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十四區的維度比西十六區的要更高些。簡墨一從梅西市火車站出來,便覺空氣更加冷冽。在咖登市的室外,他不戴帽子和手套基本沒問題。可適才不過在旅館外面等了三分鐘,簡墨便覺得手凍得僵疼。
這氣候比起長凜來好不了多少,簡墨坐在來接自己的豪華轎車裡,感嘆地看著外面的雨夾雪。車內溫暖宜人,他發白的手指也逐漸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布萊克先生知道咖登市火車站為什麼會封閉嗎?」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注視著他問道,語氣冷淡而不失禮貌。
「抱歉,我也不清楚。」簡墨苦笑了一下,「離開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的。您若是不打電話來,我甚至還不知道這件事。」
離開咖登市一個多小時後,他接到了這位管家先生的電話。對方的訊息十分靈通,特地詢問他今天是否能夠順利抵達。
「西十六區的調查局封鎖了咖登市火車站後,開始排查車站內所有乘客,好像在尋找什麼人。」管家先生似乎很想從他表情中發現些什麼,「小姐本以為您來不了了,得到您肯定的答覆後她才放心下來。」
「能按時抵達梅西市,我也很覺得自己運氣很好。」簡墨回答。
見從這位遠道而來的魂筆製造師身上得不到什麼訊息,管家先生又話歸正題:「雖然不知您出於什麼考慮,不願住在威爾遜小姐家。不過,除了工作間,我還是專門為您留下了一間休息室。希望您能滿意。」
「謝謝您的細心安排。」簡墨禮節性地表示感謝。
豪華轎車駛入了一處優雅的小莊園,最後在一棟米白色大房子的門口停下。
「很漂亮的花園。」看著大片盛放中的鬱金香,簡墨由衷地讚歎了一句,「這讓我想起芙洛拉公園了。」
他真正想表達的是,讓鬱金香在非開花的季節開放的操作與芙洛拉公園一樣。不過聽在管家先生的耳中,自然是客人對主人品位的讚美。畢竟芙洛拉公園的美貌,放在全歐盟都是排得上號。
「謝謝您的誇獎。」管家先生將他引入一間精緻的小客廳,「威爾遜小姐等您好久了。」
溫暖如春的房間中,一位穿著端莊長裙的年輕女孩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見到簡墨,威爾遜小姐微微含頤:「你就是布萊克先生吧。很高興見到你,請坐!」
但她本人並沒有起身。
顯然,對方並沒有把他當成一位擁有同等地位的客人。簡墨並沒有流露不滿的情緒,只道了聲「我也很高興」,便脫下厚重的外套坐下。
管家接過簡墨的外套,禮貌而體貼地在旁邊詢問:「布萊克先生喝點什麼?」
「溫熱的白開水,謝謝。」簡墨向他點點頭。
轉眼便有一位傭人給他端來了一杯水。儘管只是白水,卻是用一隻花團錦簇的手繪瓷杯來盛著的。簡墨在院長的辦公室裡見過類似風格的瓷器,但僅僅只是作為裝飾。每次招待他喝茶,院長用的都是那套天青色的汝窯。
威爾遜小姐見他從容自若的模樣,掩藏著厭惡的眼神稍稍有些變化。她抬了抬下巴:「布萊克先生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註冊的魂筆製造師。」
魂筆製造師在歐盟的境遇與泛亞並沒有太大差別。中低層的魂筆製造師,需要仰靠造紙師的鼻息而生存。不過達到定製級別,尤其是稍有名氣的魂筆定製師,地位便能提升不少。當然,這也要看他服務的物件是什麼級別的造紙師。
眼前這位威爾遜小姐懸賞的兩百萬歐,兌換成泛亞貨幣大約在五百萬元。這個價位不論在歐盟還是在泛亞,只有頂級的魂筆大師會接到,也只有最優秀的造紙師才有實力開出。另外,接待他的這座鬱金香莊園地理位置十分優越,自然環境美好,更不是光有錢就能置辦下的。所以在對方心裡,鎮住他這樣一位寂寂無聞的魂筆製造師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簡墨自覺能體會眼前這位小姐的心情。可他並沒有這個興致配合。
如果主人當真出身於底蘊悠久且地位顯赫的家族,那麼自己一到達門口的時候,就應有傭人主動拿來乾淨乾燥的鞋子讓自己換上,並把自己被飄雨沾溼的外套拿去烘乾熨燙。倘若主人家的注意力還只停留在轎車是否奢華,鬱金香品種是否名貴,茶具是否精巧這種層面,那隻能說對方富貴的時間還不夠長。
不過,這都與簡墨無關。他拿下這個懸賞訂單的主要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簡墨更在意的是如何解決這份訂單本身。
「我的賦原指數一直維持在80%到85%這個區間。這在異造師的行列裡也算是高水準。不過下個月我要進行一次非常重要的造紙。我非常希望自己的賦原指數再提高一步。」威爾遜小姐注視著簡墨的眼神充滿懷疑和不滿,「說實話,這個懸賞就算到期流單了,我也不會奇怪。可我萬萬沒想到,一個初級魂筆製造師竟然有勇氣接這個訂單。布萊克先生,你真的太令我吃驚了!」
「威爾遜小姐,既然我人已經來了,那就請按照正常程式走吧。」雖然對方已經把嫌棄的態度表露無遺,但簡墨卻沒有放棄的打算,「先請你在我面前寫造一次。從前的半成品誕生紙,也請給我幾份作為參考。當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看到這次產品將服務的原文就最好不過了。」
威爾遜小姐瞪著他,沒料到他真敢提出要求。但這些要求並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她有些不情不願地說:「原文現在還未完全確定。你就參考我的寫造過程與半成品定製吧。」
觀察威爾遜小姐寫造的時間約在了第二日下午兩點。簡墨上午無事,便向旅館的前臺打聽了造紙材料市場的位置。
此處材料市場裡的人不少,但像他這樣遊走於多個攤位的人並不多。或許是因為多數購買者早有了相熟的購買渠道。
「老克里斯,你上次的材料品質不行啊。」簡墨正站在一家品類較全的大店看粗加工的材料,忽然聽見有人用不滿的語氣說。
「喂喂,你可別詆譭我啊。我家的東西都是一分錢一分貨。你也是我的老主顧的,難道不清楚我的為人?」
「就是因為是老主顧我才跟你直說的。上次買的凇蘭粉後三個小時都沒有溶解。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凇蘭粉我賣了那麼多人都沒有問題,怎麼偏就你有問題?而且上次給你的,還是年份最高的一批。我看是你這次的溶液配方有問題吧?」
「你胡說,我這次的配方肯定沒問題!」
簡墨本來想問一樣材料的價格。可等了一分鐘,兩人不但還在吵鬧,還有越吵越烈的趨勢。他便有些不耐煩:「二十年以上的凇蘭粉未經過黃水仙花溶液處理,溶解率較小年份的要低一半以上。你們進貨的時候,都不問問是否預處理過了嗎?」
調配孕生水雖不是他的強項,但是當初簡爸教給他的東西中,關於孕生水的也不少。這幾年他在魂筆方面很難再突破,對其他幾樣造紙工具也稍稍用了點心思。
「小夥子你說什麼?!」
「你怎麼知道是二十年以上的?」
老闆和顧客把頭轉向他這邊同時發問,一個驚訝,一個急切。
「你先回答我,黃水仙花溶液怎麼進行處理?」顧客扒開老闆,搶先走到簡墨旁邊,迫不及待地追問,「為什麼二十年以上的凇蘭粉溶解率會下降?」
儘管他不怎麼想回答陌生人的問題,但是為了儘快問到價格,只好快速答道:「二十年以上的凇蘭木質結構緊湊,即便是粉碎到3000目,溶解度也提高不了多少。如果想要達到二十年以下的效果,用濃度百分之三的黃水仙花溶液調和,再靜置十二個小時以上就可以了。」
「這麼說二十年以上的凇蘭反而不如二十年以下的了?可惡,那傢伙跟我要的價格還更貴!」老闆憤憤道,「他告訴我這個更好,奸商!我看他是想把屯得賣不掉的貨甩給我吧!」
「一般孕生水二十年以下的凇蘭確實足夠了。」簡墨奇怪地看了老闆一眼,「但是實體賦予中對肌肉強度有要求的紙人,凇蘭素濃度自然是越高越好。孕生水中凇蘭素每提高千分之一,肌肉強度就能夠提高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二十年以上的凇蘭中凇蘭素比二十年以下的至少要高出千分之五,這意味著肌肉強度至少能夠提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甚至更高一些。價格貴一些也不足為奇。」
顧客聽著聽著,雙眼逐漸放亮:「小夥子,你對凇蘭瞭解得不少啊。你也是孕生水調配師嗎?」
「不是。」簡墨否定。他指著自己身邊盒子裡黃紅斑駁的礦石問老闆,「這個怎麼賣?」
「每100克276歐。」老闆對老顧客頻頻拋來的眼神故意視而不見,看了一眼礦石,搓著手,熱情地問他,「小夥子,你是做魂筆的?」
「嗯。」簡墨問,「可以送貨嗎?」
「買滿一萬歐的話—」
「可以送可以送,不管買多少都可以送!你住什麼地方?」顧客打斷老闆的話,「我可以親自送上門。」
簡墨看了他一眼:「您不是店鋪的人,送貨怕是不方便吧?」
「哪有什麼不方便。我和老克里斯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幫他送個貨算什麼?」顧客笑呵呵地說,「凇蘭這種材料是這幾年才從泛亞那邊引進過來的。我只知道它在提高紙人速度和力量上效果很明顯。你剛剛說的,我都還沒聽說過。」
「二十年以上野生的凇蘭樹本來就少,你不知道也不奇怪。」簡墨走到另外一個盒子面前,伸手從裡面取了一塊深紅色的木頭。他仔細看了看花紋,又拿了另外一塊在上面敲了敲,聽到預期中低沉微悶的聲音後,便放了下來。
「那凇蘭與哪些材料的匹配度比較高呢?」顧客亦步亦趨地跟在簡墨身邊,「我常用的小斑葉,石灰石,灰鴿血……紫棉花籽,還有冰石。現在正嘗試用凇蘭取代小斑葉,看看是否效果更好。」
簡墨拍了拍手上的灰,無奈地想:如果是不是這家店的東西齊全,價格也還算公道,真想走了算了—就不能讓人安靜地挑選一下材料嗎?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選擇凇蘭來提高肌肉素質。」他索性送佛送到西,「我想你或許已經試驗了不止一次了,但凡用凇蘭替代了小斑葉的孕生水,寫造出來的紙人肌肉素質反而不如小斑葉。你以為是因為沒有找到凇蘭的最佳匹配材料,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你選擇寫造人種不是亞裔而是歐裔。對於歐裔人種的寫造,歐盟本土產的小斑葉就是很不錯的選擇。它和很多材料的匹配度都很高,也很適合歐裔人種的實體塑造。」
簡墨看著顧客突然呆滯的表情:「如果你不信的話,儘可以回去用黃水仙花調配後再試一次。結果肯定還是不如意。」
「這麼說,我這半年時間完全白費了。」顧客失落地喃喃道,「凇蘭真的不適合歐裔的造紙嗎?」
簡墨沒有理會他,向老闆要了張名片:「這幾天可能會打電話訂貨。」
簡墨離開店後,老闆猛地推了兀自沉浸在沮喪中的老顧客一把:「喂,你就不去‘謝謝’人家?如果不是人家提醒,你何止再浪費半年時間?!」
顧客這才回過神來:「你說得對。我是該去謝謝他。」說完,便匆匆離開。
老闆送走老顧客,回頭看著店內剩下的高年份凇蘭粉,有些肉疼地搖了搖頭:「再不進這東西了。」
「謝謝您送我來。」簡墨沒有想到材料市場居然叫不到計程車。如果不是這位顧客送他,怕是要遲到。
「材料市場比較偏遠,去的人多是自己開車。計程車除非預約,否則很難叫到。」顧客熱心地解釋。他看了看前方的鬱金香莊園,「你住這裡嗎?」
「不,我不是本地人。我的僱主住這裡。」簡墨瞧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還好,還有二十分鐘。
對於這位年長自己至少二十歲卻能拉下臉皮討教的顧客,他倒是並不討厭。為了感謝對方的幫助,簡墨下車之後,又友情提示了幾句:「凇蘭對歐裔人種的肌肉素質提高沒有什麼作用。不過如果降低比例,配合小斑葉,能夠提高肌肉對疾病抵抗力和自我修復力。具體數值我沒有試驗過,你可以嘗試一下。」這樣那份價格不菲的高年份凇蘭,也不至於浪費了。
顧客眼睛一亮:「真的嗎?好好,我回去馬上進行試驗。」
簡墨微笑著告辭:「我走進去了。您回去吧。」
顧客連連點頭,急於回去試驗。可他手已經按在門把上,忽然又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找出一張名片,塞到簡墨手裡:「小夥子,你的聯絡方式可以給一個我嗎?」
簡墨拿著名片,哭笑不得:「老先生,我只是一個做魂筆的。」
「可是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孕生水知識。」顧客強硬地說,「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幫不上你的忙,以後你在老克里斯家買材料,都按八五折算。這可是他給老顧客的最高折扣了。」
這樣慷他人之慨好嗎?簡墨默默無語看向名片。
名片右上角的徽章是一張盾牌。盾牌後方豎插一把大劍。劍柄上歇著一隻叼著橄欖枝的鴿子。左邊的幾行文字寫的是:道葛拉斯·格林,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長,里根孕生水製造公司高階調配師。
在格林先生鍥而不捨的要求下,簡墨不得不將手機號給了他。對方還特地撥通了一次,確認無誤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簡墨正要按門鈴,大門卻自動開了。管家先生走過來,步伐明顯比之前更快,笑容也更真誠:「布萊克先生,您真準時。」
隨後他看了一眼駛離的轎車,語氣中帶著一份恭敬:「沒想到您還認識格林大師。」
「格林大師?」
「您與格林大師不是朋友嗎?」
「朋友?不是。早上在材料市場偶然遇上的。我過來的時候叫不到計程車,是他好心幫忙送了一程。」簡墨看了一眼等在房子門口的威爾遜小姐,「我們是不是該進去了。」
管家先生微微錯愕,但很快恢復如常:「是的。小姐正等著您呢。」
威爾遜小姐的魂力波動是一朵淺紅色的小星雲。
它的形狀像超大版的蚊香圈,逆時針緩慢平穩地旋轉著。但魂歌一開始,簡墨便發現問題了:魂力波動的運轉不斷地發生減速、驟停的現象。嚴重時還會發生長達數秒的抽搐。靈湍時隱時現,部分靈子流還沒來得及進入魂筆,就重新迴歸星海。如此一來,魂筆輸出端的靈子流濃度一定會受到影響。
簡墨第一見過這樣的魂歌。但他已經知道導致這一現象的罪魁禍首了。
這朵淺紅色小星雲上,有著如同菌絲一樣佈滿整朵小星雲的黑色須網,如同一件堅硬的精鋼盔甲,束縛著魂力波動的高速運轉。但問題不僅僅在於此。這朵小星雲中還同時延伸出數量高達二十八根的淺紅色領騎線。
平常表現得延展性驚人的領騎線,在魂歌時卻顯得剛性十足。它們如同速跑賽場上的絆腳繩,高速公路上的減速帶,魂力波動主體才進入高速運轉數秒,便被頻頻阻礙、打斷。這樣的魂歌狀態如果還能實現高賦原指數,那才是見了鬼,簡墨想。魂力波動上再多纏幾條,魂歌能不能進行得起來都是問題吧?
「可以了,不用寫下去了。」簡墨對威爾遜小姐說,「您還有其他的半成品誕生紙嗎?我想看看。」
威爾遜小姐看了眼才寫了不到十行的原文,對對方的草率有些惱怒。可她回想起今天中午在莊園外看到一幕,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傭人拿來了自己的作品。
簡墨瞧過了手中三份半成品誕生紙,確認在提升賦原指數方面,威爾遜小姐已將能做的工作都做到了極致。對於一位精益求精的造紙師,簡墨多少是有些敬意,當下對待這份訂單的態度更加認真了些。
但影響她賦原指數的關鍵是領騎線。這一點恐怕不只是威爾遜小姐個人,整個歐盟的造紙師都心知肚明。畢竟歐盟不是沒有辨魂師。然而在貴族至上的歐盟,無論是讓威爾遜小姐解除對騎士的領騎關係,還是讓領主放棄網縛威爾遜小姐,無疑都是痴人說夢。解決方案只能是保留領騎線的情況下,改善輸出端靈子流濃度不穩定的狀況。
簡墨思考了一番,對威爾遜小姐說:「您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今天回去我就開始設計導流圖。不過既然您需要的是定製魂筆—如果無法提供原文的話,至少要將三大賦予的屬性告訴我。」
威爾遜小姐立刻將早就準備好的資料袋遞給他。
她本以為簡墨會帶回去慢慢看,沒想到對方當場就開啟,在旁邊的桌子旁坐下,一邊閱讀一邊在紙上做著記錄。記錄的內容有些是文字,有些是數字和符號,還有些是圖形—她認出其中大多數都是導流槽結構的簡化圖。
這個過程有點長。威爾遜小姐只好拿了一本書打發時間。大約一個小時後,這名亞裔年輕人才放下筆,抬頭凝視著自己。
從那對宛若黑湖般深邃的眼眸中投射出的目光,認真而專注,冷靜而又充滿探究的慾望。就好像她不是一位外貌漂亮、品位良好的年輕女性,而是一幅疊加了七七四十九個結構的魂筆導流圖,又或是一座擁有三重、四重,或者六七八九重效用的異能陣。這樣過了好幾分鐘,對方視線才在她的臉龐上微微移動了一下—黑湖湖面因為反射角度的變化,光芒一瞬息閃動起來。
那只是一道極細極細,細得像某種植物的絨刺一樣可以忽略不計的光芒。但威爾遜小姐突然就感覺,自己被這根刺紮了一下:這個亞裔人該不會是喜歡上自己了吧?
然而這個亞裔人什麼也沒有說,在注視她相當長一段時間後重新低下頭,又拿起三張新紙,繼續書寫起來。
威爾遜小姐只好再度拿起書。
可這次她有點讀不進去了,於是把目光又投向這個亞裔人。亞裔的面孔對於歐盟人來說,輪廓不夠立體,辨認起來頗有難度。這位布萊克先生給她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但現在她卻不這麼認為—無論是他左眉眉尾小小的缺口,還是拿著墨筆的修長手指,都是容易發現的特徵。
或許是因為對方認識格蘭大師,她才對他真正留意起來;也或許是昨天的初次見面中,亞裔人沒有表現出自己預期的謙恭,她不滿之餘對他多了一份好奇心……威爾遜小姐理了理略有些褶皺的裙面,腦子裡這樣對自己解釋。
這個亞裔人只這次寫了幾分鐘就結束了。他將三張紙拿起來瀏覽了一遍,視線在半空中飄遊一會兒,似乎在評估什麼。過了幾秒鐘,他垂下眼簾,拿起筆劃掉兩行,在旁邊又填上幾個字,方才走過來將紙遞給她。
威爾遜小姐平靜了一下心緒,伸手接了過來。內容才入目,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麼快就有預案了?
第一張紙上條例清晰地列出了魂筆所需的原材料,包括每一項的數量、產地、年份、預處理要求。她趕緊翻到第二張。第二張寫的卻與魂筆無關。乃是點睛的原材料。她微微詫異,沒有細看明細,手指直接翻到第三張—第三張竟是孕生水的原材料和配置手法。
要求嚴苛的魂筆製造師為達到最佳配合效果,的確會指定搭配的點睛配方。但是—「你還懂孕生水?」
威爾遜小姐再次想起對方與格林大師對話的情景。可她仍不相信,造紙工具專業化分工這麼多年後,還有人會同時知曉魂筆、點睛、孕生水三樣造紙工具的製作。
「會一點。」
威爾遜小姐也沒有證據反駁,低頭仔細看起將這份材料清單來。當看到其中一行的時候,她眉頭皺了起來:「金砂木?這種材料會不會太……普通了點?用紫砂木不是更好些嗎?」
紫砂木散熱性上佳,抗腐蝕力良好,製作出的導流槽幾乎不會變形。加之產量稀少,因此價格一直居高不下,在造紙業有「寸紫寸金」的說法。不過這反而迎合了部分使用者標榜身價的心理。可惜簡墨不會為這些不值錢的小心思,破壞自己的方案。
他耐心解釋道:「紫砂木的散熱性確實更優。但是論防沉積,金砂木更強一些。」
「防沉積的話,把塗層做好不就行了?」威爾遜小姐反問。
「我定製的魂筆不用塗層。」簡墨搖頭。
塗層的防沉積作用確實極佳。
相對溶液處理來說,它不僅方便快捷而且價格相對低廉。但因為不方便魂筆定製師手工操作,在簡墨離開京華大學前,塗層技術還僅僅在制式魂筆上使用。不過近年來,隨著個人塗層儀器的精較度和操作便捷度的提高,定製魂筆也開始大面積使用塗層處理技術。
當時,第二造紙研究所也購入了二十幾臺不同品牌和型號的個人塗層儀,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對溶液處理和塗層處理的魂筆進行綜合評估了。結果發現,兩者得分相差只在分毫。而這分毫的優勢,無論從魂筆的國家評估標準講,還是從對紙人等級提升的直觀感受上看,都很難體現出來。
簡墨得知後,內心非常抗拒,自己偷偷跑去研究所又做了十幾組試驗。他親自調配的溶液製作出的魂筆,評分雖比造紙工具部的要好一點,但也只是好一點而已。這相當於說,簡墨自簡爸那裡學到的溶液配方,在塗層技術面前就廢了五分之一。
好在溶液的用途不止在防沉積方向,對作品有超標準屬性匹配要求的造紙師來說,溶液處理仍舊是首選。畢竟凡是能規模化生產的東西都必須是標準件。市面上同一種塗層的一檔和二檔之間,簡墨一般都能用溶液再分出三到五個檔。塗層工廠是很少會提供精細到這個程度的產品。
他之所以沒有放棄溶液處理技術,一是身為造紙師的他的確需要超標屬性匹配的魂筆,二也是二十多年的習慣懶得改了。不過,今天簡墨髮現,自己沒有放棄這項技術,是非常正確的一件事。
「為什麼不—」他的僱主還想繼續反駁。
「威爾遜小姐!」簡墨叫了她的名字,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魂筆製造師。我知道什麼是最適合的。」
威爾遜小姐突然感覺有些尷尬,又有些惱火。她現在覺得剛剛產生的某個曖昧的猜想,完全是自己的一種錯覺。因此她抬起下巴,恢復了之前的傲慢。
「你說得對,我只要看到結果就行。布萊克先生,希望你的堅持,能夠帶給我與眾不同的體驗。」
簡墨回到自己居住的旅館,便開始工作。
在鬱金香莊園,他第一個想到的是雙槽導流結構,但很快意識到不對症。雙槽導流結構解決的是睛流的流速和濃度問題。但睛流的流速和濃度合適,不代表其中靈子流的狀態是正常的。這跟一名非造紙師拿著最好的魂筆,用著最匹配的點睛也寫不出來紙人,是一個道理。
接著簡墨就想到,可以將導流槽的總徑長度延長一倍,甚至兩倍。這樣就能均衡了更長時間段內的靈子流濃度—不管入口提供的溶液是一直穩定在10單位/ml的,還是一會兒12單位/ml,一會兒8單位/ml,只要保證出口的溶度是接近10單位/ml,那就有改善了。
這個方案理論上沒問題。然而在現實中實現它,卻很不容易。
「……第一點是在面積相對固定的內芯上,完成原來兩倍甚至三倍總徑長的導流槽,設計和製作難度會成倍增加。不過這隻要耐心些,多試個幾十次,總會解決。」
今天是自萬聖節以來,王子殿下第一次給他發資訊。簡墨腦中剛好有了一個導流圖的雛形,便興奮地和對方滔滔不絕討論起來。
「更麻煩反是第二點,點睛沉積的問題。點睛的原材料多數是不易溶解的,總徑長越長,流速越慢,沉積越多。這種情況如果採用常規的防沉積手段,導流槽被堵塞的機率,保守估計也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溶液處理的那分毫優勢,就變得非常重要了。」簡爸教給他的溶液處理技術中,就有兩種方案能夠進一步最佳化金砂木的防沉積屬性。他決定趁這次機會,好好試驗一下。
不過簡墨這段文字還在編輯中,王子殿下就發來一條資訊反問他:「你記憶恢復了多少?」
簡墨正想著,怎麼回覆既不算故意隱瞞又不會洩露自己身份。不料對方緊隨而來的下一句話卻彷彿一桶冰水當頭澆下,叫他整個人瞬間清醒了:「你知道歐盟有多少造紙師和你那位僱主存在同樣的問題嗎?你把這些隨隨便便告訴我,合適嗎?」
王子殿下這句話的原意,是提醒簡墨不要隨意洩露原創技術,避免未來個人利益受損。但簡墨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問題,自己的方案倘若成功,那意味著歐盟造紙師的賦原指數,就有可能提升到接近泛亞的水平—一旦再次發生亞歐戰爭,歐盟有碾壓性優勢的貴族,還有不遜色泛亞的紙人,那樣泛亞還有幾分勝算?這樣一來,他豈不是成了禍害泛亞的罪人?
「怕了吧?」對方又一條簡訊幸災樂禍地飄了過來,「活該。叫你不謹慎。」
「謝謝你的提醒。」簡墨還沒從後怕裡恢復過來,這句感謝說得絕對真心實意。因在紙盟血庫協助寫造了流轉碼紙人,又在李氏造紙研究所留下了逆向天賦賦予技術,他已被紙原雙方都視作異類。這時他若再因不慎,給有可能傾覆京華的國家平添雙翼,那可真在自己的國家無立錐之地了。
「那你欠我一個人情?」王子殿下不客氣地討要好處。
「好。」簡墨爽快地答應了,然後好奇地問,「你最近很忙嗎?」
「是啊,頻頻有黑鍋投來,令人避之不及。我又無法去證明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解釋更像是掩飾。真不知道那個躲在暗處挑撥的傢伙到底想幹嗎?!」
王子殿下向他抱怨了幾句,大概覺得抱怨無益,又換了話題:「算了算了,不說我了。你的小說怎麼又不投《風色》了?你不是跟《傳說》起嫌隙了嗎?」
完全恢復記憶後,簡墨將與王子殿下見面的情形仔仔細細回憶了兩次。他現在差不多可以確認,白薔薇街自己那次毫無徵兆的心悸就是因為對方的魂力攻擊。當時的自己還感慨對方的排場誇張。可當他來到咖登市,卻發現即便一個不入流的貴族,竟然都能隨意糟踐非貴族。這樣評估起來,明顯身份更尊貴的王子殿下表現得簡直算得上家教嚴苛了。
簡墨有心試探一下對方對領騎制度的想法,便將《風色》編輯選題建議的事含糊地說一遍。不料對方很快回複道:「我才提醒你要謹慎。你怎麼又提這麼敏感的話題?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試探我?」
「你就當我在試探你吧。」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傲慢地甩過來一句:「我拒絕回答。本殿下可不是你這樣的白痴。」
簡墨放下手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五天後,簡墨再次來到了鬱金香莊園。
管家將他領到一間光線不錯的工作室裡:「布萊克先生。您訂購的材料都放在這裡了。」
「謝謝。」簡墨蹲到打包的原材料邊,一樣一樣地檢查。四十分鐘後,他滿意地換上工作服,戴上了口罩。
送來金砂木是三十年以上。它的防沉積能力上佳,但其他屬性表現平平。尤其是它出了名的脆性,可能導致筆芯在被刻畫的過程中隨時炸裂。一條0.01毫米的縫隙都能導致導流槽作廢,更何況這次導流圖的總徑長遠超常規。所以除了進一步最佳化防沉積屬性外,簡墨還要先做其他處理:浸泡至少六小時,取出陰乾,反覆十二次,以加大它的韌性—這需要三天的時間。
這三天裡除了提高筆芯材料的韌性外,簡墨還著手調配了點睛。這項工作只用了兩天工夫。最後一天他便回到了旅館,打算只在需要浸泡或者風乾金砂木的時候去。
「315號房的先生,客房清潔。方便進來嗎?」
門上傳來敲門聲,跟著響起一個柔和的女聲。簡墨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一時想不起是誰:「請進。」
一個穿著深藍色旅館制服的女人推著清潔車走了進來,向他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笑。
艾達·漢森。
簡墨微微啟了啟嘴唇,但沒有喊出她的名字。
艾達拿起抹布清理桌面:「我確認過了,房間裡沒有監控。只要不高聲說話,沒有人會聽見。」
簡墨想了想,問道:「你們出來的時候還順利嗎?」
艾達將垃圾倒進垃圾桶:「還算順利。大部分同伴都離開了,在組織安排下潛伏下來。也有少數也跟著我們一起到了這裡。」
「班呢?他現在怎麼樣?」
「班的外貌太顯眼,在西十六區是待不下去了。我打算把他交給這裡的一位狼族朋友照料。」
簡墨點點頭:「肯特也在這家旅館?」
「他是酒店前臺。」艾達將床頭櫃上的一次性餐盒也扔進袋子,「今天沒上班,不然你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他了。」
她收拾完房間,看著書桌上那一堆凌亂的導流圖草稿,終於忍不住道:「布萊克,我不問你到底是什麼人。但你既然有能力幫助大家,難道真的忍心袖手旁觀?」
簡墨望著她:「艾達,你的話很有道理。可我還有屬於我自己的責任。為此我必須儘快回家。這一點肯特肯定與你講過。」
艾達對他表達的意思顯然理解不了,眼神十分失望:「我真不明白,有能力的人為什麼總不肯將自己的能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是不是隻有當你自己或者親人朋友遭難的時候,你們才能感同身受,奮起反抗?!」
三十分鐘後,在小旅館附近的巷子中,一名穿著兜帽長外套的男子對艾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