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反問道:「那你又得到什麼了?或者說,你真的什麼都沒有失去嗎?」
肯特像是受到什麼觸動,眼睛陡然睜大,灰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更加握緊了艾達的手。
兩人就這樣肩並著肩,又在並不明亮的路燈下靜靜地走了一會兒。只是漸漸地,兩人眼角眉梢都帶上了甜蜜的笑意。她瞧他一眼,他望她一回;她擠擠眼睛,他扮一個鬼臉;她假裝牽著裙子跳到他面前故意一倒,他連思考都沒有恰恰好接住了她的下腰。千萬根髮絲在被十二月的冷風吹得張牙舞爪,而兩個人卻走出了春日星空下花香沁肺的心情。
「你確定阿爾傑·科林一定會坐火車去凱撒?」艾達問。
歐盟調查局分局局長絕對能使用位移異能去另一座城市。可人們總喜歡一些繁瑣隆重的儀式,來表達對一件事的重視程度。歐盟的高位就任者歷來都喜歡通過傳統的交通方式抵達就任地—比如飛機、火車,甚至小汽車。就任者中途還會時不時停下,接受朋友或者重要支援者的祝賀。這種習俗也慢慢給人們帶來一種印象:誰就任途中受到的祝賀越多,誰的人際關係就越好,受歡迎程度越高。有些就任者為此還會特地繞遠路,以便不漏過任何一位不順路的朋友。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肯特回答,「因為孤兒領主的事,納爾遜與約克家目前正是關係緊張之際。阿爾傑作為其下分局局長,立場自然尷尬。更不用說現在還有他母親去世乃是約克家所為的謠傳。阿爾傑·科林這個時候就任總局副局長,一定會有許多人勸他放棄傳統入職程式。但我知道,這個人心高氣傲,不會輕易向對手妥協。」
紙人造生節過去的第五日,簡墨收到了肯特發來的一張火車票資訊。時間是兩日後的上午10點50分,從咖登市到凱撒市,單程,大眾票。他馬上開啟半神工具箱,在看到「魂筆上門定製」那一欄終於不再是「0」,不禁鬆了一口氣。
咖登市的火車站只有一個。按肯特的計劃,他只要在阿爾傑·科林登車時在火車站就可以了。但如果沒有這份訂單,簡墨就很難向火車票售票員說明:為什麼《傳說》的年會邀請在下個月,他卻要在本週出發。
擔心的事情解決後,他點開這唯一的一份訂單。訂單是住在西四十四區梅西市的一位威爾遜小姐發來的。簡墨仔細看了她的要求,不由得苦笑起來:難怪這麼快就有人給一個不見經傳的魂筆製造師下定製的單子。這是一個海發的懸賞訂單。其要求是,通過提高魂筆品質,將她的賦原指數提高到90%以上。
「這可是個新的挑戰。」意識到這份訂單的難度,簡墨挑了挑眉毛。
歐盟混血時代,造紙師的賦原指數普遍奇低。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是掠奪者融合了不屬於自己的魂力波動,導致造紙原理難以解讀其傳遞的資訊。造紙師魂力波動「成分」越雜,賦原指數越低,嚴重的情況下,甚至會失去造紙天賦。只是簡墨沒有預料到,領騎時代的歐盟造紙師仍舊面臨這個問題。
在半神工具箱的幾次交易中,客戶們對他的作品評價皆是「滿意」,但反饋回來的賦原指數資料僅在85%左右。簡墨的第一反應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這個標準在泛亞僅僅是制式魂筆的合格線。對他本人來說,根本就是瑕疵品。後來簡墨才知道,歐盟造紙師的賦原指數居然主要集中在65%-85%之間。
「也行。正好可以瞭解下他們賦原指數一直這麼低的原因。」在魂筆製作一道,簡墨倒鮮少有過畏難情緒。他完全沒想過,萬一達不到對方要求會有什麼後果。
簡墨點選了「接受」選項。可訂單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生成,而是跳出一個保證金繳納視窗。下面的規則解釋對此做了說明,為保證懸賞訂單不被人亂接,半神工具箱規定供貨商必須繳納不低於訂單金額10%的保證金。一旦作品不達標,保證金將由訂單釋出者和平臺平分。與此相對的,釋出者的懸賞金額也需提前打入平臺的,以保證訂單釋出者不會事後賴賬。
「兩百萬的10%。」簡墨皺起眉頭。不用去看銀行餘額,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是沒有的。就算半神工具箱從現在開始提供他充足的訂單,夜以繼日地製作,再加上郵寄和客戶試用,短短兩日也是絕對不夠的。簡墨想了一圈,發現自己好像只剩向老闆借錢這一條路。
但這個念頭一出來,就被他否決了。
且不說老闆現在能不能馬上拿出,就算能拿出來,也樂意借給他,簡墨也不能接受。既然自己腦袋上還頂著狼族的嫌疑,就不要與這個熱心又淳樸的老頭有過深的牽扯—二十萬,這擱誰看他們都不是普通關係。
可是這唯一的機會就要放棄了嗎?簡墨開始頭疼,覺得自己高興太早了。這時,他注意到保證金繳納視窗的最下面,有一行平常他根本不會注意的字:「頭疼接不到心儀的懸賞訂單嗎?試試保證金分期支付吧!」
不能不說,半神工具箱非常懂得挖掘使用者需求。簡墨立刻點開一看,發現自己在支付完金額最低一期的分期賬單後,居然還能留下些路費。這回他一眼不眨地盯著訂單成功生成,鬆了一口氣:從簡要造生後,自己就沒有這樣拮据過。
「你這就要走了嗎?」老闆聽到他的辭職申請後,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地嘆了一口氣,「早知道這裡留不住你,但也沒想到這麼快……找房子還需要些時間吧。餐館目前也不會再招新的值夜,你可以等找到房子後再搬走。」
有了分期支付的資金支援,又有心與老闆切割乾淨的簡墨撒謊道:「我已經租了一個單身公寓……有一個單獨的工作間,以後製作魂筆就更方便了。我打算過兩日就搬過去。」實際上他只是找了個廉價旅館,暫時存放一下寥寥無幾的行李。
老闆聽到簡墨的說辭稍稍安心,但與他約定,好好吃過送行宴再走。
接下來的事情,就只剩下兩件。
第一件就是買火車票。
咖登市火車站承襲了咖登市唯美浪漫的建築風格。購票視窗都擺上了美麗的玫瑰花。在這樣花團錦簇的環境下買票,簡墨覺得售票員純職業化的態度也不是那麼冷漠了。
「名籍卡,出入境資料。」售票員小姐頭也沒抬。
簡墨把東西放上去。
「西四十四區的梅西市,什麼時候到?要什麼票?」
「12月10日早上10點到11點出發的都可以。打折票,單程。儘量選靠窗的位置,謝謝。」
「不返程?」
「是的。」
「有早上10點05分,10點35分和11點05分出發的三趟車。你要哪趟?」
「10點35分的。」
「36歐。」
簡墨拿回找零、車票、名籍卡以及出入境資料,一起裝進檔案袋裡。後三樣東西在他未來的旅途上會被檢查許多次。
當晚結束營業後,老闆和所有店員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為他餞別。第二日清早,簡墨叫了一輛計程車,將東西都搬去了小旅館。中餐館附近監視他的調查員也跟著去了,只不過又一次被肯特修改了記憶—因為今晚他們要去營救班·伯頓。
他們去了郊外小山下的一處私人莊園。莊園鐵門上精緻的鐵鑄紋樣不是常見的花草,而是顆粒飽滿的支支麥穗。不遠處的建築內燈火通明,正在舉行一場宴會。
「阿爾傑,祝你明天一路順風!」戴維斯笑著與自己的好友碰杯。
「謝謝!」阿爾傑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微笑,「局裡那群狼族,我是來不及處理了。新局長上任肯定有許多不熟悉的地方,你要提點著他。」
「這個自然不必說。不過—」戴維斯腦袋微微湊近他,「我一直以為,你會從布萊迪和安德烈中選一個,提名局長接任人。」
「他們倆的確不錯。」阿爾傑回答,「一個果敢勇猛,但有時太過莽撞,容易判斷錯誤。另一個穩重細緻,但又有些優柔寡斷,關鍵時刻容易錯失良機。讓他們再磨鍊幾年吧。或者成為下一任分局局長,或者到凱撒市跟著我,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阿爾傑,你還是太謹慎了。」說話的是一名衣著華貴語氣張揚的紅髮青年。他和一名大方得體的金髮女士從樓上走下來。眾人立刻給他們讓出一條路。
「在納爾遜家的地盤上,你還怕人說你給手下謀私利不成?」紅髮青年特地看了一眼金髮女士。
金髮女士卻沒有苟同:「科林考慮問題周全。既鍛鍊了人才,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閒言碎語。你當人人都似你這樣,顧前不顧後。」她舉起酒杯,笑容真誠地說,「阿爾傑,祝賀你升任歐盟調查局總局副局長!這個職位對你來說是實至名歸。我代表納爾遜家族,預祝你前程一片光明!」
紅髮青年衝同伴翻了個白眼,同樣對著黑眼圈男人舉起酒杯。
西十六區所屬貴族世家—納爾遜的繼承人,還有同為七貴族之一的菲利普斯的繼承人都來捧場了。賓客們更覺激動,紛紛湧了過來,一起向今天的主角表達祝福。
被眾人圍在中央的阿爾傑笑容克制,但比平常還是濃烈了好幾分。連眉心的那兩道豎紋,看上去都沒有那麼肅穆冰冷了。
「感謝納爾遜小姐將這樣美麗的莊園借於我舉辦宴會。您的慷慨我會銘記於心。」即將上任的歐盟調查局總局副局長,與兩名貴族世家的繼承人分別碰了杯,交換了一個彼此都懂的眼神。
隨後他轉身向四周的賓客,高聲道:「感謝各位的祝福。我在此發誓,正式任職之後,一定會恪盡職守,全心全意,為貴族精英和廣大民眾謀取更美好、更安寧的生活!」
莊園裡的氣氛熱烈得彷彿燃燒了起來。大廳裡燈火璀璨程度超過了夜空裡的星星。但此時此刻躲在莊園外的簡墨、肯特以及一名狼族紙人,卻完全感受不到這份熱度。
同行的狼族紙人簡墨見過,是帶走疤臉男人和粉紅色少女的兩名異級之一。這個鷹鉤鼻子的紙人見到簡墨,也並不意外,想來艾達早已打過招呼。郊外夜晚的氣溫很低。風雖然不大,但總在後頸處縈繞不去,灌得整個人後半片都是涼涼的。他們在黑漆漆的樹林邊緣走來走去,避免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就這樣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一點,莊園的客人才陸續離開。
「那輛藍色的轎車,就是班·伯頓的領主。他的網縛能力極低,連小貴族的都不是。」肯特指著一輛平穩駛出莊園的豪華轎車說。
簡墨盯著那紅色小星雲和另一朵佈滿紅色須網的綠色小星雲—班也在車裡。
「放心吧,跑不了。」鷹鉤鼻冷冷地說。他的異能效用是位移。
然而藍色轎車和其他車輛分道揚鑣後不久,就在空無一人的路邊停下。
車門開啟。綠色小星雲從轎車上滾了下來,跟著車門又馬上「啪」的一聲關上。藍色轎車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只有一句輕慢的嘲諷聲留在了寒冷的空氣中:「車太小了。你一個人回去吧。」
這裡人跡罕至,也沒有路燈。普通人即便不迷失方向,要到最近能夠叫到計程車的地方,也要步行兩個小時。一旦迷路,說不定能走到天亮都未必能找到。簡墨還注意到,班身上穿的還是參加宴會的那種薄薄的禮服。
不過眼下一時半會兒班不會有事。他們的當務之急是解決網縛的問題。三人原計劃是跟隨這名貴族到人少處,解決掉後再帶走班。可如今卻不想—
鷹鉤鼻正要帶他們追趕,簡墨朝他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我有個法子可以試一試。」然後閉上了眼睛。
鷹鉤鼻面有焦色:「走遠了就難跟上了。」
肯特卻對他比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
簡墨的靈臺視野裡,與綠色小星雲中紅色網縛核相連的紅色絲蔓,並沒有因為本體遠離而斷掉。它就像一根能夠無限拉伸的風箏線。無論牽線的人與風箏之間距離有多遠,中間有多少障礙,都不會斷開彼此之間的聯絡。
簡墨心念一動,一根瑩白的魂刺從看不見的城牆中穿出,向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紅色絲蔓飛去。然而魂刺一靠近,絲蔓彷彿是被它疾馳帶起的風浪波及,看似輕飄飄卻毫不遲緩地向反方向退去。魂刺逼近多少,絲蔓便退出多遠。
魂刺停頓了兩秒,瑩白的刺身突然發生了某種變化。隨後它一路帶起藍綠兩色的流光,以鬼魅般的速度再度朝紅色絲蔓撲去。這次更為誇張,紅色絲蔓眨眼間被「吹到」了十數丈外。
難怪騎士重獲自由,除非領主死亡,又或者主動解除網縛。簡墨皺著眉頭想,連線領主和騎士的這條線也太過敏銳了。連碎晶極限的速度都沾不了它的身。
「你還在等什麼。」鷹鉤鼻急了,「再磨蹭下去,我們今天晚上就別想找到它了!」
簡墨低頭想了一想。
他讓魂刺與這根紅色的領騎線保持一定距離,繞著它小心翼翼地轉了幾大圈。領騎線沒有感受到威脅,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直到最後魂刺尾部開始收緊,紅色絲蔓才察覺到不對。魂刺尾部繞出的圈越拉越小,它的反應也越劇烈。細細的身體如同被鯊魚群包圍的一條小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戰慄了幾百下,仍舊找不到逃走的路口,最終無可奈何地被魂刺尾部綁死。
而在綁死的那一瞬間,魂刺尾部驀地長出了迷你又鋒利的鋸齒。只輕輕一咬,紅色的領騎線就被精準地截斷成了兩截。
簡墨立刻向班看去。
綠色的小星雲中的紅色網縛核、縛網以及與連線它們的半根領騎線,正在幽暗的星海中彌散開來。僅僅數秒,便不見一點蹤跡。而連線著紅色小星雲那頭的半根,如同被剪斷的橡皮筋,飛速地向本體處回縮而去。
「這邊。」簡墨指著東南方向。
鷹鉤鼻愕然望著他。肯特立刻向他道:「按他說的走。」
三人按照簡墨所指的方向位移了五次,到了第六次的時候,發現那臺藍色的轎車正停在路邊。
他們遠遠就聽見那名貴族暴躁的罵聲:「……廢物!我他媽才離開多久就死了?這附近沒聽說過有野獸呀?」
「可能是出了車禍吧。」
「活該!走!去看看他這傢伙什麼死相……算了算了,太晦氣了!死都死了,難道還要我去給他收屍不成。走了!」
那輛藍色的轎車再度啟動,在地平線盡頭消失了。
「班死了?」鷹鉤鼻難以置信地說,「我們才離開不過幾秒。」
肯特卻沒有驚訝之色,只望了一眼簡墨,便收回目光。灰藍的眼睛裡隱晦地閃動著光芒。
「去找班。」簡墨說。
鷹鉤鼻趕緊回去,驚訝地發現班安然無恙地站在路邊。
除了左眼上蒙著的黑色眼罩,少年的臉已經痊癒如常。他呆立在原地,臉上有茫然,有狂喜,也有惶恐無措。
「班。」肯特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獨眼少年身體一顫,猛然抬頭。待認出其中的肯特和簡墨後,他臉上驚恐的神情才散去。
「不用想了。你的網縛確實解除了。」肯特微笑著走過去。
鷹鉤鼻嘴唇微張,但馬上又閉上了。眼珠轉動幾下後,鷹鉤鼻悄悄瞟了身側的亞裔青年一眼,表情變得若有所思。
獨眼少年激動起來:「真的嗎?!他死了?是你們為我解除網縛的?」
肯特點點頭,又搖搖頭。
獨眼少年茫然不解:「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不重要,以後再說。」肯特將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獨眼少年咬著唇,緊緊握起雙拳。濃烈的不甘和憎恨在他的臉上閃現、交錯,最後還是被理智控制住。
「我跟你一起走。」他抬起頭,認真地做出回答。
第二天的天氣和前一天一樣,不好也不壞。白森森的太陽如同倒映在湖裡的月亮,被水波狀的雲一道道洗禮過,提供了光明,卻吝嗇於分享一點熱力。
簡墨從下計程車起,就被沿路巡警查了兩次名籍卡。接著他又排了大約三十分鐘的隊,被仔仔細細核查了門票和出入境資料後,才給放入候車廳。這一刻他看了一眼手機:9點22分。
阿爾傑·科林是乘坐10點50分的那一趟列車。正常人一般會提前二十到三十分鐘候車,所以他才會選擇10點35分出發的這趟車。昨天這位未來的總局副局長送客時,他特地留意了一下對方的魂力波動:那是一隻紫紅的大光團,在靈臺視角中非常顯眼。
此時的候車大廳裡,成百上千的魂力波動和魂晶來回穿梭著。簡墨闔眼「瞧著」,其中有幾個是眼熟的:坐在他右向斜對面戴鴨舌帽掛著耳機的巧克力色魂晶,坐在他左手第六個位置上拿著一杯熱可可暖手的暗粉色光團,在他正背後大談特談火車站廁所有多糟糕的青黃色魂晶,隔一排的位置上穿著清潔工制服的乳白色魂晶,還有一位老朋友—站在進站口附近的土黃色光團。
土黃色光團的主人喬裝得非常好。如果不是簡墨髮現被監視的第一日,就習慣性將所有人的魂力波動和魂晶記下了。他多半是想不到,這名穿著紅色呢大衣,燙著精緻小卷發,用鑲鑽指甲塗口紅的—女人,會是逮捕阿曼達的那位邋遢隊長。
「不如萬千。」簡墨想起二子穿著旗袍揍人的模樣,告誡自己不要嘴角上揚。為了集中注意力,他假裝檢查自己的車票,又不耐煩地看一眼候車廳的時鐘:10點09分。
阿爾傑·科林快到了。
不出簡墨所料,一分鐘後,紫紅色的光團出現了。它走的是無需排隊的特殊通道,進來的速度很快。進入候車區後,紫紅色光團自然也沒有坐在簡墨這邊的大眾候車廳。一行人直接去了人少又清靜的貴賓候車室。
非常好。自己的火車出發前,對方最好能一直待在貴賓區。這樣就可以減少誤傷的可能。簡墨想著,從口袋掏出手機,在一家線上彩票網站購買了一注福利彩票。這注彩票的數字立刻出現在網站首頁的最新購買滾動欄上。
「10點35分,從咖登市開往梅西市的列車開始檢票了。請乘客們帶好隨身物品,檢票進站。」清晰而悅耳的提示語在候車廳裡迴盪起來。
簡墨不疾不徐地站起來,將圍巾重新掛在脖子上,拉起行李箱,向入站口走去。
通過了檢票口,他同其他乘客一樣,穿過兩道門,走過一條寬敞的通道,又過了一道門,才到達站臺。簡墨登上了屬於他的那趟銀色列車,將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解開圍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簡墨的舉動進行得從容而自然。可他的靈臺視角一刻也沒有放鬆:巧克力色的魂晶,暗粉色的光團,青黃色的魂晶,乳白色的魂晶……以及土黃色光團,在他坐下後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分別在他的鄰座、對座、過道對面……陸續落座。
其中一人扮成自來熟,熱情地向他招呼,還從旅行包中掏出一大堆薯片零嘴,分享給他和偽裝的同事。他推辭了兩次,然後假裝盛情難卻,從對方的罐子裡拿出一小條牛肉乾。
將牛肉乾放入口中的那一刻,簡墨又瞟了一眼手機:10點33分。站臺廣播開始提示乘客儘快上車,因為火車三分鐘後就要啟動了。他又「瞟」了一眼紫紅色光團,滿意地看到對方在貴賓室靜止不動。
還有兩分鐘。窗戶外晚來的乘客拖著行李箱奔跑起來。
還有一分鐘。火車列車員對還沒上車乘客大喊:「先上車,上來再找車廂。」
時間差不多了,簡墨決定行動。然而他才將注意力集中起來,紫紅色光團突然移動起來。而圍在它旁邊的魂力波動和魂晶,在同一時間也全部行動起來了。
阿爾傑·科林也要進站了?!
簡墨突然想起,貴賓室的乘客是可以提前進站的。
與預計的情況發生出入,他只錯愕了一秒,就立刻鎮定下來:時間最合適的火車只有這一班。就算自己事先考慮到了對方提前進站的可能,仍舊要面對眼前的局面。簡墨眼睛不經意地瞄向人群相對稀少的站臺—操作難度是大了一些。可對他來說,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幽暗的星海中,正在前進的紫紅色光團周圍,辨魂師也無法察覺的存在正在平穩而快速地彙集。它們像無數細小的磁鐵碎屑受到強磁力的召喚,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的目標,生怕一個閃神就跟丟了。
阿爾傑·科林走過了第一道門,阿爾傑·科林走過了第二道門……
與此同時,無數聲音在簡墨耳邊縈繞,浮動。
「哐啷—」車廂列車員大力關上車門。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好嗎?謝謝—」最後上車的乘客提著行李箱,在列車走道穿梭。滑輪與地板摩擦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音。
「嗚—」窗外拉起一聲嘹亮而悠長的鳴笛,如同疾風瞬間穿透整個站臺。
「這糖是我最喜歡的。您嘗一嘗。」灰粉色光團熱情又遞來一個小罐子,「不要客氣,味道很好的—」
簡墨沒有再推拒,目光在罐子裡機械地搜尋,最後落到一粒紫紅色的糖果上。他用兩根指頭夾起這粒糖果,笑著道了聲「謝謝」。
阿爾傑·科林到哪了?阿爾傑·科林在哪……找到了,對方已經走完一半的通道,快要通過第三道門。
忽然車廂一震,簡墨望向窗外。風景開始緩緩後退。
他的列車終於啟動了。
就是這個時候。
簡墨低下頭,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手心那顆紫紅色糖紙包裝的糖果。包裝紙非常漂亮:一面是紫紅的底色上散佈著五彩的小星星。光滑的糖紙表面泛著與車燈同色的珠光。另一面則是透明的,裡面紫紅色的糖果一眼可見。
他的手指順著鋸齒狀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撕開精緻的糖紙,露出再無任何防護卻毫不自知的糖果。糖果的外面沾滿著白色糖霜,看上去像是一塊落滿了雪花的紫紅色石榴石。不過這樣美麗且富有彈性的寶石,讓人更有拆解入腹的慾望。為了避免弄髒自己的手,簡墨就用薄薄的糖紙夾著,送進自己的嘴裡—乾脆利落地咬成兩半。
這一秒,火車已經駛出站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從這座名為花園的城市馳向自己的目的地。
簡墨將手中的紫紅色糖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袋裡,對望著自己的暗粉色光團讚賞道:「味道確實不錯。」
他一邊咀嚼著口裡的糖果,一邊優哉遊哉地拿出手機,還是在那家彩票網站,購買了第二注彩票。接著在暗粉色光團的積極溝通下,兩人就什麼樣的零食更好吃聊了起來。直到三分鐘後,暗粉色光團突然身體一僵,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只瞟了一眼,對方臉上的笑容瞬間不自然起來。
「抱歉,我去打一個電話。」暗粉色光團竭力掩藏起臉上的焦慮之色,笑著起身離去。
沒過半分鐘,他身邊的巧克力魂晶,青黃色魂晶,乳白色魂晶先後離座—不是去接電話,就是去上衛生間。只是他們最後都一去不復返了。
簡墨勾起嘴角,在同樣的彩票網站,購買了第三注彩票。
看到彩票站首頁裡跳出與約定數字一模一樣的最後一注彩票號碼,肯特對迫不及待的希爾說:「行動吧。」
歐盟調查局西十六區分局與簡墨光顧過的腦科醫院在同一條大道上。這條大道上的建築與芙洛拉公園附近的建築不同,更展現出一種冷靜理性之美—尤其是西十六區分局。白色和橄欖綠色結合的牆面,犀利的銀灰色鋼筋構成的幾何結構,比醫院還多出三分令人清醒的森然之意。
他們的主要目的並不是阿爾傑·科林,而是牢房中的狼族俘虜。
這位科林局長對西十六分局的影響力非常強大。自從老局長不明死亡後,阿爾傑·科林身邊的保護力量便提升了一倍,且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肯特因此判定,一旦他本人受到襲擊,西十六分局必定會派出大量人力保護。
果如他所料,阿爾傑·科林遭襲的訊息一傳回,西十六分局中的待命調查員瞬間少了近四分之三。對於缺乏人手的西十六區狼族來說,這就是最好時機。
「保持警惕!」肯特又對艾達叮囑,「阿爾傑·科林非常狡猾,我們能想到的,他未必不會有所防範。如果情況不對,不要強求,立刻退出。」
艾達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褐色的眼睛裡滿是燦爛的笑容:「我知道。」
三分鐘後,西十六區分局的牢房被逐個開啟。
「艾達?你怎麼在這裡?」邦妮不敢置信地看著開啟牢門的人。
「現在是聊天的時候嗎?快走!」艾達從冰冷的地面架起滿身傷痕的邦妮,踢了一腳在旁邊目瞪口呆的約瑟夫,「還待著做什麼!」
「不。艾達,我們不能走。」邦妮忍住傷口被觸碰到的疼痛,急忙道,「我們中間有人被控制了。即便你將我們救回去,要不了多久也會行蹤洩露的。」
艾達目光微閃,笑了笑:「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這個嗎?先出去再說。」
兩人走出了牢房,約瑟夫卻仍在原地坐著,一動未動。
「約瑟夫,你快點。」邦妮回頭焦急催促道。
約瑟夫這才低著頭慢慢站起來,跟在她們後面走了出來。但走了幾步後,他便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道:「我不走了。」
邦妮停住腳步,轉身盯著對方的臉,激動道:「你說什麼呢!」
「我就是那個洩密人。」約瑟夫不敢與她直視,低著腦袋,雙手在身側攥得緊緊,「那些被捕的同伴的資訊,還有……艾達的住址,全都是我洩露的。我是叛徒。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你們走吧。」
艾達望著他沒有說話。邦妮急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造師的表情,又拼命地搖著頭:「約瑟夫你胡說什麼?你怎會是叛徒呢?」
約瑟夫苦笑一下,望著與自己咫尺之隔卻恍若遠在天涯的金髮女孩:「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金髮女孩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她推開艾達的手,踉蹌著走回到這個男人身邊,抓住他的胳膊:「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跟我們一起走,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回過頭,懇求地看著艾達:「艾達—」
約瑟夫撫摸了一下她乾枯又骯髒的頭髮,就好像它們仍是從前那樣柔順光滑,像金子一樣閃閃發光。他戀戀不捨地鬆開手,柔軟的表情變得堅定起來:「隊長,帶她走。不要耽誤時間。」說著,他甩開了邦妮的手,向牢房內跑去。
「約瑟夫—」邦妮想要去追,卻被一把艾達拉住。
艾達神色嚴肅地對她說:「你只有好好的,約瑟夫的愧疚才會減輕一些,才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這個時候你追上去,是想逼他去死嗎?」
「可是—」
「沒有可是。我們今天來的所有人都有逃不出去的可能。」艾達注視著自己初窺之賞的眼睛,「你要我也和你一起死在這裡,把約瑟夫曾經受過的折磨再受一遍嗎?」
邦妮再說不出話來。
兩人在兩分鐘後抵達了預定集合大廳。那裡只有希爾、肯特、鷹鉤鼻三人在等待。她們還不知道自己是最後逃出的人。鷹鉤鼻不等希爾下令,立刻發動了異能。
五人的身影甚至還沒有完全消失,一大群橄欖綠色就氣勢洶洶地撲回大廳之中。但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五名狼族的殘影在空氣中迅速褪色,直至變得完全透明。
十分鐘後,咖登市火車站被完全封鎖起來。從這一刻開始,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列火車被允許進入或離開這裡。
而那輛10點35分出發,持續駛向梅西市的列車上,簡墨正在拿著手機等待著。直到大約三十分鐘後,那家彩票網站的首頁跳出一注彩票號碼,他方才放下手機,放鬆心神,閤眼小憩。
當然,現在還不是徹底放鬆的時刻。簡墨習慣性摸了摸壓在胸前的銀鏈。因為與自己隔了兩排的那隻土黃色光團,依舊待在這趟列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