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漢森醫生家熱鬧起來。
鄰居們都得到訊息,一直在外地工作的漢森小姐有了難得的假期,回家來探望哥哥了。眾所周知,漢森小姐是個活潑漂亮又有品位的人。西蒙鎮的年輕人聽說她回來了,陸陸續續上門拜訪。大家一致約定週末開了一個狂歡派對。
布萊克頭一次知道西蒙鎮住著這麼多的年輕男孩。他們打扮得比平常更加英俊帥氣,帶著鮮花或者巧克力之類的小禮物來登門。
漢森小姐也很擅長應付這種場合。向她獻殷勤的男孩不少,但是她居然沒有讓在場其他女孩不高興。相反女孩們還很樂於和漢森小姐親近。似乎與她交上朋友,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漢森小姐完成第一輪問候後,拿著酒杯走到一名站在角落的靦腆青年面前,主動招呼道:「亨利,好久不見了。我記得,你妹妹今年好像要參加異級測試了吧?」
靦腆青年的笑容一下子炸開了:「是呀。沒想到你記得這麼清楚。」
「如果通過,那可就是異造師了。」艾達微笑著問,「你們家有什麼打算嗎?」
靦腆青年說:「我們也留意著今年騎士招募的訊息呢。可是我異級測試時打探到的訊息,都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當年父母為我備選的五名領主,現在有三名都沒看到招募訊息,大約是滿額了吧。」
漢森小姐點點頭,臉上忽然掠過一抹擔憂:「確實要多加留意。我聽說這兩年凌虐騎士的傳聞越來越多。」
「後來媒體不都出來闢謠了嗎。」靦腆青年不以為意地笑了,「刻薄的領主畢竟是極少數。而且現在歐盟調查局查得也挺嚴格的,不會有那麼多惡劣事件發生的。」
在充當酒保和咖啡師的布萊克一言不發,默默抹去桌上不小心撒出來的酒水。最近他從很多人口中聽到「異級測試」這個名詞,向漢森醫生問過才知,原來原人滿了十六歲都要統一進行天賦測試。
據說泛亞的天賦測試只有一次,而歐盟是分為兩次進行的。第一次測試在每年九月進行,要求以異級紙人為目標進行寫造,所以也被大家稱為「異級測試」。
異級測試可以避免參測者為了通過檢測,僅按最低標準寫造的問題,最大程度地減少了優秀造紙師的摸索期。只是布萊克有些不解:為什麼只進行一次異級測試?特級造紙師難道在造紙部眼裡不算優秀造紙師?不過再想想,或許是因為再增加一次測試的成本太高。造紙部申請不到那筆預算吧。
此時,布萊克的耳邊又傳來漢森小姐含笑的聲音:「……那她就沒有想過去歐盟調查局,或者加入自由貴族協會?」
「歐盟調查局?」靦腆青年羞澀地笑了一下,「我們可不敢想。它對造紙天賦是沒什麼要求,但你看我妹妹那個整天只會化妝打扮追明星的樣子,是進調查局的材料嗎?至於自由貴族協會,她至少要先覺醒成為貴族吧。異造師也只有十分之一的機率,我恐怕她也沒那個運氣。再說了,那是貴族世家子弟的俱樂部。我們這種普通家庭出身的,哪來的底氣爭取自由。」
自由貴族協會布萊克沒聽說過。但歐盟調查局的大名卻每天都出現在各大媒體上。即便只有七個月記憶的布萊克也知道,它是由上一任皇冠家族—格蘭家族早期成立的政府機構,其主要職能就是維護貴族的整體利益。不過,在格蘭家族統治的時期,它的實際作用更體現在維護皇冠家族的利益上。
隨著格蘭家族的衰滅,進入領騎時代的歐盟調查局新增了一條規定:調查局成員不得是任何人的騎士,也不得擁有騎士—哪怕你只是裡面的一名清潔工。據說這條規定的制定,是為了確保這個機構不會重蹈混血時期的覆轍,成為少數貴族家族濫用權力的爪牙。
布萊克覺得,這條規定與其說防的是「少數貴族世家」,不如說是防的就是皇冠家族。貴族世家們大約是被格蘭末代家主的瘋狂嚇怕了,所以才趁著皇冠易主之際,哄著新上位的約克家族通過了這一條規定。
對於靦腆青年的想法,漢森小姐好似很贊同。她抬起酒杯,微笑著與他輕輕碰了一下:「預祝你們心想事成,一切順利!」
這時又有人高喊起艾達的名字。這位熱情周到的東道主小姐,只能朝靦腆青年抱歉地笑了笑,向新的客人迎去。
靦腆青年面帶失落地離開吧檯後,布萊克彎腰從箱子裡拿出一瓶酒,準備開給新到的客人。起身後,他發現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扎著粉紅髮帶的少女站到了自己面前。這個年紀的女孩多喜歡扮潮酷裝叛逆,以示自己成熟到可以掙脫父母掌控。這種乖巧恬靜的風格反在少年人中不太受歡迎。但不能不說,布萊克對著這類明顯缺乏攻擊性的女孩,做不到像對著漢森小姐那樣冷淡。
「我觀察你很長時間了—從派對開始,除了漢森小姐和她哥哥,你好像和誰都沒有說過話。」粉紅色的少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地問,「你是不是被孤立了?」
她豐富的想象力讓布萊克有些想笑。但他還是忍住,搖了搖頭,然後問道:「你想喝點什麼?咖啡?果汁?紅茶?牛奶?」
「果汁吧。」粉紅色的少女笑了一笑,又馬上捂住嘴。布萊克假裝沒看到她的牙箍,轉身從櫥櫃中找出一個買酸奶時送的馬克杯,洗淨擦乾後給她倒了一杯橙汁。
粉紅色的少女看了看吧檯上清一色的水晶杯,再看看自己手中獨一份的粉色馬克杯,這次再沒顧忌牙箍,笑得格外燦爛。
派對一直持續到十二點才結束,客人們疲憊卻愉悅地告辭離開。
東道主小姐也心滿意足地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並將它們記錄在一個小本子上。小本子上有每一個客人的性格、愛好、職業、家庭成員情況以及對異級測試的想法。其詳細程度令人驚歎。
讓布萊克有些警惕的是,漢森小姐做這一切的時候完全沒有迴避自己的意思,甚至一邊寫還一邊點評。待這項工作完成,對方才舒舒服服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清理場地的他說:「今天晚上家裡有些熱鬧,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他回答道。
漢森小姐忽然翻了個身,故意把小本子放在他正在收拾的茶几上:「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布萊克不想惹麻煩,因為他根本惹不起麻煩。將散落的酒杯盤碟放進廚房水槽後,他開啟水龍頭,用嘩啦啦的水聲表示自己的拒絕。
漢森小姐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布萊克的抗拒反讓她生出一股「我偏要講給你聽」的倔勁。
「布萊克,你聽說過狼族嗎?」
「新聞裡偶爾聽過。」
「你覺得貴族網縛他人這種行為,是對的嗎?」
布萊克是紙人,漢森醫生也是紙人。網縛與被網縛都是原人之間的事情。這個問題距離他實在有點遠。所以布萊克的手只停頓了一下,對再度靠過來的漢森小姐坦然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沒想過。」
「你知道被網縛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嗎?」對方盯著他的眼睛,湊近他的面孔,用一種沉重又沉靜到極點的語氣描述著,「只要領主想,便能夠隨時隨地獲知你的任何情緒,也可以一念之間讓你死去。更可以讓你看起來活著,卻生不如死。如果你違逆了命令,或者做了令領主不悅的事,他便可以處罰你。當然,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領主也可以處罰你—哪怕僅僅只是以此取樂。」
「亨利不是說,找一個好貴族不就好了?」
「好貴族?當權力膨脹的時候,道德就會墮落。」漢森小姐皺起鼻子,嗤笑一聲,「每個貴族能網縛的騎士數量不是無上限的。總有人會落到品行更低劣的傢伙手中。那個時候他們有拒絕被網縛的權利嗎?一旦被網縛,他們的待遇誰又能保證?奴隸尚能在心裡痛罵奴隸主。他們卻連憤怒的情緒都不能有,最後只能乖乖被馴化成一具毫無自我的人形傀儡!退一步講,就算對方是一名好貴族,」她偏了偏頭,褐色眼睛彷彿轉動的寶石,折射出璀璨而銳利的光芒,「難道我們就應該把性命和抉擇的權利交給別人嗎?」
布萊克想起新聞上的報道,皺起眉頭道:「這些話你不要在外面說。」免得給漢森醫生帶來麻煩。
漢森小姐聽到這句話,笑容裡帶上了第一次見面的戲謔:「布萊克,你怕不怕?我可是一名—狼族呢。」
狼族的官方稱呼是反貴族分子。
反貴族分子不是領騎時代的新產物,而是在混血時代早期就出現了的。夏曆5078年,歐盟調查局成立後,深受掠奪者迫害的人們被迫暗中聚眾抱團,逐步形成了規模。因掠奪者搶佔他人魂力波動的行徑,類似傳說中的吸血鬼,反貴族分子便以「吸血鬼」稱呼貴族,同時以傳說中吸血鬼的敵人—狼族自稱。在推翻格蘭家族暴政的過程中,反貴族分子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只是一切風平浪靜後,這樣一個群體又成為貴族們全力鎮壓的物件。
「漢森小姐,」布萊克冷淡地說,「你是什麼人,與我沒有關係。」
漢森小姐眼神的溫度降了下來。她用評估什麼的目光注視布萊克兩秒,忽然視線向他身後偏了一瞬,隨後親暱地靠過來:「怎麼能說與你無關?畢竟我們也同住一個屋簷下呢。」
布萊克莫名覺得這個舉動有些不懷好意,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見樓梯口傳來一個質問的聲音:「你們在做什麼?!」
布萊克回頭一看:漢森醫生正板著臉看著他們。
漢森小姐的表情沒有絲毫慌亂。她不以為然地撩了下長長的捲髮,歪頭挑釁地看向漢森醫生:「你管我們在做什麼?」
漢森醫生拿他的妹妹沒轍,只能將嚴厲的目光投向布萊克,嘴角線條冷硬地說:「布萊克,時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哥哥發現妹妹與年輕男子親密接觸,而他好巧不巧就是那個年輕男子—處於這種尷尬情形的布萊克也覺得很無奈。他推開漢森小姐,將手上的泡沫衝乾淨,便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布萊克回憶一下漢森小姐回來之後的情形。他不認為漢森醫生對妹妹是狼族的事一無所知。沒準這對兄妹之間關係不佳的原因就在於此。這樣想想,漢森小姐長時間不在家,或許是一個對雙方都好的局面。
只是看漢森小姐的表現,恐怕短時間內都不打算離開西蒙鎮。還有她的那些同伴,離去後也再未見蹤跡,不知道正在做些什麼。布萊克不由得生出些擔憂:狼族主體是原人,但其中紙人佔比也不小。漢森醫生和他的紙人身份並不能成為免罪符。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爬起來坐回電腦前,想做點什麼分散注意力。
寫給《傳說》的稿子其實已經完工了。布萊克本打算放幾天,看看有沒有問題再發出去。但此刻他改變主意,將全文又瀏覽一遍,修改了兩處細節,就投了出去。
這份稿件的資料順著西蒙鎮蜿蜒密佈的光纜,如同巡遊全場的冰上舞者,一瞬間滑過四個行政大區,眨眼就抵達了位於西一區的《傳說》編輯部。
此刻是晚上十點,編輯部的燈光還沒有熄滅。
頂著一臉疲倦之色給自己點眼藥水的女編輯抱怨道:「我恨‘明日之星’。每年這個時候我的眼睛都受到嚴峻的考驗。」
旁邊青年端著咖啡警告:「辛迪,如果你覺得時間還很充裕的話,不妨再多廢話幾句。9月10日前看不完所有的投稿,這個月的獎金就別想有了。」
「蓋,你真是太殘忍了。」辛迪哀嚎著重新戴上足夠遮住半張臉的豹紋眼鏡。對著螢幕上的檔案,她情緒稍稍平靜了一點,「不過,我們對這些參賽者更殘忍—每年都有上萬份參賽稿件,但最終獲獎者只有七個人。」
「整個辦公室也只有你,工作七年了還沒有身為頂流期刊編輯的自覺。他們投的可是《傳說》,不是什麼二三流的小雜誌。」蓋毫不留情地說,「在我看來,這些稿子百分之九十都是沒有任何過濾的生活廢水。剩下百分九點九九勉強算是經過消毒淨化的洗澡水。只有最後百分之零點零一,才是優質健康的飲用水。至於像漢尼·哈里斯先生的作品一樣的美酒佳釀,我根本就沒指望看到。」
「不可能!這一個星期我就看到了至少十篇很有靈氣的稿子!」辛迪堅定地說。
蓋忍不住按住額頭,嘆了口氣:「所以我就說—」
這個時候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眾編輯一看見他,立刻安靜下來。
「有件事情通知一下。」主編說話聲量不高卻充滿威嚴,「剛剛和贊助商商談過。由於最近兩年來低等級授權過多,導致寫造版權這一塊收入嚴重低於預期。所以今年要嚴格控制三級以下授權作品的獲獎比例。七個獎項名額裡—」他頓了一下,「一個都不許有。」
布萊克在投稿後的下一個休息日又去了咖登市。第一站仍舊是圖書館。
登記員一見他就迫不及待地問:「投了?」
布萊克點點頭。
「哇塞,太棒了!」她壓低了聲音高興地叫道,「我就說你能行!」
「你沒有必要表現得好像我已經獲獎了一樣吧。」布萊克忍不住露出微笑,「作者原創網上顯示參賽的有一萬多篇稿件呢。」
「那還是因為很多人投了不止一篇。」登記員一邊掃描布萊克還回來的書,一邊道,「你完全可以多寫兩篇去投,這樣獲獎的可能性會更高。」
「投稿又不是買彩票。能過的話,一篇足矣。」布萊克心情愉悅地說。
還完了圖書館的書,布萊克又去老病號那裡送藥,順便還書給那位造紙師病人。
總是笑容滿面的女造紙師這次卻顯得心事重重,與他說話都有些心不在焉。布萊克本想向她借那本書的下冊。見此狀況,他只能暫時按捺下心思。
「伯頓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
伯頓夫人本就是強撐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被他這麼一問,頓時又紅了眼圈:「好孩子,別問了。這不關你的事。」
「或許我幫不上什麼忙。但如果您說出來會好受些,我也很想知道什麼事讓您這麼擔憂。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
「不,這也不算什麼隱私了。我們身邊的朋友都知道了。他們還祝賀我,可我根本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祝賀的。」伯頓夫人別過頭,伸手擦了下眼睛,「我的兒子,被戴維斯先生選中了。」
布萊克忽然想起,異級測試好像在兩天前結束了。難怪今天他進城的時候,看到那麼多貴族招募的海報和宣傳路講。現在正是貴族們爭搶優秀騎士的關鍵階段吧。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加入這場搶人大戰的。但這位戴維斯先生—西十六區執政官,同時也是一名中等貴族,顯然是非常有資格的。
領騎時代的貴族等級劃分比前兩個時期都要嚴格。擁有五名以上騎士的貴族,屬於小貴族。擁有至少三十名騎士,且其中至少十名是小貴族以上,方可稱為中等貴族。而擁有至少五十名中等貴族騎士,才有資格進入大貴族之列。
貴族各等級佔比與造紙師一樣,也是呈金字塔型的。位於頂端的大貴族,數量少得驚人。整個歐盟常年不超過五十人,且大半都是貴族世家的成員或者姻親。而中等貴族的數量就相對龐大得多,並且內部實力差距巨大。像戴維斯先生,他自己雖然也只是一名中等貴族,但是他的騎士裡就有二十名中等貴族,可以說是西十六區最有實力的中等貴族之一。
從正面來說,能夠被戴維斯先生看中,本身就說明了伯頓夫人兒子的優秀。而能夠成為十六區執政官的騎士,意味著前程必定一片光明。只不過,未必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件喜事,伯頓夫人顯然就是其一。
可是就算伯頓夫人願意兒子捨棄現成的錦繡前程換取自由,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就算戴維斯先生本人大度寬容,能視一個普通家庭的嫌棄為無物。他身邊也有的是人為了討好他,給伯頓一家人小鞋穿。更糟糕的是,如果伯頓家因此被懷疑對整個貴族群體心懷敵意,給扣上狼族的帽子,那下場就更慘了。
伯頓夫人輕輕抽泣著:「從班小時候起,我就不曾約束過他什麼。他一向都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他不喜歡的事情,哪怕對他再有益處,我也不會勉強他。戴維斯先生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不好的傳聞。但好與不好,外人又哪裡能知道?況且即便戴維斯先生再好,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對班來說就是殘忍的桎梏。我見過多少優秀又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朝被網縛,就好像被關進籠子的鷹。我不想看見班變成那樣。」
布萊克想起漢森小姐那位靦腆的鄰居。兩人對待家人成為騎士這件事,態度是截然不同。可惜在這件事情上,他幫不上任何忙。畢竟他是一個連戴維斯先生的面都見不到的小人物。
被伯頓夫人提到的戴維斯先生,此時正取下腕上昂貴的手錶,隨手放在大理石浴池邊沿。他彎下腰,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跨進去浴池。
大理石花紋淡雅優美,或闊幅或細緻地舒展著一道道悠然自得的線條,讓人感受到來自大自然的美學。浴池裡的水清澈瑩透,溫度恰到好處,讓皮膚每個毛孔都舒暢地開啟,感受著輕柔又滋潤的撫慰。
戴維斯捧了一捧水撲上面部,閉著眼睛舒服地發出一聲哼哼。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覺得皮膚也開始微微發脹,疲勞消散得差不多,便伸手在浴池邊沿摸來摸去。不想他沒有摸到自己浴巾,反摸到了一隻微涼的手。
戴維斯一個激靈睜開眼睛:一個穿著女僕服裝的金髮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的浴室裡。她正站在浴池邊,冷冷地打量自己。
「你是誰?」戴維斯立刻坐直身體,絲毫沒有因為自己一絲不掛感覺到尷尬,警惕心暴漲了十倍。
「來要你命的人。」金髮女孩的聲音裡不帶絲毫溫度。
浴池的出水口突然自行開啟。水瘋狂地向外流去,不到一秒鐘水位就下降了一半。戴維斯的身體則不可抗拒地成了水的一部分,循著水波紋,被拉長成了流線狀,跟著一起向出水口湧去。這方豪華的大理石浴池赫然變成了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吸食著躺在其中的主人。
「戴維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我不是讓你們暫時不要—」
布萊克回到家的時候,漢森小姐正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打電話。大約是聽到他的腳步聲,對方頓時住了口,警覺地向他這邊瞟了一眼。見到是他時,她的神色稍稍放鬆了些,拿著電話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又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布萊克撇撇嘴,心想,莫非漢森小姐的同伴對戴維斯做了什麼?如果戴維斯出事了,伯頓夫人是不是就不用擔心兒子了?可如果真的做了什麼,萬一敗露,會不會連累到漢森醫生?
他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直到半個小時後,臥室外響起漢森醫生喊人吃晚飯的聲音。一分鐘後,漢森小姐的腳步聲從房間裡傳出來—沒有向餐廳方向過去,而是朝他的房間過來了。
「一起吃晚餐吧,今天晚上有奶油蘑菇湯呢!」漢森小姐笑著邀請。
布萊克見她背後的漢森醫生也點了個頭,便放棄了加熱打包盒飯的原計劃。三人坐到餐桌前,開始了這頓比平常要略豐盛一些的晚餐。
從前晚餐只有布萊克和漢森醫生兩個人。總是漢森醫生挑起話題,布萊克時不時接應一兩句。有時是關於白天的病人,有時是關於正在吃的菜餚,又或者是今天的新聞……餐桌氣氛還算融洽。可今天三個人吃飯,漢森醫生似乎心事重重,幾乎沒說話。漢森小姐倒是津津有味地聊著這幾日的見聞。布萊克覺得氣氛不大對,又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是以也沒有說話。
吃完飯,布萊克照例收拾碗筷。但今天不知道為何,他碗還沒有洗完就開始犯困。這睏意來得相當迅猛強烈。如果不是漢森醫生喊了他一聲,他可能就要在回臥室的途中直接倒地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很香,很沉。
他先是夢見了漢森醫生那雙灰藍的眼睛。和漢森小姐的有些不同,虹膜的顏色要更淺一些,更接近晨曦時的淺藍,讓人感覺到無比安心和放鬆。然後畫面突然一轉,他恍恍惚惚地在一張擺著兩菜一湯的飯桌前坐了下來,一隻帶著斜十字疤痕的手遞來筷子。他才要接過筷子,下一秒又躺在一間掛著淡藍色蘭花窗簾的房間裡,睜眼就看見一個優雅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陽臺上。當他試圖想看清那人的臉時,整個人就無可抗拒地滑向了一片幽暗的星海。
星海中有許多璀璨的星星和星雲。它們或遠或近,或靈動或狂暴,卻無一不美麗,無一不令人目眩。其中一朵紫色的星雲最為活躍。可待他想細看一番時,它突然就變成了無數小塊,消散在了星海……
「叮—叮—」
急促的鈴聲讓原本平穩跳動的心臟猛地縮緊,躺在床上的年輕人一個打挺坐了起來。
因為突然被驚醒,他的腦子裡有點茫然,環顧一下四周:這—是在哪裡?他猛地拉開毯子,從床上爬起來,扭開房門走了出去。落地窗戶外的天空完全黑了,連一絲暗紅的餘暉都沒有。擺著寬大沙發和長方形餐桌的房間裡,氤氳昏黃的光和黑暗無間地混雜在一起,如同在咖哩濃湯裡拌進了一整瓶的黑胡椒。
其他的房間都安安靜靜的,也沒有燈光透出。他遲疑了一下,謹慎著沒有進去,只順著樓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去。等看見了標註著「器材室」「檔案室」「醫生診療室」的房間……記憶才一點點回到腦子裡。年輕人想起來了,這裡是漢森醫生的診所。他名叫布萊克,是寄居在此處的一名病人。
記憶一找到路口,便如同捲成一筒的地毯,只輕輕一推,就在大腦表皮層上瞬間鋪展開來。布萊克剎那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內心的緊張不安消失了。
門前「叮—叮—」的鈴聲還在響。他來不及多想為什麼自己突然又失憶了,趕緊跑過去開門。
夜間的門鈴聲通常代表著急診。
天黑後護士就下班了,病人情況如果不復雜,漢森醫生一人就能搞定。可如果漢森醫生需要協助,布萊克作為一個外行人,不免會擔心自己手忙腳亂犯下錯誤。只不過奇怪的是,今天鈴聲響了這麼久,漢森醫生還沒有出現。想到樓上寂靜無聲的房間,布萊克方意識到,漢森醫生此刻根本不在診所。
希望這位急診病人病情不重,能夠自己去到別的診所了,他想。然後他就看到按門鈴的人—曾參加過漢森小姐派對的靦腆青年亨利。
「什麼情況?誰生病了?」布萊克上下打量著他。
靦腆青年的臉上沒有任何擔憂和焦躁之色。相反,他瞧自己的眼神倒是相當不友好。於是布萊克換了個問題:「你有什麼事情嗎?」
靦腆青年抿著嘴唇,盯著布萊克,像是在評估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勉強說:「我按了半天沒有人應。你這麼早就睡覺的嗎?」
布萊克微微皺了下眉頭:「漢森醫生不在家。如果你不舒服的話,趕緊去別家吧。」說完,他伸手要關門。
靦腆青年這下著急了,用手擋住門:「我知道漢森醫生和漢森小姐不在家。我,我就是來找你的。」
這位名叫亨利的靦腆青年,家距離這裡有三條街區,是一名初級律師。這是漢森小姐那日念小本子上的資訊時他聽到的。
接下來的五分鐘裡,布萊克從靦腆青年的絮絮叨叨中,得出一個結論:對方不知從何處獲知漢森小姐對自己有好感,於是舍下靦腆的本性,急匆匆來「告誡」自己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根本不知道艾達有多麼優秀。她從小就是西蒙鎮上最出色的女孩。十八歲就唸完了臨床本科,考入了西一區最著名的醫科學院,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不是因為父母去世,她也不會中途退學,現在肯定是個非常出色的醫生。」
亨利不愧是學法律的,列舉了許多證據,充分地證明了「一無所有」的布萊克根本配不上漢森小姐。雖然小律師說得挺對,而他對漢森小姐也沒有這種心思,可是莫名其妙被人一頓貶低,任誰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
「所以我友情提醒你一下,最好和艾達保持距離!」
「好。」
「你們不會有—等等,你說什麼?」
「我說好。」布萊克淡漠地看著,「我會與漢森小姐保持足夠遠的距離,因為我根本配不上她。你說完了嗎?」
見布萊克答應得這樣爽快,小律師反而張口結舌起來。他瞪著布萊克好幾秒鐘,才蠕動了一下嘴唇,好像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失禮。
「你能這麼清醒,我很高興。我也不是覺得你很差勁。只是艾達確實是很優秀……」
「還有其他事情嗎?」布萊克問。
「沒有了。」亨利尷尬地說,「嗯,我是說,有時間的話,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打打球什麼的。我可以把妹妹介紹給你認識—我是說,你們可以做普通朋友。畢竟她已經通過了異級測試,前途也是一片大好。」
送走了小律師亨利,布萊克回到二樓後,在冰箱上找到了漢森醫生留給他的字條。字條上說他今天晚上臨時有事,會很晚回來,讓自己不用管他。
布萊克把字條扔進垃圾桶的時候,瞟了一眼漢森小姐的房間:漢森醫生出去了。漢森小姐也出去了。他們是一起出去的嗎?
算了,這不關他的事。
熱了一杯牛奶,布萊克端到電腦旁邊。他檢視了一下郵箱,裡面並沒有新的信件。
明日之星的截稿日期才剛剛過,公佈之日更是在兩週後。他沒有必要這麼心急,布萊克想著,把郵箱關掉,轉而在網上搜尋:「失憶過的人還會短暫性失憶嗎?」
網頁上立刻跳出的幾百條資訊,包含著關鍵詞卻和自己的情況風馬牛不相及。他不由得按了按額頭,深覺得自己蠢得有點清新脫俗。這個世界上失憶的人能有多少?其中有多少會在網上分享這種經驗?
布萊克這時又想起這一覺自己還做了幾個夢。夢中的場景雖不知都是在哪裡,卻透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他驀地坐直了身體,一股尖銳的驚喜從心頭迸發出來。激動的情緒讓布萊克花了好十幾秒鐘才靜下心來,細細思索那些零碎的影像殘留。可這個時候,他也才發現,這些絲絲縷縷的記憶如孩童手中的流沙,正一刻不停地從自己的指縫中溜走。
他慌忙把手指按在電腦鍵盤上,想要留住一二。但下一秒,他恍若置身蒙塵已久的房間之中,徒然望著地板上一個個或方或圓的灰塵印記,全然想不起原本放的是什麼物品。
當布萊克一臉悵然地對著電腦螢幕的時候,漢森醫生正坐在西蒙鎮最好的一家牛排餐廳裡,等待他今晚的客人。
「抱歉,我來晚了。」坐到他面對的是一位戴著大簷帽、化著濃妝的女士。
漢森醫生看著她隱藏在帽簷陰影中的面容,神情十分冷淡,但還是禮貌地點了個頭。
「為了表示歉意,今天請允許我來付賬。您請隨意點自己喜歡的口味。」女士語氣誠懇地說,將選單遞到漢森醫生面前。
「不,在用餐之前,我就要知道您的來意。」漢森醫生沒有理會那份選單,「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本該親自盯著完成的。但為了赴您突如其來的邀約,我不得不提前離開了。希望您稍後說的事,不會讓我覺得我的決定是錯誤的。」
「打擾到您我真的非常抱歉。」女士面帶愧色,對服務員道,「麻煩來兩杯檸檬水。」
兩杯檸檬水很快送來。
「漢森醫生,我是溫妮·伯頓。」再無人打攪後,女士低聲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漢森醫生眼睛驟然睜大。他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內心翻滾的情緒掩蓋在平和的面孔下,用慣常的溫和口吻道:「好吧,你的確有可能知道這件事。這是我的疏忽。既然如此—」
「不不不。肯特,請你別這麼做。你知道我今天既然來了,必然有所準備。你用你的那一套對付我是沒有用的。」伯頓夫人懇求道,「我知道這樣來找你十分冒昧,可我實在是沒有更好辦法—班,我的兒子,他現在遇到了當年和艾達一樣的困境。」
此時此刻,就在牛排餐廳的對角線方向,一間掛著藍色薔薇花招牌的小旅館裡,曾出現在戴維斯先生浴室中的金髮女孩,正一臉不悅地用咖啡匙攪著咖啡。
「艾達一向謹慎。你不要太在意她下午說的話。」約瑟夫將一塊慕斯蛋糕放在她的面前,「吃點甜點開心點。」
「你就知道維護她。」金髮女孩瞥了蛋糕一眼,鼻子哼了一聲,「我知道,隊裡一半男孩都在追求她,而另外一半男孩在暗戀她。」
「咳咳,邦妮,哪有那麼誇張。我保證,至少我絕對沒有在追求艾達,也沒有暗戀她。我比較喜歡對我能多一點依賴的女孩。」約瑟夫說到這裡,刻意顯了顯自己的肌肉,「這會讓我覺得自己的男子氣概有用武之地。」
邦妮撲哧一聲笑起來:「好了,收起你的男子氣概吧。」她神色微微緩和,「其實有一點艾達也沒有說錯。雖說我們這次行動聯合了半個西十六區的狼族,但如此順利就成功了,也讓我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陷阱。不過就憑戴維斯在我們手中這一點,想來也不至於有大問題。」
約瑟夫也點點頭:「執政官失蹤,騎士招募肯定會暫時放緩。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去接觸通過異級測試的人。不過歐盟調查局反應的速度也不會慢。艾達現在趕過來,想必也是要與大家商量下一步該怎麼做。」
邦妮瞧約瑟夫小心翼翼地提起艾達的名字,不由得翻了個白眼,撇撇嘴。掃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她將最後一口慕斯蛋糕嚥下:「到換崗的時候了。」
約瑟夫瞧了一眼時間,趕忙跟著站了起來。
邦妮一開啟門,門外正好站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看清後才舒了一口氣。如果布萊克在,必定能認出門外正是那個創可貼男孩。
「法蘭克,你怎麼—」
邦妮猛然住了嘴。她注意到法蘭克臉上滿是驚惶,兩股正瑟瑟發抖。而他的身後,一個身材略矮的人嘴角含著嘲諷走出來,正是他們新俘虜的戴維斯先生。
兩分鐘後,藍薔薇小旅館外停了足足六輛歐盟調查局的公務車。路人們站得老遠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剛剛被調查員押上一行人。其中一個用紗巾和墨鏡把自己裹起來的女人,在觀看了一會兒後,向小旅館街對面的蛋糕房走過去。
而蛋糕房隔壁的牛扒餐廳裡,漢森醫生早已經收回目光,對充滿期冀地望著自己的伯頓夫人說:「你的來意我明白了。放心吧,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