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七章 里根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這就是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道葛拉斯·格林指著氣勢恢宏的大門,自豪地向簡墨介紹,「里根家族麾下最傑出的孕生水研究員都在這裡。」

簡墨之前對孕生水並無深入研究,興趣也並不大。但他對京華傾覆中的一件事十分在意。那就是災難發生後,有巨大的石人出現,救下了李家人。

簡墨此時還不知道正是石巨人的誕生導致了京華市覆滅,更不知道這是一場以城為池,以地髓河脈為孕生水,以李家人死亡為契機的造生。這件事觸動他的關鍵點是:造紙之術能創造的生命範疇到底包含哪些?

造紙的形態包羅永珍。擁有特殊能力的類人形態,比如天使、劍仙,還有造紙師能夠理解的生命,比如貓、鳥、魚等動物。可石人這種擁有類人形態但並非有機體的生命,與其他紙人好像完全不在一個體系。簡墨認為,石人與其他造紙的最大區別,應該在給予它實體的孕生水上。

這也是他願意與這位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長繼續接觸的另一個原因。

「你說的這件事,研究所也有關注過。不過石人是小眾產物,研發難度大,商業價值又不高,並非我們主攻的重點。」道葛拉斯的回答讓簡墨有點失望。不過對方接下來的話題又讓他產生了興趣。

「我們正在研究一個重點專案,是行動式孕生水的製作。魂筆與點睛體積小,誕生紙更是輕薄,隨身攜帶十分方便。但孕生水就不一樣了。造紙師使用孕生水,要麼在家中修建一個化生池,要麼只能到專門的機構去租用。」道葛拉斯介紹說,「我希望開發的這種孕生水,能夠讓造紙師在任何時間、任何場所都隨心所欲地使用。」

那麼就是孕生水的旅行裝了?作為一名造紙師,簡墨自然明白,這種孕生水如果真的開發出來,能夠擁有多麼廣闊的市場前景。

「你是想製造一種濃縮的孕生水嗎?」他問。

「這是我們最開始想的辦法。」道葛拉斯苦笑道,「可我們發現,濃縮並不是關鍵—你雖然是魂筆製造師,但也應該知道,孕生水一旦製成,超出常規造生時間後便會失去效用。我們試過冷藏、真空密封,對延長質變時間都不起什麼作用。」

造紙四大工具中,孕生水是最不穩定的。大多數點睛在非極端環境下,可以儲存三到六個月。但大多數孕生水的最佳使用期,只在配置結束後的七十二小時內。一旦超過七十二個小時,實體賦予就會受到較大影響。這也是為什麼造紙一般必須在三日內完成融生到造生的原因。

簡墨想了想:「或者,可以尋找一種防腐劑。」

「防腐劑?」道葛拉斯輕輕拍了下桌子,贊同道,「你這個比喻倒是十分貼切。我們需要的就是一種能讓孕生水更長時間內維持造紙效用的防腐劑。但是這種防腐劑又不能影響孕生水原本的作用。」

說完,他緊盯著黑髮黑眸的亞裔青年。見對方垂眼凝神思考,道葛拉斯一句話也不敢說,生怕打斷了對方的思路。

那天送這名亞裔青年到僱主家後,他重新回到材料市場。在對方逛過的店鋪裡打聽了一番後,便篤定青年對造紙材料的瞭解極其豐富。在一些冷門材料的辨認上,甚至超過了老克里斯這樣做了二三十年生意的店主。

道葛拉斯當然不想放過這樣一個人才。即便青年聲稱自己的專業是魂筆製作,也絲毫不影響他拉攏對方的想法。為此,道葛拉斯甚至推掉了老闆兒子的約見。陪一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閒聊,難道還能比提升研究所的實力更重要嗎?

亞裔青年想了一會兒,抬起頭:「我有幾個想法,不過都需要驗證了才知道有沒有用處。」

「研究所裡裝置都是現成的,材料也很齊全。如果你願意加入這個專案,我絕對是舉雙手歡迎。」道葛拉斯知道什麼對一個真正的技術人員最有吸引力,「你放心。你的試驗有任何突破都屬於你自己的。我只有一個條件,就是我們研究所擁有購買配方的優先權。」

亞裔青年又思考了幾分鐘,最終點頭答應:「這不是一天能夠搞定的事情。我需要梳理一下思路。旅館也要續一段時間。」

「研究所裡有宿舍,還有專人打掃衛生,清洗衣物。我們的工作餐也是出名了的美味。你搬進來豈不是更好?」道葛拉斯趁熱打鐵。

亞裔青年卻沒有動心:「不了。我在外面還有些事情,搬進來並不方便。您這邊有車過來接我就可以了。」

簡墨回到旅館,看見一名灰藍色眼睛的男接待員正站在前臺。他腳步微微一滯,然後走了過去神態自若地說:「315號房間,續一週時間。」

「好的,先生。請您出示一下房卡。」灰藍色眼睛的男接待微笑著接過他的卡。

漢森醫生角色扮演起來倒也是像模像樣的。簡墨正想著,一個突兀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是不會去做騎士的!你們休想!」

旅館外一名少年伸著脖子,衝貌似他父母的兩名中年人咆哮,活像一隻被逼紅了眼的小公雞。

見到周圍路人紛紛側目,中年婦女面上一陣紅白,苦口婆心地勸說:「做騎士有什麼不好?只要你成了里根家的騎士,前途必定一片光明。你不是喜歡旅行、喜歡攝影嗎?有了錢,你就可以買最好的相機,去最美的地方,拍你最喜歡的風景。這不好嗎?」

「但那前提條件是我是自由的,而不是被人操控著的木偶。」少年高聲反駁,「你要喜歡做騎士,怎麼自己不去?」

「媽媽不是沒這個運氣嗎?」

「你自己活得倒是快活,就不管你兒子的死活。」少年漲紅了臉,「你不過是想借我攀上里根家的關係,好讓你的事業一帆風順。」

「成為騎士不但能夠實現你的理想,媽媽也能實現媽媽的理想。」中年婦女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少年氣得全身發抖:「是你想得太美!」

「小小的一點代價換來那麼豐厚的回報,難道不是很值得的嗎?」

「小小的一點代價?」少年揮舞著雙手,「那是我一生的自由!你到底是不是我媽媽?你根本就不配當一個媽媽!!」

少年失望地看著她,轉身跑過馬路。中年婦女原本打算追上去,卻被一輛行駛中的計程車擋住。等她定睛再看,兒子已然消失在視野中。

「找到了嗎?」這時一箇中年男子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焦急地問中年婦女。

「跑了。」中年婦女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讓他一個人在外面清醒下也好。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明白,到底什麼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簡墨目睹完這一場意外的熱鬧,與肯特對視一眼,表情平靜地拿回的房卡。

他開啟電腦,登入半神工具箱,準備把威爾遜小姐這個訂單的狀態修改成「已完成」。按平臺的規定,在產品提交之後,僱主若沒有提出書面異議,就需要在七日內支付酬金。若沒有提出異議,也沒有支付酬金,那麼平臺將直接把僱主預存的酬金打給製作者。

雖然他接受懸賞訂單的主要目的並非為了錢,但是有這麼大一筆收入進賬,接下來在歐盟的行動就便會少一層束縛。這的確是令人高興的事情。簡墨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魂筆上門定製」那一欄的「0」,正準備關上網頁,卻被網站上方的橫幅廣告吸引了。

「熱烈慶祝半神工具箱與泛亞最大的造紙材料交易平臺—點睛紙筆達成合作!」

點睛紙筆?

簡墨心中一驚,立刻點開。這則最新的訊息稱,兩個平臺已完成彼此資料庫的互通。現在雙方的使用者可以通過原有註冊賬號,訂購對方平臺提供的產品和服務,同時也可以釋出己方的相關需求。

他的心猛然跳動了幾下,修長的手指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在鍵盤上輕敲兩下,切換了輸入法。

賬號欄,輸入「墨力」。跳下一欄,密碼欄,輸入一串熟悉的數字和符號。

游標懸停在「登入」上。

簡墨心跳如鼓。好似有一匹,不,是一群奔馬自他的胸膛踏過。地面似乎都在隨著身體震顫:是不是點下這個按鍵他就可以回去了?馬上就能回到那座他魂牽夢繞的城市,見到他熟悉的風景、街道,以及在他夢中徜徉的那些面孔……

亞歐兩國從今年一月起到現在,已經斷交了十一個月。京華傾覆涉事貴族的處罰結論仍未有定論。在這般惡劣的情況下,點睛紙筆居然能與半神工具箱達成跨國合作協議?天知道在運作這一切的人到底想了多少辦法,走了多少門路,耗費了多少氣力。

簡墨的手指靜靜地按滑鼠上,牙齒緊緊咬著嘴唇,嘴角卻在奮力上揚。他想笑,又有點想哭。他的孩子們,終是從遙遠的彼端,硬生生給自己搭了一座橋過來。

螢幕上小小的三角箭頭,好像一隻跨越時空的門把手,穩穩停在那裡,等待他去觸控。簡墨知道,網線的那邊必定有人二十四小時守著。一旦自己回應,便如同一支穿雲箭從泛亞飛赴而來,接他回家。

過了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他最終還是把滑鼠移到網頁的右上角,點了「×」。

還不是時候。

簡墨向後一靠,頭仰在椅背上,眼睛合上。

他都能輕而易舉想到這場合作是簡要的傑作,李微生不可能想不到。這位李家自小培養的第五代繼承人,可能不一定知道墨力是誰,但一定知道:屬於歐盟的ip地址上突然登入了一個泛亞註冊多年的賬號,意味著什麼?

這或許是現在他距離簡要最近的一條路,可也是充滿危險的一條路。他必須謹慎,再謹慎。

乾脆地拔掉筆記本的電源插頭,簡墨連外套也沒有披,走到旅館的小小陽臺上。他手肘撐著白色的欄杆,向外眺望。

此刻是晚上十一點。

遠處的霓虹,紅的、藍的、黃的、紫的……如同星星一樣,歡快地閃爍。聖誕快樂歌的樂曲,彷彿隔壁甜品店裡乳酪蛋糕的香味,在街道上若隱若現。美好的氣息從鼻下流到耳邊,或濃烈或清淡,或雀躍或溫馨,都是讓人忍不住歡喜的東西。

黃藍色的計程車在黑色的馬路上來往賓士,帶起唰唰的噪聲。清冷的空氣顯得越發凜冽,像是冰鎮過的酒水,帶著恰到好處的薰陶和刺激,輕輕貼上他的皮膚。街燈朦朧,夜色如晦。簡墨閉上眼睛,感到一種微醺般的迷幻感—

如果剛剛點下了登入鍵,簡要這會兒是不是已經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恢復記憶以來時刻緊繃著的心境,讓他也覺得疲倦。歐盟的聖誕節更令他想到了不久之後的春節,思家的情緒變得空前強烈起來。簡墨衝著陽臺外,如同一個癮君子,深深地吸一口空氣。

反正已經拔了插頭,不若放鬆一下,任由思緒肆無忌憚地飛一會兒吧。他想。

不知道長子見到自己,第一句話會說什麼?會不會激動地哭起來。話說簡要自出生以來,到底有沒有哭過?萬千是會乖乖待在國內,還是會鬧著一起過來?快過去一年了,無邪恢復得到底怎樣了?三十六子是否都還安好?泛亞局勢多變,他們的處境是否為難?還有連蔚、梅絡、歐陽、封玲,以及那些堅持留守楚中的那些市民,現在生活得如何?在偌大一座空城中生活,是否仍舊難以適應?

紙盟建國快一個月了,阿文和葛喬對領地上原人的態度有沒有改善?與政府軍的戰火愈烈,是否意味著新一輪的極限造紙再度開啟了?原控區對紙人的「緊縮政策」是否有調整?泛亞經濟環境是否仍在繼續惡化……

這樣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想下來,簡墨不但沒有醉過去,人反而越來越清醒了。原本陶陶然的心情逐漸又沉重起來。

或許不回去還更好一些,他沮喪地想。回去了他又能做什麼。

在歐盟的數月,簡墨曾因失去記憶感到迷茫和不安。然而這比起國內那如同死結般的困境,完全是小巫見大巫。過去幾年間,他在這第三條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向陽時不捨得浪費一點時間,絕境處亦不放棄一線生機。痛苦過全力以赴後幾無改變的局面,心寒過坦誠以待後的質疑和責難。然而最可怕的是,即便咬著牙硬撐到現在,前路仍舊是一片撥不開的迷霧。

簡墨把脖子縮排厚厚的外套裡,像一隻烏龜感受到冬天的寒冷凜冽,把腦袋收回了殼裡。

還不如小時候在六街,即便面對原人的羞辱和歧視,只單純想著哪日報復回去就好了。也不如他在石山中學,只想著掩蓋好身份,再找到他爸的下落就好了。即便是進了京華大學後,要分出一半心思尋找連英死亡的真相,但剩下的時間不過是應付書本作業,還有脾氣暴躁的石主任。他甚至有閒暇聽薛曉峰說完整個年級的八卦,或者三人一道蹲在寢室裡,插上小火鍋,吃著各自從家鄉帶來的特產。

哪裡像後來—

他閉上眼睛,忽然什麼都不想思考。最好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讓他不用去面對自己無力改變的現實。回家這個念頭帶來的興奮之情,此刻已然消失殆盡。

街道上許久未再出現一輛車。遠處一直閃爍的霓虹也熄滅了。唯有路燈一如既往地用柔和的光芒,抵抗著夜色的入侵。時間彷彿在簡墨的視野中凝固了起來—直到一枚菸灰色魂晶七拐八繞地來到他所在的小旅館,與一朵淺藍色的星雲碰頭了。

簡墨睜開眼睛,裡面透出一絲煩躁。自己對艾達說的話,看來是毫無效果。嘆了一口氣,他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解決今天與道葛拉斯商討的課題。

回到書桌旁,他接通筆記本的電源,寫下粗略構思出的幾種方案,在後面列出了材料清單。然而剛合上本子,簡墨腦中靈光一現,又重新開啟清單,斟酌一番後,在清單末尾又加了幾樣。

墨力的賬號目前不能使用,但是他未必不能利用這個平臺做點什麼。儘管方式過於隱晦,簡要不一定能及時發覺,可安全性卻勝過前者太多。

反覆檢查了多遍,沒有發現任何不妥後,簡墨才儲存好材料清單,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泛亞懷都市,改建不到一年的造紙管理局總局中,李微生穿著那件等級最高的黑色制服,拿著杯子站在辦公室的窗前。

「點睛紙筆與半神工具箱合作了?」他金邊眼鏡後的眼裡透著淡淡的嘲笑,手指在玻璃窗的水霧上,看似隨意卻毫不遲疑地寫下一個人名—李微寧。

一男一女兩名秘書露出愧疚的神情:「此前情報部門的確沒查到,點睛紙筆的執行總裁與李微寧在那麼久之前有過一段淵源。」

「我們不知道的恐怕還不止這些呢。」李微生眺望著遠處的塑像園。京華傾覆後,原來的四座塑像被髮掘了回來。所以現在一共是五座—新的那座是李微生的。

兩名秘書對自己老闆這副姿態已經習以為常。自老局長去世後,微生少爺在李家的地位變得微妙起來,心態也發生了很大變化。從前的他總是高高在上地俯視所有的人和事,彷彿只是一位為打發時間才加入人類遊戲的神祇。可是現在,微生少爺好像完全忘記了這一份驕傲。

在兩人看來,這種變化不光是因為誤殺了老局長,更因為如今李家有相當一部分權力落入了四先生手中。儘管少爺回到局裡後,四先生表示願意將權力交出。但因為部分人的蓄意阻撓,加上在某些事件—比如對楚中市和橫海市的處理上,兩人發生了嚴重的衝突,微生少爺取回權力的步伐又被無限期地拖延了下去。

「給我盯死了點睛紙筆。一有異動,立刻彙報。」李微生沒有注意到自己兩名秘書的小動作,又或者根本也不在意兩人想什麼。他只是輕輕轉動手掌,就將那三個字從玻璃上—徹底抹掉。

而在造紙管理局的另一間辦公室中,李銘正在問那位儀態優雅的管家先生:「你真的確定微寧就在歐盟嗎?」

管家先生篤定地點點頭。

「那個賬號一點動靜都沒有嗎?這也已經有兩個星期了。」

「或許是少爺還沒發現。」簡要回答,「又或者發現了,但是少爺心裡有別的打算。」

李銘也知道自己也有點心急了。他搖了搖頭,半是責備半是感嘆道:「泛亞凡有魂筆產業的家族都在找墨力。他倒是藏得嚴實。我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聽說過。」

「院長想要知道少爺的秘密也不難。就看您願意不願意站在少爺這邊了。」簡要笑容可掬,「當然—是在任何時候。」

李銘微微蹙眉,凝視了簡要幾秒鐘,然後閉上眼睛,一副死心般的模樣揮了揮手:「沒事你就走吧。」

從懷都回到楚中,簡要臉上看似輕鬆的笑容也消失了。

正常情況下,造父不可能不關注到歐盟最大的造紙工具交易平臺。然而兩個星期過去了,賬號毫無動靜。如果造父是忙於其他事務,無暇抽身也就罷了。可如果他現在處境並不正常……簡要每每想到這種可能,內心生出的不安和擔憂更不下於李銘。

萬千見到老大回來後又站在魂筆架前,拿著一支魂筆擦了五六遍還沒完,便知道他又心不在焉了。摸了摸下巴,想起今天去橫海的收穫,這個情報頭子的嘴角提了起來:「有一個好訊息,你要不要聽?」

「什麼好訊息?」簡要瞟了他一眼,將魂筆放回筆櫃,滿臉興趣索然。

「君策跟我說,這段時間無邪的腦波活躍了許多。」

簡要果然轉過頭來,連聲問道:「真的嗎?方廖有看過嗎?他怎麼說?」

「方廖說,如果能持續好轉下去,甦醒的可能性很大。」萬千拍了拍他的後背,「高興吧!」

簡要豈止是高興。他立刻就和萬千一起去了橫海。

雪白的床單上,鼻尖側有著一點小痣的姑娘正合目安睡著。她的樣貌和從前一樣,膚色白皙中透著淡淡的紅,看上去就像是在正常睡覺。床頭的玻璃瓶中插著從滄河地區運來的淡青色百合,散發著令人愉悅又安寧的香氣。

「無邪。」簡要握著妹妹的手,臉上的喜悅逐漸變得堅定,「我一定會在你醒來前找到他。」

離開橫海後,他直接去了點睛紙筆的新總部,讓王臨將這段時間歐盟的所有訂單從後臺調出。他要親自一筆一筆開始檢查。

「兩週的時間一共成交了一千三百多筆訂單。大多訂購是泛亞的特產原材料。成品倒是比較少。」王臨彙報著跨境交易開通後的情況。

到了第五日,簡要才又將王臨叫來。他眼下青黑,人顯得非常疲倦,但眼睛裡卻閃動著一簇難以忽視的光芒。

「這筆訂單是怎麼回事?」他指著螢幕問。

王臨湊近看了一眼:「梅西市,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訂單?咦,兩週前就收到了,現在還沒發貨?」

「龍驤石、七葉一枝花……都是泛亞特產,屬於常見孕生水的材料。至於缺貨的這四樣?嘶—這四樣材料是做什麼用的?您等會兒,我查查資料庫。」

王臨成為點睛紙筆的執行官已經有十餘年,對於造紙工具原材料的瞭解已算專家級別。不過,這並不能避免他對某些罕見材料缺乏瞭解。可惜一番查詢下來,無論是點睛紙筆的資料庫還是材料部門的專家們,都沒能給王臨答案。

「我看下外貿部怎麼跟進的。」王臨皺起眉頭,「對方提供了品種名稱和產地。採集部也採集完畢了。但原材料採集後必須馬上進行預處理。工序比較複雜,要等到下週才能從產地發出。產地是—」

他還沒來得及念,簡要便報出四個地名。王臨驚訝地抬起頭望著他:「您怎麼知道的?」

簡墨製作的最多的是魂筆,其次是點睛。孕生水雖鮮少親自配置,但材料清單一直是簡墨自己寫的。簡要經常為簡墨下材料訂單,對他的習慣再熟悉不過。

「它們不是孕生水的原材料,也不是任何造紙工具的原材料。」簡要緊緊盯著訂單表中「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那一行字。明明是冷靜至極的聲音卻讓人聽出清晰的喜悅:「但按不同的比例配置,它們可以被製作成不同型號的清洗劑,對中和容器裡的溶液殘留有很好的效果。」

簡要多次親眼見簡墨用這四種材料製作清洗劑。儘管不清楚這份配方是否只有造父一人知道,但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哪怕再小。

「你去一趟梅西市的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簡要回到楚中後一秒都沒有耽誤,讓萬千放下手裡的所有任務立刻趕來,「如果是少爺,就不惜一切代價—」他看到弟弟眼裡閃耀著和自己同樣堅定的信念,「把他帶回來!」

時間回到三個星期前。

簡墨將一疊不薄的材料清單交給道葛拉斯。後者看也沒看,交給跟在他身後的兩名青年之一:「立刻去辦。今天下午要配齊。」

拿著清單的微胖青年快速瀏覽了一番,有些為難地說:「有些材料不太常見。我要去詢問一下供貨商才能確定。」

「那就快去快回。」道葛拉斯對微胖青年的態度十分嚴厲。可他一轉身又和藹熱情地拉著簡墨向另一邊走去:「我們現在就去看看你的實驗室如何?」

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果然名不虛傳。

明亮又寬敞的實驗室裡,大到高精儀器裝置,小到工具紙筆桌椅,都整齊地擺放在合適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它們大多效能優越,且保養得當。旁邊的儲備室中,上百種常用的材料用最適合它們的容器,在最適合它們的溫度和溼度中,被分門別類地放置著。每一樣物品都有著清晰而簡明的標識,甚至清潔間的水池都標出了汙染區、半汙染區和清潔區。

簡墨向來習慣按照最規範的流程去操作。這樣從眼睛舒服到心裡的工作場所,簡直是不能再戳他的癢處了。他心裡已經有些蠢蠢欲動,想拿出方案立刻操作一番。

道葛拉斯從簡墨的眼睛裡看到屬於技術人員的那種歡喜,臉上也露出小小的得意。這時微胖青年回來彙報:「所長,清單上缺少的材料有六種下午就可以從西一區調來。另外有十一種材料整個歐盟目前都沒有存貨,需要從泛亞那邊購買。」

道葛拉斯對這個結果顯然很不滿意。但很快他想到什麼,神情放鬆下來:「半神工具箱不是已經開通和泛亞的材料交易平臺嗎?你馬上去下單,用加急運送過來,明早必須送到。」

「不用著急。可以先從材料齊備的方案試起。」簡墨心裡自然清楚,他清單上的某些材料,是絕對不可能在明早全部送達。

道葛拉斯可能也覺得自己太過心急,從善如流地對微胖青年表示:「也行。馬丁你去安排吧。總之不能耽誤正事。」

微胖青年側目偷偷看了簡墨一眼後,立刻低下頭,掩飾自己目光中的好奇:「是的,副所長。我馬上去。」

這時道葛拉斯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但還是帶著歉意地對簡墨說:「抱歉,我失陪一下。懷特,你陪布萊克先生先看看。」

實驗室裡只剩下道葛拉斯帶來的另外一個青年。

「布萊克先生,您對實驗室還有什麼想法和要求嗎?我,還有正在為您準備材料的馬丁,都是副所長安排給您的助手。您有任何事情,無論大小,都可以吩咐我們。副所長交代了,一定要盡全力滿足您的要求。」

簡墨的目光從對方的魂力波動身上移開,問道:「我最近也看到半神工具箱開通了對亞貿易的訊息。你們的採購員對泛亞的材料熟悉嗎?」

「雖然我們的材料大多以歐盟出產的為主。但有部分材料因為只產於泛亞,採購的頻率也很高。您放心,我們的採購員對材料質量把控很嚴格的。不過像剛剛那樣從泛亞急送的情況倒是極少。格林先生對您很重視呢!」懷特一邊走,一邊向他介紹各個房間的作用。

「格林先生這麼熱忱,倒讓我有些惶恐。」

「格林先生是一個很講求效率的人。通常只對可能為研究所做出重大貢獻的人如此熱情。」青年帶著滿滿的敬佩之色談論著,「格林先生看人一向很準。凡是被他瞧中的人,幾乎每一個都做出了驚人成績。所以所裡也只有格林先生能像這樣,不做任何報備,也不徵求其他人意見,就安排一間a級的實驗室。」

青年每一句話聽著都是在恭維道葛拉斯,但同時也在不著痕跡地奉承著簡墨。對此簡墨只是淡淡一笑,說了一句如同廢話的感嘆:「倘若這次能夠成功,以後造紙就要便利許多了。」

簡墨之所以選擇加入這個專案,一是為了回國,二則是因為道葛拉斯·格林的提議符合他的需求。雖然簡墨的魂舞強過普通貴族,但他在歐盟面對的敵人又不可能只是貴族。因此作為造紙師的簡墨,也不能不生出造紙的念頭。

原文他已經擬好。以最少的字數儘可能對紙人的天性做了細緻的描繪。但實體賦予和天賦賦予還沒有完全考慮好。至於造紙工具,魂筆和點睛的原材料在材料市場就能買到,孕生水同樣如此。但如果能研發出行動式孕生水,無疑能將造紙的便利程度極大地提高。

至於在歐盟同樣管控嚴格的誕生紙,簡墨相信只要再給他些時間,也能打聽到一些門路。畢竟私貨這種東西,哪個國家都不可能完全杜絕。

就在簡墨和新助手熟悉實驗室的時候,道葛拉斯正在與人通話。

「很抱歉,我最近沒有時間招待您。」他用詞很是客氣,但是語氣卻十分強硬,「……對,剛剛請到了一位很優秀的人才加入了行動式孕生水的專案。對,就是享受國家撥款的那個孕生水專案,已經有十年了—您應該知道這個專案有怎樣的意義。」

「您想見他?」道葛拉斯鄙視的眼神里寫著「我才不信」四個字,但回答卻是,「沒問題。專案告一段落的時候,我會向您介紹他。但現在並不是讓他分心的時候。」

掛上電話,道葛拉斯露出打發掉麻煩的輕鬆神態,神清氣爽地回到簡墨的實驗室。

電話那邊的青年被結束通話了電話,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從容不迫地對父親說:「您看,不是我不想去研究所,是格林大師根本沒有時間接待我。」

年長的里根先生被兒子的詭辯差點氣笑:「格林大師為什麼不想你去,你不明白嗎?就你這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德性,是我也不願意你來。」

「那您還讓我去做什麼?」約翰嘟囔道。

「那你能做些什麼?」年長的里根先生怒道,「從前雖然沒幹什麼正事,好歹不在我眼前礙事。如今整天窩在家裡,不是打遊戲就是睡覺,哪裡像個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父親,可不是我願意待在家。那三家坑了我後一副沒事人的模樣。道歉和補償都沒有。我才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好打發。」約翰強辯道,「況且他們現在和皇冠家族關係如此緊張。我這個時候湊上去,搞不好會被約克家認定與他們站一塊的。」

年長的里根先生心裡其實也是同樣的想法。可一見兒子整天懶洋洋的模樣,他便覺得一肚子火氣:「就你聰明!你當我為什麼讓你在自家產業裡多轉轉,就是怕你一時心軟又被誰哄騙去做傻事。」

「我也不至於傻到同一個坑掉兩次。」約翰瞪著眼睛,不滿地反駁。

年長的里根先生「哼」了一聲,想到最近的情勢,嘆了口氣道:「希望不要出什麼亂子吧。」然後轉頭又對試圖敷衍自己的兒子道,「和其他家少來往是一回事,管理自家產業是另外一回事。少為自己的懶惰找藉口。」

「知道了知道了。」約翰不情不願地說,「等過段時間格林大師不忙了,我再去找他。」

里根造紙研究所的效率非常高。簡墨清單上百分之八十的材料,在當日下午就運到了。不過考慮到歐盟人對聖誕節的重視,聖誕節過後的第三天,他才正式開始試驗。

孕生水的質變,並非指通常意義上的腐壞或性質改變,而是指材料失去了造紙的效用。正常儲存條件下,孕生水的原材料不會很快丟失造紙效用—直到它們被浸入水中,混合成為孕生水,才開啟了邁向質變的倒計時。通常這種孕生水的質變時間,會大大短於常規意義上的腐壞時間—簡墨對此瞭解的也就這麼多了。

「只要這三個配方的資料嗎?」微胖青年表情僵硬地向他新的小組負責人確認。

簡墨選擇了歐盟三個最常見的孕生水配方,分兩步開始第一階段的試驗。

第一步是將配方中各種材料入水靜置,記錄它們獨立的變質時間。五天後,他發現配方中並非所有的原料變質時間都一樣。例如第一種配方包含三十二種原材料,其中樹瓊脂腐壞程度最快,入水超過十二小時就開始發生質變,小斑葉、磷灰石、腐螢草三種材料時間分別為三到五天……少數原料,比如石灰石,基本不存在變質的可能。

如果延長單個原材料的質變時間,能夠延長孕生水成品的質變時間,那麼從第一步的資料中入手即可。

試驗第二步與第一步是同時進行的。按照配方中原材料新增的順序和方式,每新增一種材料,就統計一次質變時間,以此瞭解不同原材料對成品質變時間的影響。

簡墨的設計方案才講完,微胖青年終於忍不住開口:「您這樣的方案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