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章 失憶的亞裔病人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漢森醫生的診所位於西蒙鎮白薔薇街27號。

這條街是西蒙鎮最熱鬧的一條街。從精緻時尚的衣帽店,文藝古樸的書店,到品類繁多的百貨超市,各具風情的餐廳,這裡應有盡有。白日里,白薔薇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不過入夜之後,街道上和大多數的店鋪就安靜了下來,如同附近的居民一樣進入黑甜之鄉。漢森醫生的診所也不例外。奶白色的牆壁裡,緊閉的玻璃大門中,一切都沉浸在模糊不清的昏暗中。

唯有診所的左側,一塊方方正正的紅十字燈箱徹夜亮著。

白濛濛的光在黑鴉鴉的夜色中並不引人注意。它既沒有街西頭酒吧的霓虹靈動,也沒有商場頂樓廣告的耀眼,倒更像是給歸家之人留的一盞指路燈。

不過顯然,這盞燈不是為約瑟夫和他的同伴們留的。

對於診所的主人來說,他們只是一群不速之客。可隊長的傷勢不容耽誤,約瑟夫只能冒險。他已經打聽過,這家診所的晚上只有醫生一人住在診所二樓。所以只要他小心一些,就不成問題。

從大門當街闖進去肯定是不行的。約瑟夫觀察了一下四周,溜到了診所後面。後門的光線更加糟糕,不過也更易掩人耳目。他眯起眼睛,藉著月亮微弱的光亮,拿出一根鐵絲。

「……62,63。」

隨著約瑟夫嘴唇無聲地開合,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一聲「咔嚓」響起。

他握著門把,緩緩推開。淡白色的月光從門縫搶先一步溜了進去,可照到門內不到兩米處的牆面就停住了。約瑟夫打量了一下門內:左面是一個房間。門是開著的,隱約能看到幾條整齊懸掛著的拖把和兩個大型垃圾桶。右面是一條通道。視線順過去兩米處左拐,隱約能捕捉到一個白色的洗手檯。

約瑟夫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小心翼翼地合上門。

路過了洗手檯,左邊就有一個房間。他湊近房門,眯起眼睛。直到鼻尖快碰到銘牌,他才把上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字分辨出來:檢驗室。

約瑟夫撇撇嘴,收回脖子,繼續向前。

這條通道正對著診所的正門。路燈的光透過明亮幾淨的玻璃無聲地透過來,像一片看不出顏色的薄紗鋪在前廳。約瑟夫的眼睛已然適應了房間裡的光線,一米外就辨出左手邊的下一個房間就是「藥房」。他心中一喜,手搭在門把手上一試—果然上了鎖。

對擁有高超開鎖技術的約瑟夫來說,這道門並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可是當他從口袋掏出鐵絲的那一刻,心頭卻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就好像黑暗之中,有一個人正在靜靜地觀察著他。約瑟夫猶豫了一秒,把鐵絲重新塞回口袋,警惕地從通道探出頭,打量著診所的前廳。

前廳的光線同樣昏暗,但相對一樓其他地方來說已經算明亮了。

他的目光順著藥房取藥視窗的那面牆望去,最先入目的是背對著自己的兩隻皮質沙發。沙發的前方是一臺壁掛電視,右面則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坐在沙發上吊針的病人一側頭,就能通過這面窗欣賞到白薔薇街的街景。沙發的右斜後方,是一面貼著許多卡通貼紙的牆壁。靠牆放著一隻小小的木馬和一個兒童桌式足球檯,明顯是用來安撫小病人的。貼紙牆向右就是正門。正門旁的拐角處有一盆一人高的大型闊葉植物。拐角後第一個房間應該就是醫生的診療室。診療室與約瑟夫右邊的導醫臺之間,夾著另外一個通道。

這個通道應該通往二樓醫生的家,他想。

仔細檢查發現沒有人後,約瑟夫終於放下心來,一面暗嘲自己反應過度,一面退回通道,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門鎖。

「……54,55。」又一聲「咔嚓」響起。

比上次少了八秒。他略有些得意,將鐵絲瀟灑地收回口袋,推開門。

但約瑟夫沒有就這樣進去。他右手保持著推門的姿勢,渾身僵直地站在原地—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他的後腰被什麼硬硬的東西抵住了。

一個年輕的男聲跟著響起:「你想做什麼?」

約瑟夫嚥了一下口水。

私闖民宅不算特別嚴重的罪行,只要馬上服軟認個錯,最多被交到警察局蹲上幾日。但這是對其他人而言,如果警察看出他們的身份,把他們交到調查局手上,那可是要命的。更何況,隊長的傷也耽誤不得。

約瑟夫一急,腦子反轉得更快了。他記起隊長說過,西蒙鎮上有些不良青年,打完群架後常半夜裡摸到診所來偷藥。只要不傷人,最後大多都被醫生放走了。

約瑟夫立刻裝出一副莽撞兇狠的模樣:「老子一個兄弟受了點傷,過來拿點藥。」然後又嬉皮笑臉地討好道,「當然如果您願意給他檢查一下,包紮一下就更好了。」

對方沒有回答。約瑟夫頓時忐忑起來,而且內心隱隱察覺到一些不對:這男聲的通用語聽著怎麼帶了點泛亞人說話的腔調?難道這人不是漢森醫生?不會是調查局的人專門在這裡守著他們吧?!

約瑟夫假裝沒有發現破綻,繼續花言巧語地哄對方給自己傷藥,隨後突然發起襲擊—只要這時對方稍一不注意,他就有信心擺脫。

這一擊落空了。

約瑟夫心中「咯噔」一下,但同時感覺後腰的硬物被這一擊逼開了。可惜喜意還沒竄上心頭,他的膝蓋受到重重一擊。約瑟夫毫無防備地向後摔去,腦袋與堅硬的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人立刻失去了知覺。

「布萊克,發生什麼事了?」

隨著問話響起,空氣中明光大盛。診所前廳的黑暗瞬間被驅之一空。

穿著睡袍的漢森醫生走了過來。他低頭看了看藥房門口閉眼倒地的男子,還有半開的藥房房門,露出瞭然的表情。

「外面可能還有。」布萊克平靜地說,「據說有一個受傷了。」

「又是那群傢伙。你沒事吧?」漢森醫生的神態沒有半點緊張。他不是第一次見識到這個年輕人應付不良青年,所以也只是隨意一問。

「沒有。」布萊克一邊回答,一邊找來繩索,熟練地將昏迷的闖入者捆了起來,然後道,「你在裡面待著,我去外面看看。」

「小心一點。」雖然知道他的身手,漢森醫生還是提醒他,「帶上槍。」

布萊克點點頭。

從闖入者入侵的後門走了出去,布萊克仔細地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才望了眼天空。夜色如晦,月朗星稀,他不由得聯想起驚醒前的夢境。

幽暗的星海之中,無數的星光漂浮。

它們或遠或近,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好似透明的水母,一拱一拱地飛快遠離;有的像多彩的珊瑚,狂野地來回舞動;有的如同輪船的螺旋槳,令人目眩地旋轉;還有的被一張極細極細的漁網黏附著,跳動幾下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活像砧板上剛剛被處理過的魚。

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樣的夢。每當身處夢境,他便感覺置身無垠宇宙的中心,靜靜地觀賞眾多神奇的存在。看得時間久了,他甚至產生一種感覺:如果對它們說話,它們是會回應自己的。

不過這舉動太傻,他才不會無聊到真的去做,哪怕是在夢裡。

布萊克一直走到前門的大街上,後背才有了被人窺視的感覺。他沒有回頭,對著眼前空無一人的街道說:「你們的同伴已經被我控制住了。」

說完這句話,布萊克等了一下。

果然,身後某個角落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可無人回應他,窺視者們似乎在商議什麼。

布萊克等了兩三秒,又繼續道:「他說你們有一個傷員。如果只是治傷,稍後我會將你們需要的藥帶出來。但如果還有其他的目的,就請回吧。這裡不歡迎你們。」

幾秒鐘後,布萊克聽到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轉過身,看見一個金色長髮的漂亮女孩。她的一條袖子上血跡斑斑。

「我們有一個重傷。」金髮女孩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槍,又向前廳望去,神色裡帶著焦慮,「恐怕不是吃藥和包紮就能好。輕傷也還有好幾個人。能不能讓我們進去治療一下?」

布萊克皺起眉頭。診所的晚上只有他和醫生兩個人。雖然他對自己的身手有一定信心,但人一多,事情就容易失控。謹慎這種東西從來都不嫌太多。

可儘管這麼想,他還是猶豫地看了一眼前廳。毫不意外,正在救治闖入者的漢森醫生向他點了點頭。布萊克抿了抿嘴,不太情願地說:「你們來兩個人,把重傷的帶進去,輕傷的在外面等。」

金髮女孩沒有馬上答應,擺明對這種方案不滿意。一個鼻子上貼著創可貼的男孩乾脆從旁邊巷子裡衝了出來:「邦妮,我們這麼多人,他們只有兩個。何必與他商量?」

布萊克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創可貼男孩出來的巷子,果斷開啟了手槍的保險。他的槍口指著地面,聲音裡卻隱隱含著威脅:「你們可以試試。」

「我們才不怕—」男孩看到了他手中的武器,一臉不屑。可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金髮女孩打斷。

「隊長說過不能對漢森診所的人動粗。」

「可是—」

「艾達能夠進去就行了。我們最初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金髮女孩又望了一眼前廳,果斷決定道,「就算我們能夠制服他,萬一把整條街都驚動了,反倒不好。再說他也答應給我們拿藥了。你說,是吧?」

最後一個反問是對布萊克說的。可不等布萊克回答,漢森醫生快步奔出診所,對兩人急切問道:「艾達?你是說受傷的是一個叫艾達的姑娘?」

一個小時後。

約瑟夫躺在二樓的沙發上,手試探地揉著後腦勺,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聲,然後就不敢再動了。正在用一次性紙杯衝咖啡的年輕人抬起眼簾,瞟了他一眼。沉靜的黑色眼眸裡蘊含著強烈的警告。

這個年輕人有著亞裔特有的黃皮膚,身量中等偏瘦。乾淨利落的短髮,輪廓分明的臉型,左眉眉尾有著一道小小的破口。身上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配著一條被壓出許多褶皺的格子睡褲,看上去就像一個沉默寡言的普通高中生。不過亞裔的年齡一向成迷。對方可能已經成年,甚至成年好幾年了也沒準。只是不知道這樣一個小傢伙,是怎麼放倒自己這個接近兩米的大塊頭。難不成他會傳說中的功夫?

約瑟夫想起自己擊空的一掌,以及對方那正中要害的一踢,下意識收回了視線。亞裔年輕人也衝完了所有人的咖啡,端起托盤,面無表情地走到他們的面前。

第一個拿的人是金髮女孩。她甜甜地衝年輕人一笑:「謝謝啦!」

她的旁邊就是剛剛提議以多欺少的創可貼男孩。創可貼男孩有些尷尬地看了年輕人一眼,拿起咖啡,低聲道了謝。

咖啡喝完了好一會兒,漢森醫生才一臉疲色地出現。他看見布萊克正在收拾紙杯和餅乾袋,方記起自己剛剛囑咐招待一下這些人,但並沒來得及解釋為什麼。對布萊克來說,這些人仍是一群來歷不明的危險分子。可年輕人還是按他的話照做了。漢森醫生不由得為對方的體諒感到欣慰。

「還有咖啡嗎?給我來一杯。」漢森醫生微微笑著說。

「是速溶的。」布萊克提醒。

「沒關係。來一杯。」

布萊克拿他專用的咖啡杯倒了一杯,遞了過去。

「辛苦你了。」漢森醫生喝了一口,緩緩舒了一口氣,「沒想到現在速溶咖啡的味道也不錯。你怎麼不來一杯?」

「我不喜歡咖啡。」布萊克回答。

「對。你更喜歡茶葉。」漢森醫生眼睛彎了彎,又抿一口咖啡,終於為自己的行為做了解釋,「其實,艾達是我妹妹。」

醫生深邃的灰藍色眼睛裡滿是回憶:「我養父母在生下艾達之前,我已經被收養了十年……不過艾達有自己的理想,不願意繼承父親的診所,所以我就回來接手了。」

「理想?」布萊克又向那群人瞟了一眼,「和這些人在一起?」

「這件事情說起來有些複雜。」漢森醫生注視著布萊克,認真地請求,「布萊克,你能為我保密嗎?就當這群人從來沒有來過。明天我會告訴鄰居,艾達回來。嗯—被你誤認為是小偷,打傷了。」

「他們對你會產生威脅嗎?」布萊克沒有忘記那個創可貼男孩的威脅,也不覺得那是單純是一個口頭威脅。

「當然不會。我與他們沒有任何利益衝突。」醫生立刻回答,「更何況有艾達這層關係,他們更不可能對我不利。」

那可不一定。布萊克心想,誰能保證家人一定不會帶來麻煩。有些還是毀天滅地的大麻煩,至少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但是漢森醫生的態度很堅決,所以他回答道:「這是你的診所。你決定就行了。」

漢森醫生的笑容更加明朗。他拍了拍布萊克的肩膀:「好了,離天亮只有三個小時了。這群人我來打發。你回房間抓緊時間休息一下。」

布萊克看著對方不容拒絕的眼神,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忽然滅了下去。

算了,這不關他的事。

轉身關上臥室的門,布萊克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的房間並不小,但是非常擁擠。裡面有清潔和維修工具,也有閒置不用的家電傢俱。此外更多的是食材水果、飲料零食。這裡原本就是漢森家的儲物間。

除了儲物間、廚房、餐廳和客廳外,二樓還有四個房間。其中兩間是漢森醫生的書房和臥室。最大的主臥空著,屬於去世了的老漢森夫婦。另一間就是漢森小姐的,在今天之前也是空著的。此前他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布萊克曾想過這位漢森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回來。可他卻沒有想過,她有一天會這樣回到漢森診所—過家門而不入,身邊還帶著一群明顯十分麻煩的傢伙。漢森醫生為人和善,醫術高明,深受整個鎮子居民的愛戴。如果這樣的人因為這幫傢伙受到損害,那就太讓人糟心了。

布萊克在白色牆壁上划動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他想到,自己是沒有資格對這件事情高興或者不高興的。

他只是漢森醫生救回的一個病人。傷好之後因為無家可歸,被對方好心收留。漢森醫生很尊重他的想法。可說到底,漢森小姐才是這裡的主人。無論她身上有多少麻煩,都有權利回到自己的家。反過來而言,他才是那個需要得到主人允許,才有資格住下的陌生人。

布萊克將手背搭在額頭上,對著天花板苦笑。

在漢森診所住了這麼長時間,他幾乎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連考慮問題也把自己放在主人家的位置上,好在今天這件事又提醒了他。

布萊克只有不到七個月的記憶。

他醒過來的時候就在漢森醫生的診所,腦子裡一片空空如也: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全身是傷地出現在西蒙鎮上?是否有故舊仇敵,是否有家人朋友……他全都不知道。除了一身破爛的衣物,一條普通的銀鏈,他身上空無一物。而無論是衣物還是項鍊,都沒有提供任何可以辨認身份的資訊。

漢森醫生曾帶他去咖登市最好的腦科專科醫院做過檢查。那些專家的說辭,就如同他後來看過的某些爛俗的影視劇。

「人類的大腦十分複雜。即便是現在,在恢復記憶方面仍舊沒有有效的治療技術。不過,如果有機會遇到相關天賦的異級紙人,倒是可以一試。」

異級紙人本就不多見,更不用說這種少到連小眾都算不上的天賦。布萊克於這個世界所知無幾,對自己的未來又是一片茫然,因此也就接受了漢森醫生的好意,在診所一直待到了現在。

或許是時候搬出漢森診所了。布萊克低下頭握住胸口的銀鏈,心想,明天正好要去城裡,到時候留意一下。

第二天起床後,布萊克詢問漢森醫生是否需要幫忙。對方說不需要,他便如同往常一樣去了咖登市。

咖登市是西十六區區府,也是一個以鮮花聞名的旅遊城市。這裡的建築和街道整潔美觀,知名景勝和街道更是設計得趣味盎然,風情別具。時值八月,鮮花雖不如春夏兩季繁盛,可碧空如練層林盡染的秋景同樣吸引了不少外來遊客。

「年輕人,出示一下你的名籍卡。」地鐵的入口處,穿著深灰制服的中年胖巡警將他攔了下來,「臨時檢查。」

布萊克對此已經習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半透明的茶色卡片。卡片若是對著光翻動,還能看到七彩的防偽標記。

「老大,這個小子不是上個星期剛查過嗎?全西蒙鎮有哪個亞裔紙人,正好在狂歡節那天掉到慶典現場的?」胖巡警旁邊的年輕巡警是西蒙鎮出生的居民,與布萊克在鎮上見過幾次,此刻正朝他眨眼。

「出了差錯你負責?」胖巡警嚴厲地瞟了年輕巡警一眼,嫌棄對方的輕率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