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森醫生回到家的時候,布萊克正一邊吃著宵夜一邊看著晚間新聞。
寬大的螢幕上,五六輛橄欖綠的小車包圍著一間小旅館。小旅館門頭上的藍色薔薇的招牌十分醒目。主持人正在用沉痛的語氣提醒廣大市民,不要被用心險惡,巧舌如簧的反貴族分子矇騙。
「布萊克?你醒了?」看見客廳裡的布萊克,漢森醫生十分驚訝。
「嗯。」布萊克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問道,「漢森小姐呢,沒和你一起回來嗎?」
漢森醫生本來想繼續問點什麼,聽到這句話,愕然道:「她出去了?」
他立刻走向自己妹妹的房間,敲了兩回沒有人應,便直接開啟房門。他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漢森小姐八成去找她那群同伴了。布萊克瞟了一眼電視上的小旅館,心裡有了些猜測。
漢森醫生站在房門前,目光閃爍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但很快他就結束了思考,轉而又問起布萊克的身體狀況:「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怎麼困成那個樣子?」
「感覺還好。」布萊克回答,「大概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
「如果有什麼不對,一定要跟我講。」漢森醫生認真地說,「腦袋裡的問題可馬虎不得。」
等布萊克再三保證一定會謹慎對待,他才滿意地點頭。
「艾達我會聯絡她的,你不必擔心。早點休息吧,不然明天你可能又會像今天這樣犯困的。」
布萊克聽話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躺回床上,他望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心想: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或許這場短暫的失憶,只是一個意外?可睡著之前,那如被海浪淹沒過的睏意,也是巧合嗎?
漢森醫生決定休假一週。
這個訊息對於西蒙鎮上居民來說,可是一則新聞。漢森醫生自接手診所以來,從來沒有長休過。他們紛紛猜測,肯定是因為漢森小姐回來了,漢森先生要陪她好好地度一次假。
只有布萊克知道,艾達自那日出門後,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回家了。漢森醫生每日早出晚歸,偶爾還會夜不歸宿,但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聯絡上她。
漢森醫生不需要他幫忙,診所又不營業,布萊克便格外清閒起來。這個時候,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傳說》編輯的郵件。
對方表示會到十六區來,想與他約個時間地點面談。
布萊克在一番考慮後,把見面的地點定在咖登市他常去的那家中餐館。一路經過的數次臨檢都沒有澆滅他愉悅的心情。
「你好,我叫辛迪·賈斯汀。」辛迪很興奮地打量著布萊克,「你就是布萊克吧—這是筆名吧?不知道你的真名是?」
「沒有名字,你可以就叫我布萊克。」
「行。」辛迪想到他紙人的身份,也沒有繼續說什麼。造紙師在取名上有著各種癖好,只有姓沒有名完全算不得奇怪。
「布萊克,我看了你的《左轉右轉》,非常棒。」這位戴著大大的豹紋眼鏡的女編輯談起他的投稿,眼神又亮了一截,「你是怎麼想到這麼有趣的劇情?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一口氣看完,興奮到半夜都沒睡著。」
聽到對方毫不保留的讚美,布萊克自然是高興的。不過他這份高興還是有所保留。如果僅僅只是告訴他文章寫得不錯,又或者通知他可能獲獎之類,應該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跑來見他一面吧。
「這篇稿件在整個編輯部裡都很被看好,很有希望拿下一個獎項。」與布萊克料想的一樣,女編輯的讚美結束後,開始吞吞吐吐,「不過現在遇到一個問題。本來放在去年,這也不算問題。可今年的獲獎標準有了些新的限制—咳咳,總之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的稿件的寫造授權,是否能夠修改到三級?」
布萊克立刻明白了。
歐盟以純文學聲名大噪的文章和作者並不是沒有。但相比能夠進行寫造的小說,純文學性質的小說能夠產生的商業價值太少了。絕大多數投資商們自然更樂意選擇三級以上授權的文章來運作。
聽圖書館登記員小姐說,五年前《傳說》上發表了一篇漢尼·哈里斯的小說,其寫造授權的數量突破了百萬,創下了前所未有的紀錄。訊息一齣,買下這篇文章寫造版權的投資商股票連續兩日漲停。此後就有越來越多的資本投入到這個行業。
競爭對手越來越多,《傳說》作為行業領袖的地位也受到了威脅。眼下這位編輯來訪的目的,也充分說明了這本期刊應對競爭的策略。
看到布萊克遲遲沒有回答,辛迪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布萊克,你聽我說。我在編輯部工作了七年,你的心情我不能說感同身受,但我至少了解一些。很多紙人作者並不喜歡自己筆下的人物成為和自己一樣的存在。或者說,他們太愛那些人物,捨不得用一些商業化的東西去沾染他們,也不願意他們這樣被動地來到這個世界。」她說,「但是換一個角度想,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誕生,都沒有經過他本人的同意。你又怎麼知道他不願意擁有一次真正的生命呢。」
看見布萊克依舊沉默不語,辛迪只得再加把勁:「當然,這是站在人物的角度說。站在一個編輯的角度,布萊克,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讓更多讀者看到精彩的文章,並且讓它們獲得應有的榮譽—你的小說,就屬於這一類。我真的不希望因為一些其他的原因導致它被埋沒。布萊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布萊克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問出一個犀利的問題:「直白地說,如果我不同意修改寫造授權等級,這次明日之星的獎項就與我無緣了,是嗎?」
辛迪臉色變得尷尬起來。她遲疑了一下,輕輕點頭:「如果是這樣,我會非常遺憾。布萊克,你應該認真考慮一下我剛剛說的話。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文章,不然也不會從西一區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找你。」
布萊克沉默了一會兒,放在膝蓋上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賈斯汀小姐,很感激你費心來這裡為這篇文章爭取。我看到了您的誠意,不過我還是要拒絕—等等,您先聽我說完。我將文章授權設定為一級,並非因為你認為的理由。我並不介意看到我筆下的人物在這個世界真實存在。就像您說的,任何生命的誕生,都是生命本身無法拒絕的。我之所以設定一級授權,只是因為我不願意他們被別人寫出來!」
辛迪果然被他這個回答弄得目瞪口呆:「可是,你不是—」
「是的,我是一個紙人。我知道自己無法寫造。」布萊克露出一個微笑,「可如果我的孩子要借別人之手出生,叫別人父親。那我寧願讓他們永遠活在我的精神世界中。對不起,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至於您說的獎項,我承認,我投稿很大一部分動力就是那筆獎金。雖然我很想要那筆錢。但是與我的私心比起來,它還是輕了些。」
聽到對方的坦率回答,辛迪內心也有些沮喪。在這個行業工作數年,她見過的會將寫造授權定為一級的作者鳳毛麟角。但每一個無一例外地都固執得要命。來之前她已經預料到自己的失敗,只是實在不甘心而已。
辛迪拿起咖啡杯胡亂喝了幾口,努力調換著自己的心情,然後道:「這麼說,你以後的文章是不是也—」
布萊克點點頭:「至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不會改變這種想法。」
「好吧。」辛迪深吸一口氣,推了推豹紋大眼鏡,向對面這位亞裔青年人重新露出微笑,「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也不繼續勸說你了。明日之星雖然……算了,不提這個。總之日後《傳說》仍舊歡迎你投稿。除開一些商業性質很強的活動,編輯部要受投資商的制約,平時對寫造授權的限制並不是那麼嚴苛。我們還是很看重文章的文學價值的。」
「我明白。」布萊克回敬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送走了這位心存善意的女編輯,他仰頭望著淡藍的天空,無奈地長嘆一聲。
他拒絕的態度堅定萬分,但失落的情緒同樣真實無比。布萊克很想抱著自己腦袋搖一搖:為什麼就不能妥協一下呢?有了那筆獎金,不就可以搬出來了嗎?
可是如果時間回到過去,布萊克知道自己的選擇還是不會變。人生大抵就是這樣。一面苦苦受著誘惑,一面堅決地抵抗吧。
他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時間距離自己下午的預約還早,便打算四處逛逛。往常來咖登市,他除了給老病號送藥就是去圖書館,甚少有時間遊玩。
布萊克的第一站便是位於城市中心的芙洛拉公園。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遊客們無論何時去,都能在這裡同時欣賞四個季節的鮮花盛放。
他聽說過,這座公園本身是一個巨大的異能陣。東南西北四個園區可以分別模擬出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的氣候。園藝師們會先通過調整外部條件,讓備選植物的生長狀態出現季節性錯位。它們開放後,便會被移到公園對應的園區中。等到花期過去,再換上下一批被調整好的鮮花,就如同花神芙洛拉常居此地,操控著這一切。
這樣神奇又浪漫的景觀不但受到遊客喜愛,同時也受到準夫婦們的青睞。此刻正值丹桂飄香的季節。唯一與園外鮮花同步盛放的秋園,有一場婚禮正在舉行。
細碎又密集的丹桂花瓣鋪就的紅毯芳香醉人。穿著白色婚紗的新娘正在父親的陪伴下,走過一座座由金桂和白色百合編織的拱門。幾隻可愛的小鹿跟著新娘的步伐,也蹦踏著向前。它們很有靈性地沒有去踩那塊長長的頭紗,只是不時立起纖細而有力的後腿,準確地接下伴娘丟擲的豆餅。近百隻體型各異羽毛華麗的鳥類,乖巧地停在拱門和附近的桂花樹上。它們享用著精巧的小瓷碗裡的「盛宴」,發出悅耳的叫聲,不時還在婚禮現場盤旋兩圈,為甜蜜的氣氛再增添一份熱鬧。
等到新娘終於站定在新郎的面前,穿著莊重的黑制服的牧師微笑著啟唇,用悅耳又莊嚴的聲音,引導他們完成一項項走向幸福的儀式。後方觀禮的親友們,有的笑著抹去眼淚,有的歡呼著吹響口哨,有的報以喜悅的掌聲。
布萊克站在遠處,觀賞到交換戒指這個步驟便離開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坐在親友席位最後一排的一位女士,正是數日不歸的漢森小姐。
婚禮結束後,親友們紛紛上前祝福。牧師沒有馬上離去,而是親切地與新人的親友們交談。這種場景很常見。所以當漢森小姐走向牧師先生時,沒有引起任何人特別的注意—或許這位年輕漂亮的小姐被這場婚禮所感,也想請這位牧師先生來主持自己的婚禮。
然而他們遠離人群后的談話內容,完全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希爾,這都怪我,沒有約束好隊員。」漢森小姐面帶愧色地說,「如果上次的試探行動中,我沒有受傷就好了。」
「這次出動了半個大區的人員,損失卻如此嚴重。雖說是你屬下衝動所致,但你也該反思下自己的某些觀念。」牧師先生語氣卻是出奇的嚴肅,「我早就跟你說過,紙人在反貴族一事上的態度輕慢敷衍,是不值得倚靠的。可你總是不聽。你的那個初戀,不就是如此—」
原本默默聽著批評的漢森小姐一聽到「初戀」兩個字立刻抬起頭。漂亮的褐色眼睛裡滿是不贊同。牧師先生大約知道自己很難在這點上說服對方,只好道:「罷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你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了嗎?」
「我原本計劃針對異級測試的通過者,採取疲兵政策,多點騷擾。等戴維斯以為我們重點在異造師身上,放鬆警惕後,再對他下手。但目前人員損失嚴重,原計劃肯定無法完成。」漢森小姐冷靜地說,「剛剛我收到訊息,有一名西一區的大人物要來這裡視察。我打算放出偷襲此人的風聲,將調查局的人引開,然後劫牢。」
「劫牢?劫牢可不是你想象得那麼容易,哪怕你能成功引開一部分調查局的人手。」
漢森小姐望著牧師先生:「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援。」
布萊克依次欣賞完四個園區的鮮花後,心滿意足地從爬滿玫瑰花的北門離開。
北門之外順勢延伸而去的馬路叫西風大道。咖登市的市政司大樓就坐落在這條大道上。大約是被芙拉羅的美貌所輻射,這座市政大樓同樣是美輪美奐。
整座大樓的前半部分很大程度上覆制了舊紀元的羅馬萬神廟。進入市政司的人首先要穿過八根科林斯柱子支撐的三角形山花門廊,跟著進入一個擁有半球頂的圓柱體建築。半球頂中央有一個圓形天窗。天窗之中空無一物,僅供明媚陽光從中斜照而入。這使得建築內部光線充足且意境優美。天窗向外延伸而下的藻井牆既沒有裹著金箔,也沒有鑲嵌青銅花朵,而是以一塊塊貼合穹頂弧線的彩色玻璃取而代之。透過這些彩色玻璃,穹頂之下的人還能隱約看到後方辦公區穿梭的人影。下方的壁龕裡安置的也不是五大行星與日月兩神,而是十二個月份花卉化身的女神。每當有人仰望的時候,她們便會盈盈起身,以一段優美的舞姿回饋觀賞者。
布萊克不過是隻一個普通遊客,自然不便進入大樓後半部分的辦公區域。但單純站在敞亮的天窗之下,欣賞一下壁柱頂部的忍冬草花紋和壁龕雕像的舞姿,是每個初次來到咖登市市政司的人都會做的事。
當他終於結束了此行的賞玩,從二十四級的臺階往下走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到一名衣著精緻、氣質成熟的墨鏡男子,正在距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拾級而上。
這名男子走到位於半球穹頂下的環形服務檯前,取下墨鏡,對一名皮膚白淨的短髮姑娘露出和煦的笑容:「請問戴維斯先生的騎士招募辦公室在哪裡?」
短髮姑娘一抬眼,忽然覺得這對灰藍色眸子裡的光芒,如同溫柔的晨曦一樣照進自己的眼裡。一陣美好的眩暈頓時襲來。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也回了一個微笑:「三樓右轉第二個房間。」
男子笑著道了謝,重新戴上墨鏡,向左側的樓梯走去。
短髮姑娘再次被他笑得精神恍惚,迷迷糊糊地想:這雙眼睛真是迷人啊。那副墨鏡也很帥氣。不知道是什麼牌子,她也想給自己男友買一副。
這個時候她的同事拿著咖啡走過來,好奇地問:「剛剛那個帥哥在問什麼呢?」
「啊……他問洗手間在哪裡。」
市政司三樓的人有點多。這名氣質成熟的男子帶著迷倒服務檯小姑娘的微笑,向每個路過的人招呼。每個見過他眼睛的人都產生了相同的想法:這真是一雙令人陶醉的眼睛啊。
找到了此行想要的東西,再修改掉電腦裡的以及紙質的記錄,男子方才對著辦公室裡的三名工作人員又笑了一笑,悄然離開。
配合他完成所有行動的三人有了一瞬間的恍惚,然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之前的工作。
男子走出市政司大樓,招了一輛計程車離開。
他中途換了三輛計程車,步行了五條街道,然後隨機選擇了一家小旅館停了下來。在房間裡,男子取下墨鏡,摘下發套,撕下假下巴和假鼻子以及粘在手上的指紋手套,將外套、褲子、鞋子換成旅館附近臨時購買的一套,然後從窗戶裡爬了出去。
三十分鐘後,男子抵達了西蒙鎮最好的牛排餐廳。
濃妝豔抹的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咖啡,似乎對窗外的風景十分感興趣。但她不斷變換姿勢的雙腿,卻暴露了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直到等候的人影出現,她才剋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招呼對方坐下。
「事情已經辦妥。你身邊所有的親人朋友,包括你的丈夫、兒子,都不會再記得這件事情。」在女士期盼的目光中,漢森醫生繼續說,「那邊也是一樣。所有的記錄都消除了。」
女士眼中的喜悅油然而生。漢森醫生望著她:「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伯頓夫人,我希望以後你不會因為生病以外的事情來找我。」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感謝您。您放心,我保證不會再來麻煩您。」伯頓夫人連連點頭。
漢森醫生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不會的。」
伯頓夫人的眼神出現一瞬間恍惚。在她恢復清醒前,漢森醫生便起身離開了。
直到服務員將單人份的牛排放在她的面前,伯頓夫人才清醒過來。想起自己昨天看到這家牛排的新品特價廣告,今天特地坐了大半個小時的地鐵才等到這客牛排,她愉悅又滿懷期待地拿起了刀叉。
回到家的漢森醫生全身疲倦到極點,彷彿比若干年前那一場同樣的行動還要累。
走到二樓,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布萊克。」
沒有人回應他。
漢森醫生敲了敲房門,等了五秒又敲了一回,仍舊沒有回應。他開啟房門,並不驚訝地看到裡面空無一人。當目光瞟到床邊的那張窄桌時,他走了過去,輕輕抬起電腦筆記本一角—下面壓著一張薄薄的名片。漢森醫生一眼就認出名片上的藍色蛇杖,正屬於上次他帶布萊克去的腦科醫院。
一直被年輕人掛在床頭柱上的腦部平掃片也不見了。他微微皺起眉頭,感覺有什麼正在脫離自己的掌握。
漢森醫生猜測得沒有錯。布萊克中午吃過飯後便去了腦科醫院。
一番檢查結束後,曾經為他做過初診的那位腦科大夫,這次對他說了同樣的話:「放心吧。並無異常。至於你這次所說的突發睏倦和甦醒後短暫的失憶,暫時還無法將其評判為後遺症。在我看來,它更像是一次偶發的不適。除非—」腦科大夫笑著停頓了一下,彷彿意有所指,「它受我經驗之外,或者你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某些因素影響。」
未曾察覺的因素……嗎?
布萊克拿著複查的ct片,一個人靜靜坐在醫院裡的靠椅上。
他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漢森醫生。記憶中相處時間最長的人也是漢森醫生。在這七個月裡,他自認為對這個人瞭解甚多。而且他一向認為,即便沒有對方無償救助自己的這件事,漢森醫生也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但現在,他卻開始懷疑對方。
其實並沒有什麼證據顯示漢森醫生對自己做過什麼。只是那次突如其來的昏睡後,他便常常想:如果不是那位莽撞的小律師,趁著漢森醫生和漢森小姐都不在按下了那道門鈴,他是不是到現在也不會發現自己的記憶有蹊蹺。
當然,這也許只是他過分緊張產生的無稽猜測。畢竟那位腦科大夫不也覺得它大機率是一次偶發的意外嗎。
布萊克胸前那條長長的銀鏈,在室內燈的冷調光中靜靜地泛著幽光,彷彿裡面藏著一副洞悉一切的靈魂。然而這副靈魂卻無法開口將自己目睹的一切說出,以驗證主人此刻腦中的猜想是否正確。
距離腦科醫院大約五公里的地方,便是咖登市圖書館。
「約克先生,不知道您對這次的行程是否滿意?有任何不周的地方,請您隨時指出。我立刻重新安排。」
面對坐在窗邊翻書的那個身影,西十六區居民眼中高貴矜持的戴維斯先生,正語氣恭敬、姿態謙卑地請示著,生怕對方有一絲的不滿。
「你的安排很細緻。」
回應戴維斯的聲音清亮悅耳,說明這人不但非常年輕而且此刻心情愉悅。常人稍嫌緩慢的語速和優雅講究的語調,很容易讓人想起舊紀元時另一種「貴族」的形象。
「不過,」這聲音的主人繼續道,「今晚的接風宴換到明天吧。我有個私人行程。」
「是,我明白了。」戴維斯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心情好而有所怠慢,連忙拿出筆,將晚上的行程劃去。
「以你的能力安排這一切,我自然是放心的。不過現在正是騎士招募的高峰期。狼族這兩年越發膽大,你可不要鬆懈了!」
戴維斯連忙答是:「您真是料事如神。異級測試前,我們就曾粉碎過狼族的一次陰謀。沒想到他們還是賊心不死。幸好科林局長提醒我,狼族頑固成性,怕還會捲土重來。後來我以身為餌,科林局長暗中部署,方才將他們一網打盡。我相信經此一戰,西十六區哪怕還有些許殘餘分子,也會安分一段時間了。」
「科林?這個姓氏聽著有點耳熟。」
「阿爾傑……是老局長的兒子。」戴維斯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畢竟這是一查便知的事情,「他的工作一貫表現優異,是五十四個大區中的佼佼者。總局最近還打算調他過去。」
窗邊身影翻書的動作果然停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清亮悅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罷了,都是祖父輩的事情了。你告訴他,只要他腦子清醒,約克家不會與他為難。」
戴維斯的笑容瞬間綻放:「他要是知道您的態度,肯定會高興壞的。約克家族的繼承人如此心胸寬廣,真是我等的福氣。」
「行了,別拍馬屁了。去忙你自己的事吧—等等,明天的行程是什麼?」
戴維斯馬上彙報道:「是自由貴族協會的視察,在早上十點鐘。」
大約十分鐘後,戴維斯先生春風滿面地離開了圖書館。他完全沒有注意自己路過借書處時,登記員「不經意」地抬頭,臉上掠過了一絲厭惡之色。
布萊克回到診所的時候,天完全黑了。
他提著自己的第二張檢查報告走上二樓,內心有些忐忑。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對漢森醫生解釋,明明答應對方一有異狀就告知,結果卻一個人偷偷去了腦科醫院。喊了幾聲無人回應後,布萊克鬆了一口氣:或許他可以趁漢森醫生回來前把這件事情隱瞞下來。
這一安心,他才感到肚子餓了。今天因為要去醫院,布萊克沒有在中餐館打包。開啟冰箱,他拿了雞蛋和義大利麵,簡單解決了自己的晚餐。晚飯結束後,他將垃圾桶的東西打包,拿到外面扔掉。
一齣門,布萊克就生出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他起先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走了幾步,這種感覺卻愈發強烈起來。
順著這種感覺,布萊克側頭向街對面看過去。
七八米開外的街道兩側,各停著幾輛他未曾見過的小轎車。一名約莫二十歲的青年站在路燈下,正看著他這個方向。對方穿著寬鬆隨意的運動裝,看不出什麼牌子。但只是站在那裡,便讓布萊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感覺:舊紀元小說裡那些生於世代貴族之家的後代,大抵就該是這樣。
「布萊克,猜猜我為什麼來找你?」
十分鐘後,兩人坐進附近唯一一家開著門的快餐店。他注意到對方在雜亂的環境中仍如同小松樹般挺得筆直的後背,以及捏起炸薯條時的小心謹慎,心裡想著:這可真是位高貴的王子殿下。
「因為我的小說?」
「你很有自信。」王子殿下沒有否定他的猜測,在自家保鏢不贊同的目光中,將那根沾著番茄醬的薯條放進了嘴裡。
「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其他原因會讓一個陌生人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找我。」就像是《傳說》編輯部的那位賈斯汀小姐。
「你怎麼知道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王子殿下感興趣地挑了挑眉,左耳上不知什麼材質的黑色耳釘竟在暗處泛起一片彩色的炫光。
「猜的。」
西蒙鎮若是出了這樣一個異類,那些熱情且精於八卦的鄰居斷然不會不講給他聽。其次,路邊那兩排小轎車的車牌號,清一色都屬於首府凱撒市。第三,他們不過是吃個薯條炸雞,保鏢就在三分鐘內把快餐店清了場。快餐店不是多高貴的消費場所。可這種做派,西蒙鎮上最有權有勢的人家也不一定能夠幹得出來。
當然,這些沒有技術含量的推測他也沒必要一條條說出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這次明日之星讀者喜愛榜的前二十,我全看過了。」王子殿下可能也是真心喜歡小說。提起這個話題時,那雙淺綠色的眼眸都比之前閃亮了許多,「你的那篇我最喜歡。」
「謝謝。」
為了提高全民參與度,在最終比賽結果公佈前,《傳說》官方網站排出來三個榜:一個是讀者喜愛榜,一個編輯推薦榜,一個是最想寫造人物榜。
布萊克那篇《左轉右轉》三榜皆在。編輯推薦榜且不說,一榜和三榜自進入前十後,雖有起伏卻再也沒有下過。最令人矚目的是,三榜上榜人物百名榜中,《左轉右轉》的人物角色佔了兩個。
這篇小說寫的是主角某日遇到了人生極重要的一個決策,痛苦猶豫之後選擇其一。若干年後,他居然遇到另外一個自己。主角這才知道,抉擇那日不知道因為何種奇異的原因,自己竟然裂變成了走向人生不同方向兩個人。而另一個他,做了與自己完全相反的抉擇,從此有了迥異的境遇和價值觀。也因此,兩個前半生完全一樣的人之間,產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和衝突。
「我來找你,除了想表達一下自己的喜愛之外,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這位明顯脫離衣食之困,理應無憂無慮的王子殿下,用一種誠懇又鄭重地眼神望著他,「如果現實生活中,也有這麼一條路,一直……一直走不通,是不是應該放棄,去走另一條路?」
布萊克心想,他只是一個作者而已。作者從來只負責文字呈現,不管閱讀理解。這種深奧的人生論題不是更應該問哲學家,或者心理醫生嗎?如果他有這個本事,今天就不會糾結要不要親口去問漢森醫生:是不是你把我的記憶弄丟了?
他只能老實地搖頭道:「很抱歉,我不知道。」
王子殿下大約也知道這個問題有些強人所難,並沒有生氣或者失望,只是微微低頭笑了笑。左耳上那抹光彩悄然隱去。矜貴的手指上夾的第二根薯條,最終還是放下了下來。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做專職作家?」王子殿下換了個輕鬆的話題。
布萊克搖頭:「條件暫時不允許。」
「是擔心你的經濟狀況,還是擔心你的記憶?」
布萊克愕然望著對方,不過很快釋然:既然能從《傳說》手上拿到自己的地址和資訊,那麼進一步查到自己的近況又有什麼奇怪?說不定王子殿下一冒出來見自己的念頭,十分鐘內所有的資料就整整齊齊地擺在他面前了。
「如果是前者,你不用擔心。該是你的獎項就是你的獎項。但如果是後者—」對方注視著他,「倘若你信我,就離開現在住的地方。」
王子殿下沒有理會他的追問,只是沉默地等他吃完這份宵夜。布萊克有些失望,但還是本著地主之誼,陪同他回到車上。
他們一路聊著西蒙鎮乃至西十六區的風土人情。彼此都很意外在不少事情上與對方想法不謀而合。布萊克漸漸也覺得,眼前的青年從王子的寶座上走了下來,心裡對對方的印象好了很多。
接近白薔薇街的時候,一名保鏢露出警惕之色,靠近青年小聲道:「老闆,我們被人跟蹤了。」
布萊克立刻駐足,四處張望:整條街道除了他們一行外,一個人都沒有。
王子殿下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不是跟蹤,是被包圍了。」
布萊克有些疑惑,想問問他們到底怎麼回事。話還沒出口,從王子殿下的方向驀地升起一股強烈壓迫感,宛若一支長箭貼面而過。鋒利的箭頭上殺意凜然,寒氣四溢。布萊克後頸上的汗毛頃刻間就豎了起來。
他驚懼地盯住對方。儘管能感覺到這殺氣並非針對自己,但也足以令他對這位王子殿下產生極大的警惕。
「你在看什麼?」或許是他的眼神太過於凌厲,這名保鏢冷聲問。
布萊克勉強鎮定下來,重新打量四周:「跟蹤的人躲在哪了?」
保鏢沒有回答,相反是王子殿下開了口:「沒事了。他們已經不在了。」
對方或許是想安撫他,布萊克卻從這輕描淡寫的語氣中感覺到一股更森然的寒意。剛剛走下臺階的王子殿下,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寶座。
接下來的路程變得沉默起來。直到他們回到那些凱撒市的車牌號前,王子殿下才又對他說:「我聽說,你拒絕提高寫造授權等級是因為自己無法寫造。」
布萊克並不意外對方知道這個,只靜靜地望著他,等待下一句話。
「布萊克,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不是一個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