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結束了。
威廉·約克再一次確認簡墨的魂力波動完全消失後,嘴角才遲了一步似的勾了起來。
經歷了這麼漫長又艱辛的一場戰鬥,威廉·約克無論靈魂還是內心都感到深深的疲倦。就像連續工作了七天七夜後終於完成任務,第一個湧現心頭的不是滿滿的成就感,而是如釋重負。這戰鬥雖然贏了,但過程卻與他的預想相差甚遠,以至於勝利的喜悅都沒有預想的強烈了。
不過,在敗落的敵人面前,威廉·約克可不願意表現出過於艱辛的模樣。他一直緊繃的臉上揚起一如既往傲慢的笑容,感嘆道:「早知如此,何必逞強?」
「約克先生,真是精彩的戰鬥!」康庭斯不是辨魂師,自然無法欣賞到靈臺視角的激戰。但是戰鬥時間長達一個小時,想必過程也不可能無聊。
「雨果先生,交流賽賽場的情況如何?想來戰果輝煌吧?」威廉·約克聽到他的恭維,嘴角得意地彎起一個小小弧度。
康庭斯的表情卻不自然起來。他有些不安道:「讓約克先生失望了。一分鐘前收到訊息,由於紙盟的背叛,我們不但沒有任何收穫,而且……菲利普斯、納爾遜他們都隕落了。莉莉安她……她居然在紙盟的眼皮子底下,被李家的人抓走了。」
威廉·約克的喜悅之情頓時消散了一半:「卑賤的產物!貴族給予他們信任與他們合作,就已經是無上的光榮。他們竟然無恥背叛這份珍貴的信任!」他不滿地看了一眼康庭斯,「你們也是太不爭氣了。連一群卑微的紙人都搞不定,我要被你們氣死了。」說著,他的目光落向斷眉青年手中的銀鏈,沒好氣地呵斥道,「還不快把鎮魂印拿過來,我們馬上回星光塔。」
同伴的隕落,未婚妻的被俘,都給康庭斯的心情籠罩上一層陰霾。但當他看到悲傷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李銘,還有毫無生氣的簡墨時,心中的快意又如野草一樣漫山遍野地瘋長起來。
握著銀色項鍊的手,毫無依託地垂落在地上。而那根被手指拽住的銀鏈,在太陽的照耀下,反映著熾白色的光芒。明明是暖色調,卻讓人感覺到透骨的冰涼。
死亡的氣息,自然是冷的,康庭斯幸災樂禍地想著。他彎下腰,伸手去取這條曾讓他朝思暮想,如今卻只能親手交給別人的珍寶。這個過程中,曾經高高在上的李家四先生竟然還想阻攔。他覺得十分好笑,魂力波動只是稍稍施壓,就讓後者無法動彈。
貴族和非貴族之間的距離,就是這樣天差地別。
或許是因為威廉·約克的威懾,也許是認清了自己的無能,除了李銘外,周圍誰都沒有動—無論是癱坐在地上的娃娃臉青年,還是那個優雅得讓人厭惡的紙人管家。
康庭斯內心嗤笑一聲,果斷抓住銀鏈,向外一扯。
然而沒想到的是,他這一扯竟然沒有扯動。康庭斯皺了皺眉頭,看來這個傢伙死得還挺不甘心。他曾經看過報道,某人去世前因抓握某件東西過於用力,以至於後人把遺體的手指掰斷了才成功取出遺物。
這人就算是死了也要給他添麻煩,康庭斯厭煩地想著。他有些不太情願地去碰一個死人的手指,即便對方斷氣還不到一分鐘。因為那手指上的溫度,讓他感覺十分不舒服。然而這件事又不能不做。所以康庭斯不得不強忍著厭惡,用力去掰那隻毫無熱度的手。忽然,他感覺到一絲不對勁,這隻手的手指明顯是在用力!
康庭斯怔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人,還沒有死!
這個認知從手指表皮以閃電般的速度傳回他的大腦。康庭斯驚得忙不迭地甩開這隻手,彷彿那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什物。他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不敢置信的目光從那隻手上,移到了那隻手的主人臉上。
手主人的眼皮慢慢抬起,帶血的眼眸不帶任何情緒轉向他,好似有鬼魂附體一樣。
就在康庭斯碰到鎮魂印的第一秒,無數星星點點在金色星雲身周陡然出現。它們出現的優雅從容,如同本來就等候在那裡,只是在這一秒掀開了隱形面紗;又好似有人早就在星海中畫好了陣圖,只等一聲召喚,這些星星點點便自動按圖結成一張與剛才一模一樣,只是尺寸略有不同的刀網。
刀網一現即收。星海中那朵最璀璨耀眼的金色星雲,瞬間被肢解成無數塊。與此同時,深紅色渦輪中那枚金色的網縛核,也如同被肢解了一般,消散殆盡。
沒有預告,沒有序章,沒有發展,沒有高潮。開篇便是結局—乾脆利落得和這種高階殺招有些不匹配。
連一聲慘叫都沒有,威廉·約克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臉上的表情永遠凝固在那份小小的不耐煩上。兩秒之後,他的身體倒下,如同一隻麵粉口袋般撲倒在草地上,連一點灰塵都沒有帶起來。
這一秒,他身後的保鏢才瞪大了眼睛,而康庭斯才剛剛發現了簡墨手指的異樣。
簡墨連續眨著眼睛,眼眶裡面的血讓他非常難受,幾乎看不清楚周圍的事物。
等他終於擦淨眼睛裡的血水,才對情緒失控到現在還反應不過來的李銘解釋:「院長,這是我和簡要制定的一個計劃。」
在前來京華市之前,他們就如何應戰威廉·約克進行了分析:對方戰鬥技巧和經驗必定遠超簡墨。但比起技巧和經驗,連蔚才是最大掣肘。因此,簡要建議簡墨採用示敵以弱的戰術。待到敵人完全放鬆,或自以為徹底勝利了,再對其一擊必殺。
從一開局在取下鎮魂印的瞬間實施偷襲,到長達一個多小時你來我往,從不斷「學習」新的技能,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簡墨惟妙惟肖地扮演了一位天賦高經驗少的好對手,將整個過程演繹得跌宕起伏,層層推進,成功使敵人和旁觀者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不過,也不是所有細節都在預料之中。比如刀網這種對魂力波動的運用要求極高的招數,簡墨也是聞所未聞。
倘若換成別的人,或許真的會被逼入絕境。好在簡墨曾經因禍得福,能將魂力波動主動稀釋到辨魂師無法觀測的濃度,所以他故意製造了自己魂消身死的假象。一待對方徹底放鬆警惕,他就以最快速度操控魂力波動重新凝聚,將刀網之技回敬給它的展示者。
李銘不忍也無法去責備簡墨未曾提前告知,只好問:「你的魂力波動情況怎麼樣?」
「還好。」雖然是照計劃行事,簡墨現在仍有一種魂力接近乾涸的感覺。不過眼下不是休息的時候,他將銀鏈重新戴好,才一起身,便覺得整個人如踩雲端,眩暈和疼痛加倍襲來。無奈之下,簡墨只好讓簡要把自己挪到院子裡的椅子上躺著。
康庭斯的表情絕望又倔強。原本只有些許神經質的眼神,此刻充滿了癲狂:「你們以為這就贏了嗎?別忘記了,李家還有三個人質在我們手中呢!」
簡墨對此充耳未聞,只盯著簡要檢查連蔚,待發現沒有大礙,便讓簡要將他送回楚中。簡要很快就回來了,這時司少朗正在彙報情報:「星光塔進展緩慢……李君珏在造師管理局中……」
簡墨自知身體狀況不佳,這個時候若硬撐去找李君珏,必是拖累。李君珏這局長雖然是自封的,但身邊的防禦並不弱於從前,於是對簡要道:「你讓人先去吧,莫要錯過時機。放心,我會在這裡乖乖休息,直到恢復。」
簡要見造父難得安分一回,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下一步行動。
三分鐘前,簡墨被威廉·約克「殺死」的一幕即時呈現在了劇本「甲子」上。
魏箜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其實內心有一絲不平靜。只是這絲微不足道的不平靜,很快被更為強烈的快意所取代。
因為他面前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此刻正緊緊按著心臟,呼吸一下子變得窘迫起來。也在懵怔中的李微生立刻反應過來。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藥,給爺爺餵了下去。李微言則是完全嚇呆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直到李微生叫他去倒水,他才如夢乍醒。不過一杯水端過來,只剩下了半杯。
魏箜十分厚道,等到李德彰緩過一口氣,才問:「怎、怎麼樣,老爺子終於知道我不是在開、開玩笑了吧?」
李德彰的呼吸又艱難起來。李微生劈頭對魏箜道:「你滾!」
魏箜瞧著李微生:「至、至於你,應該感謝我。少一個潛在的強力對手,還、還不用髒自己的手,是不是覺得很開心。」
李微生的眼底掠過一道複雜的光,隨後道:「便是我真的對他如何了,那也是我們李家的家務事。由不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在這裡挑撥置喙!」
魏箜輕拍手掌:「真好。真希、希望你這份桀驁不馴能夠—」
這時李微言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待發現魏箜和李微生都轉頭看過來,方指著攤開的銅釦冊結結巴巴地說:「簡簡簡簡……墨沒死。威廉·約克死了。」
魏箜怔了一下,搶過「甲子」。上面最新出現的一行行文字如同一根根芒刺,扎入他的眼眸,使得他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抽動起來:「好!好!真是小看了他。」
心臟的不適並沒有讓老人錯過這個重要訊息,他眼睛立刻綻放出欣喜的光亮,但這份喜悅似乎更加重了心臟的負擔。李微生皺了皺眉頭,但還是抬手輕輕在李德彰胸口輕輕撫著,試圖緩和這種疼痛。
魏箜臉上素來以淳樸憨厚示人的笑容不見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速度極緩極慢,就好像那一口空氣與其他的空氣都別有不同。然而無論他內心有多麼想挽留它,它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遠去,重新迴歸到天地之間。
「老爺子,看來你是已經做好決定了?」魏箜望著李德彰。他此刻的眼眸顯得出奇的黑。這份黑與從前有些不同,裡面透不出一絲光亮,如同深淵一般。他的語氣中再無殷勤和示好,平淡得就好像在和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說話。
或許藥物開始起作用,李德彰雖然閉著眼睛,卻能開口斷斷續續地反問:「需……需要我再重……重複一遍嗎?」
「不用。」魏箜拿起銅釦冊,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也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接下來的時間,祝諸位好運!」
門霍然關上後,房間猛然安靜了下來。李微言又開始惴惴不安:「他想幹什麼?他不會就這麼放過我們的!」
李微生瞥了自己這個堂弟一眼,搖了搖頭。
魏箜走出房間,便見黑髮的貴族正站在隔壁房間的門口。
他腳步停了一下,隨後重新整理起笑容,走了過去。「克拉克先生是在等我嗎?」
「不等你,難道等那些背叛者嗎?」克拉克冷傲地哼了一聲,他一邊走回房間一邊問,「約克先生那邊進展如何了?」
「正巧。」魏箜跟著進了房間,嘴角微微勾起一點,「我也正要與您商量這件事呢。」
克拉克微微察覺到一點不對:「你怎麼不口吃了?」
「大概是因為太過緊張了,反而好了。」魏箜輕輕一推,反手關上房門。
二十分鐘後,一直在天台守衛著陣眼的皮小小忽然發現,已經很久沒有變化的血線數量突然又開始減少,並且速度不低。
「29。」
「28,27。」
「26。」
「25。」
第五根血線消失後,皮小小終於有了決斷。雖然對京華市內李家人的追殺仍在繼續,但是身處不同位置的五個人在不到十分鐘內相繼殞命,這太不正常了。他立刻就這個訊息詢問指揮中心。大約十五分鐘後,指揮中心回覆,五人並非己方戰士所殺。指揮中心顯然也覺得事發有疑,告知皮小小,會派人繼續調查。
可皮小小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被委以看守陣眼任務的時候,文主席單獨將他叫到一邊,給他一項任務:「皮少校,當你判定紙盟在京華的行動完全失敗,或無可再續的時候,不用經過我或葛主席授權,你可以做主開啟血篩陣第二重。」
目前京華情勢尚有可期,皮小小相信兩位主席不會在此時下令,而他更不可能下令。但是這五人的死亡,他怎麼看著就像—
「立刻詢查血篩陣發動者,看異能陣近期是否有改動?」他立刻回覆指揮部,「另外看看貴族是否和此事有關。」
「不用問了。」天台的門被匆匆推開,魏箜拿著銅釦冊遞過來,「克拉克帶著他的保鏢,剛剛去找了異能陣發動者,發動了血篩陣第二重。」
看到銅釦冊上黑髮貴族對發動者下令的描述,皮小小又驚又疑:「發動者不是我們的血庫寫造的嗎?」
「你莫忘記了,原文是貴族給的。他們擁有忠心暗示的更高優先順序別。」魏箜提醒,「雖然異級受忠心暗示影響機率低。可這個異能陣的發動者有六十四名呢—你還是趕快通知文主席吧,第二重一旦啟動,京華市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皮小小冷靜地思考了幾秒,認為魏箜說得有道理。他正通過異能鍵向兩位主席傳遞資訊,一名同伴忽然叫道:「隊長,塔裡好像有點不太對。」
大約十五分鐘前,星光塔又抵達了一支新的李家救援隊。
「老韓,還以為你也—」董禹抱住韓廣平,眼睛頓時又紅了,「你知道嗎,老關他……」
韓廣平拍了拍三十多年摯友的後背,眼神亦是悲痛。兩人情緒稍平,韓廣平才道:「我這邊的情況晚點再跟你詳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當眾人見到韓廣平只帶來十名紙人,本覺得人數有些少。但思及李氏眼下處於封禁狀態,他們也十分理解。只是數分鐘後,這十人產生的效應卻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是—」穆英身為政府軍元帥,對多年前那場喪屍之亂也是研究過的。不過顧忌星光塔可能有記錄者,他沒有直說出來。
「算是改良版吧。保留了優點,改良了一些缺點。」韓廣平在董禹的眼神暗示下,將說法變得隱晦了一點。反正到底保留了什麼,改良了什麼,彼此一看都心知肚明瞭。
有了這支強力的援軍,李家救援隊的進度被迅速推進。紙人戰士並非沒有發覺這支新加入的援軍,然而他們再怎麼警惕,也不能做到在對方的攻擊下毫髮無傷。很快星光塔的紙盟戰士中,就有一號感染者。跟著二號在毫無警惕的情況下,被自己的戰友感染了,接下來便有三號,四號……十三號,十四號……感染者以驚人的速度向星光塔增加。直到接近頂樓的時候,皮小小和他的同伴才從為數不多的監控中,發現塔內戰友的不對勁:他們好像不是在真正地戰鬥,而是故意打給別人看的。
魏箜站在他旁邊,迅速複查著之前記錄者傳來的文字,最終確定是韓廣平新帶來的紙人有問題。「雖不知道具體天賦是什麼,不過效用肯定—」
他突然住了口。
銅釦冊上最新出現的文字,把魏箜那雙小小的眼睛撐大了一倍。他的視線在那兩行字上來回掃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原本還有些擔憂的情緒瞬間被驅散,一股強烈的快意自心底而生,彷彿乾涸依舊的土地盼來了甘霖。這還不夠,他的內心叫囂著,彷彿有飢餓的野獸在說,這還遠遠不夠。
來自星光塔底的威脅和最期待的劇情正在同步推進,但魏箜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他只能一面默默倒計時著敵人的抵達,一面在瘋狂催促劇情高潮的上演。心跳如錶盤上的秒針,在錶盤上一格一格走動。可發出的咔嚓咔嚓聲,卻越來越重。
他彷彿從未感覺過一秒鐘是這樣的短暫:好幾次耳畔恍惚已經響起腳步聲—從一百九十九層而來,一步一階,一步一階,快速地靠近天台。每一次呼吸,都伴隨同樣的幻覺產生:那雙腳一定會在本次呼吸結束前,踹開天台的門。他會聽到門撞到牆上,發出慘烈的一聲巨響……
但他又從未感覺過一秒鐘是這樣的漫長。漫長到了水滴已經從水龍頭的邊緣墜入了水池,已經從水池漏口流進了建築的下水道,已經從下水道湧入了四通八達的汙水管網,又已經從汙水管網彙集到了汙水處理廠,再經過汙水處理廠排入了江、河、湖、海……
而他手中的銅釦冊上,仍舊沒有出現他想要看到的東西。
「嘎吱—」
天台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魏箜腦中兩場截然不同的幻想齊齊被打破。
早上帶過煙的少校此時又託著一大盤葡萄施施然走進來。他揪了一顆往自己嘴裡塞,將盤子遞向守衛陣眼的隊長:「頭兒,剛剛從儲藏室裡順的……嗯,不錯,還挺甜的。」
魏箜不露聲色地收起了銅釦冊,身體後退了兩步。
「是嗎?」皮小小對魏箜的反應彷彿沒有看到。他如同早上一樣,向少校微笑著,但右手從後腰掏出了一把微型手槍,對準了少校的大腿就是一槍。
血花四濺。
少校跌倒在地上,臉上浮現出痛楚的表情,但沒有絲毫意外之色。
這一幕,連同接下來皮小小和魏箜撤離星光塔的情形,無一遺漏地傳到穆英面前的光屏上。儘管有些遺憾,穆英對這位行動果決的紙盟隊長,倒頗為欣賞。
「無所謂了。」等士兵彙報血篩陣陣眼已被破壞殆盡,穆英才對李願、董禹等人說,「威脅全部肅清了,我們可以—」
話音未落,有人突然驚叫了一聲。
眾人望去,見是無名部門的一名成員。他面色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極端恐懼,但專業素養還是讓他完整說完這句話。
「老局長的魂力波動……消散了。」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縮。李願反應最為迅速,衝一名紙人大喊道:「去頂樓。」
闖入眾人第一眼的情景充滿了血腥:李微言將一把水果刀,刺入了李微生的腰部。殷紅的血飛速蔓延。李微生眼神彷彿處於極度的慌亂和茫然,對於自己被紮了一刀,完全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警惕和抗爭。
李願的眼睛只在他倆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繼續尋找李德彰。最後他在兩人附近的地毯上,找到了滿頭是血的老人。老人仰躺在地上,雙手攤開,雙眼緊閉,胸口毫無起伏。身邊掉著一個稜角分明的水晶菸灰缸,尖銳處染滿鮮血。
治療師其實一上手就知道沒用,但他還是發動起異能,盡全力去修復。李願跪坐在老人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激動惶恐的眼神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轉為絕望。他突然彎倒身體,哭聲一抽一抽的,從壓抑的喉嚨口逐漸放大,慢慢傾瀉出來—明明是佝僂蒼老的身軀,卻嚎得像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孩子。
待老紙人漸漸平靜下來,他便將目光指向了李微言。
「你這個畜生!!」李願一雙青筋暴出的老手掐上他的脖子,將後者掐得說不出話來。
眾人中韓廣平最為冷靜。他攔住李願勸道:「願叔,微言沒有這個膽量。先問問清楚。」
李願猶豫了幾秒,才緩緩鬆開李微言。李微言被嚇得氣都沒喘勻,就驚慌地喊冤:「不、不是我。是微生!是微生突然發了瘋—他,他砸死了爺爺!」
「你說什麼?」李願眼裡滿是懷疑。
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以為兇手是李微言。但李微言卻說,砸死李德彰的人—是李微生?
其實對這件事最感到匪夷所思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微生。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他只感覺自己忽然就陷入了某種惱怒和不甘的情緒之中。滿腦子浮現的都是幾年來,爺爺聽簡墨訊息時的狂喜,爺爺對簡墨各種危害李家之舉的縱容—爺爺究竟是有多喜歡這個半途找回的孫子,是不是隻要簡墨想要什麼,爺爺便會答應他?哪怕是自己得之不易的接任人資格?這樣的想法一產生,就好像是開欄放閘後的野馬,在心頭毫無秩序地橫衝亂轉,跟著膨脹出另一個晦暗的念頭—如果爺爺不在了,是不是就無人能動搖他的位置了?
這個念頭如同魔鬼一樣縈繞在他的胸口,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腦海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李微生髮現,爺爺此時看自己的眼神,分明也是帶著殺意的。
要不要先下手為強?等到終於從這個可怕的念頭中掙脫出來,李微生才發現,自己已經將它付諸了行動。
「我就說了不是我。」被冤枉的委屈使得李微言更激動,「李微生就像是瘋了一樣,本來好好的,突然抓起桌上的菸灰缸,往爺爺頭上砸。我拉都拉不住。後來……後來我覺得,我好像也瘋了。滿腦子就想著,想著—」
「想著殺死李微生是嗎?」穆英的聲音響起,接著一道光屏出現在眾人面前,「貴族克拉克被抓住了。」
被兩名紙人押住的黑髮貴族彷彿是換了一個人。滿身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謙卑。
「因為血篩陣開啟了第二重—忠心反噬。被篩選出的血脈成員,身邊半徑百米內,對其忠心程度最高者,將對血脈成員進行狙殺。」他說,「忠心反噬發動後,反噬者仍舊保有原本的性格和思考習慣,言談舉止和平常無異,旁人根本察覺不出,甚至反噬者本人在未知的情況下,也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殺意來得多麼蹊蹺。直到他實施完狙殺行動,才會清醒過來。」
「如果第一次狙殺,血脈者沒有死亡,那麼忠心暗示則會轉移到除第一人外的最忠者身上,進行二次狙殺。以此類推,第三人,第四人……直到血脈者死亡,或異能陣解除。」
血篩陣的第一重,死亡的大多是權勢不盛的李家旁系,保鏢較少或者沒有,因此很容易被紙盟的人襲擊。可是身邊保鏢眾多的李家血脈在進入第二重後,反會遭到保鏢們的輪流狙殺。這個異能陣的設計,的確是陰險至極。
「不好。」董禹和韓廣平對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妙,「君珉和微寧—」
江二橋的別墅前,簡要剛剛下達完刺殺李君珏的命令,突然整個人就站住了。
來了。
他明顯地感覺到思維變得活躍起來。從造生到現在,記憶中許多與簡墨有關,但已經被自己忽略或淡忘的事情,突然變得分外的清晰。
比如,剛造生的時候,就蠻橫地強行將他趕走,任由自己在無措和惶然中煎熬了四個月;比如,招呼都不與自己打一聲,就去找封玲尋人廣告的主使人,完全把自己當成無關緊要的人;比如,不顧自己勸阻,固執地追查宋小朗。最後還不長腦子地被關進書冢,害得他提心吊膽了五天,還得剋制著情緒去營救他;比如,明明提醒不要擅查李氏,結果非但偷偷摸摸地去,還帶壞了萬千一起去;又比如,非要去喪屍爆發的交流賽賽場。根本不去想萬一被感染了怎麼辦—
此外,這人還優柔寡斷,固執己見,莽撞衝動,自以為是……這些年他為這個幼稚又愚蠢的傢伙,掏心掏肺,傾其所能,結果得到了什麼?一個又一個的弟弟妹妹嗎?!捫心自問一下,真的值得嗎?他忽然有些懷疑,自己選擇這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受到忠心暗示的影響了……
「簡要,你怎麼了?」簡墨見簡要忽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有些奇怪。
這時隨行走過來問李銘:「先生,要不要聯絡—」話說到一半,忽然他的脖子附近飆出一道鮮血。
李銘大驚。
隨行卻向後翻去,一手按著傷口,一雙眼睛卻憤恨至極地盯向簡要。簡墨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名影子紙人如此強烈的情緒外露。可隨行脖子上的那道傷口,從形態和精準度看,的確有點像簡要的傑作。
「怎麼回事?」簡墨自然相信簡要的行為不會無的放矢。
簡要沒有理會簡墨,冷然向隨行發問:「你的影子呢?」
這時眾人才發現,在中午明媚的太陽照耀下,隨行腳下竟然沒有影子。簡墨從來沒有見過隨行人影分離。但異級紙人多數對外都會保留一招殺手鐧,這也不算奇怪。只是此刻敵人已無,隨行在毫無必要的情況下,為何要暴露自己藏得最深的天賦能力?
「把影子撤回去!」簡要厲聲警告,「你信不信,我取你性命絕對比你的影子動手來得快!」
隨行一雙不起眼的小眼睛此刻看起來銳光逼人,像是想把簡要吃下去。接著在眾目睽睽下,一團黑影猛地從李銘的影子中竄出來,紙片厚度的一雙黑手閃電般掐向李銘的脖子。
簡要更快。
他都沒有動一下,一道鮮血又從隨行的胸口迸出。黑影果然受了影響,動作頓了一頓。李銘其他保鏢終於反應過來,將隨行打昏。黑影這才停下,如同煙霧升騰的影片倒放,重新回到地面,然後順著草坪游回到隨行身下,老老實實地把自己偽裝成一種常見的物理現象。
一名治療師確定了隨行的狀況後,向李銘彙報:「先生,是否將他先送回去。」
這一系列的變化讓李銘內心驚疑不定,但他看到隨行還有呼吸,心稍稍定了,才要點頭,卻忽然感覺胸口如同被電擊了一般,李銘慘叫一聲倒下。下一秒治療師甩出了口袋裡的手術刀,它的速度雖然快,但是在其他異級保鏢看來卻只是普通。很快治療師也被保鏢拖下去了。
「怎麼回事?」簡墨被驚得要從椅子上坐起,但卻被簡要按了回去。
「躺下!你去也沒用。」簡要聲音低低的,帶著一股嚴厲警告的意味,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簡墨正待問,便聽見康庭斯突然爆發的大笑,笑聲裡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味道。
「你笑什麼?」簡墨皺起眉頭。
「事情還沒有結束,你們難道以為自己贏了嗎?」康庭斯傲慢的神情又回到了眼角眉梢,不懷好意地將血篩陣第二重效用講了出來,然後打量著眾人的表情笑盈盈道,「……你身邊的第一個和第二個最忠者失敗了,下一個被選中的最忠者已經產生,現在你猜猜是你身邊的誰呢?」
這句話如同一顆冰彈,將所有人的行動都凍住了。
原本想去扶李銘的保鏢一時都不敢靠近了。所有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神里都是懷疑和戒備。簡墨卻皺起眉頭,望向簡要:如果康庭斯說的是真的,為什麼簡要沒有對他動手?難道血篩陣不是以血緣為依據判斷家族歸屬,而是以個人意志?
康庭斯大約也想到這個問題,笑容斂起,疑惑的目光在他和簡要身上轉兩圈:「為什麼你沒事?難道你不是李家的血脈?不對,我在陣眼裡見過你的血線,不可能有錯的!」
簡要這才慢條斯理地解釋:「離開京華前,我讓萬千竊取了……的異能,對自己做了心理暗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在離開京華市之前,我都絕對不能攻擊你。」
「不過,竊取的異能輸出峰值有限,我覺得效果不是很好。」他優雅地笑著,斜眼瞥了下簡墨,「雖然還能忍得住。在陣破之前少爺最好不要做什麼惹怒我的事情。否則,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的。」
簡墨一時覺得脖子上有點涼涼的什麼東西滑過,但他還是問了:「你早就知道血篩陣的第二重功能?」
「我不知道,但我大致猜到。」簡要回答,「臨行前,我和萬千收集過關於七貴族的情報。」
在簡墨確定要親自去京華後,他和萬千連夜「有問必答」了貴族俘虜。其中凱德告訴他們,歐盟所有家族滅門案中,以歐文家族的最為有名。貴族中一直傳聞,那場針對歐文家族的懲罰行動,就有使用血篩陣。而他之所以對多年前的這場慘案記憶深刻,是因為他的一個姑媽就是嫁入了歐文家。他的姑父最終沒有死在歐盟調查局手中,反而死在他姑媽手中。凱德親眼見過姑媽和姑父感情是如何深厚。所以即便姑媽親口承認了這一點,他也覺得十分古怪。只是不久後,姑媽抑鬱而終,這件事也成為不解之謎。
「我和萬千推測,血篩陣有可能會控制親近之人進行偷襲,讓血脈者防不勝防。所以這次行動,我連阿夢他們都沒讓跟。就是為了保證,萬一我們的猜想是真的—」
簡要的臉部肌肉忽然抽動了幾下,露出怪異而猙獰的表情,就像電影結尾好人反轉成反派大b0ss,一瞬間讓在場所有人瞬間頭皮發麻。他卻全然不知自己的面孔變得有多恐怖,咬牙切齒地對簡墨說完了這句話:「那我就只用防自己一個人。而只要我不死,你就永遠只用防著我一個人。」
簡墨怔了一下,望向躺在胸口上的銀鏈。
藍水的平安鎖,宛若一捧凝固的幽深湖水,清澈而深邃。四季花精緻的刻紋,如同一枚駐守平安的符咒,有靈力在陽光下光華流轉—這就是願寄。
他抓著椅子背坐起來,對簡要信誓旦旦地說:「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我們現在就去星光塔。只要異能陣解除,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李銘這個時候也緩過一口氣,對簡墨的話點頭表示認同。
康庭斯對兩人良好的願望表示不屑一顧,並且「好心」提醒:「星光塔那邊你們的人應該也不少吧?要小心前赴後繼的擁躉哦,哈哈哈……」
簡墨懶得理會這個傢伙,向司少朗問起星光塔的現狀。但對方此刻盯著銅釦冊眼睛一瞬不動,彷彿看得入了神。直到簡墨問到第三次,他才抬起頭回答道:「不用了,異能陣剛剛解除了。」
簡墨愣了一下,有點不太相信這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才被發現就被解決了。他趕忙去瞧簡要:自己的初窺之賞顯然也聽到了司少朗的話,但只是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來,彷彿是在整理剛剛被滿腔惱恨折騰得亂七八糟的情緒。大概一分鐘後,簡要的表情才逐漸恢復如常。
「好了,沒事了。」他露出淡淡的微笑,「異能陣應該是解除了。」
聽到簡要肯定的答覆,簡墨方鬆了一口氣。
眾保鏢見另一位最忠者恢復正常,才放開了治療師。李銘很快恢復如常。他才想問問司少朗關於星光塔那邊的情況,忽然一行人出現在別墅門口。保鏢們立刻又警戒起來,但看到來人的面孔,又齊齊鬆了一口氣。
董禹、韓廣平、關星星等人一眼望見李銘和簡墨,同樣是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但韓廣平仍然忍不住再確認一次:「你們沒事吧?」
李銘露出一個慶幸又無奈的表情,自嘲地回答:「死裡逃生。」接著趕緊問道,「父親,微生,微言,都還好吧?」
董禹和韓廣平對望一眼,都有些難以回答。最後還是董禹開了口,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最後拍了拍已然呆滯的李銘:「君珉,節哀!」
韓廣平則走到簡墨面前:「這次要謝謝你。不然我可能真的就死在研究所了。」
「不用謝。」簡墨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德彰的死訊帶給他震驚和感慨,遠遠大於悲痛和遺憾。在他印象裡,李老爺子是造紙管理局的第二任局長,李家的第三代家主,也是一位極其厲害也極為偏執的老人。然而這樣一位對泛亞歷史產生過重要影響的人物竟然就這樣隕落了,怕是他本人也非常地不甘吧。
按了按額頭,簡墨仍感覺靈魂深處還在隱隱作痛:李君珏最大的保護傘不在了。李微生現在想必不會有心思來管自己。即便他有心,應該不會來阻礙自己的行動吧。所以這一次,他應該可以成功吧?
當著院長的面,簡墨不好問司少朗重簡方略那邊進展如何。不過找個無人的地方看看劇本,總不會有什麼問題吧。這樣想著,他有些迫不及待,扶著椅子背就想站起來。只不過屁股一離開椅子,簡墨便覺天空和大地在做三百六十度旋轉。
簡要立刻上前一步來扶。然而,意外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從胸口到腹部,一道長達尺餘、切口平整的創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簡墨身上。血液剎那間噴出,在簡要整潔的外衣上畫下一筆斑駁的硃砂。
簡要身體驀地僵住了,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為什麼他莫名感覺造父身上這道駭人的傷口是自己的異能造成的。可如果是他的話,又怎麼會對簡墨動手?
看到在面前倒下的身體,簡要下意識把這份疑惑拋之腦後,身體本能比思維快一步上前。可這個時候,第二道血花又自簡墨的肩頭飛出。
他猛地剎住腳步,終於不再懷疑或心存僥倖,立刻後退了一步,跟著又踉蹌著退了兩步。臉色變得煞白。
「簡墨—」距離最近的關星星最先反應過來,驚叫一聲跑過去。但關山的保鏢反應更快,立刻將她拉了回來,投向簡要的眼神如臨大敵。
其他人也發現了這邊的突變。李銘、董禹也向這邊跑來,但紛紛被自己的保鏢攔下了。
因為他們看到了,簡要附近的草坪上,綠色的草屑正一層層地隨風騰起。騰起的過程中,斷口平滑的草葉從手指長短,眨眼就變成小拇指蓋大小,然後又從小拇指蓋大小變成了米粒大小,最後變成了一蓬蓬被碾磨到極致的草粉。它們被風裹挾著,在不超過成人小腿肚高的空氣中,翻滾了一圈或者幾圈,最後飄然灑落到地面—地平面以上的草大部分已經化作草粉,並且範圍還在繼續向外擴大。
「怎麼回事?」李銘驚道,「異能陣不是已經解除了嗎?」
「不。他的異能……應該是失控了。」剛剛抵達的穆英,觀察了幾秒後就得出結論。
這位政府軍的元帥見過的異級成千上萬。異能發動時的各種意外,他也見識過不少。血篩陣策反的是人心,異能發動出乎旁觀者的意料,卻符合發動者預期。當效用與發動者預期不符,大多數因其他異能刻意干擾,或是兩種以上異能同時作用於同一目標,而效用卻無法相容。不過穆英看得出來,這位空間協律者的情形,與以上這兩種都不沾邊。他更像是完全沒想過發動異能,但異能卻自己發動了。
「快救微寧!」李銘焦急地催促。他惱恨地看了眼那位表情如見了鬼般的紙人管家,猶豫了一秒,勉強補充了一句,「暫時不要動簡要。」
沒人懷疑簡要會背叛簡墨。
即便不是重簡方略成員,在場大多數人都知道,這位空間協律者是簡墨一直以來最信任也是最倚重的人。他不但是簡墨名義上的管家,同時也是重簡方略的實際指揮者。沒有人會把他只當成簡墨的一名保鏢—否則簡墨受傷的第一時間,在場至少有三個人就會下令動手。
然而,三十秒鐘過去了,眾人的保鏢加上穆英帶來計程車兵,六十多個異級紙人竟然無法從簡要的異能場中搶出簡墨,也無法將他的異能壓制下來。更糟糕的是,簡要異能失控的範圍還在快速擴大。
而在這個過程中,簡要已經退到距離簡墨百米之外。穆英對此卻不抱任何希望:「杯水車薪。靠腿跑出的這點距離,相對他的異能範圍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現實驗證了穆英判斷的正確性。簡墨附近肆虐的異能強度不但沒有下降,反而在上升。他的背部和左手手臂,又添了新的創口。
「君珉,不能再等。弄不走他,就弄死他。」董禹斬釘截鐵地說,「必須快刀斬亂麻,現在呼叫異能禁區也來不及了!」
在傳統的戰術中,殺死貴族必定要異級紙人的配合,異能禁區這項天賦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這裡沒有一個人事先想過準備。眼下李家名義上的控制權還在李君珏手上,眾人對異級紙人的呼叫並不順暢。
既然無法快速地解決問題,那就只能解決掉問題的製造者了,李銘咬了咬牙,點點頭。
「住手!」一個女聲突然冒出來,高聲阻攔。眾人定睛一看,一名妝容精緻的嬌媚女郎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李銘倒是認出女郎曾經在李氏出現過,也是簡墨最信賴的紙人之一。
「萬千,這是為了微寧,不得已才—」李銘解釋。
「給他一點時間。」萬千盯著一近一遠的兩道身影,斬釘截鐵地說,「他一定可以控制住。」
「哪有時間給他?誰知道下一秒你家少爺會不會被大卸八塊?」董禹發火了,「你說一定控制就一定能控制?你拿什麼保證?!」
從血篩陣解除起就被眾人晾在一旁的康庭斯,又桀桀笑了起來,用那近乎瘋癲的語氣插嘴:「你們是不是以為壓制住了忠心反噬,就萬事大吉了?」
「最忠者內心的殺意如果沒有釋放,即便異能陣已經解除,也將全部反噬己身。壓制時越狠,反噬時便越兇猛。原人和異級以下的紙人,輕則內傷,重則暴斃。異級紙人,則會異能暴動。」
「而異能一旦暴動,便不受主人意志控制,且輸出強度會不斷提升,一般能達平常巔峰值的十倍以上—當然了,這全都是以異能透支為代價的!!」
他雖然被李銘的兩名保鏢按著,卻宛若勝利者般快意道:「所以你們不用費盡心思殺死他。因為要不了多久,他就會異能枯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