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在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他懶洋洋地坐起來,往窗戶外看了一眼。西邊太陽還沒有沉入地平線,但已被建築物完全遮蔽住身影,只在天際留下淡黃的餘暉。餘暉無力與即將降臨的夜幕抗衡,慢慢地被灰藍色一點點浸染,變得越發模糊晦暗。
在衛生間洗漱完畢的布萊克卻神清氣爽。他下到一樓的時候,用餐區的一臺老舊電視節目正在播午間新聞。
「……調查局總局孕生水材料失效一案調查結果顯示,獅毛菇沾染上豚草花粉後,將失去造紙效用。戰力調配部部長里昂·史密斯表示,未來將提高對供貨商運輸儲藏等級的要求—」
一名顧客似乎覺得這個新聞有些無聊,於是調換了頻道。
這次螢幕上換成一名穿著橄欖綠制服的中年男人。男人眉心有兩條深刻的豎紋,眼下有著顯而易見的黑眼圈。布萊克生出一種直覺:這人必定十分難纏。
「……反貴族分子日益猖獗,在多個場合威脅將發動恐怖襲擊。西十六區歐盟調查局已進行了周密的部署。一旦對方有所行動,將立刻採取最嚴厲的打擊,絕不姑息。廣大居民可安心正常生活,無需對此等言論慌張。」
「作為歐盟調查局西十六區分局局長,我再次鄭重提醒大家:提高防範意識,切勿被危害社會穩定的敗類矇騙和蠱惑。諸位需牢記西十六區居民的職責,一旦發現可疑分子,立刻向我們舉報,堅決抵制反貴族分子的破壞行動……」
電視裡接著播出數名狼族被抓的畫面。其中有一個鏡頭被布萊克敏銳地捕捉到:那位他認識了幾個月的圖書館登記員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急切地想要翻越欄杆,最後卻不知被什麼擊中,從高處狠狠摔下。
「布萊克。」這時老闆路過,將他叫回過神,「你昨天晚上發現別的什麼事沒有?」
「別的什麼?」布萊克頓時緊張起來,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打掃是否還有疏漏。他沒有掩蓋這種情緒,略帶愧疚地問:「除了餃子,還丟了什麼嗎?」
「不不不,不是我們餐館。」老闆見狀趕緊安撫他,在自己那條深藍色圍裙上擦著手,「我是說對面的酒吧—死人了!」
布萊克瞪大了眼睛,儘可能展現出「驚訝」:「死人了?什麼時候的事?」
「也是昨天晚上。酒吧的老闆中午到酒吧收貨,看到天台上的屍體,結果差點給嚇死了。我想著你昨晚不是正好碰到有人來偷東西,說不定會聽到什麼動靜呢。你說糟心不糟心,本來這酒吧的生意就不怎麼樣。如今死了人,怕是更加沒人敢來了。」
「確實倒霉。」他連忙附和。
「說來也巧,那個時候隔壁旅館也出了怪事。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惡作劇,三更半夜拉了火警,搞得整個旅館的客人都跑了出來,在外面晾了一個小時。你說,這兩件事情是不是有啥關聯?」老闆一臉專業偵查人士的審慎,但完全沒把這兩件事和自己家餐館遭竊聯絡起來。
布萊克試探著追問:「就沒查查監控?」
「聽說監控昨天白天剛好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就出了這事。」老闆更加篤定自己的結論,煞有介事地向自己的值夜工求證,「你說,這是不是也太巧了?」
「的確巧得有點過頭了。」布萊克一面肯定老闆的推測,一面故意瞟向逐漸忙碌起來廚房。老闆忽然意識到,別人家的命案與他本人並沒有關係,揮手讓布萊克趕緊去廚房幫忙。
監控自然不會那麼巧壞掉。只是那名狙擊手為了方便行動弄壞監控時,肯定沒料到最終便宜的是自己的狙擊目標。
昨晚布萊克從旅館回來時,儲藏室裡除了黛西和疤臉男人,又多了兩名狼族異級紙人。其中一人將現場做了清理和還原。另一人聽他說殺死了狙擊手,特地位移過去看了一眼,回來後告訴他,那人是歐盟調查局的狙擊手—雖然是便裝。
「你怎麼得罪調查局了?」這名鷹鉤鼻的異級紙人問。
布萊克沒有回話。
鷹鉤鼻從他的表情變化上大約猜出幾分,問:「你還打算繼續留在這裡嗎?既是黛西的朋友,我們不介意帶你一程。」
布萊克拒絕了。
沒有確鑿證據前,歐盟調查局明面上只能對自己監控。可自己一旦走了,對方便極可能判定他為狼族,動起手來再無顧忌。
布萊克此時又抬頭望了一眼對面的旅館。昨夜那團火藍色的光在星海中彌散開來的景象,還鮮明地停留在他的腦海中。王子殿下的話應驗了。才離開了診所,他記憶就恢復了一部分。
那些曾經看不見的光點光團,應該就是原人的魂力波動。而半透明的晶體以及霧體,則是紙人的魂晶。辨魂師的能力出現在自己身上,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其實是原人?可名籍管理所會弄錯這麼簡單的事嗎?總不能是名籍管理所的人記憶也被動了手腳吧?他到底要不要把自己是原人的事情公開呢?
布萊克刨著土豆皮的手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廚房完好無缺的玻璃窗和地板上—如何解釋一個紙人怎麼會變成原人且不提。一旦辨魂師的身份曝光,他必定會被要求參加異級測試。如果沒有通過還好,若是通過了……
布萊克幾乎沒有思考就做出了決定:在完全恢復記憶前,一切維持現狀。
就在布萊克專心在後廚削土豆皮的時候,那位邋遢隊長正在對面的空中酒吧,對著通訊異能鍵彙報。
「被您料中了。負責試探他的夜鷹不幸殉職。死亡時間初步判斷是今天凌晨一點左右……局長,我想申請拘捕令。」雖然從便裝換成了橄欖綠制服,但隊長先生的襯衣領仍舊有著褶皺。過了幾秒,邋遢隊長皺起眉頭,「局長,他和阿曼達接觸長達半年時間。現在盯著他的人又莫名死亡。這距離定罪就隔一張紙了。只要您答應我拘捕他。我保證,不出七天一定給您掏出東西來……我知道了,局長。我會把他盯死了。」邋遢隊長掛了電話,臉色不愉地望向那家熱鬧的中餐館。
旁邊一名隊員小聲抱怨道:「難道我們的人白死了?」
「行了。別囉嗦了。局長說得對,一個小小的紙人而已,只要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還能翻出天去。」邋遢隊長深呼吸了一下,調整了一下情緒,「先把重點放在水牢那群傢伙的身上,爭取多撬點有用的東西出來。」
實際上,此刻歐盟調查局西十六區的水牢裡已經沒有人了。
「約瑟夫,你不該說出我們的計劃。」邦妮躺在約瑟夫的膝蓋上,身上是一道道尚未凝固的血痕。潮溼冰冷的地上,深深淺淺的汙水恣意橫流,不知其中有多少灰塵,又有多少人血。或許他們應該慶幸,這牢房的水泥糊得足夠厚,沒有給那些細小的、骯髒的生命打洞進出的機會。
「我們都已經在這裡了,計劃還怎麼執行?如果這些沒用的東西能讓那群混蛋不再折磨你,我覺得完全值得。」約瑟夫摸著她有些乾枯的頭髮安慰著,「放心吧,我並沒有洩露其他隊員的訊息。」
「如果他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吐露情報的話,只怕會更厲害地折磨我。」邦妮苦笑道,「不過這也沒什麼,我是紙人。他們最多隻能在肉體上折磨我。可你是原人,我擔心他們遲早會對你的魂力波動下手。」
「那我只能祈禱,」約瑟夫開著玩笑,「在那之前,艾達已經把我們救出來了。」
邦妮閉上眼睛:「艾達這回怕是被我氣死了吧。」
另外一間房中,一名穿著調查局制服、有著深重黑眼圈的中年男人低頭瞧著一份檔案。他的眉心有兩道明顯的豎紋,即便沒有任何表情,看著也像是在不耐煩。
戴維斯聽完桎梏中一男一女的對話,表情驚異:「襲擊我的這群狼族並沒有去過市政司?你確定他不是有所隱瞞?」
掛著黑眼圈的男人頭也沒抬:「你若是辨魂師,就不會問這句話。」
戴維斯下意識瞟了一眼監控影片中的男性狼族。當然,就算他是辨魂師,也不可能通過螢幕就看到那男子的綠色魂力波動中,一粒灰白色小小的種子正舞動著細細的根鬚。
「看來市政司殘留的異能是來自另一撥人。」戴維斯惱怒地擰起眉頭,「這一撥人的目標,恐怕還不是我。」
「回去把今年騎士招募的名單好好查一查吧。」黑眼圈男人終於抬起頭,一臉疲倦地捏了捏鼻樑,起身從旁邊的恆溫茶壺裡倒了一杯枸杞菊花茶,飲了兩口方問,「對了,你接待的那一位,到底打算怎麼處置那四名孤兒領主?」
黑眼圈男人一提這件事,戴維斯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他當然想依法處置。可我敢答應嗎?那四個小子不是納爾遜的旁支,就是姻親世交。他們再不成器一百倍,若在我的管轄區域就這麼死了,日後納爾遜家會讓我好過嗎?」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也不知道這位殿下到底用的什麼辦法,才幾天時間,就把人查得一清二楚!你是沒看到今天那場面:他把那一百來號騎士一個不差地扔在那四個小子面前,然後一個一個強制解除了領騎關係。我真是瘋了!領騎關係居然還能由第三人強制解除?!以前有誰見過!!當時協會那間大廳裡幾百號貴族,包括我在內,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面前,連一個大口喘氣的都沒有。全都安靜得跟埋土裡了一樣!」
「強制解除領騎關係。」黑眼圈男人眼中的光閃動幾下,然後閉上眼睛,略帶諷刺地感嘆,「皇冠上的明珠,確實不負盛名。」
「罷了,約克家的天賦我是服氣的。」戴維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現在就想知道,約克家突然態度這麼強硬是想做什麼?這顆‘明珠’的行程還不只是西十六區呢。」
「他還打算去什麼地方?」黑眼圈男人睜開眼睛。
「他沒有明說。」戴維斯洩氣地往後一靠,「但聽語氣,似乎想快點解決這裡的事情,去下一個目的地。」
黑眼圈男人若有所思:「看上去像是有備而來。或許他確認這些孤兒領主的身份,並不是在來西十六區之後。」
「阿爾傑,你的意思是約克家的人早就暗中探查好了?」戴維斯驚道,「他們這樣做到底只是想敲個警鐘,還是有更大的目的?」
「這就要看他接下來做什麼了。」黑眼圈男人一口飲盡茶水,順便將茶水裡的那些紅色的小顆粒嚼著嚼著嚥了下去。
「嗯—」戴維斯看他嘴部的動作,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但還是繼續問,「你是有什麼猜測嗎?」
黑眼圈男人放下杯子:「我能有什麼猜測?我是姓科林的。科林家和約克家,不就那麼一件事情嗎?」
「……當年還是局長的伊瑟拉·科林,從被捕狼族口中拷問出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口供。然後約克家家主就下令徹查歐文家族。說來有點可笑,當時歐文家還是七貴族中與皇冠家族關係最親密的一家。」
說這番話的,不是掛著黑眼圈的阿爾傑·科林。而且說話之人也不在西十六區的歐盟調查局,而是在西三十五區一處廢棄的莊園裡。
這裡的屋頂和陽臺鋪滿了枯葉和灰塵,連角落的蛛網上都是灰撲撲的。房子四周被大片野蠻生長的草木藤蔓包圍著,看高度至少二十年無人踏足了。不知情的人恐怕會以為,這裡原本就是一片荒林。他們根本不會知道,裡面居然還有一片曾經令世人讚歎的華美建築。
「我父親的哥哥艾力克和堂兄克雷爾最後被判定犯了反貴族罪,要處以死刑。」夏爾握住了一隻落滿灰塵的銅色門把手。但扭了半天,門也沒有開。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些。只知道父親收到歐盟來的一封信,就馬上叫司機把我從學校接了回來。等我回到家,他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我說:‘歐盟那邊的家裡出事,爸爸必須回去一趟。可能很快就回來,也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爸爸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上學,不許胡鬧。秋伯伯會定時來檢查你的功課,知道了嗎?’」
金髮碧眼的青年鬆開把手,抬眼注視著這扇暗褐色的木門。木門上花紋簡潔,風格有著維多利亞式的明快大方。但在這位六街的前任國王眼裡,它就是一道令人討厭的結界,阻攔著自己和裡面的人相見。
他的解決方式就是直接撞過去。
門被撞得「轟」的一聲大響,卻並沒有被撞開。夏爾眼底的陰霾越發濃重。他後退了兩三步,猛地加快速度,再一次撞過去。這次連門到框都震動了。雕花縫隙裡的灰塵也全跳了起來,如同一群從冬眠中被驚得亂竄的小精怪。
然而不知道是質量太好還是已經鏽蝕,門鎖仍舊紋絲不動。
夏爾只覺一股氣在胸口盤旋,肺都在隱隱作痛:他不過是想進父親曾住過的房間看一眼,為什麼這麼一扇破門都可以把他攔下來?憋著一肚子火,他第三次撞了過去,跟著第四次,第五次……就在夏爾第九次後退的時候,路西法終於看不下去了,「唰」地張開一隻翅膀,攔在門的前面:「這種柚木的老式雕花門十分難得。你別搞壞了,明天我帶專人來開。」
夏爾這才停下來,黑著臉盯著門。過了半分鐘後,他的氣稍稍消了一點,接受了路西法的建議:「你說得也對。」
既然進不去,兩人乾脆從房子裡出來,走到外面的路上。
夏爾一邊揉著胳膊,一邊走入一處雜草略少些的、帶著環形跑道的場地,「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回來的那次,艾力克伯父送了我一匹小馬—是一匹棕紅色的小母馬,挺漂亮的。可惜因為還太小,我沒能帶走,就和他說先在這裡養著,等它長大了我再帶回泛亞。」
他走進馬廄,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道屬於誰的馬鞭,拂去上面的灰,倒過來看了一眼。手柄上果然有一個徽章壓印。那是一對如同天使翅膀般張開的蛛網,象徵著歐文家的家族精神—自由勇往。
「艾力克伯父是族長,克雷爾堂叔是除伯父外家族最倚重的人。所以我猜測父親收到的那封信不僅有求援的意思,也有託付家族的意思。可惜他們都沒有料想到,調查局那場行動名為逮捕,實為滅族。莫說其他家族成員,連我父親這樣在泛亞定居快二十年的人,也沒能回來。老師不許我回歐盟。歐文家的騎士們陸續轉投了他家。原本屬於歐文家管轄的六塊行政大區,現在分別歸屬了‘沉穩實在的納爾遜’‘精明機靈的菲利普斯’以及‘足智多謀的克拉克’。」夏爾咧開嘴,諷刺地笑了一聲,「最有意思的是,最開始下令的約克家卻在歐文家滅族後,將伊瑟拉·科林身上的職位和榮譽一擼到底地剝奪了,並公開宣稱終生不用。理由是:執法過度,影響惡劣。」
路西法有些明白:「所以你花了七個月時間,在這三個家族的地盤查孤兒領主,然後匿名寄給約克家,就是想讓他們之間狗咬狗。」
「莉莉安·摩根的話我不會全信。但這事由約克家起的頭。納爾遜、菲利普斯、克拉克是最大獲益者。所以這四家是跑不掉的。至於是不是還有其他人,等我找過伊瑟拉·科林,就知道了。」
夏爾將馬鞭仔細地掛在了旁邊的木質掛鉤上,頓了頓又問:「對了,最近有沒有小傢伙的訊息?」
路西法搖搖頭:「會長說,近一年來,凡在魂筆製造或是寫造方面稍有出彩的亞裔原人,他都留意過了。其中並沒有符合條件的人。」
「那邢建華呢?」
路西法同樣搖搖頭。
「這倒是奇了。」夏爾不爽地哼了一聲,「簡要篤定他沒死,並且很可能會和我,還有邢建華產生交集。可是以小傢伙的脾性,倘若沒死,沒道理幾個月來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是受傷之際被人網縛了?」
他緊皺著眉頭,顯然被這種可能弄得心情有點糟糕。
「明天我再去找找會長,讓他擴大搜尋範圍。不過,小傢伙不見的時候身上是帶著鎮魂印的,也有可能被當成紙人。罷了,紙人這邊我自己想辦法查吧。就算會長是老師的老朋友,還是得謹慎一點。」
旅館狙擊過去後的數日,布萊克的日子過得十分平靜。
每一天他仍舊按部就班地起床,去後廚幫忙,偶爾去前廳傳菜,然後開啟孤身一人的值夜時間,直到早上九點與老闆交班。歐盟調查局的橄欖綠甚至沒有從他們門口路過一次。
如果不是他注意到有幾隻光團和魂晶每日在都在附近盤桓,如果不是它們的主人每天換上不同的衣服和妝容,在自己或遠或近的地方吃飯、等人、約會,他可能真會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好在恢復的部分記憶給他提供了底氣,讓布萊克在嚴密的監視中仍能若無其事地工作,直到拿到了第一個月的工資。
因為比賽獎金的緣故,布萊克暫時不缺錢了。所以他最後決定,把它全部用來還欠漢森醫生的醫療費。第二日他起得早了些,中午就坐上了去西蒙鎮的地鐵。
踏上白薔薇街的那一刻,布萊克的腳步就變快了。儘管剋制著步伐的幅度,但速度還是引起了好幾個路人的側目。最後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直到看到那個白底的紅十字燈箱。
燈箱是暗的。
布萊克驀地停住了。
在他的印象裡,漢森診所的燈箱從來沒有熄滅過,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布萊克心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但不敢表現得太急切,因為背後那幾只光團和魂晶如同遊魂一般,從咖登市跟著他一直到了這裡。
他緩步走上前。兩扇玻璃大門是鎖著的,上面還蒙著一層灰。
拿出手機,布萊克先撥打漢森醫生的電話,然而無人接聽。他沒有漢森小姐的電話,不過兩名護士的電話還存著。可電話一撥過去,那頭的人卻都說他打錯了。她們從來沒有在一家漢森診所工作過。布萊克以為自己撥錯了,又再撥了一回。但被兩人警告,不要再來騷擾。
放下電話,他又去附近的鄰居家打聽。平常特別喜歡與他八卦的鄰居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他,只是好心地告知:老漢森夫婦去世後,漢森小姐去了外地工作。因為她捨不得轉讓出去,所以診所就空置了好多年—這裡並沒有他口中的那位醫術高明又溫柔的漢森醫生。
布萊克重新站回到診所大門前。透過黯淡的玻璃,他呆呆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候診大廳、藥房、吊針區,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痕跡再一次被擦掉了。
不,應該還有痕跡。
布萊克來到三條街區外,向一名正在修剪草坪的住戶打聽一名叫亨利的小律師。
「你找我?」
布萊克一回頭,見到靦腆青年正從車上下來。他心中一喜,上前剛要問漢森醫生的事情,卻見對方臉上有淚痕,神情也不太對。
「亨利,」布萊克遲疑道,「你怎麼了?」
對方抬起頭,戒備地打量著他:「你認識我?」
布萊克心裡又是一沉,含糊其詞地說:「你不記得我?上次在漢森診所,你還要介紹你妹妹和我認識。她不是剛通過異級測試了嗎?」
靦腆青年聽到這裡,臉上警惕之色淺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哀慟之色:「是嗎,我與你說過我妹妹?是啊,她才通過了異級測試,前途那麼美好。結果,結果卻—」
「她怎麼了?是生了重病嗎?」
「要只是生病倒好了。」靦腆青年又抹了一把紅通通的眼睛,「黛西被壞人誘騙……遇害了。我剛剛就是從她的葬禮回來。我真的和你提過我妹妹?」
布萊克忽然想起什麼,產生了一個不太好的聯想—「你妹妹是不是喜歡穿粉紅色衣服,還戴著牙箍?」
「咦,這你也知道?黛西最不喜歡別人提她的牙箍呢,所以我也很少與人說她在矯牙。看來我真的與你見過,可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與你見過—」靦腆青年吸了吸鼻子,「你說的漢森診所是在哪裡?」
就在布萊克抵達漢森診所的時候,白薔薇街上兩隊的調查員匯合了。
「布萊迪,你們也是來盯這小子的?」從咖登市一直跟到這裡的邋遢隊長問。
「我們是來查漢森診所的。不過到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周圍人的記憶也被修改了。」潛伏在診所外的另一隊隊長說,「我懷疑他們是提前得到了訊息。」
戴維斯那日從調查局回來後,就去了自己的騎士招募辦公室。但查完現存名單上所有的騎士也未發覺異常。一怒之下,他將今年所有的異級測試參與者都納入查詢範圍。這一查便是數十萬人。幸運的是查到第八天的時候,名籍管理所發來了一個異常報告。
西一區的巡警發現了一名走失的異級紙人。紙人不但沒有名籍卡,還失去了記憶。他的相貌經過名籍管理所的資料對比後,被懷疑是今年異級測試中誕生的一名紙人。而這名新生紙人的造紙師,就是西十六區的班·伯頓。
「局裡對班·伯頓進行盤查和再次測試,果然發現他其實是一名異造師。不光他的異級測試的記錄被篡改過了。他全家關於異級測試的記憶也被修改了。」潛伏隊隊長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說起來運氣真不錯。水牢最近問出的口供裡,就有個狼族骨幹的住址在這家診所。而伯頓夫人在過去幾年,都有對它的付費記錄。可她卻堅持自己一直是在咖登市看病的。」
這時他的下屬提醒他:「隊長,我們是不是馬上帶這小子回去審問?」
三分鐘後,兩名隊長從局裡得到了指令:布萊迪繼續守診所。安德烈繼續監視布萊克。
「這個亞裔小子是個倔的,帶回去不一定能問出東西。可那名狼族骨幹消除了其他人的記憶,卻保留了他的記憶,說明日後很可能會去找他。」邋遢隊長倒很贊同這次的指令,「用亞裔人的話來說,守株待兔吧。」
從西蒙鎮回來後,布萊克發現監視他的人數翻了一倍,而且增加的都是紙人。
這一發現讓他得出了一個結論:漢森小姐的身份曝光了。因此他去診所的行為,加重了自己是狼族的嫌疑。然而調查局連一個口供都沒讓自己去錄,自然是想留著自己這隻餌釣大魚。這反過來又證明了,漢森小姐和漢森醫生現在還是安全的。
調查局高估了他和漢森兄妹關係,從而做出了錯誤判斷。這無論對漢森醫生還是對他自己,都是有利的。此刻的布萊克看著鍋裡浮起的白白胖胖的魚丸,心情無疑是雙份的美好。歐裔顧客不喜多刺的魚,所以老闆極少準備這類食材。白蘿蔔魚頭魚丸湯是老闆做了自家吃的,單獨給布萊克在冰櫃裡留了一份。將飄著熱氣的魚湯連同米飯一起端回小隔間,同時開啟郵箱,布萊克看到了等待了好幾天的郵件。
《風色》編輯在郵件中說:「很高興收到您的投稿。您的故事扣人心絃,語言極富感染力……我們決定,在十二月份刊登它。」
布萊克的喜悅之情還沒淡去,手機裡突然多了一條簡訊:「你怎麼改投《風色》了?」
王子殿下回去之後,並未就此杳無音訊,而是時不時通過手機與他閒聊。布萊克雖對那日的經歷心有餘悸,無奈此人說話實在對他的胃口。一來二去,他漸漸接受了這名「網友」。
讀完這條資訊,布萊克將口中的魚丸嚼爛嚥下,調侃地打下一行字:
「殿下的訊息夠靈通的。」
「那麼殿下有人專門為他收羅好看的小說,也不奇怪吧。」
布萊克翻了個白眼,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還不睡覺嗎?」
「我也想睡覺。奈何俗事擾人,不得安寧。」王子殿下感嘆道,「羨慕你啊。」
布萊克想了想,難得地主動關心對方:「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倒是可以說來讓我開心一下。」
對方似乎考慮了幾秒鐘,發過來一個問題:「布萊克,你有羨慕的人嗎?」
布萊克手指頓了一頓,戲謔地回覆:「有啊。比如你,有權又有錢,呼風又喚雨,著實令人羨慕。」
布萊克發過去後,王子殿下很長時間沒有訊息。就在他以為今天的聊天就算結束了,突然收到了很長一段話。
「你知道泛亞有個組織,叫重簡方略嗎?我有一個十分欽佩且羨慕的人。他身為李家的血脈,卻不惑於李家的資源,敢於掙脫血緣的束縛。為紙人撫養長大,卻又能堅定地拒絕過激報復,矢志不移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布萊克一面喝著香噴噴的魚湯,一面懶洋洋地瀏覽完對方發來的一份履歷,不以為然道:「這個叫簡墨的,意志力尚值一誇,其他的倒沒什麼可欽佩的。生而為原人,又受紙人養育之恩,除了走這條路,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不然怎麼著,為著他的血緣親人去鎮壓紙人,還是為了償還養育之恩去屠殺原人。但凡是個人,都會這麼選吧。」
那邊又是長達半分鐘的毫無反應,然後衝來了一條氣呼呼的資訊:「道理誰都會講。可現實世界中又有幾人能背叛血緣親情?」
生氣了?之後布萊克又發過去兩條資訊,王子殿下都沒再回復。
他只好笑著放下手機,在網上查了查。
讓他意外的是,這個叫簡墨的人居然真實存在,但是資料卻少得可憐。歐盟最豐富的人物百科對這人的描述只有孤零零的一行:「異級造紙師、魂筆製造師、聖人,泛亞紙原中立組織重簡方略之首領」。至於這人生平如何,有過哪些知名的造紙,哪些魂筆作品,哪些戰績,又曾提過哪些主張、言論或者舉措,竟然無一交代。
一個讓王子殿下另眼相看的人就是這樣?
布萊克覺得自己又被王子殿下消遣了。對方怕是日子太過無聊,隨便搜尋出個名字,一番添油加醋後給他講了個故事。他完全相信王子殿下做得出這種事,畢竟這傢伙那麼喜歡小說。
電話那頭被布萊克稱為「王子殿下」的青年,如果知道他是這麼想的,就不只是氣得宵夜都吃不下了。
「布萊克只是一個普通人,如何能對您的心情感同身受?」保鏢語氣裡充滿對那位亞裔作家的不屑,安慰著自己的老闆。
青年腦子裡已經打好整整三頁的底稿準備反駁布萊克。但他深呼吸了兩次,思來想去,發現竟是無法把這些話對這個傢伙說出口,乾脆把手機扔到一邊,決心不去理會對方。
「西十六區的事情處理完了,可以走了。下一站—」他興趣索然地看著面前的薯條,對保鏢說,「去西五十四區吧。」
西五十四區是歐盟共同體最後確定版圖的大區。它與西五十三區是歐盟共同體唯二與泛亞聯合國接壤的兩個大區。這兩個大區建立之時,泛亞東一百三十八區和東一百三十九區也正在建。也就是那個時候,兩國因為邊界劃分問題,有了新紀元後的第一次交戰。此後每逢亞歐戰爭,兩國主戰派都會把邊界問題重新扯出來,唇槍舌戰一番,試圖在道德的制高點壓倒對方。
「您這是想順便看看邊界那邊穩不穩?」保鏢問。
「我倒是不擔心這個。」青年搖頭,「泛亞這大半年為了首府傾覆一事,與議會糾纏不清,也不過是為了維護威信採取的拖延政策。大傷元氣的李家要應付紙盟又要維持對造紙界的掌控力,根本應接不暇。他們絕對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發起戰爭。」
「那您為什麼不先去西二十二區?」保鏢奇怪道,「那份匿名名單上,西二十二區的孤兒領主不是更多嗎?」
「因為我想看一看牆頭草的表現。」青年的指甲輕輕釦著桌子,「西五十四區是菲利普斯的地盤。倘若我在西十六區處理了四個人後,西五十四區的自由貴族協會仍舊錶現得令人不滿意,那麼我就要好好審視一下—他們到底是想幹什麼?」
西五十四區裡的一處豪華莊園中,一名紅頭的貴族裹著一身顏色繁複金線勾邊的浴袍,忍無可忍地朝坐在桌邊的黑髮貴族叫道:「瓊,你能不能別盤你那變態的玩意了。你就不能分析下,約克家這回到底是想幹什麼?孤兒領主的存在大家多少年都心照不宣了。為什麼他們突然就認真起來了?」
「等我一下。」黑髮貴族觀察著桌上才剛剛完成了邊框的拼圖。這幅拼圖有一千片,單從數量上來講,還算不上變態。但問題是,這一千片是全黑色的。
按下剛剛找到的一片拼板,他從善如流地從桌邊站起來,加入了沙發組合。
「原因的話,很簡單—威廉·約克死了。約克家年輕一代的大貴族之上,只剩下一個了。」
「這個算什麼理由?加上死了的威廉·約克,整個歐盟合起來也只有六個大貴族之上。他們一家就佔了四個,我家可連一個都沒有呢!」紅頭髮的貴族瞪著黑髮貴族,擺明不相信。
「可是威廉·約克是怎麼死的?」瓊挑了挑眉毛,「你拿什麼證明,威廉·約克不是被我們家族蓄意騙去,設計害死的。」
「這……這不是意外嗎?」紅髮的貴族沒想到這一層,嘟囔著說,「誰能料到泛亞真有一名大貴族之上。當初可不光是我們,大家不都當里根在開玩笑嗎?再說,我們自己的兄弟不也賠上了嗎?」
瓊又笑了起來:「今天在座的人,跟自家那些兄弟的關係,又能好到哪裡去?」說完,他特地又瞧了紅髮貴族一眼。
後者頓時語塞。正因為他的哥哥—曾經的菲利普斯繼承人,在京華隕落了,今天他才有機會坐在這裡。認真算起來,在座幾人之中,他算是那場京華行動中獲利最大之人。
瓊轉頭向旁邊的傭人打了個手勢,接著意有所指地說:「說實話,泛亞的貴族凋零如秋草,居然還能出一個大貴族之上,也實在是難得。若非那人現在下落不明,我還真想好好認識一下。」
紅髮貴族聽出他聲音裡的質疑,也表示贊同:「我父親說,退一萬步講,即便那人真是大貴族之上,也不可能有殺死威廉·約克的實力。李家必定是靠紙人偷襲才得以成功,只是沒臉公開,才故意把事都推到一個失蹤人口身上—人不見了,我們自然無法對證。」
一直認真聽著討論的金髮女性見他們越扯越遠,只得親自將話題重新扳正:「所以瓊你覺得,約克家懷疑我們在借刀殺人了?」
「未經過皇冠家族同意,也未在議會提案,就擅自謀算他國首府,還讓一名大貴族之上命喪泛亞,若是不警告一下,我都要覺得那頂皇冠是橡皮泥捏的了!納爾遜,看看你的西十六區是如何應對的?皇冠上的明珠都指名道姓了,你家那幾個小子還是一副梗著脖子不認罪的態度。」接過傭人倒的紅酒,瓊輕輕晃了晃,「倘若現在皇冠家族仍是格蘭,你應該想象得到後果吧?」
他輕描淡寫一句話,不但讓金髮女性臉色微白,連帶房間裡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難看起來。
「不會吧,約克家向來不會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紅髮貴族的話明顯有點底氣不足。
瓊挑了挑眉毛:「我們沒有威脅,他們才會大度能容。可如果他們感受到我們的威脅—」
紅髮貴族急了,打斷了瓊道:「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瓊,你既猜到那小子接下去要來我家,你總得出出主意吧。」
「在沒有找到合適的藉口前,約克家是不好隨意發作的。」瓊低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酒香,然後帶著一抹享受的神情,看那迷醉的顏色順著晶瑩的水晶杯壁盪漾盤旋,重疊出深淺明暗的光影,「你若真的願聽我的,那就三個字—平常心。假設沒有這麼多前因後果,你會怎麼做?」
「我,我又不打算與約克家發生衝突。大不了退一步,把所有騎士都解除網縛。」紅髮的貴族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反正他又不會永遠待在這裡,等風波過去了,我再網回來就是了。」
「聰明。」瓊點了一下頭,露出讚賞的表情,「不接招就對了。」
紅髮貴族頓時輕鬆了許多,調侃著反問:「你是不是就早就想好了—等那小子到你克拉克家的地盤,也用這個辦法應付?」
「我?」瓊含笑將酒杯放回了茶几,「我本來就沒有騎士。」
「切,鬼才信!」紅髮的貴族拉了拉睡衣的帶子,又去問坐在角落裡至今一聲不吭的人,「里根,怎麼一句話都不說?難道你就打算……我說你,這都多長時間了還鬧脾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