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四章 昨日京華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萬千趕來這裡時情緒本來還算鎮定。但當康庭斯提到異能透支的那一刻,無邪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畫面「唰」地就浮現在他的眼前。這位本就心情惡劣的情報頭子頓時暴怒起來。

他抬手削掉了康庭斯的腦袋:「要死你先去死!」

淡金色頭髮的頭顱「咕咚」一下掉在地上。見他表現如此暴戾,在場眾人都暗自提高了警惕。即便簡要當下的輸出強度可能是平常的十倍以上,但六十餘名異三級也能夠同時與之對抗。可如果眼前的嬌媚女郎也與簡要一樣同出簡墨之手,那他的威脅程度也絕對不容小覷。

就在董禹、穆英等人暗自盤算著怎麼避開萬千抹殺簡要。忽然遠傳來簡要的吼聲:「萬千—動手!!」

簡要自造生的十一年來,從來沒有哪一天像現在這樣狼狽和無措過。

對天賦的控制和使用,是他從誕生起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他對世界的認知以及掌控世界的依仗。而對造父的敬意和保護,是從誕生起就溶於血液的情感,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抉擇和最堅定的信仰。

而這兩樣東西卻統統粉碎在他的面前。

身體裡下一刻爆發出來的異能是什麼,他不知道。異能作用的範圍和時長,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異能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源源不斷地從身體裡洶湧而出—就像一個瘋子一般,恣意地將身邊所有能拿到的東西,向四周砸去,並且越砸越興奮,越砸越迅猛。

那枚能夠抵達三次致命攻擊的藍水平安鎖,第一回合就碎了。其中一塊碎片就落在簡墨的手邊。它的光澤仍舊溫潤,質感仍舊深邃。只是崩裂處染著猩紅,看上去頗像一顆炸裂開的藍色心臟。

如果不是意識到簡墨此刻還在自己的威脅之下,如果不是還在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的眼睛根本就不敢看這一團自己親手製造的血色。可他無論怎麼努力,異能就像神經被切斷的手指。大腦發出的指令,根本對它不起作用。他試過把自己置換到遠處,結果釋放出來卻是空間隔離。他也試圖靠雙腿拉遠與造父的距離,可是縈繞在簡墨身邊的威脅不減反增。

莫非造父真的要死在他的手上?簡要根本不敢想象這種事情的發生。他握住雙手,內心極度渴望地想:萬千在哪裡?

跟著他便恍惚聽到了萬千的聲音。循聲望去,簡要眼睛微微一亮,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的臉上露出一個苦澀又欣慰的笑容—來的正是時候。

在決定自己一人陪同簡墨來京華後,簡要又做過仔細的考慮:萬一在血篩陣中他無法自控,該如何保證造父的安全。為此,他專門設定了三重保險。

第一重便是賀子歸送來的願寄。

第二重則是讓萬千竊取無邪的異能,對他進行心理暗示。然而無邪的異能只能對人的主觀想法起作用。而主觀意志無法控制的事情,就不在無邪天賦的管束之列。

如今,暗示無用,願寄已毀,而他全然失控。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交由萬千儲存的第三重保險。

而聽到簡要聲音的萬千,全身一個激靈,腦海中驀地回憶起和簡要吵的最後一架。

「……這就是我的計劃。當情況到了最壞的地步,你一定要毫不猶豫地—」對兩名貴族俘虜完成「有問必答」後,簡要鄭重地囑託他,「殺死我。」

他本就和簡要還在冷戰,嗤笑了一聲,諷刺道:「你覺得我的天賦,能夠殺掉你?」

「逆化程式從啟動到紙人死亡,需要五到六個小時。但這是在異能未使用的情況下,如果程式啟動後,紙人發動異能,不但異能效用會減弱,死亡時間也會提前。且異能輸出越多,死亡也越快。這樣一來,以你的能力殺死我也不是不可能。」簡要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伸向胸口,取出一張成品誕生紙遞給他。

他當時下意識接過誕生紙,掃了幾眼,發覺真的是簡要的誕生紙,頓時就變了臉:「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紙盟叛變的一名造紙師在被紙盟處死前,含憤將逆化程式通過自己的造紙,傳遞給了沈灼。沈灼得知了這麼大一個秘密後嚇壞了,轉頭就將此事告訴卿潛。重簡方略因此也得到這份毫無用處,卻不得不小心儲存的機密。

「以防萬一。」簡要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說明天早餐吃什麼。

他當時氣得整個人都發起抖來,將誕生紙甩回到對方身上,恨不得用一萬句最難聽的髒話把這個混蛋罵個狗血淋頭,或者乾脆直接暴打到跪地求饒為止。

「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他指著自己問,「為了救他,讓我殺了你?!呵,簡要—」

「你無恥!」

「你卑鄙!」

「你就是個小人!!」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你害怕他死了。你更害怕是你動的手!可你就不怕我難過—你是我兄弟啊!!你就不怕我,不怕我—」

他氣得快哭了。偏這個時候簡墨披著衣服一把推門進來,一臉緊張地問他們:「發生什麼事了?」

簡要沒說話,他也沒說話。但造父卻把目光直接投向他。他也知道自己紅臉脖子粗的樣子一看就是大喊大叫過的,因此越發覺得簡要狡猾。狠狠瞪了簡要一眼後,他就推門跑了。

可才出唐宋,口袋裡就多了一個東西。他取出一看,果然是那個傢伙的誕生紙。

拿著這張誕生紙,萬千感到前所未有過的矛盾。從一造生,萬千看見的第一個人是簡墨,第二個人就是簡要。

簡要將這樣一個任務交到他手裡,不僅是因為絕對的瞭解,也是因為絕對的信任—只有他才會時刻琢磨,反覆苦判,事態是否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以此為簡要爭取到最後一絲生存機會。也只有他才會與簡要一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害怕多一秒的優柔寡斷都會導致造父的死亡。

然而,造父對他很重要,兄弟對他就不是了?萬千頭一次面對如此艱難的抉擇,也頭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會有負簡要所託。

相對於萬千情感上的激烈衝突,簡要內心的折磨更甚。他一面為萬千的猶豫不決感到心暖,一面又想罵這個傢伙太優柔寡斷。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簡墨,簡要苦笑了一下,看來只能靠他自己了。

可是就算自殺的話,用什麼法子呢?作為空間協律者,他向來沒有隨身帶利器的習慣。而自己所到之處,無不是被空間撕裂絞得粉碎。金屬土壤雖然不消化,但是要致死也得好長時間吧。強制自己冷靜地思索了片刻,簡要終於有了一個主意。回憶了一下江二橋別墅的房間佈置,他徑直靠近廚房的位置。牆壁,廚具,餐具……陸續遭殃後,簡要要找的東西,終於暴露了出來。

帶著濃烈異味的燃氣開始大量外洩。氣體即便被切割也不影響作用發揮,就算被置換到遠處,管道也會源源不斷供應而來。如果是空間隔離就更妙了,還能提高濃度—話說,這種燃氣吸入多少會死來著?

簡要聞到第一絲異味,身體便感到異樣:心跳突然加速,並且加重,就像有一名打鐵匠用鐵錘敲擊他的胸膛,以至於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空氣似乎變得越來越稀薄,呼吸越來越沉重,體內流動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被點燃的燃料,燒得他全身發軟,四肢無力。

等等,這是燃氣中毒的症狀嗎?

簡要慢慢跪倒在自己製造的一片殘渣廢墟里,無法動彈,無法說話,皮膚燙得都快要融化了。可簡要並不覺得難受,反覺自己彷彿被包裹進一團溫暖而又安全的液體之中,心頭莫名生出親切和懷念的感覺來。相同的感覺他在碧海長鯨曾經有過。那一次身體的異狀,也是這麼毫無徵兆地發生,然後自己便擁有了空間異能。

所以,他的造父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靈湍!!」娃娃臉突然驚叫起來,「誰在魂歌?!」

幽暗的星海中,無數極小的亮點自星海的各個角落,毫無徵兆地出現。它們彷彿約定好了,一現身人間,便向同一個地方飛馳而去。因為數量極多,速度極快,因而變成了一條條細小的光線。在場所有辨魂師的眼中,彷彿漫天星辰都在這一瞬間,齊齊向他們墜落。無論是幾光年外的星星,幾萬光年外的星星,還是幾百萬光年外的星星。

娃娃臉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四垂的蒼穹,望向平坦的原野,再望向自己的身周,望向自己抬起的手掌心。

流星如雨,雨匯成河,河聚成淵。難以計數的光線,遵循著某種亙古不變的守則,在浩瀚的星海中,也在每一個人身周,劃過一條條極富美感的軌道,以純白描的手法勾勒出立體而龐大的漩渦。而這聲勢浩大的漩渦,泛著淡淡的光芒,最後全部匯入一片虛無。

那片虛無如同星海中任何一處,幽暗且寧靜。與身周波瀾壯闊的星海奇觀,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不免讓人想象到黑洞,連光線都能夠吞噬的黑洞。

「要是沒有鎮魂印就好了。」娃娃臉遺憾地想。

眾人這才發現,原本昏迷的簡墨不知何時清醒過來了。他仍舊趴在地上,眼睛微睜,用微微顫抖的食指蘸著自己的血,在一地碎屑的草坪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書寫。

「無魂筆寫造?」韓廣平首先識別出簡墨的舉動。雖無辨魂之眼,可聽到無名部門成員的描述,再看到簡墨的舉動,這位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的內心立刻激起一片驚濤駭浪。

在場所有人中,唯有他明白這項能力要求有多變態。造紙天賦的卓絕僅僅只是門檻,對造紙原理的深刻理解和魂力感知的高敏銳度也不過是基礎。它最苛刻的地方,在於對魂力波動操控的要求奇高。曾有失敗的嘗試者形容無魂筆寫造,是在以魂力波動為針,於誕生紙進行繡花。在李氏造紙研究所的記載裡,除了紙人之父李青偃之外,僅在聖人自由現世的寥寥數年內,有兩人成功完成無魂筆寫造。但那也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這個時候還寫個什麼造?他傷的是腦子嗎?」董禹惱火無比地對李銘喊,「還等什麼,這個時候不動手,後悔都來不及了!」

這回卻輪到韓廣平開口阻止了:「不,等等。微寧想到辦法阻止簡要了。」

「有辦法?什麼辦法?造個新的紙人嗎?」董禹一臉暴躁,「就算無魂筆可以寫造。點睛呢?誕生紙呢?孕生水呢?就算可以寫造,造生得多長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不,他是在二次寫造,無需孕生水,也無需時間造生。至於點睛和誕生紙,你看—」韓廣平指著簡墨的方向。

草地上用手指畫出的血跡,逐漸凝固成了一個個完整的字。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小精靈,身上泛著淡淡的金光,一旦成行,便急切地將自己從地面撕離,飄到了半空,快速環視了四周一番後,就以被風颳走般的姿勢,向不遠處的嬌媚女郎連滾帶翻地飛了過去。

後者見狀愣了一下,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卷誕生紙—血字一眨眼就沒入其中,隨後浮現在紙面上,清晰無比。

眾人看得都呆了。

關星星本來擔憂著別墅裡的父親遺體會不會被簡要失控的異能破壞。但她此刻也忘記了所有,跑到了萬千跟前,瞪圓了眼睛注視著他手中的誕生紙:血字宛若歸巢乳燕,一行接一行,井然有序地嵌入。即便數行文字在同一時間融入,最終浮現的內容仍舊文理通順,可見排列順序毫無錯誤—就像有一名看不見的神靈站在這裡,一面聆聽著簡墨內心的聲音,一面提筆代為寫下這一切。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董禹按捺下脾氣,實際上還是沒有完全明白。

「我也是看到他這麼做才想到的。」韓廣平試圖平靜地解釋,「二次寫造會更新紙人的天賦體系。在這個過程中,必然要打破舊的天賦結構,重組新的天賦結構。而舊的天賦結構一旦破裂,簡要此刻體內暴動的異能,就失去了依存的基礎,自然隨之煙消雲散。新的天賦結構未受到血篩陣的影響,自然不會發生暴動。」

韓廣平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暗恨:如果老大當年沒有遇害,如果這孩子在李家從小長大,單憑這份天賦和悟性,也是……李氏造紙研究所最好的所長人選。

自董禹第一次催促李銘的時候,簡墨的意識就完全清醒過來了。

其實不用聽,他也知道:董禹和韓廣平根本不會將一個紙人的性命放在心上;院長可能會看在他的情面上保下簡要,但同樣也會為了他的安危,毫不猶豫地殺死簡要;穆英更是巴不得以借救他的藉口,除掉重簡方略的執行官。在場所有有能力發言的人中,除了萬千外,恐怕不會有一個人為簡要的性命去拼命。這樣的情況下,他要怎樣做才能拯救他的初窺之賞?

抵抗著靈魂裡揮之不去的疲憊,遮蔽著身體上密密麻麻的疼痛,簡墨全部意志力都用在維持大腦的清醒上。

以更新天賦結構的方法解決魂力暴動,多數造紙師都不易想到。可簡墨的思路反而很清晰:魂力暴動的誘因是血篩陣,但源頭仍舊是天賦—就像家中水龍頭突然崩裂,水在水壓下四處噴湧。普通人想的都是怎麼去堵。但對專業修理工來說,關掉總閥,換一個新的水龍頭就是。只不過對普通人來說,換一個新的水龍頭是絕無可能完成的工作。可對簡墨來說,卻已經不是第一次。

簡爸口中,血作點睛之用的緊急情況,他在這一刻終於明悟。這次新增的文字,是在為三十六子準備天賦構想時寫下的。當時簡墨就覺得,它很適合新增給簡要。然而二次寫造風險不低,不是極其必要的情況,他自然不會將想法付諸實踐。而現在簡墨忍不住慶幸,這段文字並不長。因為他能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迷糊,手指移動也越來越艱難。

星海中的靈湍穩定地流轉著,光軌如同流水在陽光中摺疊出的千萬道陰影,以充滿靈性和韻律感的步伐,持續蜿蜒入看不見的角落。而現實世界中的血字,開始是一行行地飛走,後來竟是每寫好一字便飛走一字,半秒也不耽誤。

「再堅持一下。」

簡墨不知道這句話,是鼓勵自己的初窺之賞,還是鼓勵自己。此刻他非常非常想看一眼簡要,奈何眼皮已經沉得連撐開一條縫都困難……

最後一個血字融入誕生紙的那一秒,簡要周身暴動的異能如同被關上開關,驀地全部消失了。蠢蠢欲動的灰塵和草屑頓時失去了蓬勃的動力。它們滿懷沮喪,或迅速地,或緩慢地……向下墜落,終究全部落回了大地的懷抱。

藏了許久的陽光,終於擠出了層層疊疊的雲層,美麗的金色重新撒向人世間。

董禹伸手去拍自己光溜溜的腦袋。韓廣平嘴角的弧度提到了有生以來最大。李銘眼裡的光芒瞬間提亮了一倍。關星星開心地要蹦起來……眾人都露出放鬆笑容。其中嬌媚女郎最為失態,差點將手中的誕生紙捏變了形。

然而所有人情緒還未完全流露出來,他們的身體又僵住了—因為也就是在這一秒,簡墨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不見了。

陽光彷彿只是路過,在層層疊疊的雲層中匆匆乍現,就將明亮和希望收了回去。地面重新蒙上一片晦暗不明的灰色。

董禹氣得狠狠跺了好幾次腳。韓廣平和李銘則半晌都說不出話來。誰能想到,事情竟然就是這樣巧。簡要天賦結構更新前發出的最後一波異能,正好碰到了寫完最後一個字的簡墨。

「置換去哪裡了?」李銘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只要不是空間撕裂,至少還有活著的希望。

簡要手握著裂成三塊的平安鎖,半跪在的那一攤血旁邊。寫造一結束,他已經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造父的身邊,然而還是,來不及……簡要目光凝滯在地面那片凌亂的劃痕上。因為重複書寫不同的字,他根本看不清楚最後一個字到底是什麼。

聽到李銘的提問,他聲音沙啞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董禹高聲質問,「不是你的異能將他弄走的嗎?」

「異能失控的情況下,我沒有辦法知道他到底被換到什麼地方去了。」簡要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他沒有說出更糟糕的猜想:異能暴動的時候,效用的上限範圍必定會擴大。以他常規空間置換的最大半徑去搜尋簡墨,極可能是搜尋不到的。

此外,被置換的地點因為不由簡要控制,所以完全是隨機的。從現在看來,被置換回來的只有空氣,也就是說簡墨萬幸沒有被送到水底、土裡這些人類無法生存的環境之中。但是這也並不意味著絕對安全。因為他可能被送到某個五十層樓高的半空,也可能被送到某個了無人煙的荒野。

李銘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睜開眼睛:「從現在起,全國範圍內搜救微寧。」

穆英答應了。

他支援的李微生雖然與簡墨不對盤,但是此刻兩人一個身心重創,意志消沉,一個消失無蹤,生死不知。短時間內,怕是不會到生死互搏的階段。李君珏看起來再無復出之日。李家眼下暫時只剩一個李銘支撐局面。只是一個搜救的命令而已,穆英自然不會違逆。況且就算有萬一,先找到簡墨的人自然掌握了主動權。

兩人說到此處,李銘的手機響了。

「李君珏死了。」那邊傳來的是李願的聲音。

「什麼?」李銘心頭一跳。董禹剛剛不是說過,李願帶克拉克去造紙管理局找李君珏了。難道是—「出了什麼意外了?」

李願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平靜道:「沒有。是我做的。」

李銘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邊蒼老的聲音嘆息道:「老爺子這次其實已經下了決心,只是沒能等到這一刻。這樣也好,他不用親自來做這件事。我替他完成了。」

李銘完全沒想到,李君珏最後竟是死在了父親的初窺之賞手上。這似乎在意料之外,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儘管這次劫難中,李君珏也是受害者。然而若非他對貴族投降了,三大局不會這麼快為貴族操控,導致他們幾乎沒有還擊的能力。只不過現在大局尚未完全落定,就這般處置了李君珏,難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或許是因為父親的死,讓願叔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靜吧。李銘的確不忍心埋怨李願,反而有些擔心他的心理狀況:「願叔,您……還好吧?」

「也沒什麼好不好的。」李願的聲音此刻居然顯得很輕鬆,「君珉,我準備去陪老爺子了,省得他一個人在下面無聊。不,你先聽我說完—三分鐘內離開京華市。這裡你們再不用待下去了。」

李銘本想勸李願不要做傻事,但卻被後一句話驚到了:「願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貴族不在了,紙盟已經察覺到這一點。他們正在通過異能取代網縛,現在已經控制了三大局大部分的骨幹。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大批紙盟士兵以合法的名義進入京華。除了沒有人質,你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局面,都更加艱難。光憑現在的幾十上百號人,莫說扭轉京華的局勢,大家想要平安離開這裡都是問題。」那邊的聲音說,「這些是老三在克拉克控制下說的。結合我在造紙管理局觀察到的情形,應當不會有假。」

李銘心情變得沉重起來:李願所說的確是紙人最有可能的選擇。所以他們接下來,是要來一場京華大逃亡了?

「不過你們放心,京華是李家的大本營,李家也不是一點後手都沒有準備的。」李願輕輕笑了一聲,「一日之內兩個李家嫡系血脈沒了。京華—也將不復存在了。」

電話就此斷開了。

聽到李君珏被殺死的訊息,簡要和萬千的眼神齊齊發生了變化,有震驚,有喜悅,有如釋重負,也有黯然神傷。從查詢六街殺手的身份到發現他們,到連續數年守候罪魁禍首的訊息,他們耗費了多少心思和時間。可如今真的塵埃落定了,最該高興的那個人,卻無法在第一時間聽到這個訊息。

兄弟倆彼此對望,連苦笑都笑不出來,心中都一片空茫茫,也根本沒有心思去想李願最後含糊不清的提醒。

不過這也沒有多大關係。因為兩人和所有人很快都明白李願那句話的含義了。

一切發生得毫無徵兆。平靜的大地突然開始劇烈搖晃。與此同時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恐怖的炸裂聲。接著大家一起見證了「桑田」變身「大海」的一幕。

彷彿是受到了狂風的吹拂,原本平坦的大地陡然揚起無數蜿蜒起伏的「波浪」。這「波浪」並不柔軟,從平面變成曲面的過程中,不斷斷裂、崩塌。而「海面」上的建築、設施也隨之坍塌、滑落。遠處洶湧的「浪峰」看著不顯,但及至跟前,簡要才發現那至少有五層樓的高度。

簡要帶上司少朗,萬千帶上關星星,迅速上了高空。隨著大地劇烈地「波動」,無數煙塵開始向上翻騰湧動,漸漸地將他們的視線與地面隔離開來。大約三分鐘後,恐怖的炸裂聲才畫下休止符。又過半個小時,塵埃稍稍落了些,他們慢慢下落,才模糊看到下面的情形。

整個地面如同被一隻巨大的犁來回翻過,原本齊整的草坪、錯落有致的灌木花草和泥土、碎石完全混合在一起。馬路像是一條綢帶,被瘋子拿剪刀剪了個支離破碎。而高雅古樸的路燈,兩人才能合抱起來的大樹,彷彿一根根雜草,被以三歲孩童的手法,橫七豎八地插在一堆堆泥巴上。早成為廢墟的別墅此刻更像被恐龍啃過的一攤殘渣。唯有露在外面的半截車身,顯示了那裡原本是位於地下二層的車庫。

簡要小心地落回地面。灰色煙塵籠罩著整個天空,他感覺自己好似站在泥土的海洋之中,一呼一吸,都是濃濃的泥土味。就在他的視線四處搜尋之際,一個彷彿從「深海」中浮起來的石頭巨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它沒有五官的頭上,跪著一臉驚懼茫然卻毫髮無傷的李銘。

兩日後。

「……根據地質勘測局的儀器記錄,橫向波和縱向波波形十分整齊,波峰波谷波長週期基本沒有差異。沒有震中,沒有震源。磁場如常,沒有大的變化。大氣檢測局災前的監測結果也無異常。唯有災後大氣pm指數超過600。最值得注意的是,整個地震只發生在京華,精準的跟行政地圖上畫的一樣。」萬千強調說,「根據衛星上傳回來的資料,在12:25:30異變突發,12:28:50結束,共計200秒。在這場災難中,除了已知的李銘、李微生外,還有十幾名李家旁系也都被石巨人所保護,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這個訊息已經被封鎖。其實……不封鎖也沒有關係。人口超過兩千萬的城市,倖存者不過一百二十萬人。大部分還是異級紙人。」他的聲音低落了下來,「紙盟在京華市的人馬,死傷過半—魏箜大概也死了。」

萬千將一本沾滿泥土和血漬的銅釦冊放在桌面上。

這部擁有「甲子」水印的劇本上空空如也。無論是往後翻,還是往前翻,都沒有半個字。劇本失去主人後的清零狀態便是如此,簡要在刺玫城時就聽簡墨說過。他還知道,除非劇本下一任主人能夠重新接上「劇情」,否則過往載於該部劇本的內容都不會再顯示。

「京華市的這場地震與刺玫城的那場,看來是不一樣的。」簡要嘆了一口氣,放下銅釦冊,看向電腦螢幕。上面幾百張照片不斷地切換,都是兩日來萬千在京華市拍攝到的情景。

莊嚴大氣的總理府,肅穆雄渾的造紙管理局,雅緻秀麗的誕生紙檔案局,森嚴的紙人管理局不見了;神秘莫測的李氏造紙研究所,溫馨祥和的造紙師聯盟,質樸的紙人權益協會不見了;美麗奢華的星光塔,青春活力的京華大學,奇趣十足的生花閣,還有造生了萬千和無邪的第二造紙研究所也不見了……從鱗次櫛比的建築設施到川流不息的公路橋樑,從人氣鼎盛的居民區到繁忙嘈雜的工廠工地,從景緻宜人的秋山風景區到貫穿峰起區的秋水河,整個京華市完完全全地被傾覆了。

人類如同炒飯中的蛋花,隨著飯粒在熱鍋裡顛簸,最終變成了沒有生命的東西,隨機地被埋在飯粒的上層、中層或下層。這座泛亞最輝煌、最發達、最受人矚目、最人才濟濟的城市,從此變成一座寂靜無聲的死城。死城裡的屍體,註定得不到屬於自己的墓穴和墓碑。倖存者只能對著整個城市哀悼,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從兩千萬具屍體中找回自己的親人和朋友。

「魏箜死了,周勇也死了。解鈴人不知道會不會就此安生一段時間。」簡要關掉電腦,問萬千,「李家現在有什麼動向?」

「他們選了懷都市作為新的首府。總理府、三大局、李氏造紙研究所……正在準備搬遷。」萬千冷笑一聲,「看來未來至少一年內,李家不會有工夫來管楚中。」

「紙盟這次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簡要想起什麼,極淺地笑了一下,「不過,這倒是如少爺的願了。」

萬千聽到這裡,握了一下拳頭:「你真的確定,老頭子還活著。」

「嗯。今天已經是第三日了,還有指向—應該是被人救下了。」簡要十分肯定,「我們要儘快打通與歐盟的通道,但不能讓李微生察覺到。」

「這次要等官方解禁,只怕要很長時間。我先派人暗中去查探吧。」萬千苦笑,「李老爺子的死亡,京華的滅頂之災,歐盟貴族‘居功至偉’。總理府已經對歐盟首相發了正式問責函—這還是剛剛開始。」

從前他們希望亞歐通道能夠關得嚴實一點,但造紙管理局卻是屢封屢開。如今他們希望能夠開啟,但解封之日卻遙遙無期。簡要搖搖頭,思緒又轉回正題:「首府遷到懷都,秦高捨得?」

秦高的家族根源都在霧谷地區。李家要把新的首府建在霧谷的中心城市懷都,不是從他口中奪食是什麼?

「他不願意也不行。」萬千臉上寫滿活該,「誰叫丁之重死前把他參與的所有事都抖了出來。」

李君珏宣佈上任後,丁之重以為李家已經失控,偷偷回了京華—他對李家的判斷倒是沒有錯。只是他不知道,有一千名記錄者遍佈京華各地。司少朗將此事告訴簡墨。簡墨當時無暇處理,便知會了李銘。最後人被穆英計程車兵抓到。在異能審訊下,丁之重將自己怎麼向貴族和紙盟洩露京華的警戒機密,怎麼提醒威廉·約克掌控簡墨的弱點,連同怎麼在魏箜和十二聯席之間穿針引線,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因為有異級士兵的看守,丁之重躲過了傾覆之難。但即便新的辦公建築還沒有修好,總理府和造紙管理局也雙雙宣佈他叛國罪名成立,並立刻執行死刑—在辨魂師的監視下。

若論罪行,那位為紙盟通往京華大開方便之門的長老會會長秦高,也僅比丁之重弱一重。如果不是李家剛受重創,暫時沒有與十二聯席清算的餘力,恐怕連這次和解的機會都不會有。

「京華的傾覆不是天災。」簡要淡淡道,「此事列入一級搜尋序列,僅次於對少爺下落的搜尋。我們務必要弄清楚:石巨人,或者說李家,在這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京華市的某處廢墟之上。

一個戴著帽子的中年男人低頭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潮溼又粘稠。不知道吸了多少人血才會變成這樣,他想。

「秋山陵園變成這樣,怕是連你都認不出來了。」中年男人似乎想露出一個笑,但眼前一望無際的廢土殘垣,讓他的笑容實在無法展開。

誰也不知道,秋山陵園的地下某處,沉睡著一張多年前寫就卻一直沒有造生的誕生紙……直到某一天,李家最純正的血脈被迫連續消散在這片土地上,便一朝甦醒,劃京華之城為化生池,抽地髓河脈為孕生水,造生石靈,拯救血脈。

在第一次紙原戰爭中,李家曾數度瀕臨滅家的絕境。儘管後來隨著李春和步入政壇,李家的安全保障步步提高。但晚年的李青偃卻常常從噩夢中驚醒。在長子的安慰和「勸說」下,他寫下了一張誕生紙。這張誕生紙能夠造生一位守護石靈。石靈一造生,便會根據一定範圍內李家血脈成員的數量,分裂出同等數量的分身,守護在血脈成員身邊。

這張誕生紙在造生的過程中,需要抽取數量驚人的物質—礦石,水、草木、乃至空氣作為孕生水,對所在區域的地質構造造成毀滅性的破壞。李青偃曾懷疑儲存血脈是否用得上傾城之力。李春和卻說,以李家日後之地位,非滿城紙人壓境算不得絕境。而這種情況現實上是不可能出現。所以它不過是一種威懾而已—就像是舊紀元的核彈一樣。

造父寫下這張誕生紙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沒有阻止。為了李青偃能夠在為數不多的餘生中,能夠安詳地度過。他說服自己,李春和的話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後悔嗎?」中年男子說。這話不知道是問李青偃,還是他自己。

靜謐到極點的廢墟里,電話鈴聲顯得格外響亮。中年男子接了起來:「嗯,是真的……失算了,沒想到李願這麼決絕。他完全可以等二十四小時再……」聽了一會兒,他鼻子輕哼一聲,「事情結束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嗯……和小墨很像?呵呵,你若想繼續待在歐盟,即便那孩子和小墨半點不像,我也不會逼你回來……真的。怎麼不是真的?……隨你,愛信不信。」

中年男子拿下自己的帽子,輕輕地戴在一截粗壯的樹根上。那大樹的頭部沒入地下,繁密的根部卻完全裸露在地表,張牙舞爪地對著仍舊灰濛濛的天空。

懷都市的某家酒店中,夏爾終於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安靜地落在他的床尾,與白色的被套繾綣難分。他呆了五六秒鐘才打了個哆嗦:這是哪裡?這不是星光塔,也不是江二橋的別墅。他不是才從陣法中替換了老師出來,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掀被子跳下床,夏爾光著腳丫就去開臥室的門。門才一開啟,他便見一名黑色捲髮的青年正抬手做出開門的姿勢。

「路西法?」夏爾急切地問,「我怎麼會在這裡?!」

路西法沒有立刻回答。他見夏爾面色紅潤,精氣神恢復如常,才道:「怎麼會在這裡?自然是我把你扛來的。」

「我不是問這個!」夏爾做出最可能的猜測,「異能陣被破解了?」

「沒破解。」路西法平靜地回答,「加百列替換了你。」

夏爾的表情僵住了:加百列替換了他?等等,什麼叫做加百列替換了他?

他站在原地,如同在夢境裡一般,茫然聽著路西法講自己睡著後加百列如何進陣換出了自己,講京華如何突發異變,講眾人如何猝不及防倉皇離京……夏爾忽然感覺腳有些冷,坐回到床邊,目光忽略床頭房卡、便籤本上「懷都某某酒店」的字樣,只低頭穿上拖鞋,起身向臥室外走去,一邊叫道:「老師,加百列—」

外面的會客廳並沒有人。

是了。救援行動結束了,加百列自然也不會像先前那樣跟著他不放。現在肯定是在霍恩身邊,夏爾想。

「霍恩在哪裡?」

路西法一言不發地開啟房門,指著酒店走廊斜對面的一間房。

夏爾徑直走了過去,快速敲了幾下。等兩秒鐘,沒有回應。他不耐煩了,加重了力氣,又敲了一遍。開門的是一名白羽天使。看見熟悉的白羽,夏爾心中稍稍安定,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他看見了霍恩、米迦勒、拉斐爾和烏列。

唯獨沒有加百列。

「你醒了?」躺在床上的霍恩一見他就露出笑容,「你已經睡了三天。我和老師都擔心—」

「加百列在哪?」夏爾打斷了對方關心的話,盯著他問道。

霍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似有哀慟,遺憾,還有憐憫。

「加百列—路西法,沒告訴你嗎?」

哪怕才從溫暖的被窩裡醒過來,夏爾感覺自己好似又回到了異能陣裡,全身很疲倦很冷。其實路西法剛剛講完的時候,他的理智就已經相信了。以紙人的命去換原人的命,這太正常不過。正常到—他根本沒有充分的理由把怒火發洩在霍恩身上。可他就是想發洩在他身上。

一把抓起霍恩的衣襟,夏爾將人一把從床上拎起來:「我他媽問你話呢?加百列呢,他在哪裡?叫他給我滾出來!!」

其他三隻白羽想來阻止。路西法三對黑羽一抖,如同一道夜幕,攔在了他們面前。夏爾寫造路西法的時候,在天賦上下了一項特別的功夫—正好能夠剋制白羽們的攻擊天賦。此刻路西法的表現充分證明了,夏爾這項功夫一點也沒有白費。

霍恩想掙扎出來。夏爾沒有如他所願,抓著他衣服狠狠將他拖下床,膝蓋猛地跪壓在他的腹部。霍恩被壓得發出一聲慘叫,臉色頓時煞白。

夏爾掄起拳頭,往他臉上揍去。

霍恩悶哼一聲,沒有說話。

很好。夏爾深吸了一口氣,積蓄了力量,再揍了一拳。

第三拳,他的手已經提不起來了。

夏爾乾脆地扶著一邊的牆壁,一邊喘著氣一邊說:「路西法,殺了他。」

路西法目光一閃,黑色的羽翼瞬間發生了變化,原本寧靜祥和房間剎那間彷彿被拉入末世。恐怖、陰暗、壓抑的感覺濃稠得近乎一種實質,瘋狂地向地上的霍恩傾瀉壓下。後者雙眼暴睜,幾乎窒息。

「住手!夏爾!」

秋山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的面容顯得很憔悴,蒼老的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憊和沉痛:「加百列的計劃是我同意了的。如果你一定要一個人為加百列的犧牲負責,那就讓我負責!」

夏爾罕見地對自己老師的話置若罔聞,眼睛盯著霍恩憋得發紫的面孔,但壓著他的膝蓋連挪動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看著陷入極度憤怒的小弟子,秋山憶合上有些渾濁的雙眼,像是腦中正在天人交戰。三秒鐘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語氣和緩地問:「夏爾,你有沒有想過,在你替換我之後,加百列為什麼選擇替換你而不是你師兄?」

沒有等夏爾回答,秋山憶接著說下去:「加百列侍奉霍恩接近二十年,是你師兄最信任的下屬之一。如果加百列想要替換霍恩的話,絕對會被陣法允許。可是他沒有。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夏爾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如果加百列替換霍恩,陣法裡就剩下你和加百列。」秋山憶盯著夏爾,「你會出來,讓加百列死嗎?」

夏爾的眼神沉默,但裡面明明白白寫著答案。

「你不會,你不忍心。」秋山憶替他做出回答,然後繼續提問。

「那加百列會出來,讓你死嗎?他也不會。既然他選擇替換你,就讓這種可能性變成了零。如果你那天只是旁觀而不參與其中,加百列是不會提出這個辦法的。否則他在你入陣之前就可以自己換出霍恩,然後再讓我出陣。那種情況你根本攔不住。但他沒有—這說明一開始,他根本沒有動過入陣的念頭。加百列其實可以不死。可你想救我。」秋山憶有些不忍地看著他的小弟子,「而加百列想實現你的願望。夏爾,讓加百列犧牲的人,是你。」

過了三分鐘,夏爾垂著頭走出了霍恩的房間。一隻白羽—他看不清是哪一隻,當著他的面,緩緩關上房門。

這一瞬間,夏爾忽然覺得關門者逆著光的模樣,有一點點像加百列,同樣是翅膀上閃動著的白色光暈將人籠罩著。但也不是太像,因為沒有那雙能讓人聯想起海面冰山的冰藍色眼眸。

路西法收起翅膀,看著他毫無形象地在走廊正中間蹲著。這條走廊的地毯不但華麗雅緻,而且綿軟厚實,吸水性極好。相信他們離開後,即便是酒店的服務生也完全看不出,地毯裡多了些什麼。

「路西法,我不想在這裡待著,陪我出去走走吧。」夏爾吸了吸鼻子,扶著牆壁重新站了起來,「你覺得,去歐盟怎麼樣?」

歐盟西四十四區。

看著《西四十四區日報》接連三天對泛亞首府傾覆的報道,約翰心中不由得慶幸自己與微生的交情—不但免於被李家救援隊攻擊,又一刻未耽誤地被送回西四十四區。否則,他肯定無法從這一場災難中生還。

「以後打死我也不去泛亞做說客了。」約翰想起來就懊悔得不得了,「一個康庭斯,一個莉莉安,為了他們我跟微生多少年的感情都完了。」

「你是活該!」年長的里根先生放下報紙,「里根家的人對朋友兩肋插刀。但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成為里根的朋友。康庭斯·雨果利用你一次,你就該遠離他了。居然還為了救他,跟莉莉安那個沒腦子的合作。結果怎麼樣?反被拖下水了吧?李家能夠在泛亞手握重權大半個世紀,哪裡是他們幾個小孩子能夠拿下的!縱使開頭藉著人家的內亂佔了一時之利,最後還不是全軍覆沒。你要吸取教訓,知道嗎!」

約翰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回答:「知道。」

「這段時間你就在西四十四區好好熟悉熟悉家裡的產業,別到處跑。」年長的里根先生見兒子垂頭喪氣,似乎認識到錯誤了,語氣稍稍平和了一點。

「又不是我的錯—」

「閉嘴!」年長的里根先生捲起報紙,就在他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別忘記了,這次一去不回的,可不只是那幾個無關緊要的旁系小輩,還有一位約克家的大貴族之上。雖說人不是你請的,可拜倫·約克還是給我發了信,讓我帶你一起去‘喝茶’呢!其他幾家的家主八成也要到。」

想起那位不苟言笑的約克家家主,約翰縮了縮脖子。

「沒出息!不是你做的,怕什麼?」年長的里根先生氣勢洶洶地說,「明天你好好收拾一下。我倒要問問那些混蛋,倒是什麼給了他們勇氣,敢軟禁我里根家的繼承人!」

等父親離開後,約翰嘟囔道:「不就是想讓我去研究所嗎?找那麼多借口。」雖然對父親的表達方式有些不滿,但是他最近確實打算待在家裡,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真是無聊啊。」一張張翻著報紙,約翰躺在沙發扶手上自嘲道,「什麼時候連這種花邊小報我也能看下去了。」

「西十六區,納爾遜家主再次遭到狼族暗殺……歐盟調查局西十六區分局局長阿爾傑·科林獲得金蜘蛛獎章。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獲得金蜘蛛獎章……西蒙鎮憑空驚現重傷亞裔。漢森醫生稱傷者甦醒可能性渺茫……好睏,先睡一下吧。」

他將軟軟的羊毛毯子卷在身上,不一會兒就在壁爐提供得過於充足的暖氣中睡著了。

掉到地上的那份不知何名的小報上寫道:「……目前體徵穩定。善良的漢森醫生表示,他將讓傷者留在診所繼續觀察,等待奇蹟發生……因為黑髮黑眼的緣故,漢森醫生暫時稱呼這位來歷不明的亞裔為‘布萊克’。」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