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想法才是天真。無關己事時獨善其身,不才是正常的大眾心態嗎?」他說,「你居然還相信一名貴族會去反貴族,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我不也是貴族嗎?狼王不也是貴族嗎?」
「狼王是狼王。至於你?」兜帽男人嗤笑一聲,「在你的老師和朋友被貴族殘忍地殺害前,你下決心成為狼族一員了嗎?在你父母被貴族迫害致死前,你有像現在這樣千方百計動員別人加入狼族嗎?在那之前,你連肯特都不願意去強求吧?」
艾達張了張嘴,發覺自己確實無法反駁。
兜帽男人瞥了一眼遠處放風的同伴,其中有一名相貌俊逸的獨眼少年。「如果不是這孩子被貴族迫害成這樣,如果不是因為當年西一區醫學院的慘案和你父母的事情,連你們我也不會承認。貴族這種東西,天生就是吸血鬼。難道你就一點沒有懷疑過,這個叫布萊克的,很有可能是貴族的臥底?
「按你說的,他能讓那位小科林局長和他下屬現在還躺在咖登市的腦科醫院,那麼必是大貴族無疑。一個大貴族不過他的快活日子,跑到你家去賣可憐,跑去餐館打工,又假惺惺地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他所圖謀的只是幫助他回家?你就沒有想過,這一切只是他的偽裝,目的就是為了通過你發掘對貴族更有價值的東西。」
「可他真的攻擊了阿爾傑·科林,也沒有洩露我們營救同伴的訊息。」
「這完全可能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兜帽男人說,「該知道的,都從你那個被網縛的手下口裡知道了。剩下一群沒有價值的人殺死了和趕走了,對他們來說,區別不大。或許小科林局長更想知道,你和希爾為何都能趕在調查員之前,恰恰好離開了自己的居住地呢?」
艾達立刻想起那日莫名出現在希爾西服裡的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匹狼被巨大的蛛網纏得動彈不得,口鼻處冒出許多裝著狼臉的泡泡。來自四面八方的蜘蛛正追著泡泡而去。有的泡泡已經破裂,而掉下來的狼被追上來的蜘蛛吐出的蛛絲粘住了。落款處沒有名字,只蓋著一枚四道爪痕的小巧章印。
希爾發現時也嚇了一跳。在自己的不斷追問之下,他才吐露:「這是狼王印章。」
狼族最初形成時並無全國層面的組織,而是零碎分散在歐盟各地。當時有意推翻格蘭家族暴政的貴族世家,幾乎都與狼族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甚至部分激進的世家子弟還主動宣稱自己是狼族一員。狼族成員擁有貴族,是早就有過先例的。
可隨著格蘭家族退出歷史,貴族世家們就和狼族徹底切割,甚至是反目相向。狼族因此不得不聯合起來,逐漸形成一個互幫互助的全國性組織。
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個人起了重要作用。他不斷地為各地狼族互通訊息,提供歐盟調查局的內部情報以及重要物資,甚至危急時刻還會派出人員救援。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幾場狼族運動也是在他指揮下進行的。這個人因此在狼族中建立起無人能及的影響力,被各地狼族稱為狼王。而四狼爪印章就是狼王傳遞資訊的印鑑。
對於這樣一個神通廣大又凝聚人心的狼族領袖,歐盟調查局自然是恨之入骨。當年歐文家族因反貴族罪被滅族,大家曾猜測狼王就是歐文家族的一員。然而此後,狼王的身影依舊如常出現。所以到現在為止,沒有人知道狼王真正身份。只是狼王來自貴族家族這一點,幾乎是大家公認的。
艾達記得兩個月前,希爾曾神秘兮兮地說發現了一件事,懷疑狼王就在歐盟調查局總局之中。此刻兜帽男人提出的問題,讓艾達無法不聯想到這件事。
她不由得喃喃道:「難道他是為了查—」
「為了什麼?」兜帽男人問。
艾達突然打了個激靈,恢復了理智,趕緊搖搖頭:「不可能的。史蒂芬,你如果與布萊克相處一段時間,你就會知道他根本不是那種人。」
兜帽男人嗤笑一聲,用涼涼的目光望了一眼簡墨的房間窗戶:「既然我們誰都說服不了誰,那就等著瞧吧。貴族可比你想象的會演戲呢。」
簡墨對有人監視的事並非一無所知。
實際上他注意到的,不僅僅是出現在巷子裡的魂晶,還有馬路對面旅館裡那隻土黃色光團。他甚至還知道,這隻從西十六區一路跟來的光團中途離開了一天—也許是回西十六區彙報工作,又也許是看望那位科林局長。
《西十六區日報》對咖登市火車站封鎖的解釋中,罪魁禍首仍是狼族。受傷的包括前任分局局長阿爾傑·科林,十四名在職調查員,還有兩名遭遇池魚之殃的乘客。好在這兩名乘客都是輕傷,昏迷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甦醒了。但位於襲擊中心的阿爾傑·科林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在腦科醫院的魂力波動康復科躺了足足四天三夜,才醒過來。
即便是在歐盟,魂力造成的傷害也沒有治癒的方法。如果一定要說有,那也只是讓辨魂師檢視一下魂力波動受損程度,尋找受傷的原因。剩下的便是減少或完全杜絕魂力波動的使用,安靜地等待其慢慢自愈。
此時此刻,這場襲擊對西十六區的影響還沒有消除。
「……那十四人是出院了,可現在根本無法出任務。新局長又不熟悉西十六區的情況。局裡幾乎是半癱瘓狀態。」土黃色光團的手機中傳來焦頭爛額的聲音,「現在難道一個嫌疑人比讓局裡恢復正常秩序,比找到襲擊局長的兇手更重要?」
「或許這個人就是這場襲擊的關鍵人物呢?」穿著皺巴巴的厚棉衣的邋遢隊長,窩在旅館陽臺上,緊盯著簡墨的窗戶。
「你那日不也聽辨魂師說了。這場襲擊肯定是魂力攻擊所致。布萊克一個紙人,就算他掩藏了自己的異能,也不可能製造出魂力攻擊。安德烈,你不要鑽牛角尖了—這事一定是另有主謀。」
安德烈看到視窗一晃而過的身影,立刻坐直了身體,目光越發銳利:「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場襲擊即便不是他親自所為,也和他逃不了關係。」
那日布萊迪告知局長遇襲時,火車上其他調查員都在第一時間返回撥查局救援。唯有邋遢隊長反做出繼續追蹤的決定。唯一一次回西十六區,還是為了確認事發時的情形。
根據辨魂師的陳述,當時有大量零散的白色魂力波動分體,在局長周身突然出現。這些分體一齣現就迅速融合、炸裂,最後消失。整個過程前後加起來不超過一秒鐘。如果不是事先收到局裡的指令,這一秒鐘他有可能完全錯過。
眾所周知,魂力波動的分體和本體必有聯絡。也就是說這白色魂力波動分體的主人當時一定也在火車站。可惜事發倉促,加上辨魂師能力不足,並沒有找到與之聯絡的主體。可在隊長安德烈看來:布萊克的火車前腳出咖登市,後腳局長就被襲擊。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的事?
西十六區的腦科醫院中,阿爾傑·科林正在接待兩名貴賓。
「襲擊者找到了嗎?」金髮的納爾遜小姐示意助理將慰問品和鮮花放在一邊。
面色還有些蒼白的病人正用夾子夾碎了一個核桃。他一邊挑揀果肉,一邊說:「暫時還沒有。對方的手段很不簡單。」
「看來皇冠家族也不像他們平常裝得那麼光明正大。」菲利普斯冷笑著說,「科林還沒到凱撒市呢,他們就按捺不住了。」
「也不一定是約克家。」阿爾傑本人倒是不這麼看,「有可能是為了被捕的那些狼族。」
「搞不好是他們狼狽為奸呢!」菲利普斯忿忿地說。
然而菲利普斯這句離譜的氣話,卻讓阿爾傑眼睛猛然睜大。他像是突然得到了靈感,眼神變得專注而飄忽起來。送核桃的手就停在嘴邊一動不動。
「你乾脆說他們是和泛亞造紙師勾搭起來算了。」納爾遜小姐瞥了紅髮貴族一眼後,注意到自己探望物件的異常表情,「阿爾傑,你想到什麼?」
阿爾傑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自己的思考中脫離出來,臉上逐漸生出一番奇異的光輝。
他說:「今年九月時,局裡拷問出許多狼族的藏身之處。可在實際抓捕過程中,卻屢屢撲空。那時我就懷疑局裡有內賊,可惜暗中查了許久,仍一無所獲。菲利普斯先生的話恰好提醒了我—當時知曉狼族招供一事的,並不只有分局的人。還有一個人,那時也在西十六區分局。而且局裡任何事情,對他都是不保密的。」
「那人是誰?」菲利普斯忍不住問,「阿爾傑,你就別賣關子了。」
「那人就是休斯·約克。」
兩名貴族俱是一愣。納爾遜小姐首先搖搖頭:「你說約克家勾結狼族?這也太荒謬了。」
「不,我說的不是約克家勾結狼族。」阿爾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我說的是,休斯·約克有可能勾結狼族。」
兩名貴族起初沒懂這句話的意思,但片刻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你是想借這件事對皇冠家族—」菲利普斯瞪著阿爾傑,話說到一半就不敢說下去了,眼睛骨碌碌地四處轉。很顯然,這位紅髮貴族完美地傳承了家族風範。
阿爾傑只含笑道:「難道兩位不心動?」
皇冠家族和七貴族在格林家族統治末期雖有著攜手對敵的友誼,但是這份薄薄的情誼在幾十年來的利益紛爭中早已被消磨殆盡。最近約克家嚴查孤兒領主的舉動更是激起了七貴族的強烈不滿。只是憚於領騎關係的束縛和皇冠家族成員的實力,他們不得不保持忍耐。而一旦發現有機會打破平衡,站到更有利的位置,阿爾傑相信這些大貴族世家絕不會放過。
果然,納爾遜小姐沉吟了一會兒後,頗為含蓄地說:「約克家族近來的做法欺人太甚。適當地還以顏色,我並不反對。你的思路雖……有些天馬行空,但細想想,還是有一定可行性。」
休斯·約克不等於約克家族。廢掉他一人比廢掉整個約克家族要容易許多。倘若這個法子能成功,約克家的實力至少會被削弱一半。未來三十年裡更是後繼無人。
納爾遜小姐隱晦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菲利普斯則壓低了聲音,急切切地對阿爾傑說:「問題是你怎麼讓人相信‘皇冠上的明珠’會勾結狼族?」
「歐文家族也是七貴族之一,當年又是如何被發現勾結狼族的呢?」阿爾傑反問,「以小牽大,順藤摸瓜。現成的先例,我們完全可以參考一下。」
「如果根本沒有藤呢?」
「若是有心,沒有藤也能長出藤。」這位病人將手裡捏著的一塊碎核桃送進口,眼神淡然又篤定,「只要我們給他和狼族之間,找到一個合適的‘中間人’。」
納爾遜小姐笑了起來:「你正式就任後,我找個機會介紹你與瓊·克拉克認識。你們應該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西三十五區那所廢棄的莊園內部,如今已是模樣大變。
壞掉的門鎖被換掉。腐壞的牆紙和地板煥然一新。屋頂、陽臺和牆角的樹葉雜草被毫不留情地處理了。所有的灰塵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窗臺的縫隙裡都是乾淨的。
「阿爾傑·科林遇襲的事情,不會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吧?」
路西法站在庭院中,一臉嫌惡地盯著正坐在梯子頂的夏爾。更準確地說,這位黑羽天使嫌惡的是夏爾手裡那隻碗:幾十條白花花的麵包蟲正在裡面擠成一團,蠕動著的。
自那日打掃衛生不小心把燕子爹孃給驚走了,莊園的新主人就不得不肩負起了哺育的職責。
「我在歐盟乾的哪件事你不知道?」夏爾用鑷子將蟲子夾得高高的,逗著小燕子們伸長了脖子爭搶。「要是沒火車站這回事,我確實打算給他製造點什麼的。可沒想到被人搶了先。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做的?」
搶得最兇的那隻燕子寶寶,被他敲了一指頭,縮了縮脖子,蔫蔫地躲到兩個兄弟姐妹的後面。夏爾等將其他兩隻也喂得差不多了,又將最後兩條麵包蟲都餵給了它。它立刻又得意忘形地撲騰起來,結果一不小心樂極生悲,從窩裡摔了出去。夏爾趕緊去接,身體驟然失去平衡。整個人跟著梯子向一邊歪去。他全身一個激靈,急忙調整重心—梯子晃了晃,又站穩了。
夏爾撥出一大口氣,後背汗都要炸出來了。
燕子寶寶渾然不知地拱來拱去,幾根稀疏羽毛撓得他手心癢癢的。正有點想笑,夏爾卻發現,一直待得遠遠的路西法不知何時到了梯子邊,正翻著白眼,把抬得高高的雙手慢慢收了回去。
將燕子寶寶放回窩,夏爾扶著梯子爬下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屋廊。
莊園房子外圍的土地景緻依然如故。如果有人路過附近,單從外面看,絕對不會想到裡面住了人。夏爾環視了一眼野蠻生長的植物們,對這種狀況顯然並不滿意。不過他還是理智地收回了目光,眼不見為淨。
「不過,是誰也無所謂了。只要不影響我的計劃就行。」躺倒在一樓露臺的靠椅上,莊園的這位新主人享受著難得的太陽,「以阿爾傑·科林的過往經歷,他應該很容易想到,讓歐文家滅族的法子用在約克家身上,也是完全可以的。」
路西法卻不太喜歡過於炙熱的太陽。他在有太陽傘的另一張靠椅上躺下,閉上眼睛道:「你在棋牌室裡找到的那枚戒指還真好用。」
夏爾閉著眼睛,嗤笑了一聲:「據說沒出事之前,艾爾弗萊德·約克還常在那裡打牌呢。」
兩人就這麼一個曬著太陽,一個曬著太陽傘,優哉遊哉地躺到了太陽偏西。藍色的天空和黑沉的大地在交界處織出一道虹。遠處的樹林在這道貫長的虹的映襯下,變成了一段群魔亂舞的剪影,看上去頗有荒野求生的氛圍。
路西法突然想起什麼,側頭望向不知道是否睡著的造師:「你覺得,你伯父的背後是不是真的還藏著一個人?」
那日從伊瑟拉·科林口中「問出」的真相,完全超出他們的預計。
夏爾原以為,反貴族的罪名不過是歐盟調查局的欲加之罪。然而沒想到的是,他的伯父艾力克和堂叔克雷爾,竟然有可能是貨真價實的狼族成員。
伊瑟拉·科林還說,她本來以為他伯父,或者說他伯父和堂叔兩人,就是反貴族分子中威信最高的狼王。但歐文家滅族之後,狼王活動依舊,她便知道自己出現了重大失誤。仔細複查兩人的口供後,伊瑟拉·科林才發現,兩人並不具備完成全部「罪行」的條件。可他們口供的細節十分翔實,許多細節非親力親為者不能知曉,以至於她完全忽略掉這一點。而歐文兄弟將所有罪責攬上身,無疑是為了讓調查局的調查止步於兩人,不再繼續深入下去。
伊瑟拉·科林為讓真正的狼王放鬆警惕,佯裝不再過問歐文一案。實際上,她卻派了自己最倚重的親信在暗中查探。可惜約克家家主在這時革去了她的職位。新局長上任後,她的親信受到極大的排擠,追查被迫中斷。狼王的真實身份,就成為一個永遠的謎團。
夏爾一聽到路西法的問題,就睜開了眼睛。但他沒有馬上回答。一雙湛藍色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天空,直到曾經隱藏於太陽光後的星子們全部顯露出身影。
「伊瑟拉·科林在皇冠家族更迭之際,都能穩坐歐盟調查局局長之位。其心思之複雜,能力之高深,遠超常人。她的話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還要進一步驗證。但我伯父和堂叔都不是輕信莽撞的人。如果世上真有這麼一個人,能說服他們加入反貴族,並且心甘情願地犧牲自我,保全對方,那必定是一個更加狡猾奸詐的傢伙。」他的眼裡流露出冰冷的神色,「所以剩下的三家裡,‘說幹就幹的雨果’‘優雅至死的摩根’,還有‘朋友遍天下的里根’—到底會是哪一位呢?」
金砂木處理好時,已經是聖誕節前的第四天。
簡墨拒絕了威爾遜小姐旁觀他製作魂筆的請求,自己一個人在工作間裡待了三個多小時。三個多小時後,他帶著一支魂筆走出來,當著威爾遜小姐的面將自己調變的點睛灌了進去,然後遞給了她。
威爾遜小姐接過魂筆,表情並不怎麼開心。
按照半神工具箱的協議,簡墨與她交易的只是兩支由她指定屬性的魂筆,其中並不包括對魂筆的製作理念、技術和方案。這也就意味著,哪怕是製作魂筆所用的原材料,簡墨都有權不告訴她。倘若僱主威逼製作者說出這些資訊,製作者完全可以告僱主竊取自己智慧財產權。在已有的案例中,只要製作者證據充分,基本是一告一個準,而且賠償金額不菲。
簡墨拒絕她的旁觀,從協議角度來講,完全合情合理。
可威爾遜小姐是一名異級造紙師,簡墨只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魂筆製造師。按人情世故來講,後者為融洽主僱關係考慮一般是不會拒絕—至少是不會這麼直白粗暴地拒絕她的請求。
「布萊克先生,我期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威爾遜小姐早就做好了找碴的準備。然而這支筆到手上後,她便直覺找碴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筆身觸手細膩,表面光滑;造型簡潔明快,輕重恰到好處;指握處曲線貼合,拿捏舒適,發力輕鬆;筆尖處含吸有力,無需擔心點睛滲漏,腐蝕手指皮膚。
如果硬要說不足,便是筆身沒有任何裝飾,不太符合她的審美偏好。然而威爾遜小姐並不想被認作是一名只注重外表的僱主,當下只淡淡評價道:「手感還可以。」
「那就開始吧。」簡墨也很迫切地想看到使用的效果。
威爾遜小姐撫開桌上的誕生紙,開始寫造。簡墨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全神貫注地觀察。
幽暗的星海中,淡紅色魂力波動驟然變得活躍起來。原本蚊香圈的造型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團向外旋轉的火焰,向四周迸發出璀璨的光芒。漫天的靈子如同流星雨一般投入,靈子在它的中心匯成細流,然後順著導流槽上的路線,從筆後端向前端快速移動。因為那二十九條領騎線的牽扯,輸入的靈子流時而如大江大河,浩浩蕩蕩,時而又如同小溪蜿蜒,細流汩汩,偶或還會完全枯竭,好似突然跌入了枯水期。
然而一旦進入魂筆,靈子便再無溢散。高濃度處的靈子在流動的過程中逐步向附近低濃度處過渡。因為導流槽總徑長加大了一倍有餘,魂筆內靈子擁有更豐裕的時間來平衡濃度。最終從筆尖輸出的靈子流,穩定程度得到大幅度提升。
導流圖發揮了預估的作用。不過,還有改進的餘地。簡墨心中有了定論,卻沒有馬上停止。
不知道怎的,他越是觀察這魂力波動,心中越是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同樣感覺他曾經有過—就是在芙洛拉公園外,班·伯頓慘遭網縛之際。眼前這朵魂力波動和那時班的綠海一樣,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變化。可在簡墨腦海之中,它們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可以被拆解的某種結構。
那種感覺非常微妙。彷彿是儀器開啟了厚重的外殼,裸露出繁複有若浩瀚星空的電子元件。每一個小如微塵的零件,每一條細如髮絲的線路,都有著它嚴謹縝密的邏輯;又彷彿是書籍拂去了萬年的塵埃,向他展現著歷史留下的一行行記錄—裡面連篇累牘地書寫著某種文字,簡墨一個都不認識,卻又能感覺到其間的和諧與美妙。
心中躍躍欲試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像會蠱惑人心的佞臣在他耳邊講著最有道理的、最熨帖人心的說辭。他恍惚覺得,只要自己遵循這些邏輯和韻律,就能做出某些神奇的改變。
幽暗的星海之中,看不見的圍牆裡,微弱的波動漣漪般盪開。一瓣銀白色的輕薄片兒從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緩緩探出……
等等。他在幹什麼?
簡墨忽然清醒過來,後背炸出了一身汗:這股莫名其妙的衝動太詭異了!如果剛剛沒有及時控制自己,會發生怎樣的後果?那是一個人的魂力波動,不是供他消遣的玩具。萬一一個失手,對方必定非死即殘!
默默深呼吸了好幾下,簡墨大腦才徹底冷靜下來。他不敢再觀察那朵粉紅色的小星雲,強迫自己把目光落在威爾遜小姐的手上,然後抽走了她筆下的誕生紙。
「你幹嗎?」威爾遜小姐一愣,持筆詫異道,「我還沒有寫完。」
「只是測試而已,不需要寫完。」
「不寫完怎麼知道魂筆適用不適用?」
威爾遜小姐覺得這個亞裔人簡直是不可理喻:在不使用儀器的情況下,想要判斷賦原指數,就只能通過半成品誕生紙上點睛的顏色和穿透紙張的狀況。然而對於沒有完成寫造的誕生紙來說,這種方法就無效了。
然而這種常規判斷方法,對於簡墨來說並非必要。魂歌的狀態,靈子流的濃度,靈子流輸出的穩定程度,隨時隨地都在告訴他賦原指數的結果。相反,另一件事對他來說更為重要—一旦寫造完畢,魂晶便形成。儘管魂晶只相當於原人類的胚胎,還算不上真正的生命。可這樣的存在,能少一個便是一個吧。
「我知道,就夠了。」簡墨說。
算起來,這位威爾遜小姐是他第二個魂筆定製顧客。但對方的無論脾氣還是性格,連丁一卓的一半都不如。他那位師兄雖然城府極深,但言談舉止的體貼程度完全不像是一個世家公子哥。當然簡墨也清楚,丁一卓的耐心不是對什麼人都用的。
威爾遜小姐大約是真被他氣到,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瞪著他。於是簡墨很順利地從她手中奪走魂筆,開啟保險環,倒掉點睛,抽出內嵌彈片,然後將散開的兩半筆芯放在工作臺,用車床銷燬。
這一系列的動作進行得太快,讓威爾遜小姐只來得及喊出一個字。
「你—」
簡墨打斷了她的話:「我明天相同的時間再來。」接著他無視對方氣得發白的臉和顫抖的手指,脫下工作服和口罩,將工作臺收拾好便離開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自負、這麼無禮、這麼粗魯的傢伙!我才是僱主啊!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他怎麼敢隨便銷燬魂筆?!」
威爾遜小姐胸口急劇地起伏,眼睛裡如有火在燃燒。如果不是她受過的教育不允許,面前這套精美的瓷器早已變成滿地碎渣。「莫說他只是一個毫無名氣的小製造師,就算是再有名的魂筆大師,在我面前也不會如此放肆!」
管家以十分認同的態度表示:「按道理,魂筆的製作材料是我們提供的。沒有經過我們允許,製造者擅自處理,是不合規矩的。」
材料的購買者的確有權處置材料,但魂筆製作者為了避免技術外洩同樣有權對作品進行處置。管家自知自己這話站不住腳,又補充道:「不過,我倒覺得他這是心虛了。小姐想解決的問題,是幾十年來多少魂筆大師都沒能解決的問題。一個初出茅廬的魂筆製造師,就算有三分能耐,難道還能在短短幾天內解決了?」
威爾遜小姐想到自己是病急亂投醫下掛出的訂單,心裡越發懊悔,對這個亞裔人也越發惱恨。「今天是我沒有準備。明天你在這裡準備幾個身手敏捷的人。我倒看看,他再怎麼搶!」
然而第二天,她依舊沒有得到寫造完的誕生紙。
儘管威爾遜小姐做好了簡墨再次奪筆的防備,可是寫到七八分鐘的時候,魂筆頂端的保險環變了色,提示有點睛浸出內芯,隨時都會腐蝕掉外殼。她顯然無法再寫下去了。
書桌前的亞裔人,臉上連一點掩飾自己企圖的意思都沒有。威爾遜小姐直接將魂筆扔在桌上,摔門而去。
看了一眼僱主離去的背影,簡墨戴上手套,將點睛清理乾淨後,再次將魂筆銷燬掉了。
再調整一次,就差不多了。他瞟了一眼滿臉憤怒的管家,又驀地垂下眼簾,掩飾著內心的無奈和煩惱:管家的魂力波動,也是……很有趣的結構呢。
一離開鬱金香莊園,簡墨就看到路邊停著一輛似曾相識的小轎車。
「嗨,小夥子,你的活計忙完了嗎?」見到簡墨,道葛拉斯連忙從車上下來,熱情地問,「既然到了梅西,有沒有興趣順便參觀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
還沒有遠離的管家眼角抽了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是可以「順便」參觀的嗎?
簡墨原本計劃結束了魂筆製作就前往凱撒市。但一家孕生水研究所的邀請誘惑也不小。在梅西這幾日,他了解到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在歐盟造紙業的地位,覺得十分符合自己的歸國計劃需求。但問題在於,這個里根就是七貴族之一的那個里根,同時也是李微生好友約翰·里根的那個里根。
如果自己去里根家的產業時被發現,會有怎樣的後果?
可是歐盟境內最先可能與泛亞產生交集的,也是這些貴族世家的產業。即便他今天放棄了這個機會,下一個機會十有八九也會與貴族世家有關。簡墨分析來分析去,最後決定走一步看一步。畢竟有幾個世家的繼承人會常駐自家產業裡。里根家族的產業又不止這一項。
「我這邊的工作還沒有結束。不過,後天這個時候我有時間。」他回答道。
道葛拉斯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這麼說定了。後天我來接你。」
簡墨回到旅館的時候,那位熟面孔的清潔工正在打掃房間。
「有什麼事情嗎?」他當然不會認為時間這麼碰巧。
艾達知道這名亞裔年輕人的性格,沒有拐外抹角:「你與里根家的人熟悉?」
簡墨皺起眉頭,注視著她,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悅。
「我們並沒有監視你的意思。」艾達趕緊說,「類似道葛拉斯這樣的貴族產業負責人,本來就會是重點關注的物件。這裡的同伴發現你與他有來往,才來告訴我的。」
她以為解釋清楚後,簡墨會心情好些,但沒想到對方眉頭皺得更緊了。
「漢森小姐,我答應你哥哥的事已經做到。你哥哥答應我的事,我也可以算他完成了。」對方絲毫沒有客氣,「希望你以後不要把注意力浪費在我的身上。你和你同伴的事業,我一點也不想參與。更不想因為你和貴族之間的糾葛,影響我回家的程式。你明白了嗎?」
艾達沮喪地從315號房間裡離開。她走出旅館後門,看著暗沉沉的天空,感覺自己心情像天空一樣壓抑。
「你又去找布萊克了?」肯特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艾達嘆了口氣,身體向後一傾,就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問他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事情,可他根本就不正面回應我,差點就直接把我趕出來了。」
肯特輕輕笑了起來:「他需要回應你什麼呢?他有責任和義務去證明自己沒有投靠貴族世家的嫌疑?」
「你—」艾達氣呼呼地站直了身體,想和肯特分辯幾句。可看到那雙灰藍色笑吟吟的眼睛,她又氣不起來,乾脆轉身離開了。
肯特無奈地望著愛人遠去的背影,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什麼事情?」手機那邊的人聲音十分冷淡。
肯特笑道:「里昂,我就想問問上回我問你的事情—」
「哪有那麼快?」對方不耐煩,「肯特,你快六年沒與我們聯絡了。一聯絡就給我找事。我就問你,是不是又為了你那個女朋友?」
「不是為了艾達。」肯特解釋道,「但那位朋友給艾達幫了很大的忙,我答應幫他一回。」
「這可真是稀罕。」電話那邊似乎更生氣了,「原來你是為了什麼離開的?現在居然就改了主意?難道在你心裡,造父連一個女人都比不過?」
肯特神色難看,沒有說話。那邊也沒打算等他回答,直接掛掉了電話。
第三日,簡墨再次來到鬱金香莊園。
這一回靈子流的輸出已經接近簡墨的期望值,不過簡墨並不打算把效果做到極致。這倒並非是因為威爾遜小姐的態度令人不喜,而是他不想被有心人注意到這支魂筆的製作方法。
心裡轉著別的打算,簡墨表面上仍是一副緊盯魂筆的姿勢。威爾遜小姐做好了被他打斷的準備,寫到五六分鐘的時候,自覺地停了下來。
「怎麼樣?這樣可以了?」她提著筆,冷淡地問。
簡墨什麼也沒說,伸出手。
威爾遜小姐撇了撇嘴,將筆遞了過去。
昨天的教訓讓她明白了一件事:跟一個有心防備的魂筆製造師搶魂筆,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威爾遜小姐有種感覺,就算今天自己一字未動,拿筆就走,這個亞裔人也一定還有新的招數等著她。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舉,讓這個亞裔人笑話自己白費功夫。
如果簡墨知道威爾遜小姐心中所想,肯定會說:她想得很對。因為他的確對魂筆做了一點小小的手腳。如果僱主小姐今天依舊執迷不悟,後果則會非常嚴重。所以看到對方配合的舉動,他心情稍稍好一點。畢竟可以的話,簡墨也不願意與一位沒有深仇大恨的小姐為難。
回到工作室,簡墨按照這個方案,製作出兩支全新的魂筆。雙槽導流技術早已傳到了歐盟,備用魂筆派上用場的機率大大降低。但大約是為了遵循傳統,多數的魂筆交易仍舊是以對為單位成交。這份懸賞訂單也不例外。
「這套魂筆配合我調配的點睛效果最好。配方我寫給你。但這份配方只針對這套魂筆。」簡墨將兩支魂筆和調配好的點睛一起放在威爾遜小姐面前,「這次定製服務,到此結束。」
威爾遜小姐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快就宣佈完成。她腦子裡浮現起管家的話,認定對方是再裝不下去,生出了脫身的念頭,臉上頓時露出嘲諷之色。
看著正在收拾工作臺的亞裔人,她歪著腦袋,用一種挑釁的語氣道:「你不想親自看看造生的結果嗎?就在兩週之後。我倒是不介意你留在莊園過聖誕節—還是說,你對造生的結果沒有信心?」
「抱歉。對我來說,結果已經出來了。」簡墨見到對方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知道這位僱主小姐心裡在想什麼。他懶得解釋,也沒有生氣。畢竟,這位小姐是在他急需離開西十六區時,唯一提供了機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