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啟程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原來那日之後,自己就被傳送到了歐盟。

簡墨回想九個月來接收到的訊息,除兩國還在為京華傾覆之事談判外,其他的自己都一無所知:楚中和橫海是否安穩?李微生對重簡方略有無新的舉動?這段時間簡要他們面對的是怎樣的局面?紙盟軍和政府軍的戰況又如何了……

一大堆問題紛沓而來。簡墨不由得苦笑:簡要有了新的異能,應該已經知道自己在歐盟。可即便是簡要,怕也料不到自己被抹了記憶,再度以紙人的身份在歐盟生活了八個月。這恐怕也是他的初窺之賞現在也沒能找到他的原因。

至於抹掉他記憶的最大嫌疑人漢森醫生,現在想來,應該是擁有醫療系天賦的雙系異級紙人。他離開泛亞時的那身傷,絕非特級紙人能處理的。然而即便在泛亞,雙系的異級也不多見。自己命在旦夕之際,落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恰好遇見一名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紙人—這得是多好的運氣!雖然漢森醫生待在西蒙鎮有漢森小姐狼族身份的影響,但簡墨還是懷疑,這份巧合背後是否有其他因素在作祟。

另外,漢森醫生對自己的來歷到底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呢?

「布萊克,布萊克—」

簡墨的腦海被驟然甦醒了的記憶猛烈地衝刷著,渾然忘記了自己此刻的處境,直到聽到老闆連聲的呼喚。

「你怎麼了?」老闆去而復返,驚慌地打量著他,「傷哪了嗎?」

他定了定神,搖搖頭。

老闆又急又氣,一把拉住他就向後走,口裡抱怨道:「這個時候發什麼呆!快走!注意腳下的玻璃碴!」

簡墨瞧著老闆後腦勺的地中海海岸線,沒有反抗地任這個老頭拖走。這時他的靈臺視角中,局勢又有了新的變化。

蒲公英種子被白色的漁網兜住後,並未坐以待斃。它們從網眼中敏捷地竄出,在網繩上纏繞了幾圈,狠狠將漁網扯成數塊。當白色的魂力波動在星海中彌散開來時,簡墨微愣了一下,隨後自嘲起來:他忘記了。並非每個貴族都是威廉·約克。

白色漁網消失的同時,根植其中的紫色縛網也一同消失了。但連線著網縛核的絲蔓卻縮回了紫色飛盤的本體之中。飛盤見騎士被殺,暫時放開黃色小星,向蒲公英攻來。蒲公英種子倉皇躲避。無奈控制精度不足,仍有幾朵被切成了碎末。本體的行動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

下一秒地面的劇烈震動,又傳來與之前相同的巨響。接著有重物從中餐館的落地窗外被甩了進來。重物一路撞著桌椅和滿地玻璃碴,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被甩進來的是蒲公英的主人。

外面傳來驚惶的呼叫。

「艾達!艾達!」

簡墨猛地停住腳步。他猶豫了兩秒,向老闆道:「我去看看。」說完不等老闆反應過來,就竄了出去,趴在廚房的下單視窗向外看。

一個高挑的年輕女子躺在地上,白色的外套上滿是劃痕。褐色的長髮凌亂地蓋住半邊臉,眼睛緊緊閉起,應該是昏迷過去了。

的確是艾達·漢森。簡墨想,那漢森醫生也來了嗎?

街上此時連一個人都不剩。沿街的店鋪也全部大門緊閉。簡墨快速掃視一番,目光停在中餐館東北方向的一家手工皮鞋店前。

漢森醫生正靠在鞋店外。寫著「甜櫻桃鞋店」的招牌已經裂成兩半,掉在他的腳邊。身上向來筆挺的褲子居然有了褶皺。上衣也是狼藉不堪。他的衣服左袖破裂,手臂上一片血肉模糊,臉上也沒有平常的冷靜,眼睛焦灼地盯著中餐館這邊,恨不得馬上衝過來。

漢森醫生腳邊癱著黃色小星雲的主人。簡墨隱約覺得這名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何時見過。除此之外,街上只剩下了歐盟調查局的人—六七名橄欖綠,正從四周向他們步步逼去。

簡墨又四下打量了幾眼,完全沒有援兵趕到的跡象。他忍不住咬起食指指節:狼族不會就只有這麼幾個人吧?莫非其他人不知艾達他們此刻的處境?但緊跟著,簡墨的腦海裡就浮現出昨日芙洛拉公園外疤臉男人的屍體,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西十六區的狼族八成恐怕都已自顧不暇了。

肯特的異能存量早已告罄,體力也半點不存。他甚至覺得,空氣在外界和自己肺部之間的交換,都是一種難以承受的負擔。

一個多月來,艾達和西十六區負責人希爾都在想方設法擾亂調查局的視線,拯救同伴。就在他們認為時機快要成熟的時候,突然所有人暴露了行藏。他們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只能不斷逃跑躲避。接下去的日子裡,同伴一天天變少,不是失散就是被俘,或者在追捕中被斃命當場。肯特此時也無法作壁上觀,關閉了診所,貼身保護她。然而狼族與敵人之間的力量太過懸殊。他的加入也只是稍稍放緩了調查局的腳步。今天他們的行蹤還是被調查局捕捉到了。

肯特盯著向艾達的方向,心中一片苦澀:或許,他們的人生到此就結束了。

有了這個想法後,他的腦海裡飛過許多過往生活的片段。它們快速地旋轉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如果有人看到,就會驚奇地發現:這些片段除了艾達,還有一個少年出現的頻次特別高。

「肯特……以後,就靠你保護我了。」少年有著一雙淺綠色的眼睛,清澈且明亮。裡面有著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成熟。

如果少年知道自己居然就這麼死了,怕是會狠狠地嘲笑吧。

本來已經認命的肯特突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不甘心。他猛地揚起頭,對著逼近的敵人露出森森的牙齒,大聲嘶吼起來。他拼盡全力想再一次調動異能—然而右腳向前一步,身體就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摔去。灰塵「噗」一聲猛地向四周騰起退去,就好像不想被他的愚蠢和自不量力傳染一樣。

徹底完了。肯特閉上眼睛,等待著下一秒暴風驟雨般的還擊。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兩三秒後,他接二連三地聽到「噗」「噗」「噗」的倒地聲。肯特有些疑惑地睜開眼:剛剛還步步威逼的橄欖綠制服,此刻卻在他的身邊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他們的臉上維持著死前的表情:冷漠,警惕,或是志在必得,但也就此被定格在了上一秒。

肯特呆了好一會兒,直到希爾按著腦袋,將他扶了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你做的嗎?」

「不是。應該是有人在幫我們。」肯特回答。

兩人謹慎地掃描了一下四周,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最後決定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有點腦震盪。不過沒有生命危險。」肯特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艾達,面色微微回暖。

他一面扶起艾達,一面打量著中餐館的情形。雖然已經被砸得亂七八糟,但並不是什麼線索都沒有。比如那吊頂上極具特色的閒雲野鶴,又比如店內散落的外賣包裝盒上印著的店名—他記得自己是見過一回的。

希爾聽到肯特的診斷鬆了一口氣,馬上道:「我們趕快離開。調查局很快又會有人來的。」

彷彿是為了應驗他的擔憂,從餐館內外同時衝出幾道身影:「想走!沒有這麼容易!」

二十分鐘後,西十六區分局局長的辦公室裡,兩名隊長神色難看地站在局長面前。

一直負責追蹤漢森兄妹的隊長布萊迪彙報道:「……當時對方傷勢嚴重,基本失去戰力。局勢對我們非常有利。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七名隊員全部死亡,毫無徵兆。他們身上沒留下任何可辨識的異能痕跡。」

黑眼圈男人聽完,反問起邋遢隊長:「你的監控物件當時在幹什麼?」

邋遢隊長垂著頭回答:「中餐館遭到破壞時,布萊克和其他店員組織顧客向儲藏室疏散。我有兩名隊員假扮顧客正在店中。可到了儲藏室,他們發現布萊克沒有進來。為避免暴露,他們只能提醒老闆。餐館老闆出去十秒左右,外面傳來新的動靜。他們藉口協助老闆前去查探,卻遇上返回的餐館老闆和布萊克。不久,布萊迪小隊追蹤到此的隊員全軍覆沒,殘餘的三名狼族準備逃跑。」他停了一下,但還是咬牙繼續說,「我命令全體隊員們去攔截。結果他們也死了。死狀和布萊迪的隊員一模一樣。」

黑眼圈男人盯著他。

「不能忠守自己的任務,又錯誤地估算了敵人實力,導致隊員毫無價值的犧牲。這不是你這個級別應該犯的錯。把你手頭上工作交接給布萊迪,停職兩個月,好好反省一下。」

邋遢隊長面色發白,嘴唇開合了幾次,但最終沒有出聲。

黑眼圈男人的筆尖頓了一頓,似乎想起什麼:「兩個月後我已經不在這裡了。罷了,我走之後,你就恢復職務吧。」

兩名隊長離開辦公室,皆是面色沉重。但隊長布萊迪見老同事受到這麼重的處罰,還是提起精神,安慰了對方兩句:「局長還是看重你的。這段時間你不如趁機調整一下狀態。我們平常也難得有休息。」

邋遢隊長沒有回應他,走了幾步後突然站定,緊握拳頭,眼露兇光地說:「這個任務我是不會放棄的。」

「你瘋了?」布萊迪驚道,「你要違反局長的命令?」

「既然是停職。」邋遢隊長倔強道,「這期間做什麼都是我自己的自由。」

「安德烈—」

不管老同事的勸阻,邋遢隊長大步離開這條走廊。

布萊迪目睹著對方的背影,猶豫要不要將同事的這個決定告知局長。這時身後傳來局長淡然的聲音:「他走了?」

布萊迪大驚回頭。局長不知何時來了,一雙眼睛正望向邋遢隊長離去的方向。他不安地說:「局長,安德烈他只是—」

「這個交給新局長。」黑眼圈男人將一本不薄的交接清單遞給布萊迪,然後說,「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確鑿的證據,但不少巧合都發生這個亞裔紙人身邊,也不失為一條線索。你們之前的監視說不定早已暴露。如今安德烈轉到暗處去,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餐館在這個時候被砸,萬聖節之前是肯定無法恢復營業的。

老闆一面心疼店鋪遭遇的無妄之災,一面不得不組織所有員工奮力收拾爛攤子。不過到了萬聖夜,老闆還是給店員們放了個早假,讓他們各自回家慶祝去了。

「儲藏室的冰櫃裡留了糖醋排骨。」面試時就知道他失憶情況的老闆,臨走的時候悄悄對他說,「大過節的,出去逛逛也無妨。身在異鄉不是客,我心安處即為家。」

簡墨笑著送走了老闆,然後鎖好店門。他終於有時間好好查查泛亞的情況。

首先是對京華市傾覆的疑惑。他被簡要暴動的空間異能傳送走的時候,京華還沒有任何災難爆發的徵兆。在他離開後那麼短時間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呢?更奇怪的是,受災範圍與行政版圖上的京華市分毫不差,說它是天災恐怕無人相信。

如果說是人禍,它又是由何人制造的,怎樣製造的呢?京華市是李家的大本營。李家不會自毀根基。可除李家外,這世界上還有哪股勢力可能具備這種實力?就算是有,成為廢墟的京華對他們又有什麼用處呢?

第二是確認了李君珏的死亡。星光塔救援結束後,李家剩下的血脈成員基本都儲存了下來。但李君珏卻在這個時候死了。簡墨不知道,他這位強大的仇敵是如報道的那般罹難於傾覆之中,還是死於某人暗中製造出「意外」,但結果還算差強人意的—雖然沒有死於自己之手略讓人遺憾,可若是讓李君珏再度趁亂逃出生天,簡墨怕是會氣得吐血。

第三是京華傾覆後的局勢—這是令他意外的第二件事。李微生這樣一個把繼任局長、接掌李家大權當成人生目標的傢伙,居然做出這樣的選擇,讓簡墨只能得出這個結論:李老爺子之死對李微生造成的影響,遠超出自己想象。

而院長在這種情況下就任造紙管理局副局長,倒沒有讓簡墨太過吃驚。無論是年輕時的故意避讓,還是如今的臨危受命,都是為維護李家利益作出的選擇—這符合院長一貫的原則。簡墨瀏覽了這大半年的《楚中早報》後,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只要有院長在,楚中與橫海的壓力肯定是要小一些。

鑑於重簡方略在京華市遭受威脅時所做出的「傑出貢獻」,總理府認為其主觀「叛國」意圖不足,下令大司法院重審。最後重簡方略罪名予以「撤銷」。這條指令下達之後,有數十萬遷離者陸續又從原控區和紙控區回到楚中。如今造紙管理局對楚中和橫海基本屬於放養。紙盟那邊亦是井水不犯河水。只不過後者在一個月前已經正式宣佈,以紙控區為領土,以領土上的居民為所屬公民,於今年的12月1日正式建國。

「紙人自由聯邦。」

簡墨念出有史以來第一個由紙人主導建立的國家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但也僅僅是一點。因為他又想到,有多少地區的紙人開始了新的生活,就意味著有多少地區的原人陷入泥淖。

紙人建國的訊息爆出時,適逢李微生復出。總理府發表宣告「堅決不予承認」。紙原戰爭立時進入白熱化階段。這次雙方都沒有殺手鐧,開始了純粹兵力上的比拼。簡墨目睹這樣新聞,如同看到數不清的紙人被傾倒入一個巨大的、永無停止的焚化爐中。

就在他心情陷入沉鬱的時候,一則評論又進入眼簾。紙人建國訊息宣佈的第二日,《紙上談》在瘋狂抨擊這群「叛亂分子」的同時,居然把已經消失了九個月他又帶上了。

「……如若那位簡先生還在世,見到這樣的局面,靈魂是否會感到羞愧和後悔?」

對於泛亞那邊來說,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吧。所以這算是鞭屍嗎?簡墨不但沒有生氣,反覺得有些好笑。紙原局面發展到今天,簡墨的確要負一部分責任。可若說他對此感到欣慰或後悔,卻好像又都不是。

簡墨揉了揉有些酸乏的眼睛,透過小隔間狹小的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

月亮恰好被黑色建築物擋住,只露出了小半圈的月虹。但月華卻無可阻擋,給甜櫻桃街旁巷子的路面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粉。拐角處有一盞路燈,橙色的燈光如同那日他在納爾遜百貨外看到的南瓜燈,溫暖而燦爛—更好的紙原相處之道,肯定還是有的。或許它就如眼前的佳景,需要等待時機,也需要尋找到更好的角度。

簡墨肚子有些餓了,去廚房盛了一碗米飯放在蒸鍋裡,又從冰櫃裡拿出裝著糖醋排骨的食盒。他下意識瞟了一眼中餐館外全新的四枚魂晶和一隻自以為藏得很好的魂力波動,忽然有些幸災樂禍:歐盟調查局也得萬聖節加班呢!

可他同時也想起芙洛拉公園外那一幕,心情又沉重起來。

已經被納入領騎網裡的任何人想要脫離出來,除非領主主動解除網縛,否則唯有死亡一途。而未進入領騎網之前,反抗者年僅十六,勢單力薄。一旦反抗,下場便會如伯頓一家。未進入領騎網的原人和絕大部分紙人,在沒有受到致命威脅時,也很難激起戰鬥決心。歐盟的貴族與非貴族原人之間的衝突程度,不亞於戰前泛亞的紙原關係。而解決這兩者的難度,同樣是不分伯仲。

簡墨的思維飄忽到這裡,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這與他也沒什麼關係。他是泛亞公民。自己身上尚且一堆麻煩,哪有心思去管別國的事情。

關掉了灶上的火,他把注意力轉移到美味的夜宵上。

顆顆晶瑩剔透的飯粒,澆上糖醋排骨焦褐色的醬汁。嗅著甜香入骨的蒸汽,簡墨心中暗想,或許應該跟著老闆好好學學手藝,回去做給孩子們嘗一嘗。可片刻後他又啞然失笑:記憶既已找回,下一步便是回國。自己還能在歐盟待多久?不怕貴族們知道後蜂擁而至,將自己大卸八塊嗎?

在大夥同心協力下,御膳坊中餐館終於在十日後恢復營業。簡墨也重新開始了值夜的工作,因此白日又有了去圖書館的時間。

這一回,他借的是關於魂舞和魂筆製作方面的書。

「魂舞,即魂力波動所進行的物理操作。」

歐盟對魂力波動本身的研究超過泛亞許多。比如,歐盟學術界習慣將魂歌,看做是魂力波動所進行的化學操作—因為魂歌之後有了新的生命誕生。而魂舞一詞,是歐盟學術界對應泛亞的「魂歌」所取。其概念範圍囊括了目前除魂歌以外所有的魂力波動操作。

這本書還將魂舞做了詳細的分類。比如根據魂舞目的,可分為魂力攻擊、魂力掠奪、魂力網縛。此外對一些常識性的魂舞問題也做了解釋。比如魂力攻擊的強度等級如何劃分,掠奪而來的魂力波動的佔比對賦原指數的影響程度,一個領主能擁有的騎士數量上限如何判斷等等。

這只是一本普通的科普書籍,但已足以讓簡墨對歐盟貴族的實力生出警戒之心。他甚至生出一種緊迫感,泛亞必須馬上培養出足夠的聖人,否則京華之亂恐怕還會重演。不過這個念頭一生出就被簡墨掐滅了:倘若單憑貴族就能稱霸天下,上一次亞歐之戰的時候他們就該成功了。如今國內局勢紛亂,如果泛亞聖人如歐盟這邊大行其道,那可當真是要變成人間地獄了。

至於魂筆製作方面的書籍,簡墨主要用來為返回泛亞打掩護。想要接觸對自己有幫助的人或組織,他至少要拿出一項本事,讓自己看起來有被投資的價值。

「反正,直接回家是不用想了。」簡墨對著書,工工整整地抄下一個未曾見過的孕生水配方。

這幾日他還逛了咖登市的造紙工具原材料市場。在泛亞市面非常少見或完全沒見過的歐盟特產,在這裡貨源充足,且價格據說比往年更便宜。材料市場的老闆告訴他,因為貿易中斷,原材料的出口量跳崖式減少。與此相對的,泛亞的原材料也很久進不到貨了。他們通過黑市渠道高價去收象牙木、紅線魚紋草、磷斑苔蘚,也是十回九空。

這與簡墨收集到的資訊基本一致:對京華傾覆涉事貴族的處置方案上,歐盟議會與泛亞總理府遲遲未達成一致。兩國邦交基本處於停滯狀態:國際貿易中斷,人員往來中斷,私人通訊也受到了嚴格限制和監控。

所以,直接聯絡簡要這一選項,基本可以放棄。簡墨清楚,一旦身份曝光,歐盟貴族肯定不會放過他。李微生更希望他這輩子都留在歐盟。眼下唯一的辦法,便是竭盡所能接觸那些尚與泛亞保持往來的歐盟機構,尋找機會。這個方案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可已算是最穩妥的一條路了。

想起自己為簡要新增的第二項異能,簡墨的臉上露出一絲挑戰的笑意:看看到底是我先去見你,還是你先找到我。

老闆看到他從圖書館借回的書時有些好奇。待簡墨解釋自己恢復了部分記憶,想撿起曾學過的魂筆製造後,他又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本想如果你願意在這裡長留……罷了,年輕人有理想是好事。」老闆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笑著鼓勵起他來,「如果你想做魂筆製造師,可以去半神工具箱註冊一下。那是國內最大的線上造紙工具交易平臺,應該有對你有用的。」

簡墨對老闆的打算也覺得遺憾,可惜他很快就要回泛亞。這裡曾經所有遇到過的人,怕都是後會無期了。想到這裡,簡墨莫名生出了一絲傷感。

此後他再不單等著老闆給他留宵夜。偶爾晚上不忙,簡墨便從為數不多的拿手菜中選了兩道做出來。簡爸的配方自然是經典,把老闆吃得嘖嘖稱妙。此後御膳坊中餐館的外賣單上又多了兩道主打菜。

老闆為此要給他包個大紅包。簡墨原是沒打算收的,但老闆說:「造紙工具的原材料都不便宜。你重入行業,損耗肯定不小。不要與我窮講究。」

歐盟的原材料不便宜這一點是真的。歐盟不同於泛亞,早在三十年前就實現了造紙行業全鏈條減免稅。雖然簡墨真實的魂筆損耗肯定不如老闆想得那麼高。可現在他扮演的就是個普通的魂筆製作者,確實需要這筆錢來掩飾一二。

於是簡墨就不客氣地收下,此後去材料市場逛得也越發勤快。

他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監視他的調查員工作量成倍增加。原本每日只需在中餐館附近守著,甚至還可以順便進來蹭頓飯。可現在,凡是與他交談過的商店老闆、夥計,甚至偶爾交流幾句的顧客,他們都得仔細調查來歷,生怕不小心一個疏漏,就跑掉了重要的嫌疑人。

簡墨髮現這一點後,更是有意無意擴大了交談範圍。不喜多語的他連市場的送貨司機都要招呼兩句。看到這些人疲於奔命的樣子,他的心情愉悅非常。

「隊長,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一名調查員惱火地拿著平板電腦,核查簡墨剛剛交談過的一人的身份。

他一位同事的面前同時立著十二塊光屏,監控著簡墨上次來時有過交集的人。他的另一名同事正讀著簡墨及其交談物件的唇語。第三名同事則在查著簡墨昨晚的上網操作。

「他在半神工具箱接了第八個魂筆訂單,仍舊是通過委託人轉寄。隊長,半神工具箱是克拉克家主長子的產業。我不是不能在三分鐘內破解客戶資訊庫,但真的可以直接入侵嗎……是。我馬上向網站管理員發函申請查詢。預計需要二十分鐘到一個小時!」

「在半神工具箱又訂購了十三種材料,收貨地址是中餐館。」

「在作家原創網瀏覽了五篇小說,留下了五條評論,正在分析。」

「登陸了爵士網站郵箱,收到《傳說》編輯的過稿通知。」

「登陸了納爾遜家族銀行。隊長,這是納爾遜的家族產業,還是發函嗎?」

「他使用過計算器。88629.4-32500-8100-688-198-55=47088.4,這是在算開銷嗎?還是暗號?」

「……」

布萊迪目光在半神工具箱的幾筆訂單上停留了幾分鐘後,突然問:「他有沒有使用同買同賣優惠?」

下屬片刻後回覆:「沒有。他所有的訂單沒有使用,而且從來沒有申請過這項優惠。」

在網站出售成品的供貨商,如果也通過網站購買原材料,就可以無條件申請一定的折扣。反之亦然—這是半神工具箱早期吸客的最知名的策略之一。競爭者後來紛紛仿效,但前者規模效應已成,其他人很難再打破。

「布萊克不會真的還沒恢復記憶吧,連這個都不知道。」另一名下屬說。

布萊迪的想法與兩人相同。但他還是囑咐了一句「好好盯著」,然後離開了。

除了監視布萊克,布萊迪還有原本追蹤狼族的工作。上次三名狼族在中餐館逃走,對他來說是一場重大的失敗。局長雖沒有批評他,但他還是暗自決心,一定要將三名狼族逮捕,一雪前恥。

西十六區位於歐盟的西南方向,維度並不高。即便是冬日,氣溫也不會太低。據說雪是極少見的。這一點與楚中倒是很像。

不過紙人造生節這一夜,天空卻飄起了點點雪花。漫天洋洋灑灑的小小六角冰凌,在深邃的夜色中,被黃色的路燈光抑或是店鋪的霓虹照耀出翻飛的身影,為這片大地添上一份額外的溫柔和靜謐。

歐盟造生節的氛圍不如泛亞濃烈,但也有店鋪在賣誕生紙餅、點睛酒。歐盟語版本的《我的生命》聽起來感受略有不同,可蘊含在其中的情感並不遜色於原版。

簡墨看了看老闆臨走前寫在手背上的「心想事成」,拿著紙餅咬了一口—是玫瑰花味的。他沒有買到桂花味,有些美中不足。放下紙餅,簡墨開始敲擊鍵盤:「……感謝您的盛情邀請。因私人原因,很遺憾無法參加《傳說》今年的—」

他這封婉拒的回信最終沒有輸完,甚至咬了一口的紙餅也沒有吃完。

因為樓下有客人來了。

「你們就這樣直接走進來的?」

簡墨問站在他房間裡的兩人—肯特·漢森與艾達·漢森。

肯特又恢復了簡墨熟悉的樣子:衣著整潔,舉止從容。他微笑著說:「放心吧。只要我們小聲一些,外面的人是不會‘想起’剛剛有人進來了。」

這最後一句話,等於親口承認簡墨的失憶是他所為。

簡墨凝視了對方灰藍色的眼睛一會兒,讓兩人坐下。中餐館沒有咖啡。他只能拿餐館的一次性紙杯給兩人倒了溫熱的白開水。

艾達握著小小薄薄的水杯,暖著有些冰涼的手,稍稍打量了一下房間:牆上是放著的水杯飯盒和洗刷用品的格子櫃。櫃子下面是一隻藏青色行李箱。門後掛著外套帽子和一隻雙肩包。簡易行軍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床頭小書桌上擺著筆記型電腦、小檯燈和一摞書—和從前他在自家住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她收回目光,向簡墨確認自己最關心的一件事:「肯特說,那天是你救了我們。是真的嗎?」

簡墨不置可否,反去問肯特:「我的事,你一開始都知道?」

肯特果然沒有意外他這個問題。他將水杯握在手心,坦誠回答道:「一開始我只是猜測,但沒有任何證據。後來名籍管理所的人上門,說明了你的魂晶情況,我才確定。當然,你那日出手後,我就更加肯定了。布萊克,謝謝你救了我和艾達!」

知道佩戴鎮魂印後魂力波動呈現狀態的,即便在泛亞,也僅限極小一部分人。肯特的背景恐怕並不簡單。但對方既然對他沒有敵意,簡墨也不想深究。至於抹去自己記憶的原因,他現在知曉,也能理解:狼族在歐盟的處境如履薄冰。而他的身份又是一個定時炸彈。一旦暴露,漢森兄妹便會面臨致命的風險。肯特在完全可以袖手旁觀的情況下,選擇施以援手。光是這一點,簡墨欠他的更多一些。

「你們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簡墨問。中餐館門前監視自己的調查員並沒有撤離。漢森兄妹冒險前來,總不會只為說一句「謝謝」吧?

「今天前來,除了感謝你外,我們—」肯特忽然改口,「我還想請你幫一個忙。」

艾達對漢森醫生的改口顯然有些不滿意,不過她聰明地沒有出聲反駁。

「西十六區的形勢太惡劣,我和艾達想離開這裡。但是同伴們還在調查局關著,我們也不能一走了之。」肯特對簡墨說,「阿爾傑·科林前幾日宣佈即將離任。我策劃了一個方案,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漢森醫生對反貴族一事的態度與從前有了明顯區別。不過事關漢森小姐的性命,他也不得不有所改變。簡墨認真地聽完他的計劃,思考起這個請求。

如果放在幾個月前,簡墨肯定想都不想就拒絕。可來了咖登市之後,先是阿曼達的被捕,後是自己遭襲,接著粉紅色少女無辜殞命,最後又親眼目睹伯頓一家的悲慘遭遇。這些讓簡墨很難說出「拒絕」兩個字。

誠然,狼族的生死與他一個泛亞人沒有關係。答應漢森醫生的請求,他暴露身份的可能性會急劇上升。可如果獨善其身,今天的漢森兄妹就可能是明天的伯頓一家。簡墨捫心自問:能不能坐視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漢森醫生落得如此下場?

答案是不能。

簡墨內心嘆一口氣:「我有兩個條件。」

肯特灰藍色的眼睛彷彿被一道強光點亮。他連忙點頭道:「你說。」

「第一,救出班·伯頓。」簡墨將那天芙洛拉公園外的所見簡單講述了一遍,「你們對十六區的貴族想必很瞭解。麻煩你們查出這名貴族,救出伯頓,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出手。離開十六區的時候,你們帶他一起走。」

「沒有問題。伯頓夫人與我也有些交情。有機會救出她的兒子,我樂意之至。」

「第二—這不是硬性要求。倘若在你能力範圍內,我希望你能幫我儘快回……家,或者提供有用的渠道也可以。」

第二的要求並不苛刻,肯特聽到後卻沒有馬上答應。

簡墨也沒有催促。這個要求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對肯特·漢森的一個小小試探—看看對方的真實身份最高能夠觸及哪個層次。

過了一會兒,肯特回答道:「我不能保證一定做到。但我會盡我所能。」

兩人在艾達疑惑的目光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敲定了行動的時間和各項細節。

「祝一切順利。」肯特臨走前,一語雙關地對簡墨說。

漢森兄妹離去後,監視他的魂晶和魂力波動又恢復了先前的活躍程度。簡墨笑了一下,重新開啟電子郵箱。

「……感謝您的盛情邀請,我很高興能夠參加今年《傳說》年會。非常期待與貴刊工作人員及文學界朋友在凱撒市會面。您真誠的布萊克。」

將郵件發出去後,簡墨又開啟了半神工具箱,將自己魂筆製作服務的提供方式,從「委託人郵寄」改為了「上門定製」。

離開甜櫻桃街後,艾達才逐漸放鬆警惕。畢竟中餐館外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才過去不久。

「布萊克變了。」她試探著說,「從前他言語也不多,但覺得就是一個脾氣倔強的普通人。今天面對他時,我卻覺著有點壓迫感。」

「記憶恢復了,自然並不比從前。」肯特含糊地回答。

艾達索性倒退著走在肯特的前面,一副追問到底的表情:「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布萊克到底是什麼人嗎?」

肯特目光落在她飄蕩在臉龐邊的長髮。一根根髮絲在逆光中散發著朦朧的金黃光澤,耀眼又美麗。他仍舊搖了搖頭:「我只能告訴你,他的身份一旦曝光,將面臨的危險並不比你我更小。艾達,恕我不能滿足你的好奇心。這對我們大家都好。」

艾達聳聳肩,斜睨他一眼:「我就是不喜歡你無論何時都絕對理性的樣子。分析計劃可行性,判斷行動的成功率,一旦覺得希望渺茫就寧可放棄。這樣的活著,人生還有什麼希望?」

「理性的選擇可以避免許多無謂的傷害。」肯特回答。

「行。那你告訴我,那天我說要離開,你為什麼要跟著我走?」艾達語氣像是在隨意玩笑,但眼神卻是絕對的認真,「這次你就不怕受到傷害了。」

肯特也停下了腳步。他注視著對面那雙輪廓美好的褐色眼睛,有些難為情,又有些無可奈何。最後在對方催促的目光下,他侷促又惱火地說:「好吧,我承認。我害怕你這次一走,又是三年不回來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艾達的笑容像芙洛拉公園的鮮花般一層層綻放。她跳過來環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紅色大圍巾把他腦袋和自己的臉圍了起來。兩人四目相對,男人氣息和女人氣息在這方寸之間,好像咖啡和它的伴侶一樣交融在一起。

「這是自我父母去世後,你說過的我最喜歡的話了!你知道嗎?我那個時候真是恨透了你。恨你那麼理智,恨你看得那麼清楚……我也恨自己。就像你那時預測過的,這麼多年我還是無法為他們報仇。可是,人總是要有一點希望的,或者說是一份奢望。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在這個令人透不過氣的世界裡繼續活下去。」

「我會保護你的。」

「你是能夠保護我。可這世界終究不是隻有你和我兩個人。我有我的父母,我的老師、同學,還有我的同伴。而你—有我,有你的造師,或許現在還能算上布萊克。如果你不是故意保持距離,你還會有更多讓你無法維持冷靜的朋友。」

他低頭摸了摸脖子上柔軟的圍巾:「我不喜歡失去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