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沒好氣地瞥了他們一眼:「事說完了?那我走了。」說完拿起外套就走了。
對著約翰離去的背影,紅髮的貴族惱恨地做出一個假裝扔東西的動作:「狂得他的。」
「算了,他和李微生從小到大的情分,為了京華這件事斷了個乾淨,損失著實是大了點。這算是我們這幾家欠他的。」瓊又重新坐回了桌邊,從盒子裡拿出一枚新的拼板,對著殘缺的拼圖,繼續端詳了起來。
「瓊,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嗎?我聽說你那幾個兄弟在你父親面前可是殷勤得很呢。」紅髮的貴族跟著他坐到桌邊,學著他拿一塊拼板在拼圖上比來比去。
「回去做什麼?凱撒不好玩嗎?」瓊輕描淡寫地炫耀,「我的半神工具箱註冊人數已經突破一千萬了。最近,連點睛紙筆也在和我們談合作呢。」
「點睛紙筆?」紅髮的貴族十分敏銳,立刻捕捉到關鍵之處,「不是說泛亞那邊死活不肯跟我們重開貿易嗎?」
瓊抬起眼簾,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這種事情,那要看是誰來辦了。」
「你覺得點睛紙筆這次審批能過嗎?」楚中市唐宋的一間書房中,萬千如同一個半身癱瘓的深度患者,躺在沙發上吭哧吭哧啃著梨。
「有五成機會吧。」簡要從筆架上拿起一支刻著「m」的魂筆,輕輕用幹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塵,「夏爾那邊遲遲沒有訊息,我不想再等了。若等到李微生全盤接管造紙管理局後,會更麻煩。」
「你去找了李銘?」萬千問。
京華市的傾覆給李家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從最頂層的權力圈到普通的泛亞民眾,無人不在猜測,李家會不會就此一蹶不振。然而傳承了四代人的李氏名單,卻在覆滅之難結束的一分鐘後就開始發揮作用:三分鐘內統計完了所有李家倖存者,十五分鐘內集合了所有與李家利益休慼相關的人員並轉移到了安全區,一小時內啟動了最佳的資源搶救方案,一天內定下了內對其他造紙世家外對紙盟的緊急應對預案,並在未來十天內完成了遷都商談以及為期一年的新首府改建計劃。
只是出面主持這一系列工作的不是李微生,而是李銘。
李德彰若是正常去世,李微生接掌造紙管理局大權是順理成章。然而這場聯合襲擊,卻讓李微生成了一個極其尷尬的角色,也將他的處境變得異常艱難。人人都知他是受異能陣影響才做出弒親的舉動。可反對其接任的言論和種種陰暗的猜測仍舊甚囂塵上。或許是承受不了這樣沉重的「罪名」,又或許出於某種策略的考慮,李微生以休養為由,淡出了公眾視線整整半年。他一退出,所有的壓力就落到了從未涉足三大局事務的李銘身上。
這位李家四先生絲毫未愧對年少時的盛名。臨危受命,他便以造紙管理局副局長的身份,下令嚴懲丁之重、秦高為首的叛徒。此舉引起十二聯席的強烈不滿,一度以減少甚至中斷軍用紙人供給進行威脅。李銘卻毫不屈服。他發動一切能發動的家族力量,全力支撐穆英在各地軍用紙人的供給。在外來供給幾乎斷絕的六個月裡,李家扛住了紙盟軍三次大規模襲擊,守得原控區一區未失。至此,泛亞造紙世家對李家「殘存」的實力終於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概念。後來當李銘放話稱「兵力空虛,可能導致部分地區失守」時,他們只能「團結合作,恢復軍供」。誰也不想哪天就被李銘推出去,與紙盟軍兩敗俱傷後,再由李家「收拾殘局」。
簡要「嗯」了一聲,將魂筆插回筆架,再將櫃面上幾乎不存在的灰塵抹去:「我把少爺的下落告訴他了。不過沒提夏爾的事。」
那日在江二橋別墅外,簡要被簡墨以血為點睛新新增的第二項異能,是六度分割的最佳路線預知。
舊紀元有位數學家曾做過一項實驗。他將一封信隨機地發給某個城市的居民。信裡面寫著另一個城市一位股票經紀人的名字。他請求這些居民,將這封信發給他們自認為最可能接近這位股票經紀人的朋友。這位朋友收到信後,再將這封信發給他認為最可能接近這位股票經紀人的朋友。最後,大部分信件都寄到了這位股票經紀人手中。平均每封信經手6.2人。
有一家報紙也進行過類似的挑戰,找到一位烤肉店老闆與他最喜歡的一位影星的關聯。結果發現,兩人不過通過六個人的私交就建立了聯絡。
這個數學領域的猜想,稱作六度分割理論,即你和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人不會超過六個,也就是說,最多通過六個中間人,你就能夠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
擁有了新異能的簡要,一旦希望找到某個人或某個物件的時候,便能夠預知:通過自己認識的哪一個人或者哪些人,就能以最短的路徑找到目標。因此簡墨失蹤的當日,簡要就知道了,要找到自家造父,必須通過以下三個人中的至少一個:
李微生。
邢教授。
夏爾·歐文。
李微生曾經在歐盟生活過多年,並且有一位好友約翰·里根在歐盟。邢教授則在八年前的夏天就去了歐盟。而幾乎未曾在歐盟生活過的夏爾·歐文,在自己聯絡上他的時候,剛剛有了前往歐盟的計劃。
三條路徑都關聯同一個位置,簡墨的下落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對簡墨來說,歐盟絕非安全之所。近幾年來,歐盟貴族與泛亞發生的衝突,件件與他造父有關。而京華傾覆之難中,重簡方略幾乎方方面面都有插手。那位來自皇冠家族的威廉·約克更是命喪簡墨之手。歐盟上到皇冠家族下到大貴族世家,他造父可以說得罪了個乾淨。一旦身份曝光,簡墨將會面對怎樣的局面,簡要完全不能想象。這也是他不敢貿然親自或者下令重簡方略前往歐盟的主要原因。
然而九個月過去了,簡墨仍舊沒有任何音訊。簡要便等不了了。時間越長,造父暴露的可能性便越高。
「明天我再去找王臨,讓他儘快推進這件事。點睛紙筆與半神工具箱資料庫一整合完畢,就給我盯死‘墨力’這個賬號。」簡要仔細地關上魂筆展櫃的玻璃門,斬釘截鐵地對萬千說,「一有異動,就立刻啟程接人。」
萬聖節快要到的時候,布萊克才又收到王子殿下的資訊。對方這回生氣的時間有點長。距離上次的「對話」已經過去十天了。
手機有提示時,他正在咖登市最大的納爾遜百貨商場,幫老闆採購節日用的糖果,裝飾品以及服裝。老闆是一個見識廣博的傢伙,據說年輕時去過泛亞最有名的紙人集境—碧海長鯨。他們餐館這一次萬聖節佈置的主題,就是碧海長鯨的一座知名酒樓,名叫海參樓。
布萊克當時聽到這三個字,下意識就想糾正:那是海寒樓。話到嘴邊,他又趕緊嚥了回去。最近腦子突然冒出來的零碎記憶越來越多。這些記憶就像斷線後散落的珍珠,能夠窺見過去一二,卻無法拼成完整的一條鏈。但布萊克內心還是無比振奮,對恢復記憶越來越有信心。
或許不用等到聖誕節,就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也說不定。他一邊美滋滋地想著,一邊從背包裡拿出手機。
「把你新寫的小說發來瞧瞧。」王子殿下這回的語氣出奇傲慢。
布萊克心情愉悅,大方地沒與他計較。他本來打算毫不留情地拒絕。可想想上次把殿下氣得不輕,考慮了五秒鐘後,他點開了自己的郵箱,把最新完成的一篇稿件發到了對方的郵箱裡。
不料一分鐘後,對方的簡訊震驚中帶著一點不確定地冒了過來:「是……本人嗎?」
「少爺我今天心情好。」布萊克笑眯眯地替一個蹦躂了半天的小男孩取下一柄飛天掃把,幫一位長著雀斑的小少女從貨架頂層拿下一個長滿紅毛的慘白麵具,又往自己的購物車裡扔了一打小南瓜燈。他的記憶裡,總有一個聲音稱呼自己「少爺」,有時帶著一點調侃,有時懇切而認真,有時又充滿無奈。
「你的記憶恢復了?」王子殿下的反應十分敏銳。
「還沒有,不過快了。」
那邊卻詭異地沉默了起來。
「心情不好?」布萊克察覺到對方情緒異常。
然而這次過了十多分鐘後,對方的資訊才到:「剛才收到了一個訊息。太過震驚,一時沒反應過來。情勢越來越複雜了。我總覺得最近家裡遇上的事,是有人在背後蓄意挑撥。」
布萊克偶爾也會與王子殿下討論家事,但並不會去打探對方的家庭背景。因此他只能含糊地安慰道:「那你謹慎行事吧。」
兩人就此結束了聊天。布萊克在塞滿了兩輛購物車後,終於買齊了清單上的東西。他萬分感謝商場有送貨上門的服務,不然真不知道一個人怎麼帶這麼多東西回去。
走出掛著麥穗標誌的百貨商場,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還有兩日才是萬聖節,但咖登市最繁華的商業街已被佈置得五彩繽紛、霓虹萬丈。早上下過的一場小雨,不僅讓空氣更加溼潤清新,連地面也將整條街道清晰地倒映出來。來往的行人如在黑色的湖面行走。被故意安排在廣場和街道上的鬼怪們,更是把氣氛「折騰」得分外歡樂。
穿得破破爛爛的白色阿飄會悄無聲息地貼上年輕情侶們的後背。綠皮膚的熒光怪會專門攔住單身的姑娘們炫耀自己發達的肌肉。纏在招牌上的彩燈串串只要發現門口有人張望,就會掉下來纏住他或她,直接拖到店內。角落裡蜷著的一人高的黑貓怪,每次打呼嚕都會噴出一隻裝著小黑貓的泡泡。騎著掃帚的黑斗篷一見小朋友就俯衝下來,傲慢地對他們噴出一個超大的口香糖泡泡。小朋友伸出指頭一戳,泡泡就會「啪」的一聲,把他連人帶掃帚彈飛到天邊;隨意擺在路邊的古董衣帽架會突然跳出來,大喊一聲「打劫」,搶過猝不及防的路人的帽子就跑,然後在十米外「轟隆」一聲,摔成滿地的木頭零件。
布萊克還在研究被「一二三木頭人」看守的區域該如何順利通過,肩膀卻被人拍了兩下。他下意識一回頭:一個慘白慘白的骷髏頭,正與自己零距離面貼面。
他本能地後退兩步,可後背又不知撞上了什麼,跟著傳來一陣「叮呤咣啷」的倒地聲。回頭一看,布萊克不禁目瞪口呆:還是那具慘白慘白的骷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的背後。它跌坐在地上,一面用纖細無比的手掌死死抓住他的小腿,一面以嬌弱得快要斷氣的聲音,向四周的路人哭訴:「就、就是這個人類撞的……我。」
下一秒,它就以舞臺劇的誇張姿態,慢動作回放一般,悽美絕倫地傾倒在了黑漆漆的地面上。
路過的行人目睹這一場跨界碰瓷,毫無同情心地對著布萊克捧腹大笑。布萊克不見骷髏下一步動作,打算把腳收回來。不料剛剛抓得他動彈不得的手掌,現在卻脆弱得不禁一碰—他的腳才一抬起,就「哐啷」一聲散了架。布萊克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全身骨頭跟著「哐啷」「哐啷」全都散開了。撒落一地的顱骨、脊骨、肋骨、盆骨、股骨……彷彿在無聲地控訴他的「殘酷暴行」。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布萊克也只得配合起這位戲精骷髏的表演—撿了它的下頜骨扭頭就跑。
果然,他才跑出十幾米,戲精骷髏就風一樣追上來,一面弓著腰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一面變戲法似的從空無一物的胸腔裡倒出無數色彩斑斕的糖果,諂媚討好地雙手捧到他的面前,最後可憐巴巴地揚了揚自己下巴的位置。布萊克倒也沒有為難它,只讓它把糖果裝滿自己的雙肩包,就把下頜骨還給了它。
戲精骷髏拿回骨頭,再度嘚瑟起來。它儀態無缺地向他行了一個紳士的脫帽禮,才把下巴安回去,一蹦一跳地走了。布萊克笑著,看著它的背影融進一片溫暖而燦爛的橙紅色之中:大大小小的南瓜,從長長的街道那頭,一路滾到這頭。扁圓的面孔上被雕刻著千奇百怪的表情:有的呆萌,有的瘋狂,有的魅惑,有的猙獰,有的歡樂,有的惡搞。燈光如同被世界上最甜蜜的奶油調和過的火焰,透過這群南瓜怪的口鼻眼向外搖曳,翻滾,蔓延……它們點亮了交叉的街道,飄揚的彩旗,懸停的熱氣球,溫柔地將暗黑的大地和深邃的夜空連線起來。
布萊克坐在通往甜櫻桃街的巴士上,透過明淨的車窗望著後退的街景和人群。忽然他想起什麼,拉開雙肩包拉鏈,從裡面摸出一顆糖,剝開泛著紫光的糖紙,裡面是一粒小小的紫色「葡萄」。想起糖果的來歷,布萊克臉上又露出一個笑容。
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這顆看起來過於甜膩的糖吃掉,他眼角餘光瞟到窗外的一處拐角,臉上笑容僵住了。瞪著視野裡飛速遠去的人,布萊克一個激靈從座位上蹦起,跌跌撞撞地走到車廂前面:「司機,停車!停車!」
司機的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瞥了他一眼:「還沒到站。」
「我有急事。麻煩您快停一下!求求您了!」
司機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車靠邊停了下來,對著他狂奔下車的背影喊道:「看著點路,小傢伙—」
布萊克已經聽不見司機的提醒,飛快地往回奔去。萬聖節前的氣溫已經有些低了,冷冽的風在耳邊逆向刷過,像是手指不小心劃過嶄新的書頁,有些刺啦啦的疼。
拐角處已有路人在遠遠圍觀。他撥開人群,站到了前面。
地上躺著兩個男人,一個仰面,一個伏著,維持著彆扭的姿勢,一動不動。仰面的那個眼睛暴睜,表情如同他滿臉的鮮血一樣凝固了。這人布萊克見過,是同粉紅色少女一起出現過的疤臉男人。另一個男人他瞧不見臉,但匍匐他身上痛哭的女人正是伯頓夫人。
距離伯頓夫人不遠處,一名渾身狼狽的少年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一個華服男人的大腿。布萊克也看不見少年的臉,但他低下的頭顱和彎下的脊背表達的意思,無需任何言語解釋。被抱住的男人卻對他異常嫌棄,一腳將他蹬到一邊。
少年胸口正捱了一腳,爬起時身體一僵,明顯是受了傷。可他卻再度撲過來,死死抱住男人的小腿,仰起頭哀求著。
這一次,布萊克看清了他的臉。
少年的右臉有著奶油般的白皙皮膚。順滑的褐色眉毛斜飛入鬢,藍色的眼眸在濃密的睫毛下翻著寶石般的光澤。英挺的鼻樑,微微翹起的淡紅色嘴唇,連同線條精緻的下頜線,即便沾染了一兩道灰塵,也讓人不禁聯想起舊紀元油畫上的美少年。
而他的左臉似在尖銳不平的地面快速拖行過。臉頰上有多道深可見骨的坑窪刮痕。額頭處連頭皮帶頭髮被颳去一小片。左眼眶裡滿是黑色的汙血,看不出眼球是否完好。眼皮腫脹得像一個熟過頭的桃子,青色紫色的血管筋絡清晰無比。左上邊嘴唇缺了一大塊,露出紅色的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齒。眼眶裡溢位的血,就這麼流過血肉模糊的鼻翼、牙床、嘴唇、下巴,落在他滿是刮痕的衣襟上。
或許是左臉的模樣過於駭人,少年的慘狀不但沒讓人頓生憐憫之心,反而讓人感到後頸發毛,胸口噁心,覺得他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和邪惡。果然布萊克聽到旁觀路人紛紛驚呼。其中一個小女孩立馬撲回母親的懷抱,細小的聲音帶著哭腔叫道:「媽媽,好可怕!」
圍著伯頓一家的同樣是四個人。這四個人中有三人是紙人,而另一人應該是貴族。
「放手!你這副模樣看著就讓人想吐!」貴族嘲笑道,「你說說你,本來可以前程錦繡,家人也能跟著一起享福。可現在呢,父親被你連累致死,母親跟著流浪逃亡。我就算只是一個不入流的貴族,也不想收垃圾呢!滾開,你把我的鞋子都弄髒了!」
說完,他又一腳踢開少年,向身邊一名紙人說了什麼。
少年看著紙人向伯頓夫人走過去,沒有受傷的右眼裡滿是驚懼和絕望。他想阻攔,但已經站不起來,最後只能咬緊牙關,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從黑溼冰冷的地面上爬了過去,第三次抓住貴族的腳。這一次,少年閉上眼睛,把嘴湊上了去—
他舔起了鞋子上的汙穢和血漬。
布萊克呆住了。
貴族也被少年這一舉動驚到了,隨後他哈哈大笑著說:「好!好!舔乾淨點……鞋底也不要放過!」
少年已經完全捨棄了尊嚴,用顫抖的手指捧起那隻腳,用舌頭一點一點將鞋面舔乾淨後,將舔下的灰塵與血汙,混合著唾液滿口嚥下,接著又舔起了鞋底。剛開始的時候,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清理」完了一隻鞋後,少年整個人再度匍匐下去,舔起另外一隻。
貴族還在大笑。三名紙人面無表情。路人們有的面露不忍,轉頭離去。有的則在驚訝之後,嘖嘖稱奇。
布萊克站在圍觀的人群中,一動也不能動。憤怒好像一道冰冷的火焰,讓他四肢僵硬,又燒得他血液湧動,快從喉頭溢位。在這一刻,布萊克對漢森小姐談起領騎制度時流露出的憎恨,有了深刻的體會。
伯頓夫人從丈夫慘死的極度悲傷中清醒過來,才注意到兒子的舉動。她滿臉震驚,呆滯地看著自己素來引以為傲的孩子,做著如同奴隸一樣卑賤的事情。等她醒悟過來兒子為何如此,瞬間就瘋了:「我殺了你們!!!」
然而下一秒她被紙人抓住長長的頭髮,死死按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完全不見往昔的優雅從容。她的四肢如潑婦一樣亂踢亂打,拼命想擺脫鉗制。
少年的動作有一瞬幾乎無法察覺的停滯,但還是若無其事地完成了兩隻鞋子的「清理」,然後仰起一半魔鬼一半天使的面孔,帶著一點畏懼的神情望向貴族。
貴族看著少年馴服討好的姿態,傲慢地挑起一隻眉毛:「這才有點騎士的樣子。」
「算了,畢竟是一條人命,我也不是喜歡殺人的變態。況且異造師舔鞋,也勉強使得吧。」他大度地低下頭,問少年,「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少年連連點頭,顫抖著閉上眼睛。
幽暗的星海中,一朵綠色小星雲靜靜地漂浮著。它讓人瞬間聯想起繁茂蔥蘢的盛夏裡,薰風吹動的葉海捲起無數道令人涼爽的綠浪。悄無聲息中,一根血紅色的絲蔓慢慢伸了過來,彷彿來自遠古時期的寄生蟲,顫巍巍蜷曲著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身體,又像一名瞎眼的老巫婆,用她那枯癟乾瘦的手指來回摸索,最終在綠浪的中心,放下一枚宛若血滴的「種子」。
一剎那,六七支紅色的「血管」破壁而出。
它們如同新誕生的異種生物,貪婪地將身軀以恐怖的速度延伸到魂力波動的每個部位。綠色的葉海被外物入侵激得一震,本能要掀起巨浪相抗,但又剋制住了,片刻之後完全歸於寧靜。而這六七支「血管」已經藉機生出第一批須芽。須芽又生出更為細小的須芽。不過一分鐘,它們便繁衍出無數同類,宛若人體的末梢血管一樣,枝枝蔓蔓,密密麻麻,佈滿了整片葉海。
本是惱怒地盯著綠色葉海的布萊克,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心底生出。這種感覺在他的記憶從未有過,卻並沒有讓他不適和驚惶。待他細細分辨時,它又變得若隱若現起來。布萊克搖了搖頭,讓自己甩掉雜念,再去觀察那枚血滴「種子」。「種子」體積比最初縮小了一大半。而細到好似隨時會斷掉的紅色絲蔓,卻沒有絲毫變化。它另外一頭連線的,是貴族的那朵量級還不如葉海的紅色小星雲。
因為網縛成功,貴族感受到了這條絲蔓傳遞來的情緒,臉上的笑容逐漸轉冷。
「表面看起來聽話的樣子,但內心還是很憤怒呀。」貴族抬起一隻眉毛,「是不是後悔了?」
「不。沒有的,主人。」少年慌忙道。
貴族冷冷地勾起嘴角:「是嗎?」向按著伯頓夫人的紙人使了一個眼神。紙人的手抓著頭髮輕輕向上一提,伯頓夫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就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少年的眼瞳驟然縮至最小。清澈的湛藍色眼眸裡映出伏倒在地的那個身影—原本線條柔美的脖子,扭曲成了非人類所能維持的角度。
他喉嚨裡爆出破碎不成聲的尖叫,目眥欲裂,向母親撲過去。可手還沒有碰到母親的身體,少年就抱著腦袋摔倒在地上。未曾受傷的那半張面孔扭曲得變了形。他就像一隻身受重傷的野獸,毫無形象地在骯髒的地面蹬踢著,蜷伸著,翻滾著。身上本就汙穢不堪的衣服,漸漸地完全看不出顏色來了。新流出的紅色血液,混著之前快要凝固的黑色汙血,斑斑點點地撒在地面上,他自己的身上,他母親的身上,他父親的身上……
貴族嫌惡地退了兩步,看到褲腿上新濺上的幾點血沫,感覺自己的威嚴遭到了極大的冒犯。他的聲音冰到極點,對殺死伯頓夫人的紙人道:「叫調查局的人來。事情結了。」
說完貴族就同兩名紙人原地消失了。剩下的紙人看守著慘叫的少年,直到調查局的車抵達。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調查局的車帶著三具屍體走了。紙人帶著只剩一口氣的班走了。地面上的血跡也被緊隨而來的清潔車清理一空。
布萊克方才挪動腳步,順著馬路慢慢走起來。
他這時才發現,此處正是芙洛拉公園的外圍。今晚月色皎潔,透過柵欄便能夠看到爬滿月季的走廊。純白色和粉紅色的花朵如同瀑布般地順著花藤洩下。它們在葉與月光的陰影中彼此依偎著,擁扶著。景色充滿了神秘又浪漫的氣息。
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發生的。
布萊克把手伸進口袋,將下車時塞進去的那粒糖果拿出來。他覺得自己需要些糖分,幫助他融化骨關節凝固的寒冰。
空氣仍舊冷冽,只是沒了剛剛奔跑時的鋒銳感。舌尖傳來葡萄的醇厚甜酸,驅散了濃厚的苦澀。血液因為活動慢慢變得活躍,心頭的沉重才一點點散去。芙洛拉公園距離甜櫻桃街還有好一段距離。坐巴士三十分鐘可到,走回去需要一個半小時。他到的時候,中餐館裡一個客人都沒有了。店員也走光了,只剩老闆一個人。
一見到布萊克,穿著藍色圍裙的老闆就跳了起來,一臉急色地跑過來:「你怎麼才回來?給你打了那麼多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布萊克掏出手機,發現有二十三個未接電話。他心中有些愧疚:「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老闆察覺到他的臉色十分不對,語氣頓時放柔了許多,關切地問:「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遇到麻煩了?還是被人欺負了?」
布萊克搖搖頭。
老闆知道他的性子,見他不想說,犯難地撓了撓髮量堪憂的頭頂,眼睛一亮道:「對了,你還沒吃飯吧。來來來,我給你用雞湯下碗麵。甭管多煩心的事,弄點好吃的,熱乎乎地吃下去就沒事了。」
微白的湯上漂著些許黃色的油珠,點點綠蔥的香氣和雞湯特有的鮮香混合在一起。用老闆親自熬的雞湯下麵,簡直是人間絕味。布萊克果然被味蕾上的絕佳感受轉移了注意力,專心致志地吃完了這一碗雞湯麵,連一秒鐘都沒有想其他的—直到碗裡只剩兩根雞骨頭和幾根軟塌塌的蔥粒。
「您回去吧。我沒事了。」他對老闆說。
老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年輕人,日子還長得很。不管現在有什麼樣的煩惱,你過三四十年再回頭看,都不是什麼大事。」
望著老闆離去的背影,布萊克瞥了眼守在中餐館外的魂晶,心中生出一絲擔憂:他雖不是狼族,可在調查局的人眼裡,自己和狼族只怕沒什麼區別。老闆等他等到打烊還不走,在這些人的眼裡,是不是也是與自己交往過密呢?
回到自己的小隔間,他習慣性開啟電腦,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心情寫東西。正要找篇小說打發時間,布萊克看到了《風色》編輯發來的資訊,問自己最近有沒有打算創作新作品。他正打算回覆說有篇新稿件可以馬上發過去。
但訊息還沒有發出去,這位《風色》的編輯下一條的資訊就過來了:「你不是在西十六區嗎?聽說那邊打擊反貴族分子的行動正當熱,你不妨選題的時候往這個方向考慮考慮?」
這兩行字一入目,布萊克才平靜下來的心境又驟生波瀾。
他在作者原創網也看過好幾篇以貴族和反貴族分子為題材的小說。它們情節都大同小異:故事開始時,反貴族分子弱小可憐令人同情,貴族蠻橫惡毒然後遭到了報應。但經過某位機智的調查員抽絲剝繭,讀者才發現,原來是反貴族分子因嫉妒或私心作祟,對無辜的後者進行了栽贓陷害。結局無一例外是貴族洗脫冤屈,反貴族分子被繩之以法。
即便布萊克訊息並不靈通,也知道這類作者中最出名的幾位,所獲的獎項和媒體關注度豐盛到什麼程度。各類資源更是令人心羨。布萊克陰沉著臉想,不知道這些是不是也算在歐盟調查局的宣傳經費裡。
雖說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可明明只是與狼族稍有接觸,他就被狙擊了。只是離家出走,粉紅色少女就枉死了。只是不想兒子被網縛,伯頓夫婦就失去了性命。班受盡羞辱,卻仍保不住母親性命。這都是他親眼見過的現實。
刪掉了剛輸入的那行字,布萊克沒有再理會《風色》的編輯。他翻出那位戴豹紋眼鏡的《傳說》編輯留給他的,已經被洗衣機洗過一次的名片,按照上面的郵箱地址將新的稿件發了過去。新稿件依舊是一級寫造授權。
第二日收到新稿件的辛迪十分意外。
她本以為這位紙人作家與《傳說》無緣再續。眼下看來是發生了什麼改變了對方的想法。她檢視了一眼寫造授權—仍舊是一級。顯然這事與授權無關。她猜了一會兒猜不出,乾脆將注意力轉向稿件本身。
目光越往下,辛迪便越投入。直到將整篇小說看完,她才長舒一口氣,心中暗歎:又一顆新星要誕生了。
這篇稿件與上一篇有很大的不同。無論是遣詞用句,還是典故俚語的引用,都有著明顯的進步。有了對比之後辛迪才察覺,布萊克上一篇小說對歐盟通用語駕馭是有不足的。只是這種不足被新穎的題材和高超的敘事技巧掩蓋了。
布萊克之前對歐盟通用語不熟?難道他不是歐盟人?
聯想到他紙人的身份,辛迪自動為這一現象找好了原因。她立刻給布萊克回了一封信,對新稿件的內容表達了驚喜,並熱情邀請他參加十二月召開的《傳說》年會。她還著重介紹了年會在《傳說》的輻射群體,乃至整個歐盟文壇中的影響力:除了《傳說》的編輯和作者外,業界權威、各路投資商以及許多身份顯赫的文學愛好者都會被邀請到場。
為表重視和誠意,辛迪要了一份精美的紙質邀請函,親自手寫並打算給寄過去。
蓋並不知道布萊克再次發了稿件過來,見狀很是不屑:「我倒是很想看看,你這個寶貝的作者到底會不會來?」
辛迪笑了笑,將邀請函放進信封。這時蓋卻發出一聲驚叫:「我的天,老局長死了?!」
老局長是歐盟人對調查局前任局長伊瑟拉·科林的稱呼。格蘭家還是皇冠家族時,這位局長就在任了。傳聞約克家族成為新的皇冠家族後,一度想要換下她。但伊瑟拉能力太過出色,加之並無明顯過失,所以才得以繼續留任,直到歐文滅門案發生。
「什麼?」辛迪趕緊跑過來到蓋旁邊,看向他的電腦螢幕。辦公室裡其他的編輯也紛紛聚攏過來,難以置信地問:「老局長死了?什麼時候?」
「屍體是昨天下午六點發現的。法醫鑑定的死亡時間是下午四點左右,目前找不到確切的死因。」蓋念著報道的內容。
找不到確切死因的死亡事件太多了。單次類異能一般檢測不到異能殘留。因此法醫連是否死於異級之手都不能確定。延時類異能雖有一定機率檢出,卻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它就是致死關鍵。倘若死於貴族之手,就更是查無可查。此刻眾編輯腦海裡想的是:伊瑟拉在政壇銷聲匿跡已有二十餘年。若有人想報復早該報復了,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被人謀殺呢?
「或許她不是死於什麼政治陰謀,只是普通的民事糾紛呢?」辛迪推了推自己誇張的豹紋眼鏡,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畢竟她現在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了,不是嗎?」
有著同樣猜測的,不只是《傳說》的編輯辛迪。
「如果是死於民事糾紛,那你告訴我—」黑眼圈愈發深重的男人,疲憊地指著擺在桌上的密封塑膠袋,「為什麼我母親的死亡現場會撿到這個?」
那是一枚金色的印章尾戒。印章上的圖案每個歐盟公民都認得:一張十二條邊的蛛網中央,放置著一頂皇冠。
戴維斯拿起看了一眼,眼神頓時變了:「你懷疑是他們。」
他皺起眉頭:「一般人沒有膽量偽造約克家的徽章。但也不能保證這種事絕對沒有。單憑一個戒指,說明不了什麼。」
「一個戒指的確是說明不了什麼。但是你發現了嗎?」黑眼圈的男人聲音喑啞,「約克家這次清查孤兒領主的地盤都屬於哪幾家?」
「納爾遜的西十六區、菲利普斯的西五十四區,克拉克的西二十九區。」戴維斯被提醒後頓時恍然,「可是你母親已經為此受過處罰了。而且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約克家應該不會一罪二罰吧?」
「你以為舊事重提,僅僅是給大貴族世家敲敲警鐘?」黑眼圈男人眼底湧動著冰冷的恨意,聲音卻平靜剋制,「不,他們是在為那顆‘皇冠上的明珠’鋪路。你好好回憶一下,當年拜倫接管約克家家族事務時,艾爾弗萊德做了什麼吧!」
歐盟滅門案發生時,約克家的第二任家主拜倫·約克參與家族事務還不久。第一任家主艾爾弗萊德·約克在盛怒之下,除了撤掉伊瑟拉·科林的局長之位外,還對其他六個大貴族世家做了一件極其強硬的事情:逼迫六家家主成為拜倫·約克的騎士。同時他還宣佈一條新的規定:除了大貴族本身,大貴族世家家主也必須是約克家家主的騎士,否則一律以叛逆論罪。約克家與大貴族世家之間從混血時代末期起的蜜月期,就此結束。
如今約克家新一代的繼承人也成長起來了。一向溫和的約克家突然嚴查孤兒領主,其用意就非常令人玩味了。
「拜倫·約克正值盛年,領騎體系在他掌控中一直很穩固,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轉交給休斯·約克。所以約克家這次行動瞄準的,是七貴族的下一任繼承人?」戴維斯想到這一點,開始坐立不安,「不知道納爾遜先生想到這點沒有?」
黑眼圈的男人不置可否,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用熱騰騰的蒸汽燻了燻自己乾澀發紅的眼睛。
戴維斯見他的面孔比平日更蒼白,有些擔憂:「阿爾傑,你要節哀。現在正是反貴族分子活動頻繁的時刻,你可不要被他們乘虛而入了。對了,你的調任時間確認了嗎?」
「下個月十五號,總局那邊讓我在這個時間前報到。」
戴維斯總算聽到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笑著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祝賀你,榮升歐盟調查局總局副局長。你母親在天上會為你驕傲的。」
黑眼圈男人望著杯裡舞動的枸杞和菊花:「她跟我說,多喝茶身體好。身體好才能擁有更多的時間,做更多的事情。可她卻沒有活到親眼見我升職的這一天。」
戴維斯也嘆了一口氣:「如果你母親當年沒有被撤職,以你的才能,應該一畢業就進總局的。」隨後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不過現在也不差。這說明屬於你的東西,最後還是會回到你的手裡。」他拿起帽子向好友告辭,「我現在要去一趟納爾遜先生家。看看他有什麼指示。」
等到戴維斯離去後,黑眼圈男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印章尾戒,將它收入書桌的抽屜。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書寫自己的交接清單。十幾秒後,桌上的電話響了。黑眼圈男人的思路被打斷,眼神頓時煩躁起來。
「什麼事?」聽完那邊彙報後,他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只是笑容裡的躁動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進一步膨脹起來。「乾得很好,布萊迪。多帶些人,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把屍體都帶回來!」
布萊克今天一起床,就和老闆佈置起了餐館。
潔白的棉狀物在天空靜靜地懸浮,黑頸白羽的仙鶴徜徉其中。透明的玻璃上貼著寓意吉祥的窗花,牆角桃花旁逸斜出的枝丫上掛滿了祈福的紅袋。傳菜的店員皆是一身褐色的棉布短打,肩膀上搭一條白巾。舊電視不再放新聞,播放起據說是從古董店買回的舊紀元典藏之作—《仙劍奇俠傳》。這些雖和碧海長鯨沒有什麼關係,至少瞧著還算賞心悅目。然而餐館的招牌下堂而皇之掛著的,是兩隻喜慶的紅色阿飄。大門和包間門上叮噹作響的水晶珠簾,皆由透明的骷髏頭串成的。
客人們紛紛誇讚老闆的創意。喜得這老頭一面衝自己遞來得意的眼神,一邊還謙虛地回答客人:「稍稍費了點心思而已。」
老闆高興就好。布萊克無奈地回以一個「欽佩」的眼神。然而就在賓主盡歡之時,他莫名感到一陣不安,下意識將魂力波動收束起來:不遠處一串小星雲正追著兩朵小星雲,直奔甜櫻桃街而來。
三秒之後,數道刺目的光芒從窗外射來。布萊克第一時間將老闆撲倒在地上。沉悶的重物撞擊聲,刺耳的斷裂聲,及附近商鋪玻璃碎裂的聲音由遠及近,彷彿一頭看不見的巨型怪獸衝了過來。中餐館沒能倖免,落地玻璃窗轟然開裂。噴湧來的氣浪將猝不及防的店員、顧客,連同桌椅一同掀翻。桌上的盤碟筷叉,菜餚羹湯,隨著玻璃碎片一同飛起,雨點般砸在人們的身上。驚呼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令人心驚膽戰的聲網。
待動靜稍平,布萊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店內一片狼藉。顧客和店員們或倒在地上,或抱頭縮在牆邊。鋼化玻璃的碎片沒有那麼尖銳,但大約是崩裂的速度過快,還是劃傷了不少人。最倒霉的一人被剛端上的熱粥砸中,燙得哇哇亂叫。
店外的情況比店內好不了多少。在徐徐下落的煙塵和抱頭四竄的路人中,布萊克一眼就瞧見了奔跑呼喝的橄欖綠—很顯然,歐盟調查局在抓人。而且追逃兩方都有異級。
「趕緊喊大家從後門離開。」布萊克立刻道。
老闆被布萊克提醒,人才回過神。他馬上向眾人喊道:「去儲藏室!儲藏室有後門。大夥跟著店裡的夥計,走!快走!」說完拉起附近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貓著腰向後走去。
所有人聽到了老闆的聲音,頓時有了主心骨,紛紛爬起來跟著一起走了。
一分鐘後,大部分客人都從後門安全離開。只有兩名客人決定躲在儲藏室,直到外面徹底沒動靜了再走。而驚魂稍定的老闆在這兩名客人的提醒下,方才發現他那位值夜工沒有跟進來。
布萊克其實也要跟著大家一起撤離,可是星海里的情形卻讓他定住了。
餐館附近的小星雲共有四朵,形態不約而同地發生了變化:一朵從深紫色本體中扔出一隻只旋轉的飛盤。飛盤的邊緣尖銳無比,片刻便將躲避不及的黃色小星雲削掉兩塊。而另一朵淺藍色的小星雲吐出一大蓬蒲公英種子,晃晃悠悠扎向一朵長滿紫色根鬚的白色小星雲。白色小星雲也不示弱,體量瞬間膨脹十倍,化作一張巨大的漁網,將漫天的蒲公英種子連同它的本體,團團圍困起來。
這一幕好熟悉。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巨大的網,表面看上去輕薄易摧,可每一根線都帶著摧金斷玉的鋒刃。它如同無數張連線在一起的尖牙利齒,向自己撲過來……
布萊克猛地閉上眼睛。
無數畫面從記憶的深淵裡爬了上來,如同浪花一排接一排撲上海岸,爭先恐後地湧向寸草不存的荒野,尋找那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地盤。它們翻滾如同沸水騰湧,讓他目不暇接。一幕幕或喜或悲,使他的心情忽明忽暗。
這一次,曾經在夢中遇見的手帶著斜十字疤痕,將筷子一次次遞給他的人,他看清了。幫他趕走壞孩子的黃毛瘦高少年,他看清了。撫著他的頭髮,說「我可以做一對遠光燈」的老人,他看清了。總挽著他的胳膊叫嚷著「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的女孩,他看清了。經年神出鬼沒,一回家就癱著啃水果的傢伙,他看清了。那座在自己的堅持下,由人聲鼎沸到燈火闌珊的城市,他也看清了。
還有旅館天台上,腦海裡閃現的那道清朗含笑的聲音,告訴自己如何射擊、躲藏、保護自己的那個人,笑起來的時候,真的是很好看。
他終於想起來。
他是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