字,我還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我要找的呢?你總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子吧。」
「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了,你們不就可以自己用異能搜尋了。」懷特眨了眨眼睛,「你覺得我有這麼傻嗎?」
嬌媚女郎想了想,從包裡掏出一本支票,寫了一串數字,蓋上籤章,放在她手邊一枚粉紅色的馬卡龍上,輕輕推了過去。
「這個數目你滿意嗎?」
懷特拿起來仔細檢查一番,發現是一張真正的現金支票。他將支票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它上面輕輕敲了幾下。
「我只知道,布萊克先生現在八成已經離開梅西。」片刻之後,懷特這樣回答。
嬌媚女郎神色微變。
懷特跟著慢條斯理地補充道:「但我聽他說過,要去一趟凱撒。具體做什麼,因為是私事,我也不好問。我這裡有他的一段影片,你想看看嗎?」
「求之不得。」嬌媚女郎立刻眼睛彎彎,媚眼如絲。
影片中黑髮黑眸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白色的實驗服,正低頭檢視著一疊表格。這個角度顯然是偷拍的。整個過程中年輕人都沒有抬頭。不過單隻這一個側臉,萬千就確認了。
是他。
「這段影片能發給我嗎?」嬌媚女郎口中這樣問,手已經將影片傳送到了自己郵箱上。
懷特並沒有制止女郎的舉動,眯起的眼睛裡透出來的光,顯得十分愉悅:「所以,布萊克先生其實是來自泛亞,對不對?」
泛亞收到這份影片的人,對著螢幕上的白大褂看了很長時間。
「現在還不能確定他的行蹤?」
「我要是早到幾日就好了。」萬千在電話那頭沮喪說,「他住的旅館我去了。沒留下什麼有用的線索。他的購票記錄我也查到。可那趟車的登車監控里根本並沒有他。倘若這趟行程不是老頭子故意使的障眼法,那就他登車之前出了什麼意外。」
簡要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但他沒有打斷萬千。
「梅西市這邊再沒其他線索。往回查倒是有些收穫。老頭子最早的工作記錄是在西十六區咖登市的一家中餐館,那已經是去年九月的事了。九月之前他在哪裡,我暫時還沒查到了。不過老頭子離開西十六區的出境理由寫了兩條:一個是來自梅西市的魂筆訂單。另一個是《傳說》在凱撒市的年會邀請—這一點倒是和那個實驗室助理所說的吻合了。」
「你接下打算怎麼辦?」簡要冷靜地問,「需要人手嗎?」
萬千似乎在思考。過了幾秒鐘他回答道:「我打算先在梅西市待著,看看那筆訂單身上是否能查到線索。但也不排除老頭子已經通過別的途徑去了凱撒市。你幫我安排幾個人過來,在那邊同時盯著。我有種感覺,我們一時半會兒未必能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