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道葛拉斯先生說了,聽布萊克先生的吩咐就好。」亞麻色頭髮青年的話聽起來有些諂媚,但不能不說這種無條件支援態度對於他的試驗是有利的。三個配方加起來接近兩百組資料,如果都由簡墨一個人完成,需要花費太多時間。此時兩名助手的配合力度就非常重要了。
五天後,他拿到了所有的資料。
熬夜看完後,簡墨髮現,從加入第三種材料起,第一個配方的最終變質時間就開始發生變化,從二十四個小時增長到二十八個小時,加入第十種材料後的時間比加入第九組時延長了十一個小時,是所有對比組中增長最多的一個環節。
「是因為新增進去的第十種材料具有延長保質期的功能?」簡墨在報告旁邊記錄下自己的疑問,「還是與前面的溶液發生了某種變化,使之屬性產生了新的變化,從而延長了保質期?」
第二個配方的資料變化就沒有這麼明顯了。從第一個資料的四天零七個小時,到最後一個的四天零十二個小時,各組資料的波動都不是很明顯,沒有太大的參考意義。而第三個配方的資料跌宕起伏的變化最令簡墨頭疼。資料起先是緩慢上升,然後在第十九種材料時猛降十九個小時,接著在第三十四種到三十七種的過程中,又穩步上升了二十四個小時。
簡墨一點也沒耽誤時間,接著開啟了第二階段的實驗。
這一次的試驗方案簡單粗暴:一組將能使最終質變時間上升的材料比例提高,另一組將能使時間下降的材料比例降低。
又一個五天後,簡墨拿到了七百多組資料。
不過這一次拿到資料時,他的心情卻沒有上一次愉悅。因為就在前一天,簡墨準備進材料儲備室時,無意間聽到裡面馬丁與懷特的對話。
「第一配方組中改變比例後,時間有輕微增加。第二配方組的資料與之前的基本維持不變。只有第三配方組中,時間有明顯增加。」懷特雙手插著白色的工作服口袋裡,語氣淡然地說,「和我們以前試驗的結果一模一樣。」
「我真的不明白副所長為什麼要請這麼一個人,還為他成立了一個新的小組?這些實驗十年前我們剛進這個專案時,不都已經做過嗎?」馬丁極度不滿道,「昨天我跟副所長反饋。副所長卻讓我什麼都不要說,只聽吩咐就好。」
懷特輕笑一聲,語氣裡聽不出諷刺或是其他:「馬丁,你覺得布萊克先生的下一步,是不是去測試唯一有效的第三組,看改變比例後的配方,造生效果是否有明顯變化?」
「如果是那樣,那我可以直接告訴他,改變後的配方根本無法造生。」馬丁氣呼呼地說。
簡墨有些慶幸自己沒有進去。因為即便只是無意聽到,他也覺得夠尷尬的了。好在尷尬之餘,簡墨也不是全無所獲—至少知道了,他預備的第三階段方案是沒必要進行了。
試驗暫時沒有頭緒。簡墨便給兩個助手放了一天假,第一次主動給王子殿下發資訊。
「也不只是方案,我一開始的思路就有問題。現有成熟的孕生水配方就有六千多個,即便改變材料比例的思路可行。但要改善幾千個配方,想想就是一項非常龐大的工程。」
大約七八分鐘後,王子殿下的回覆來了。他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此前又沒有經驗,從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嘗試實屬正常。要不向那位副所長要一下從前的試驗結果,免得再走冤枉路。」
「我可沒這麼大的面子。」簡墨自嘲道,「一個才進入實驗室幾天的人,去要人家十年的研究成果。」
王子殿下的字裡行間都充滿了幸災樂禍:「知道你最近日子也不好過,我就心理平衡了。」
「那些家族還在找你家麻煩?」他反嘲笑回去。
「他們最近沒什麼動作。」簡墨幾乎可以透過簡訊,看到王子殿下無可奈何的模樣,「反倒是我自己家裡,烏煙瘴氣的。」
王子殿下抱怨起自己的幾個兄弟姐妹,仗著家裡的權勢,欺行霸市,巧取豪奪。苦主紛紛來他這裡告狀。他有心整治,奈何長輩卻認為自己小題大做。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怎麼做?」
簡墨皺了皺眉頭。「我沒有這種兄弟。」為了照顧對方的心情,他想了想又說,「即便以前有,以後也沒有了。」
「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王子殿下這一句話讓他想起了李銘,又想起了君襲,笑容不免變得有些苦澀:「不放棄又能怎麼樣?你覺得你是能改變自己,還是能改變對方?與其在未來某一日反目,還不如現在就—」
他忽然又想到了簡爸,本來稍稍輕鬆些的心情又低沉了下來,手指有些艱難地輸入完最後四個字:「保持距離。」
王子殿下沉默了一會兒,才發來一條資訊:「我的初窺之賞曾跟我說過,不要在毫無意義的事上付出太多,否則將來一定沒有好結果。我知道他說的其實是對的,但我還是放不下。」
簡墨正想著如何安慰一下對方,那邊又發來一句訊息:「我真的是很羨慕你。」
是啊。一名魂筆製造師擔憂的無非是自己的訂單,簡墨自嘲地笑。如果他小時候不是被他爸帶走,大機率也會遇到王子殿下差不多的事情。就算在長大的過程中僥倖沒有被李君珏弄死,如今的日子也不外乎與李微生這樣的人日日對掐。
不僅僅是如此。連蔚、簡要、萬千……這些人,在自己的生命中也將了無痕跡。簡墨忽然笑了起來,心中十分慶幸。
王子殿下再沒發資訊過來。他把手機丟開,無聊地校準著一架半微量天平。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點睛紙筆那還沒察覺自己在訂單上留的訊息。不過,作為眼下歐亞唯一的造紙工具交易平臺,開通之初交易繁忙也是情有可原。簡墨提醒自己放穩心態,做好長遠打算。
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十二點了。簡墨索性收拾了實驗室去吃飯,路上一邊走一邊順便思考接下來的方案。
寫造三十六子時,他用的孕生水材料包已算相對便攜的—將原材料粉碎後真空包裝,等到需要的時候再取用。但其後續工作對現在多數造紙師來說仍是十分繁瑣。第一,孕生水的配置不但有嚴格的新增順序,還要求不同的時間間隔。即便有編號和說明,造紙師也未必有那個時間和耐心去慢慢調配。第二,每樣原材料的預處理和新增要求也不同:有的需要提前加熱,有的新增後必須攪拌均勻,有的不能見光,有的必須隔絕空氣直接水下操作。造紙分工專業化後,並非每一個造紙師對孕生水的配置都瞭如指掌。
「真正有商業價值的,還是完全調配好的孕生水。造紙師拿到手後,最多不超過三道環節就可以使用。與其修改幾千份的孕生水配方,不如找到一個有效的儲存方式,一通百通。」餐廳中簡墨不期而遇了道葛拉斯。對方一眼就看出他當下的煩惱,在沒有透露任何科研成果的前提下,暗示了最佳的研究方向。
簡墨聯想到上一次談話的內容,又陷入思索:「自然界的防腐劑是抑制微生物的繁衍。可導致孕生水腐化的東西,又是什麼呢?孕生水材料裡,是什麼在承擔造紙的效用?」
身為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長的道葛拉斯,對這種廢寢忘食的狀態十分熟悉。他熟練地替簡墨的牛排淋了一道黑椒汁,接著話頭往下說:「我們把那種東西叫做紙造載原。顧名思義,就是承載著造紙功能的原始存在。所裡的多數研究員認為,孕生水包含了形成紙人實體所需的一切元素。後來試驗證明,這一點只是必要條件。我們曾把一份單純包含了人體所有元素的溶液作為孕生水,但連融生反應都沒有發生。所以紙造載原到底是什麼,以我們現在的技術還無法解釋。」
簡墨聽著道葛拉斯的講述,目光不自覺地落到對方身邊那隻光團的身上。
反覆的自我警告後,他在近距離看到魂力波動時已經能保持足夠的理智。然而現在又有新的情況出現:只要注意到這些光團們的形態和運動軌跡,簡墨腦海裡就會瞬間冒出一系列他本不知道的資訊。這現象讓他再度惶恐了一陣,也不敢去驗證是真是假。好在最近事情繁忙,他也逐漸麻木:只要確保自己不會真的對一隻無辜的魂力波動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就好了。
等到簡墨拿起餐巾擦嘴,道葛拉斯才又提起一件事:「有件事情本來我也不想打擾你的,但還是有必要讓你知道一下。那位威爾遜小姐來找你好幾次了。我見你太忙,都替你打發了。不過她似乎沒有放棄的打算,最近已經是門房的常客了。」
「威爾遜小姐?」簡墨起初沒回過神,過一會兒才想起來,「已經完事了啊?怎麼還來。」況且算一算日子,距離她的寫造計劃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或許是你的作品太出色,想找你再定製魂筆吧?」道葛拉斯並沒有輕看簡墨的制筆水平,不過也沒有太過重視。畢竟他不知簡墨為威爾遜小姐定製的是怎樣一套魂筆。
「既然您已經幫我拒絕了那麼多次,那麼繼續拒絕應該也不成問題吧。」簡墨推開椅子,正準備回實驗室。然而這時他的腦中閃過一個新的想法。
「不,我還是去見見她吧。」
鬱金香莊園中,簡墨對此間的主人開門見山地說:「您有什麼事情找我?」
「布萊克先生,我為之前的無知和失禮誠懇道歉。」與上一次不同,傭人沒有出場,管家也沒有出場。威爾遜小姐親自為簡墨端來一杯水,尊敬的眼神中夾雜著羞愧和惶恐:「我這次寫造賦原指數達到了95。這是我很多年都沒有再達到過的水準。請恕我之前有眼無珠,因您名聲不大就看輕了您的能力。您的酬勞我已經要求半神工具箱以最快的速度支付給您。這是您應得的。可我還是想為之前的怠慢表示歉意和彌補。」她又取來茶盤,殷勤地問,「您想用點什麼?莊園廚師的甜點做得不錯,葡萄酒和香檳也很有特色。您賞臉嘗一嘗吧。」
看來威爾遜對自己魂筆的信心不足,根本沒等到計劃的時間就提前寫造了。簡墨對對方的意圖已然清楚,不過他眼下最關心卻是:「你寫的誕生紙造生了嗎?」
「還沒有。我—」
「你打算什麼時候造生,我想看看過程。」見威爾遜小姐一瞬間錯愕的表情,簡墨挑了挑眉毛,「不行嗎?」
「不,當然可以。如果您來觀看,我非常樂意。」威爾遜小姐立刻滿口答應。她顯然能看出,比起賠禮道歉的小殷勤,答應某些看起來古怪的要求更能令這名亞裔製作師滿意。
威爾遜小姐將預約的時間告知了簡墨,跟著有些惴惴地提出:「之前您曾經提過,如果能提供原文的話,就能為我定製更好的魂筆。當時我沒有答應,現在很是後悔。不知道還能不能請您—」
「可以。報酬依照我的定製報價支付即可。」簡墨答應了,「不過我最近事情比較多,不能保證在什麼時候能改好設計圖。但在離開梅西市之前,我一定會將魂筆交付給你。」
離開了鬱金香莊園,簡墨索性回了一趟旅館。他決定好好睡個午覺,清空一下腦袋,以便下午更好地思考新的試驗方案。
旅館門口一大群路人迎面走來。簡墨主動避讓到一邊,但還是被擠得踉蹌了一下。雙肩包滑落了下來。不等他重新背起,就猝不及防地被一名青年搶過。
簡墨立刻追了上去。
青年跑了幾步,就把包扔給前方另外一名青年。簡墨頓時火冒三丈:倘若裡面只有錢包手機,他未必這麼緊張。但威爾遜小姐的原文還在裡面,他自然不能放過。
簡墨這一發奮,十分鐘後就將最後拿到雙肩包的少年堵在一條死衚衕裡。如果後者知道自己的搶劫物件從小就對他們的手法耳濡目染,且應對有餘,就不會這麼輕敵大意。
見簡墨陰沉著臉走過來,少年抱著雙肩包倉皇后退。直到退無可退,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顫抖地指著簡墨:「你別過來!我只要錢,其他的東西都給你。你如果不答應的話,那、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這少年簡墨是見過的。那日與母親在旅館前大吵一架,然後跑掉的便是他。數日沒見,逃家少年狼狽了許多。衣服髒兮兮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的樣子。這形容讓簡墨瞬間想起了粉紅色少女。
然而簡墨卻沒有對粉紅色少女的耐心和溫柔。他緊盯著少年,身體蓄勢待發:「包還給我。一樣也不許少。」
逃家少年揮舞著小刀,色厲內荏:「不行—啊—」
忽然一人從旁搶出,捏住少年的手腕用力一抖。刀被甩到地上,那人一腳將它踢到遠處,隨後把少年的手臂一扭,將其按在牆上一動也不能動。整套動作迅猛流暢,令人讚歎。
簡墨驚訝地瞪著來人:他從未見過肯特出手,一直以為對方身手不佳。
「剛剛在門口看到你,就跟來瞧瞧。」灰藍色眼睛的男人雖與簡墨在說話,但手上一點也沒有放鬆。
逃家少年見掙扎不脫,只好求饒:「我只是想弄點吃飯的錢。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求你們—」
簡墨懶得聽少年囉嗦,拿回過自己的包。發現原文安然無恙後,他這才鬆了一口氣,向肯特點點頭:「沒有遺失。」
肯特這才放開手。少年趕忙後退兩步,見兩人沒有追來,立刻跑了個沒影。
兩人慢慢走回旅館。
「我朋友回訊息了,確定可以給你安排一個身份回泛亞。但是你得人到凱撒,而且時間和行動都得聽他安排。」
通過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發出的訂單至今沒有反饋。簡墨聽到這個訊息自然十分高興:「謝謝你,肯特。」
「不用謝。」肯特臉帶愧色地說,「艾達還在打擾你是不是?真抱歉。她是一個很執拗的人。我很難說服她。」
簡墨聳聳肩,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兩人相視,心照不宣地笑了。
果然,回到旅館的十分鐘後,客房服務的推車又停在了他的房間外。
「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梅西?」艾達將他外套掛到了衣櫃裡。
「還不確定。」簡墨回答道,「有點事情要耽誤一下。」
「因為里根孕生水研究所?」艾達又問。
「嗯。」
「我提醒你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老闆是七大貴族世家之一。和七貴族的人接觸,最好提高一點警惕。」
「嗯。」
見簡墨連敷衍都懶得掩飾一下,艾達很生氣,但也毫無辦法。她氣呼呼地做完清潔就離開了。
等艾達再次來到附近的巷子裡,兜帽男人嗤笑著問:「他根本沒打算離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我沒有說錯吧?還有他剛剛是怎麼對那個男孩的,你也看得很清楚了。如今對他還有幻想嗎?」
艾達沉默著,沒有做任何評價。
過了兩日,道葛拉斯敏銳地發現簡墨又沒來餐廳吃飯。
「布萊克今天沒來?」他奇怪地問。
「是的,副所長。」懷特回答,「布萊克先生昨天說有件事情要做,要請一天或者兩天假。」
「他有說去哪裡嗎?」
「沒有。」
道葛拉斯想了想,決定去旅館看看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而請了假的簡墨,正在鬱金香莊園裡的一處化生池邊。
「有什麼問題嗎?」威爾遜小姐強忍著打呵欠的慾望,問出心中的疑惑。
從融生開始,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了。這個亞裔人就只是站著池邊的棧橋上,盯著誕生紙在孕生水中散發的光芒。即便是到深夜,他也只是躺在化生池邊閤眼休憩一會兒。唯一讓她欣慰的是,這次提供的點心和飲料沒再被對方拒絕。
「沒什麼問題。」簡墨回答。
只是一場普通的寫造,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他真正的目的是觀察不同的孕生水材料與誕生紙接觸時,到底是什麼樣子。
帶著魂晶的誕生紙一進入孕生水,材料就開始發生反應。不過並非所有的孕生水材料都是同一時間起反應。有時是一種,有時是數種。整個過程就好似是將散佈在材料中的無數小分子,通過魂晶編上精密的序號。一旦被編號,小分子便不再無序地移動,而是有條不紊地從材料中析出,迅速趕赴指定座標,與其他小分子組合,再組成……直到實體完全形成。
五十二個小時後,鬱金香莊園的造生結束。
「威爾遜小姐,謝謝你。」簡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禮貌地向她告辭。
儘管很困了,但回旅館的路上簡墨沒有搭車,而是選擇了步行。有一些迫切需要梳理清的思路,他想借著走路時的狀態好好思考一下。
從這一場觀察可知,融生後的每一個階段,實際上都是孕生水中紙造載原與魂晶的互動。但如果能讓紙造載原變化的只有魂晶,那孕生水就根本不會出現質變現象。而靈臺世界裡並非只有魂晶。比如,星海中無所不在卻難以捕捉到的靈子,是否也會與紙造載原發生反應—就如同大自然界的微生物一樣,肉眼不可見,卻無時無刻不在加速著食物的腐化。
他驟然停住了腳步:倘若真的是這樣,不如嘗試將孕生水與星海中的靈子隔離起來?
簡墨睏意頓消,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趕去里根孕生水研究所。
微胖青年馬丁見到他,連屁股都懶得挪一下。懷特卻立刻站起迎了過來:「布萊克先生,您來了!道葛拉斯副所長一直找您呢。如果您不忙的話,就去辦公室見見他吧。」
「我先去一下實驗室。一會兒去見他。」簡墨現在哪有心思去管道葛拉斯。
「可是,他已經找了您幾天了。您還是先去見見他吧。」懷特勸說道。
「我只需要一個小時。」一心想驗證猜測的他馬不停蹄地推開實驗室的大門,然後設定了只有自己能夠出入的指令。
懷特不得不收回了到喉嚨口的話,無奈地拿起了電話,「道葛拉斯先生,布萊克先生剛剛回來了……嗯,我跟他說了。但是他說有個想法要試一下,一個小時後來見您……嗯,我知道。他出來後我會提醒他去找您的。」
馬丁卻帶著一點期待的神色對懷特說:「你說副所長找他,會不會是想明白自己找錯了人?」
實驗室中的簡墨將樹瓊脂放入水中,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星海中的靈子濃度稀薄。因此只有魂歌時,辨魂師才能觀察到匯聚於魂筆中的高濃度靈子流,其中最優秀者還能觀察到星海中的靈湍。可時至今日,尚未有人能夠觀察到靈子本身。簡墨也不例外。
不過今天,他卻要試上一試。
十分鐘過去了,簡墨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半個小時過去了,簡墨仍舊什麼也沒感覺到。
一個小時過去了,簡墨還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但他已經有了強濃烈的疲勞感。除了對付威廉·約克那一次,他還從未這麼長時間維持高強度的魂力波動感知。
一個半小時後,簡墨放棄了。
他揉著快要爆炸的腦袋,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十分愚蠢的錯誤:他為什麼一定要觀察到靈子?他要確認的只是隔離靈子後,質變時間是否得以延長而已。
想明白了這一點,簡墨立刻開始行動。
靈子是可以自由移動,即使上一秒清理乾淨,下一秒也可能有新的靈子入侵。所以不但要驅逐乾淨,還需要將原材料與靈子隔絕起來才行。
星海里除了靈子,就只有魂力波動與魂晶這兩個選項。前者無法操縱,唯有嘗試後者。於是簡墨控制自己的魂力波動,輕輕掃過放著樹瓊脂的容器,然後將其籠罩起來。接下來便只剩下耐心等待。
簡墨看不見自己魂力波動的本體。但突破了鎮魂印防護的魂力波動分體,在他的靈臺視角卻是清晰可見。他看著和容器重合的這一團瑩白色,腦子裡的思緒信馬由韁地跑著:魂晶與魂力波動其實有許多相似之處。不但魂晶內部存在著與魂力波動類似的波動,而且兩者消亡的場景,也幾乎是如出一轍。那有沒有可能,魂力波動也是由靈子構成的另一種靈臺形態呢……
他坐在滑輪椅滑到旁邊,從筆筒中抽出一支筆,在手中轉動起來。長筆移動的速度快到只剩殘影,卻一直穩穩在他的指間翻轉、盤旋。
原人是人類自然繁衍的結果,而紙人是水木金石和原文的產物。兩者的誕生形式差別如此之大。可為什麼不僅僅在實體和思維方式上有著眾多相似之處,連在靈臺空間的形態也存在諸多相仿。兩者之間,難道有什麼淵源—
他打了個冷戰,覺得這個聯想有點驚悚。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紙人本來就是原人以自己為原型寫造的。相似不是很正常的嗎……
在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中,時間終於到了。為了保證試驗的準確性,他在樹瓊脂十二小時的質變時間基礎上,足足多等待了一個小時。
檢測儀器資料顯示,樹瓊脂新鮮程度無限接近於初入水時的狀態。
簡墨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事實證明,他的猜想是正確的:第一,孕生水材料質變的根本原因,是入水後與星海中靈子的接觸。第二,魂力波動能夠有效地排斥靈子的存在。
但下一秒他又皺起了眉頭。這個方案對他來說是可行的,但是大多數造紙師並非貴族。若考慮到運輸和售賣,總不能每份孕生水都要配置一名貴族負責保管。在實際應用上,他還得再想方法。
試驗的初步成功讓簡墨的大腦興奮得忘掉了疲憊。但他的肚子卻不管不顧地叫喚起來。簡墨本可以讓餐廳馬上送餐過來,但他不想實驗室外面的人打斷自己的程式。走到材料儲藏室,簡墨從櫃子裡取了一塊黃色的冰糖,丟進一隻鍋裡兌上水,然後加熱起來。
就這麼一邊等著現烹的冰糖水,他一邊繼續思考著:除了魂力波動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隔離靈子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一名魂筆製造師來說,簡直是呼之欲出。
「布萊克還沒有出來?」
「是的。他把自己鎖在實驗室裡十三個小時了,我打了五次電話也沒有人接。後來電話也關機了。」懷特無奈地對著電話說。距離簡墨進實驗室過去了大半日。他服務的這位新上司雖然不怎麼會做人,但是對實驗的認真程度倒是不輸於他人。
「等等,他出來了!布萊克先生,您—什麼,您要什麼東西……好的,我立刻去。」
實驗室的門又關上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道葛拉斯在話筒那邊聽到動靜,連忙問道。
「布萊克先生給了一份清單,讓馬上我準備。我看著像是一些製作魂筆用的材料。」懷特拿著電話一邊回答,一邊向採購部跑去。
「那你趕快去準備。」道葛拉斯馬上說。
實驗室外只留下微胖青年馬丁,他疑惑地看著懷特的背影:「魂筆材料?魂筆材料和孕生水又有什麼關係?難道往孕生水裡加魂筆的材料就可以延長質變時間了?」
二十七個小時過去,簡墨面色蒼白卻心滿意足地從實驗室裡走出來。
如他所猜想的一樣,尚未成為魂晶的靈子流既然能在導流槽中不受干擾地行進,那麼魂筆的材料必定能一定程度上隔絕靈子。
所以實際操作的時候,只要在貴族製造出「靈子真空」中,將濃縮版的孕生水裝入由魂筆材料製作的密封包裝中。造紙師便能夠攜帶它們到任何地方,等到使用的時候新增足夠的水即可。
他嘗試了常見的九種魂筆製作材料。最差的一種在十三小時後也保證了樹瓊脂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新鮮度—這大概與臨時製作的盒子密封性不太好有關。
「布萊克先生,您的實驗結束了?」懷特見到他離開實驗室,眼睛頓時一亮。
「格林先生在哪裡?」簡墨捏了捏鼻樑。
試驗一完成,精神也頃刻鬆懈下來。三天三夜沒有睡覺,簡墨覺得腦袋快要爆炸了。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先與道葛拉斯通個氣。畢竟這個實驗結果對方也期盼好久了。
「副所長在您的辦公室。」
「他還在那裡等我?」簡墨對這位老人的敬業程度也是十分佩服了。
「是的。您一天一夜沒出實驗室了,副所長就在您的辦公室睡了一覺。」懷特小心地問,「您這次的試驗—」
簡墨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對兩人道:「一會兒讓你們副所長跟你們講吧。我快撐不住了。對了,麻煩你叫食堂送點吃的來,最好是高熱量的。我快餓死了。給你自己也叫一份提拉米蘇和摩卡,另外給馬丁叫一份芒果蛋糕,紅茶不加奶不加糖。謝謝你們陪我加班。」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兩人面面相覷。
「是你說的嗎?」微胖青年不敢相信地轉頭問懷特。
「我可沒有。而且我從來沒有在研究所的餐廳點過提拉米蘇。」懷特做了個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猜測,「或許我們都誤解他了。其實布萊克先生是個會細心地打聽助手飲食愛好的人?」
簡墨的辦公室和道葛拉斯的辦公室在同一條走廊上,都面對著研究所裡的花園。這裡沒有芙洛拉公園抑或鬱金香莊園那般怒放的鮮花。但常綠闊葉樹和小型灌木錯落有致,落葉則在鵝卵石上鋪就了滿地斑黃。兩種色彩層疊交融,給人一種寧靜溫馨的感覺。
推開辦公室的門,簡墨見到坐在沙發上的道葛拉斯,笑道:「道格拉……」
他的話沒說完,就有一人從房間另一角驀地彈起,眼睛瞪得快要脫眶而出。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大腦已然呈漿糊狀的簡墨被嚇了一跳。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辦公室裡除了道葛拉斯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是他認識的。
約翰。
約翰·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