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三章 來自歐盟調查局的監視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千里之外,《傳說》明日之星頒獎典禮即將開始。

「最佳創新獎的獲得者真的不來嗎?」主持人在臺下一臉八卦地問辛迪,「最佳創新獎可是每年最受關注的獎項之一。」

辛迪只好擺出一副遺憾的表情:「我也不清楚。他說有重要的私事呢。」

她自然知道,布萊克不來是因為之前的那點齟齬。而一向自詡公平公正的《傳說》,也並不會將這些內情拿到檯面上討論。

辛迪對於布萊克拒絕出席確實有點失望,但內心也鬆了一口氣。這名紙人作家若對之前的事未釋懷,即便參加慶典也只是雙方尷尬。她對獎項結局的戲劇化反轉也倍感不悅。早知道如此,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千里迢迢跑去咖登市。噁心了作者,事情還是回到原點。

主持人也沒有繼續追問,心裡卻在撇嘴:內幕她早就打聽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不是想打聽一下那位能讓主編連投資商的意見都不管的大人物,她才不會開口呢。

獲獎者一個一個地被情緒激昂的主持人鄭重而熱情地請上臺。精緻的獎盃一座一座地被身份尊貴的頒獎嘉賓送到獲獎者的手中。歡呼和尖叫如同舞動的絲帶,連綿起伏。氣氛持續走向高潮。

直到唸到最佳創新獎獲獎者名單,主持人宣佈作者有事未來。臺下頓時滿場唏噓和竊竊私語。

坐在辛迪左邊的蓋輕哼一聲:「一個新人,脾氣還挺大。」

辛迪對他的抱怨只能無奈地笑了一下。布萊克的獎項被取消後,換成了蓋推薦的一名新人作家。他對接的作家漢尼·哈里斯雖炙手可熱,但近三四年都沒有新作了。蓋本來已向自己新發掘的這位作者透了口風。最後卻遇到那樣的結果。這事換誰,誰都會不高興。

此時觀看頒獎直播的一位讀者,也發出了和蓋一樣的感嘆。只不過他是帶著欣賞和愉悅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安東尼奧,我就說他不會去吧。」

虎背熊腰的保鏢點點頭,表示認輸。

被布萊克戲稱為王子殿下的青年關掉直播,問保鏢:「那四個自由貴族,如今什麼態度?」

「四個人都堅持自己沒有網縛任何人。」保鏢馬上回答,「他們還叫囂,如果拿不出證據,就算是約克家的繼承人也不能冤枉他。」

自由貴族,顧名思義,就是既沒有被網縛,也沒有網縛任何人的貴族。從領騎時代開始起,自由貴族就是皇冠家族和議會同時承認的合法存在。如果貴族立志成為自由貴族,只要在本地的自由貴族協會註冊,對著畫著一隻白額高腳蛛的會旗宣誓即可。註冊的自由貴族需要接受每年至少一次的定期或不定期的審查。《貴族管理法》也有專門的條款,保護自由貴族的合法利益不受侵犯。

然而並非每一個自由貴族都會嚴格遵守誓言。有的人會借用自由貴族的名義避免被網縛,同時又偷偷網縛其他貴族。這類上無領主下有騎士的貴族,被稱為孤兒領主。孤兒領主是不受控制的貴族力量,一旦坐大必定會對皇冠家族統領的那張巨型蛛網造成威脅。然而辨魂師只能辨認出被網縛的魂力波動,對於那些網縛了他人但本人未被網縛的魂力波動,辨魂師並不能區別出對方究竟是自由貴族還是孤兒領主,所以清查難度非常之大。

青年嘆了一口氣:「上一個孤兒領主是怎麼判的?」

「危害社會安全罪和叛國罪。死刑,沒收一切財產,剝奪家族繼承人資格。包庇者,同罪同罰。」保鏢有條不紊地說,「這是三年前的事了。」

與自由貴族相同,領主和騎士也必須每年接受審查。通常情況下,他們只要填寫一份表格,註明自己的領主是誰,騎士有哪些即可。歐盟調查局每年則會進行一定數量的抽查。為了通過這項審查,孤兒領主必須找一個包庇者,成為自己名義上的領主。

「你覺得,這半年來,到底是什麼人不斷給父親寄孤兒領主的名單?」青年手撐著下巴,淺綠色的眼眸裡光微微閃動,「貴族世家的人沒理由做這種事。非世家出身的貴族倒是有可能。可他們一般只會針對特定的幾個人。名單上的孤兒領主卻分散在十幾個不同的大區,目前也沒發現什麼共同特徵。這人的目的我現在還沒琢磨透,總覺得很不安。」

「或許,這人只是看不慣這種敗類活著。」保鏢的後背突然挺直,「對皇冠家族忠誠不是每個歐盟公民應盡的職責嗎?」

青年聽到這番論調,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往年都是各地自由貴族協會自查,偶爾派出旁系子弟巡視。今年父親卻要我親自來。」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父親這是打算給他們敲敲警鐘了。」

「約克家族已經是對貴族群體最寬容大度的皇冠家族了。」保鏢板著面孔,一本正經地說,「但有些人卻把這份寬容大度當成了懦弱無能。」

青年忍不住莞爾:「安東尼奧,你學父親的語氣真是越來越像了。」

「謝謝您的誇獎。」保鏢欠了欠身。

「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再去一趟協會,讓他們死個明明白白。」說到這裡,青年收起眼中的笑意,房間的空氣也隨著他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那—那邊的情況呢?」

保鏢自然知道自家少爺口中的「那邊」是指什麼,馬上回答道:「外面流傳著狼族欲偷襲您的訊息,想必是特地放出來的風聲。科林多半看出他們的打算,把您這邊防護措施又提高了。前日西十六區分局又俘獲了一名狼族,據說在咖登市圖書館潛伏有四年了。」

青年微微蹙眉。他抬手摸了摸戴著耳釘的左耳,得出一個結論:「潛伏了四年還被挖出來。看來上一批被俘虜的狼族裡,有人已經被網縛了。」

布萊克並沒有觀看《傳說》頒獎的直播。事實上在銀行賬號收到獎金的那一刻,他已經將整件事拋諸腦後。所以此刻他正戴著一隻耳機,心無旁騖地盯著螢幕上的新文稿,修改著不滿意的部分。

和之前那篇不同,布萊克選了一個沒什麼新元素的題材。既然不能靠創意取勝,便只能靠敘事技巧和文字功底增彩。這也是布萊克的用意所在:儘管學習了七個月的通用語,他自覺與母語創作者相比還有不小差距。所以這樣的一篇練筆文,他並沒有選擇《傳說》,而是選擇了一流小說期刊中名氣墊底的《風色》。

可惜沒過多久,布萊克就寫不下去了:樓底下的過道傳來一聲輕微的異響。但他側耳聽了一會,又沒了動靜。

面試時老闆說起的「不太平」,實際上是少數異級測試的通過者造成的。這些剛滿十六歲的孩子們因不肯接受網縛而離家出走。手上無錢,又不敢公開露面,只能夜間跑到餐館或麵包房偷些食物。若只是自用還好,就怕他們憤恨之下故意損壞食材或廚房裝置,甚至向食材中投毒的話,那餐館就要倒大黴了。

「自由貴族協會不可能接受所有的申請者。人人都拒絕被網縛,領騎制度豈不是個空架子?這些新生異造師的家人,也未必理解他們的想法。」老闆當時穿著圍裙,在水池邊洗著另一條一模一樣的圍裙,臉上帶著同情地感嘆。

布萊克那時才知道自由貴族是什麼。不過在他看來,自由貴族協會的存在有些可笑:真正想成為自由貴族的貴族未必能夠註冊成功。而註冊成功的自由貴族,也不一定是真正的自由貴族。貴族世家的繼承人可以藉此在家族的掩護下,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一張蛛網。當然,皇冠家族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蛛網脫離掌控,變成威脅。

不過,這就不關他的事了。順手儲存了稿子,布萊克將筆記本放回抽屜裡。快速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變得僵直的身體,他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小隔間。

從聲音的方位判斷,剛剛的異響應該是發生在一樓廚房附近。

一樓沒有開燈,僅有路燈的光從窗戶射進來。布萊克的腳步很輕,呼吸緩慢又穩定,彷彿處於深度睡眠之中。他快速而安靜地走到了樓梯口,停了下來。

「出來吧!」布萊克突然喊道。

黑暗靜悄悄的,像一隻蟄伏在深洞中的野獸,窺視著他。

「不用躲了,我知道你在那裡。」布萊克淡淡道,「我的視力很好。」

他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回應,便走下臺階。手裡的電筒仔細地向餐館大堂的各個角落掃射。但掃射了幾圈之後,並沒有照到任何人影。

「切—」布萊克自嘲地笑了一聲,轉身又回了樓上。

等到他的腳步聲消失,藏在樓梯下的男人才鬆了一口氣。他低聲對身邊的少女說:「拿了東西馬上走。」

少女緊張地點點頭。

兩人躡手躡腳地進了儲藏室。少女看著滿架子的原材料,咬著嘴唇,聲音細弱地問:「該拿什麼?」

「當然是餃子,好吃又方便。」疤臉男人輕車熟路地開啟冰櫃,抖開一個大購物袋子,麻利地從櫃子裡掏東西。少女臉上起初是羞愧之色。但片刻後她的神情就變得堅毅起來,跑過來一起裝袋,動作漸漸變得比男人還迅猛。

就在袋子快被塞滿的時候,兩人同時感到一隻手按上了他們的肩膀。

女孩到底是第一次偷東西,驚叫一聲,惶然後退。疤臉男人則毫不猶豫地把手上那袋餃子向來人身上扔去,同時向少女喊道:「跑!」跟著便與來人纏鬥起來。

可惜他的動作雖兇猛,卻次次落空。片刻之後就被對方擊中要害,壓制在地上。

「放開我,不然我會讓你好看的!」疤臉男人臉貼著地吼道。

被嚇癱在一邊的少女卻從驚懼轉為驚訝:「布萊克?」

布萊克這時才辨認出少女的面孔,是漢森小姐派對上的粉紅色少女。她今天穿的也是一身粉色的運動服,只是髒兮兮的,在微弱的光線下難以分辨出原有的顏色。

「你怎麼會在這?」

「你怎麼會在這?」

兩個人發出相同的問題,然後同時一愣。粉紅色少女沉默了起來,布萊克卻皺起眉頭,繼續問:「你離家出走了嗎?」

少女蠕動了一下嘴唇,沒有回答布萊克的問題,只是懇求道:「你能不能先放開他?他不是壞人。」

布萊克猶豫了一下,移開了腿。

疤臉男人掙扎著爬起來,一邊警惕地盯著他,一邊後退到少女旁邊,做好了隨時帶著她離開的準備。

布萊克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沒有證據證明你不是誘拐未成年,在警察帶走你之前,我就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後悔。」

「布萊克,是我自己要走的,和他沒有關係。」粉紅色少女突然開了口,「我通過了異級測試。但是,但是—」她鼓起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是我不想被網縛!我不想做誰的騎士,我只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他們沒有一個人理解我。我真寧可自己沒有任何天賦,就是一個普通人!」

布萊克沒想到看似乖乖女的粉紅色少女竟然這樣有主見。可這一瞬間,他的腦海裡浮起阿曼達生死不明的畫面,心中生出的欣賞之情也變得晦暗起來。布萊克不知道自己該鼓勵少女還是該勸她回家。思考了幾秒鐘,他走到冰櫃前,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袋,從冰櫃裡又拿了幾袋塞進去,打好結遞給了少女。

「老闆明天還要開業,不能給你們拿光了。」

少女茫然地接過去,結果被沉甸甸的布袋壓得一歪。疤臉男人趕緊把袋子接過來,看向布萊克眼神也有了些不同。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後悔。」他說。

少女本來還強撐著一臉平靜,聽到這句話眼圈卻一下子紅了。她衝過來抱住布萊克:「布萊克,謝謝你!」

布萊克剛想拍拍少女的後背,一股凌厲的危機感迎面竄起。面前的少女身體一僵,清澈的眼睛裡寫滿驚痛。她的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雙手無力地鬆開,身體向下癱軟。

布萊克下意識抱住少女,想也沒想就扭身向後躍去。

不知道什麼原因,這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兩人重重落在地上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就好像布萊克突然間失聰了。但他根本來不及考慮這個問題,他手腳並用地拖著少女一起躲到儲藏室死角。大約一分多鐘後,身上再沒有被細小物體迸擊中的感覺了,布萊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對面牆上十幾塊玻璃全部碎裂了。透明的玻璃碴撒得滿儲藏室都是。而他和少女剛剛所立之處的地面上佈滿了密集的彈洞。彈洞的附近,被擊打起的一蓬蓬粉塵正在緩緩下落。

疤臉男人撲了過來,顫抖的手按住少女背後鮮血湧出的傷口。一兩秒後,布萊克才聽見他開合的嘴裡發出的聲音:「—醒醒,黛西。黛西,堅持一下!」

粉紅色少女的傷口極靠近心臟。根據在漢森診所的耳濡目染,布萊克知道就算馬上把她送往醫院怕也無力迴天了。況且即便還有救,反貴族分子又怎敢光明正大地去醫院?

布萊克用自己為數不多的急救知識做了最後的努力。事實證明,這努力只是徒勞。

「你們有異級治療師可以支援嗎?」

疤臉男人咬著牙,搖了搖頭。他看著少女越來越弱的氣息,憤恨又不解:「我們是隨機選中的這裡,調查局的人怎麼會這麼快知道?」

布萊克沉默了。

少女中槍之後,襲擊者並沒有停手。躲在暗處的槍手針對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狼族。他突然心口一顫:儲藏室的上方就是自己的臥室。這兩處的窗戶都是對著同一個方向。適才如果不是少女突然來抱自己,這一顆子彈本來該射中的—是他!

他不由得憶起白日里,調查局那位隊長臨走時飽含深意的眼神,手指狠狠扎進手心。愧疚如同少女粉色衣服上的血色,在布萊克的心頭不斷擴大。憤怒則在心臟延伸出的血管裡一路爆芽,狂躁地霸佔了大腦每一個角落。布萊克忽然覺得,太平日子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將此刻腦子裡唯一的念頭付諸行動,才是最重要的。

兩分鐘後,他出現在一家商務旅館旁的巷子裡。

儲藏室和小隔間的窗戶對著的這家只有兩層的旅館。從子彈射出來的方向和角度,布萊克判斷,狙擊手大機率在二樓南向西側兩個房間中的一間。

將兜帽拉上,他的手在骯髒的地上摸了兩下,在臉上抹了幾把。接著人猛地向上一躥,雙手雙腳撐住窄巷的兩邊牆壁,如同一隻壁虎,眨眼間向上遊了三四米。及至走廊盡頭的窗戶,他側身一扭,扒住窗外沿,向裡掃了一眼:走廊沒人。地面有地毯。所以他翻進去時,腳下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儲存文稿時,布萊克看過一眼時間:十一點三十八分。現在則應該是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正是旅館客人們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刻。只要不弄出什麼大的動靜,他被人意外發現的機率還是比較小的。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襲擊者在哪裡?

布萊克飛快思索著。

五秒鐘後,一聲急促尖銳的火警鈴聲在整個旅館響起。客人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驚醒,慌忙從床上爬起來,向外門外衝去。

「失火了!失火了!」

「哪裡失火了?你們看見了嗎?」

「不知道,沒看見。但火警鈴響了,先出去再說吧!」

走廊上擠滿了向下衝的人。混亂中落下的拖鞋被踢來踢去。沒人注意到一個笨拙的年輕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觀察。等所有人離開,年輕人才走了出來。

西側的那兩間房,一間房門大敞,裡面無人,毯子凌亂地落在地上。剛剛從裡面跑出來的是兩名穿著蕾絲吊帶睡裙的女士。她們眉宇間的驚慌失措不似作假,被布萊克暫時排除嫌疑。而另一間卻房門緊鎖著,始終無人出來。

他走到門口前,試著扭了一下,果然打不開。布萊克眯起眼睛,後退三步,猛地踢向房門。

門被狠狠砸在牆上。回彈時還在微微顫抖,但居然沒有發出一絲響聲。

布萊克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將警惕心又提高了十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門後,浴室中,衣櫃裡,床底,窗簾後……都沒有人。但窗臺上卻有一片清晰的腳印。從大小看,是屬於男性的。兩扇窗戶就這麼隨意大開著,誘人伸頭一探的意味十分明顯。

布萊克抬手將兩扇窗戶關起,麻利地從裡面鎖上,還拉上窗簾。切斷了襲擊者的退路後,他離開房間,全速奔向了天台。

推開天台的鐵門,布萊克沒有看到任何人影。他沒有急著走出去,而是先丟擲一隻剛剛順手撿起的拖鞋。

拖鞋受到了「熱烈」的招待,在半空中被打得離開原來的軌跡,但仍舊沒發出任何聲音。布萊克瞥了一眼地上「皮開肉綻」的鞋子,跟著扔出第二隻鞋子。毫無疑問,它同樣被一彈穿心。

對方的槍法很準。布萊克想著,從後腰摸出一把手槍。這不是漢森醫生的那把,而是老闆配給他防身用的。

旅館的天台上除了他所在的樓梯間,空無一物。但從門縫往子彈射來的方向看去,正是東面另一建築的天台。不同於這邊的空曠,那邊是一家露天的空中酒吧。無論是桌椅吧檯,還是各類紙紮布垂的隔斷,都非常適合用來隱匿身形。

狙擊手已經佔據有利位置,布萊克心微微一沉。他當然不能在對方的瞄準鏡下,凌空翻過去,哪怕這兩棟建築之間就是他適才爬上來的窄巷。

他想了想,在鐵門的遮擋下,舉槍繞行到樓梯間的另一邊,後背緊貼著牆壁,試著從那一片黑暗模糊中捕捉對方的身影。這是他第一次嘗試射擊。上一次拿槍去找漢森小姐的同伴,只能算是嚇唬人。

維持這個姿勢大約有五六秒,布萊克忽然感覺這個場景十分熟悉。他莫名認為這應該不是自己第一次射擊。畢竟從前他在射擊場練習的時候—

等等。

布萊克一時間完全忘記自己還在與對敵人對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次一定一定要留住這份的記憶。此刻的亞裔青年就像一個骨灰級垂釣愛好者,死命地揪著唯一的餌線,使出全身力氣將它一釐米,一釐米……一釐米地拖出昏暗而幽深水面。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魚鉤那頭勾住的東西,非常非常的珍貴。

然後,他就掘出了那樣東西。

那是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清朗而低醇,諄諄裡帶著一絲笑意。這聲音就在自己的耳邊,一條一條囑咐他如何使用槍支,如何尋找敵人的蹤跡,如何隱藏自己,如何搗亂敵人視線……

布萊克拼命想看清這人的臉,但是對面建築物傳來的危機感又驟然降臨。

他利落回身,躲入背面的牆後。剛剛所站的位置附近又多了一個彈坑。然而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就是這種感覺,快想想。

他的注意力從來沒有這樣集中,而他眼前的視界也逐漸發生變化。

這一刻,彷彿是異世界的星空降臨。曾經反覆夢見過的那片星海在布萊克眼前出現了。它廣袤無垠,壯闊浩瀚,宛若最昂貴的黑絲絨一般純淨。無數大大小小的光點好似真正的精靈,在他的身邊或遠或近地躍動、旋轉。遠處還有若干五彩的星雲,舞動輕輕的薄紗,仿若女神芙洛拉華貴的衣袂……

布萊克閉上眼睛,從牆後閃出。

瞄準那隻跳躍的火藍色光團,他抬槍平肩,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