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三章 亂戰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星光塔中,拿著「甲子」劇本的魏箜,幾乎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簡墨的到來。

那張老實憨厚的面孔,緩緩綻放出滿足到極點的笑容,像是廚師為滿漢全席奉上最後一道佳餚,又像是棋手為琢磨了十年的珍瓏棋局正式收官,像是守候了十日的獵人聽到自己佈置的陷阱被踩中,又像是狂歡會的導演看到壓軸節目的演員登上大舞臺。那對窄窄小小的眼睛裡透出的目光,彷彿春天雨後最清潤純淨的陽光。而厚厚實實的嘴唇彎起的弧線,恰如被拉到極致圓滿的雕弓。他此刻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無一處不舒坦。三百六十萬個毛孔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沒有一個不暢快。

魏箜慢慢地起身,拿著銅釦冊離開自己的房間。他踩著糯軟如陷的蔓草紋地毯,嗅著空氣中淡淡的鮮花芳香,欣賞著走廊牆壁上一幅幅水墨畫作和電梯間條案上插著臘梅的青花瓷瓶,一路和藹有禮地和宿衛的紙盟戰士打著招呼,最後跨入了位於星光塔頂層的那間最大的套房。

客廳中,李德彰正看著電視上的新聞報道。聽到人來,只是瞥了眼,視線便收了回來。李微生不在這裡。呆坐著的李微言,一見到他就惶恐地站起來,雙手不知道放哪裡好。

「這、這些新聞能看出什麼來。我這裡有最新的訊息,老爺子要、要不要瞧一瞧?」魏箜笑嘻嘻地將劇本攤開放在李德彰面前的茶几上。李德彰索性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合目養神,好似沒有看見他一樣。

魏箜也不生氣,對李微言親切道:「要不你念、念給你爺爺聽?」

李微言人高馬大,面對矮他半頭的紙人卻有些瑟縮,完全沒有往常京華一霸的風範,看來是已經被好好收拾過了。他不敢看魏箜那張笑語晏晏的臉,偷偷瞧了爺爺一眼,磕磕巴巴地念起上面新出現的文字。

「……簡墨讓其他人在外等候,自己和陳元進了辦公室商談。

「‘我沒能留住院長。’陳元神情十分抱歉。

「‘不要緊,我知道是誰帶他走了的。我只是想確認他安全就行。’簡墨安慰道,‘院長不在你這裡也好。萬一紙盟的人找來,你就難做了。’

「‘你不該這個時候來的。’陳元警告道。

「‘我倒覺得,富貴還需險中求。’簡墨玩笑道,隨後神色一正,‘有一件事,我想請紙協幫忙—’」

李微言唸到這裡,魏箜就「啪」的一聲合上銅釦冊,眼角眉梢俱掛著得意。他用宣佈一則值得普天同慶的喜訊般的語氣,對李德彰說:「行、行了,李家嫡系第五、五代也都齊全了。」

後者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淡淡道:「該說的,我已經全都說過了。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李微言見魏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些許,急切地說:「你要不信,可以找能讓人說真話的異級來問啊!我們真的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讓造紙之術消失。李家老宅那邊也什麼都沒找到—如果找到了,微生今年還會再去嗎?而且微生你們也問過了,真的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

魏箜靜靜地看著這爺孫倆幾秒,撲嗤哧笑起來:「那、那我可不能確定。而且李家可是紙人之父出身的家族,說、說不準他們身上就有不受他人控制的異能存在。你爺爺和李微生都是寧死都不肯被網縛,我怎麼知道他們有沒有撒謊。」

李微言慌了。他神情無措,情緒接近崩潰:「你到底要我們怎麼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嗯—」魏箜瞧著這個青年,故意拉長聲音逗他。等對方臉上的焦灼快要把自己燒著了,才情緒愉悅地說,「那自、自然是要讓你們失去一些對你們來說十分重要的東西。如、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你們仍然堅持同樣的說法,或許,我就會多相、相信那麼一點。」

李微言面色大變,立刻後退幾步,聲音發顫:「你想幹什麼?」

魏箜無比真誠地安慰他:「你、你不用擔心。你的性命除了你爸外,對李家其他人還沒、沒那麼重要。」

李微言聽到這句話,不知是該歡喜還是該難過。他看了爺爺一眼,垂下頭,握緊拳頭,難得安安靜靜地坐下。

等到魏箜走後,李德彰長長嘆了一口氣:「這麼明顯的挑撥離間,你看不出來嗎?」

李微言充滿希望地抬起頭,見到爺爺滿眼的失望,不由得又沮喪地低下頭。李德彰有些恨鐵不成鋼,嘆了口氣,扶著沙發站起來。這位已經八十多歲的老人腿腳明顯有些不利索,但他還是堅持走進了一間臥室。

李微生蜷縮著躺在床上,汗水將頭髮和貼身的衣衫完全打溼。蒼白到透明的臉龐上,滿是飽受折磨後的筋疲力盡。

「微生,好些嗎?」李德彰用抖得厲害的手,擦去他的汗水。

李微生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轉動一下,然後睜開了眼睛。瞥見爺爺的身影,他擠出一個笑容:「您放心。我絕不會做受人控制的傀儡。」

與李家祖孫同在星光塔一百九十九層的,還有威廉·約克的房間。就在魏箜找李德彰的時候,貴族們正聚在此處分配著今天的任務。

「再過一個小時,納爾遜,菲利普斯,你倆帶三人去賽場。莉莉安,康庭斯你們留守星光塔。如果無聊的話,可以試著在網縛一下李微生和李德彰。」黑髮的貴族說,「在簡墨抵達京華市之前,我留在這裡,陪約克先生。」

克拉克的提議可謂體貼,納爾遜和菲利普斯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儘可能網縛更多的頂級造紙師。康庭斯剛剛被放出來,肯定需要休整。而莉莉安自然最想和未婚夫單獨相處,互訴衷情。至於威廉·約克,雖然地位尊崇,但這項陪同任務不但得不到什麼實際的好處,還得時刻保持殷勤恭敬的態度,著實不太受人喜歡。

但他的安排卻遭到康庭斯的反對。

康庭斯對威廉·約克請求道:「約克先生,您處置簡墨的時候,請一定讓我陪同。」

多年的囚禁,讓這位曾經無比驕傲的貴族,精神狀況變得有些不正常。俊美的面孔上竟是帶著些許癲狂:「若不是他,我也不會被泛亞關了這麼多年。不看見這個傢伙的悲慘下場,我絕對不甘心。」

然而他這番言辭正合威廉·約克的心意。這位出身皇冠家族的佼佼者並沒有把簡墨放在心上。一名七貴族的家族繼承人的感恩,對他來說,才是令人愉悅的收穫。

「行。到時候你就跟著我。」威廉·約克欣然同意了。莉莉安臉上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卻也不敢反對。

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魏箜走了進來,一臉憨笑地說:「我、我有一個好訊息告知約克先生—簡墨到京華市了。」

「哦。」威廉·約克聽到這個訊息,的確非常高興。他看了一眼手錶,「雖然時間是早了些。不過來得挺是時候,我正無聊著呢。」

可惜簡墨卻不像威廉·約克這般急切地期待見面。此刻他仍舊在紙人權益協會,與陳元商談。十五分鐘過去了,門外一人卻等得不耐煩了。

「李微寧,你聊完了沒有?」

陳元愣了一下。除了院長,他沒聽人叫過簡墨這個名字。而這個聲音顯然不屬於院長。

簡墨嘆了一口氣,開啟門:「快完了。」

陳元跟過來看了一眼,大吃一驚。他原以為跟著簡墨過來的,都是重簡方略的人。可眼前之人雖未著紅制服,但不是政府軍元帥穆英又是誰?

從橫海回來後不久,這位駐紮在楚中城外的穆元帥就到訪了。因為就職儀式直播的緣故,穆英得知了李微生迴歸的訊息。可隨後他卻怎麼也無法與李微生聯絡上。就在他為回京華檢視做例行報備之際,竟然得到造紙管理局發來的命令—不得私自回京。其時穆英已知道連蔚被擄走的訊息。雖不知原委,但他敏感地察覺這兩件蹊蹺的變故間可能有關聯。

簡墨考慮此事無隱瞞的必要,就將李微生為貴族所控的事情告訴了他。穆英接著半是請求半是威脅,要求借重簡方略的身份來京華。考慮到自己離開後楚中的安寧,簡墨只能答應了。

「他脅迫你來的嗎?」陳元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擋到簡墨前面。附近的警衛似乎得到他的傳訊,迅速趕了過來。一眨眼,穆英的隨行士兵竟與紙協的警衛們對峙起來。

「放心吧,簡要在這裡。」簡墨心中微微一暖,拍了拍陳元的肩膀,「重要的是,我與你說的事。」

陳元垂眼思索一會兒,最後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好。這件事,我答應。」

泛亞高層核心人物陸續遭襲,李家對三大局逐漸脫離掌控。這些巨大的變故到目前為止,都被紙盟牢牢掩蓋在水下,普通民眾對此一無所知。而在這種局面下,重簡方略的戰鬥主力根本無法光明正大地進入首府。畢竟不管現在掌控這座城市的勢力是誰,都不會歡迎他們。

但紙協不一樣,他們是泛亞規模最大的合法紙人組織,並且在京華已經存在多年。儘管他們不以戰鬥聞名於世,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們沒有戰鬥力量。所以簡墨才第一個來找陳元,商借人手。

離開了紙人權益協會的總部,簡墨一行人立刻前往唐宋,與司少朗匯合。

司少朗不是重簡方略的成員。可他卻是簡墨收到「邀請函」後,簡要派往京華市的第一人。

這麼做原因有二。第一,司少朗是個新面孔,行動起來十分方便。第二,小範圍固定地理位置的非正面作戰,非常適合「劇本」。簡要有九成把握,紙盟這次一定會用上「劇本」。果然司少朗帶著「丁未」一到京華,記錄者所觀察到的內容便躍然紙上了。

不過停留在一地,只能接收一位記錄者的視角。唯有讓筆下牽涉的人物,與京華市其他區域的「劇情人物」發生交集,才能獲得更多的記錄者視角。簡墨原本有些擔心,以一人觀全城,難度是否過高。雖然他曾經用兩部「劇本」收繳了刺玫城全套「劇本」,但那次是在紙盟的幫助下,發現一個編劇掃除一個編劇,敵人數目是不斷減少的。可這一次卻完全不同。

然而司少朗抵達京華後傳回來的情報,連萬千都震驚了。起初是兩人,三人,五人,接著是十人,十五人……簡墨離開楚中前最後一次收到的情報,分別來自三十六個不同的視角,而現在已經是四十七個了。

「魏箜的評價一點都沒有誇大。」簡墨瀏覽完最新的情報,心悅誠服地對司少朗說,「你的編劇能力,我真是望塵莫及。」

司少朗笑了起來。笑容裡罕見地帶上一抹矜驕之色,彷彿被這樣一個人承認自愧不如,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不然我怎敢接下這個任務。」他摸了摸桌面上的銅釦冊,眼神里滿是溫柔。

根據「丁未」銅釦冊上的記錄,李銘一行人去了江二橋位於京華陸伸區的別墅—這是一個簡墨不太想去地方。

從私人情感上說,這位江師兄對他其實是很不錯的。可如果不是他的原因,這位江二橋或許根本不會失去楚中乃至千湖地區的管理權。所以對於他,簡墨是愧於見面的。可現在李銘在那邊,簡墨想不去也是不能了—總要先確認一下院長的安危,他才能安心。

「抓緊時間,先去找阿文。」簡墨按了按額頭,決定把這個煩人的問題往後挪挪。他坦然對穆英說,「我不方便帶你去。」又看向努力維持耐心的關星星,「關星星和你先行去陸伸區找院長。我隨後就到。」

關星星眼睛微微一亮,顯然這樣的安排非常合她心意。

而那位高大威猛的政府軍元帥,則居高臨下地看了簡墨一眼,彷彿對他敢安排自己的行程,感到十分冒犯。但是他也知道簡墨口中的阿文,就是紙盟那位心思詭譎的文主席。這個時候兩人碰面,的確是不適合。他的目光在司少朗手中的銅釦冊上停了一秒,答應了。

為了防止記錄者的觀察,簡墨特地將地方選在了秋山公園。隆冬的秋山公園沒有春日的生機盎然,也沒有秋日的層林漸染,只剩下遍地霜白,滿目枯敗。這番蕭瑟的景象自然鮮少有遊客樂意光顧。

「師兄來京華做什麼?」阿文似乎並不怎麼想來見他,臉上帶著淡淡的不耐煩,「你找我有什麼事?」

簡墨猜想他或許也是才知道自己到了京華,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理,卻馬上就被自己找上了。他自知沒有無邪的天賦,也沒有簡要的談判技巧,便選擇單刀直入:「今天的交流賽賽場,紙盟的人能不能不去?」

阿文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兩眼,好似對他有勇氣提出這種要求,感到十分驚訝:「為什麼?」

簡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泛亞的核心權力圈,現在已經有一半被貴族網縛。而交流賽中的造紙師在泛亞各地也是手握實權。當這些人再被貴族控制在手中,他們完全可以過河拆橋,那時紙盟豈不是為他們作嫁衣裳……雖然你們與貴族有同樣的敵人,但紙盟要的東西顯然與他們不一樣,還是謹慎行事為好。」

阿文並不奇怪簡墨的訊息靈通至此,聽到他說完這麼長一段話,也沒有任何觸動。

「師兄,上一次看你這般積極熱忱的模樣,還是在楚中的時候。」這位紙盟的文主席語調輕輕的,還帶著笑意,「那個時候,你為了幾個被紙人報復的原人來找我,又是列資料又是做方案,絞盡腦汁地說服我—這次呢,又是為了什麼?為了那些即將被網縛的造紙師?看他們淪為同類的玩物,不忍心了?」

簡墨心口又升起熟悉的無力感,一時又不知道如何回答。簡要見狀,立刻代替他繼續:「少爺當然也不希望泛亞的公民,被迫成為歐盟貴族的傀儡。但是這些風險對於紙盟也實際存在。那群歐盟貴族連造紙師都不憚玩弄於股掌之中,難道會對你們信守承諾?」

阿文瞥了簡要一眼,表情有了一絲絲的改變,卻也僅限於那一絲絲。

「謝謝你們的好心。

「有一點你們可能不清楚。參與這次行動的,不止我們和貴族,還有十二聯席。除了萬山外,其他席主與魏箜好幾年前就有聯絡了。所以你們覺得,他們會送些什麼人來參賽?直白點說,來的這些選手本來就是棄子、炮灰—是連自己人都不要的廢料。所以,我就當是餌食,賞給那群自以為的白痴了。

「師兄說的這些我們都知道。那群貴族更知道我們知道這些。在這場戰役中,我和貴族本就是相互利用又相互戒備的關係。不用你說,我自會警惕著他們。不過,我倒是好奇,師兄,你好容易解了楚中之圍,又匆匆跑來京華淌這攤渾水做什麼?你可不像是捨不得李家這攤家業的人。」

簡墨聽到這句話,直直地盯著阿文。後者被他看得心生疑惑:「怎麼了,我問這個問題有什麼不對?」

「你當真不知道我為什麼來京華嗎?」

阿文皺起眉頭:「不是為了這群造紙師嗎?」

「看來文主席是真的不知道。」簡要輕笑道,「連蔚先生被威廉·約克使人綁走。交換人質的條件,就是少爺必須來京華見他……那群貴族一共才九個人,能帶多少紙人來泛亞?若沒有紙盟的幫助,莫說進連家小樓,只怕還沒接近人就被抓起來了!」

簡墨在楚中大多數時候,都是住在他那位連老師的家中,這一點阿文是知道的。這就等於說,連蔚是從楚中警衛力量最強的地方被劫走的。而貴族在泛亞幾乎所有的對外行動,都是紙盟在代勞。若此事屬實—

阿文的神色終於凝重起來。

此事應該不是葛喬做的。葛喬雖然十分厭憎簡墨,但同時也深深忌憚著簡墨在造紙一道的天賦。在這樣重要的行動中,他是絕對不願意,把一個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炸彈弄到京華來,給自己平白新增風險和變數。可是魏箜,阿文就有些拿不準了—自己確實交了一隊人馬給魏箜。畢竟對方需要負責所有「編劇」的行動。而無論是編劇還是記錄者,都是需要保護的。

「可是他為什麼要讓師兄來京華呢?」阿文眉毛蹙起,「那群貴族我還能理解,可魏箜應該與師兄無仇無怨。」

簡要反問:「他難道就從來沒對你說過他的目的—用李家的全部血脈,逼問出毀滅造紙之術的秘密。」

阿文的臉上並沒流露出第一次聽到時的意外,而是露出感到某種透頂荒謬的笑容。

「他是說過,但是誰會當真呢?他無非是要滅絕李家,以報復刺玫之辱。至於毀滅造紙之術的方法,那種東西有沒有都是未知。我總不至於把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當終極目標吧。況且,要人質的話,李家那幾個不就夠了嗎?師兄又不回李家,要把你牽扯進來有什麼用?!這真是—」他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恐怕就是魏箜的真正厲害之處。他明明把自己的計劃,對所有人都坦白了。」簡墨苦笑了一下,「但是你看到的,是毀滅李家佔領京華。歐盟貴族看到的,是網縛李家遙控泛亞,而十二聯席看到的,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可沒準最後唯一達成心願的,就只有他一個人。」

阿文的眼神這次真正有了變化。他猶豫了幾秒鐘,道:「……可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拿到京華市的誕生紙,如果驟然反悔,貴族們也會提前撕毀協議。這會打亂我原本的計劃。」

「什麼計劃?在貴族面前瞞天過海,偷偷拿到誕生紙,再完全掌握主動權?」簡要果斷地否決,「你以為關山為什麼那麼容易就死了?因為他們一旦發現,紙盟真有希望拿到誕生紙,必定會作梗!就像假如現在是貴族即將取得決定性的砝碼,你們難道會聽之任之?

「魏箜一直致力於讓參與行動的每一方,都相信自己一定能成為最後的贏家,而其他人不過是為自己作嫁衣裳。可實際上呢,你們和貴族註定走到半途就會互拖後腿。阿文,你有沒有想過,魏箜為什麼放心把一個明擺著會內訌不斷的計劃拿到你們面前?不是他蠢,設計不出好的方案,相反是他太聰明了—如果這樣一個漏洞明顯的計劃你們都甘願參與,說明你們的貪念已經完全矇蔽你們的理智了!他根本不在乎紙盟能不能拿下京華,也不在乎貴族能不能控制住所有的權力人物。你們雙方陷入僵持更好,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和餘地來達成自己的目標。」

阿文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陷入長久的思考。

冷冽的空氣如同一名有偷聽癖好的紳士,一動不動地等了半分鐘,沒有聽到動靜。又等了半分鐘,仍舊沒有半句人語,它便有些不滿了,鼓動腮幫子使勁地吹起來。樹梢上稀稀拉拉的枯葉,瞬間被吹得東倒西歪,彼此抱頭撞成一團,發出乾澀又暗啞的慘叫。

阿文的手抓住身旁的小樹,指節微微發白,顯然舉棋不定。或許他已經相信簡要的判斷,又或許在懷疑簡要只是為了達到目的,才故意把紙盟真正的處境描述得如此悲觀。

「事關重大,我不能一人決定。」他最後說,「我馬上回去和組織的核心成員商量一下。但我會……好好考慮師兄的建議。」

簡墨斬釘截鐵地說:「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去星光塔見威廉·約克。那正好也是交流賽開始的時候。到時紙協會有人去糾纏住賽場的貴族,不讓他們返回星光塔。這樣我才能專心救連老師。阿文,希望你能儘快做出正確的決定。」

目送阿文離去,簡墨感覺心口又放下一樁事情。他深呼吸了一下,對簡要說:「去找關星星和院長吧。」

江二橋的別墅距離這裡不遠,就在秋山公園附近的一座小山腳下。

同樣的蕭瑟冬日,別墅區的景緻卻被打理得分外有情調。比如秋日殘留的落葉沒有被完全掃掉,卻也不是凌亂毫無章法地四處散落,而是恰到好處地鋪在乾枯草地上,再灑落一些在小路上,顯得野趣十足。結冰的湖面上,幾個年輕人正在上面嬉戲。湖邊奢侈地設定了即時測量冰面厚度的異能鍵,提示著這裡的住戶是否能夠滑冰。

不過現在簡墨可沒有娛樂的興致。就算沒有任務在身,剛剛與阿文說話時被凍得生疼的雙腳,也不允許他進行這項娛樂活動。京華的氣溫本就比楚中更低,更何況越是靠近山林,空氣越是寒冷。然而,就在簡墨以為終於可以到室內緩和一下時,卻連門也沒被讓進。

「小師弟該不會覺得,時間久了,我就忘記了你曾經做過什麼了吧。」數年不見,江二橋不但沒有變瘦,彷彿還更富態了些。認出敲門的人是簡墨,他也不發火,依舊像從前那樣好涵養,客客氣氣地將簡墨擋在屋外,「雖然我現在什麼也不是了,可這間屋子招待什麼客人,我還是有權做主的。」

夏爾抱著膀子站在江二橋背後,瞧著簡墨尷尬的模樣,毫不掩飾臉上的幸災樂禍:「活該了吧。」

李銘遲一步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簡墨,發現除了臉凍紅了一點並大恙,眉頭才稍稍鬆開,但口中卻不客氣地斥責道:「我還以為你總算冷靜了一回,知道叫別人來救我。結果你還是……」

簡墨只好將連蔚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或許先到的穆英已經將此事告知過,李銘並無意外之色,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甩了袖子往屋子裡走:「算了,我管不了你。」

關星星沒有出來,想必現在正在她父親身邊傷心。其他人坐在屋內,面孔都是朝向他這邊的。只是水汽將窗戶變成了毛玻璃,簡墨只看到一張張五官模糊的臉,卻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其實他也並沒有非得進去的意思,於是就站在屋外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關星星跑了出來,眼睛紅紅的:「簡墨。」

「節哀。關局長也一定不想看到你這麼難過。」簡墨儘可能溫柔地說。她可憐的樣子讓簡墨想起自己從六街出逃的那日,以為這世界上再無一個親人,所以此刻頗為感同身受。

關星星一把抱著他大哭起來:「平靖沒了,我爸爸也沒了,以後就我一個人了。」

簡墨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他想了想,不能像哄兒子一樣揉揉腦袋,最後選擇拍了拍關星星的後背,安慰道:「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你的造紙,你的學生,還有我們—秦榕,無邪……」

關大小姐哭著哭著突然笑起來。簡墨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好笑。關星星推開他,一邊抽噎一邊抱怨:「這時候,你不是該說—還有我嗎?」

「對,還有我。」簡墨趕緊補充。

一直假裝不存在的簡要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莞爾。他遞給簡墨一張紙巾,讓簡墨遞給關星星,然後揶揄道:「您還是讓關小姐回屋去吧,不然眼淚要在臉上結冰了。」

簡墨不知道先行抵達的穆英已經將他的情報來源說與眾人—

「你確定我老師—」夏爾頓了一下,瞟了眼旁邊的加百列,勉強補充道,「還有霍恩,都在星光塔?」

「據我判斷,那本銅釦冊顯示的內容,十有八九屬實。」穆英簡單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意圖,「我們若想順利救出局長他們,包括秋主席和霍恩,李微寧手上的那部‘劇本’不可或缺。」

「不可硬來。」見穆英一副打算硬搶的樣子,李銘堅決反對,「況且,我們這裡除了微寧和那名叫司少朗的紙人,並無人擅長此道。」

「四先生,此事攸關李家所有人生死,不是顧念一人感受的時候。李微寧與紙盟是盟友,或者至少曾經是盟友。萬一他將我們出賣,以現在我們掌握的力量,幾乎是沒有抵抗能力的。」

眾人都沉默了:這畢竟是不爭的事實。

李家眼下面臨的雖然不能說是絕境,但也屬第一次紙原戰爭外,情形最嚴重的一次。此刻李家明面上的指揮權落入李君珏手中。造紙管理局肯定也被侵蝕了,只是不知程度如何。唯一能剋制貴族的無名部門僅有個位數屬員倖存。關山、董禹職位被卸,心腹下屬被兩名新任局長鉗制—其中一人還是萬山席主。韓廣平下落不明,李氏進入封禁狀態。穆英雖然是一軍元帥,能夠調動的也只有自己一小支親信隊伍。如果他敢命令政府軍對首府發動進攻,必定會被李君珏宣佈「叛變」。

現在唯一能用的,就只有李氏名單上的人了。名單上的人,按慣例只對現任家主負責。如今李德彰被抓,能勉強調動他們的人,唯有李德彰的初窺之賞—李願。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平常低調的老紙人身上。

李願開口道:「特殊時期,李願便倚老賣老,提醒諸位幾句。眼前是全體李家人生死存亡之際。我希望大家能暫時放下過往糾葛,同心協力,共渡難關。這個時候如再起內訌,或者另存私心,最後都可能是滿盤皆輸。」

他直白地點明瞭李銘和穆英兩人言辭中的私心,然後表態道。

「微寧少爺我自認有些瞭解。他是一個重情義的人。只可惜很遺憾,他從小長於紙人之手,這份情誼並沒有投注在李家身上。不過,同樣出於與四先生的情分,他雖不可能主動救援李家,但應該也不至於主動危害。另一方面,連蔚被貴族所抓,微寧少爺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因此在對付貴族這條戰線上,他與我們的目標是一致。所以我認為,就算不能成為盟友,至少不應該成為彼此的障礙—更不用說,這裡還有誰能夠牽制威廉·約克?」

無名部門的成員經驗豐富,對付中小貴族沒有問題,但面對大貴族就十分吃力。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技巧往往不太夠看。更不用說,敵人之中還有一位大貴族之上。

老紙人的話中肯客觀,在場的也都是聰明人,當下也都不爭論,就此為下一步的行動定下基調。

此刻,別墅中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窗外那名斷眉青年身上。青年正對懷裡哀慟的姑娘認真說著什麼。說著說著,姑娘忽然破涕為笑。這一幕此刻看上去,確實挺溫馨的。

江二橋哼了一聲,回了自己房間。他當然清楚,大局當前,不可能真的把簡墨拒之門外,因此唯有眼不見為淨。而夏爾任何時候都不會拉下臉去對簡墨說好話。李銘剛剛才發過脾氣,剩下幾人不是與簡墨交惡過,便是與他完全不熟。最後是一名娃娃臉的年輕人出去,將簡墨叫了進來。

娃娃臉是打敗過康庭斯的那名無名部門屬員,簡墨還記得他,因此也沒有拒絕。儘管他不太明白,才短短幾分鐘,別墅裡的人為何又改變了主意。直到進門之後,李銘將他們的意圖告知。

當前李家有三個任務要完成,第一位便是去星光塔救人。援救物件包括李德彰、李微生、李微言,還有秋山憶,霍恩。這個任務必定會與貴族打交道,顯然需要簡墨的參與。

「你主要負責專心應付那名約克,其他貴族無名部門的人可以搞定。」李銘說。

簡墨不想涉足李家與紙盟的爭鬥。可他也的確需要無名部門的聖人幫他剔除其他貴族的干擾,以便專心應付最棘手的那個。雙方各取所需罷了,簡墨便點點頭答應:「可以。」

第二的任務便是破解血篩陣。

司少朗到京華不過一日,並沒有收集到血篩陣的情報。兩名貴族俘虜所知也並不多。除了可以篩選出血脈相近的血親,且只能進不能出之外,並沒有更多的資訊。但若真的如此,這個異能陣也沒什麼可怕的吧?

「沒什麼可怕?」夏爾眼神瞬間轉涼,「你覺得歐文家的人都是廢物嗎?」

夏爾姓氏的那個歐文,便是歐盟最古老的七貴族之一。夏曆5134年,歐文家族以反貴族罪獲刑,然而原本只是針對核心成員的懲罰,實際上卻變成了滅族行動。夏爾父親年輕時就在泛亞定居結婚,結果偏偏在那個時候被家族的求援信叫了回去。好在夏爾父親多了一個心眼,並沒有帶夏爾一起回去,才使他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我一直懷疑,血篩陣還有其他的效用。我父親說過,歐文家的戰鬥力在七貴族中能夠排進前三。」這位金髮碧眼的歐裔說,「一個僅僅起到篩選和限制行動的異能陣,怎麼可能讓歐文家滅族,其中必有蹊蹺。」

始終秉持著管家本分的簡要,這個時候忽然瞥了一眼自家造父,繼續不動聲色地聆聽。

「既然現在什麼情報也沒有,那隻能萬事謹慎。穆元帥指揮天賦最好,由他帶著他的親衛隊,還有我和一部分李氏名單上的人,一起行動。」李願說,「不管血篩陣如何厲害,作為單次類異能陣,只要沒了發動者就完了。」

單次類異能,即發動後僅作用一次。同理,單次類異能陣也是如此。它需要發動者持續不斷地輸入異能才能維持效用不間斷。一旦發動者受創或者死亡,效用便會減弱甚至崩潰。目前世界上絕大多數異能陣都是單次類異能陣。畢竟異能陣通常需要在人數較多、範圍較廣的情況下發揮效用,對異能存量的需求巨大。但也有少數延時類異能陣,一次發動可以作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比如困住秋山憶和霍恩的「愛的抉擇」。

「若星光塔被我們控制,秋主席那個異能陣也不是問題。」李願說,「便是暫時破解不了,找一班閒人輪班進去替換也行。我相信以李氏的能力,研究出破解之法只是時間問題。」

夏爾點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只是紙盟絕不會輕易讓出星光塔。倘若這個過程中紙人抱了同歸於盡的想法,老師也十分危險。

「我帶路西法—」他頓了頓,「還有加百列,和您一起去。」

至於第三個任務,便是阻止貴族在亞歐交流賽上肆虐。這雖不是最緊迫的任務,卻對泛亞日後影響重大。如果是在平常,停止比賽不過是李家人一句話的事情。但如今,竟然是寸步難行。

當簡墨說明去賽場的貴族中有納爾遜的時候,董禹立刻道:「願叔,讓我帶人去。我要給老關報仇。」

李願點了點頭。

簡墨想了想,為了避免誤會和不必要的人力浪費,便將自己找過陳元和阿文的事說出:「紙協的陳副主席答應我,無論紙盟是否同意取消賽場的行動,他都會派人全力阻止貴族。」

自紙原戰爭的爆發,紙協在原控區的處境十分艱難。方執為調解紙盟和造紙管理局的矛盾,數年來疲於奔命卻毫無成效。三年前他在紙控區遭到紙人襲擊,差點丟掉性命,回來後又遭原人惡語奚落。方執心灰意冷,遞交了辭職信,並推薦了陳元接任自己的職務。

「紙協答應了?」穆英有些不太相信。他並非認為紙人權益協會會倒向紙盟,而是這個向來軟弱的紙人組織,向來是用文明社會的那一套方案行事。哪怕是逼迫李君瑜頒佈《醫療試驗造紙禁令》的那一次,也不過是遊行靜坐而已。是以儘管人人都知道紙協擁有數量不菲的異級紙人,但從來都沒有人把它當成威脅。

「事關眾多無辜市民的性命和一國首府的秩序安定,他為何不答應?」簡墨反問。

斷眉青年的語氣如此理所當然,倒令穆英一時語塞。唯有董禹半陰不陽地說:「你倒是懂這個道理。可惜你那麼信任的紙盟,卻不懂這個道理。」

簡墨同樣不鹹不淡地回應:「紙盟只是病急亂投醫。而且,紙人由始至終想要攻擊只是李家,你卻把它昇華到攻擊泛亞的高度—什麼時候李家安危能和一國安危相提並論了?李家人倒不必這麼自信。」

董禹立時氣圓了眼睛,一掌拍在旁邊的方几上,震得上面的擺件都跳了起來。

「你說的什麼話?難道你覺得他們引狼入室做得挺對的嗎?!」

夏爾對簡墨的德行早已經瞭解,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嗤笑一聲,閒閒地玩著手指甲。穆英和李願雖然不太贊同他的說法,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我可不認為紙盟有過半點將京華讓給歐盟貴族的打算。這—」簡墨話到一半,心頭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閉上嘴,收束起魂力波動,向西南方望去。

靈臺視角里的那個方向,此時和其他方向沒有什麼區別:光團點點,星羅棋佈。黑暗如同一個乖巧的嬰兒,含著胖胖短短的手指,無辜地看著他。可簡墨的精神不但沒有放鬆,反而覺得更加緊張,連呼吸都放緩了許多。

「少爺,發生什麼事了?」簡要緊張的聲音響起。

簡墨「視線」都不敢挪開,緩緩站起身,只道:「戒備!」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戒備什麼。客觀來講,那年被六街殺手盯住時的危機感,遠比現在要強烈。但這種似有若無的危機感,彷彿皮膚沾上不明植物的毛刺。不當場致命,卻讓人無法忽略且更覺不安—因為不確定它來自何方,不確定是以何種方式到來,更不確定是不是專門針對自己。種種的不確定,讓簡墨隱約感覺,製造這一切的人段位比自己高出許多,所以他才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

董禹胸口囤好了一籮筐的訓斥,被簡墨突如其來的異常表現打斷。滿腔忿忿如砸在棉花堆裡,十分不得力。他不由得惱怒又煩躁地喝道:「你到底在看什麼?」

話音剛落,一旁的夏爾改變了懶散的姿勢,站起來向同樣的方向探視而去。但他問出的話卻是:「你看到什麼了?」

簡墨隱約察覺有人在問話,但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投注在星海之中,不敢有絲毫分心。

夏爾沒有得到簡墨的回答,並未像往常那般態度惡劣,轉頭又向娃娃臉的年輕人問:「你看到了什麼沒?」

簡墨在別人眼中的異常姿態,在無名部門的人眼裡卻最是熟悉。娃娃臉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簡墨竟然是一名辨魂師。他可以說是整個別墅裡第一個跟上簡墨反應的人,但探查結果……娃娃臉也只能實話實說:「我也什麼沒看到。」

為防萬一,他又向自己兩位同事詢問:「你們呢?」另兩人也表示,在靈臺視角里毫無發現。

比起簡墨,無名部門成員自然更得在場眾人信任。董禹聽到,冷哼一聲:「裝神弄鬼!」

李銘眼神同樣猶疑不定:「微寧有辨魂能力?」

簡要也在全神貫注地警戒著四周,雖然聽到提問,卻未做回答。別墅中眾人對簡墨的示警半信半疑。唯有穆英,幾乎是馬上叫來自己的親衛士兵。士兵得令後,立刻跑了出去。別墅周圍的戒備瞬間又上升了一個等級。這倒讓簡要對這位穆元帥的評價高了三分—不因立場差別而影響專業判斷,無怪是泛亞核心權力圈裡唯一的紙人。

沒有人的情緒能在毫無危險徵兆的情況下一直緊繃。眾人被簡墨激起的警戒意識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鬆懈下來。董禹打了個呵欠,赤裸裸地表達自己的嘲笑。無名部門的成員儘管一無所察,但還是堅守著崗位。

唯有簡墨的姿勢從十五分鐘前就沒有變化,連呼吸的頻率也放緩了許多。他閉合的眼皮下眼珠幾乎沒有轉動過,只是睫毛偶爾眨動一下。但隨著時間拉長,眨動越來越頻繁,額角滲出細小的汗珠,分明表現出吃力。不時擰起的眉頭,也徵兆著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逐漸走向崩潰。

但簡墨不敢放鬆,只能告誡自己:堅持,哪怕多堅持一分鐘也好……半分鐘也好……十秒鐘也好—

一條金色的長蛇驀地竄出,從他所注視的那片黑暗之中。

即便早有準備,簡墨的心臟還是猛然收緊了。金蛇豎瞳陰厲,面目猙獰,長長的毒牙映著懾人的冷光,讓人毫不懷疑,那尖刀般的牙齒掠過獵物的時候,必定血線橫飛。

然而他一個念頭幾乎還沒有轉完,金色長蛇便一分為百,軀體更加細長,配合三角形的腦袋,如同會轉彎的古代利箭。當他想再看清楚一些,那一百雙豎瞳突然同時轉向他,一百張利齒密佈的嘴猛然張開,對著他發出一連串讓靈魂為之震顫的尖哮—

簡墨雙手猛握,呼吸驟屏。

與此同時,娃娃臉年輕人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下意識後退兩步,做出防禦姿態。雖然辨魂之眼並不受肉眼視線範圍的限制,然而他還是下意識眼睛瞪大,用震驚的目光望向西南方。

「發生什麼了?」李銘驚問。

娃娃臉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嚥下口水,將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那名斷眉青年。

那是上百根比牙籤還要細的金色魂力箭矢,毫無徵兆地自西南方閃現。速度之快,幾乎無法形容。因為發現它的時候,它還在天邊,但同時也到了你的眼前。更令人驚駭的是,這些箭矢,每二三根都恰恰好瞄準了別墅裡的一枚魂力波動,沒有一根有誤。

超長距離,超高速度,超精準度,這意味著對方不但是一名極為厲害的戰鬥型貴族,同時也是一名辨魂師。

幾乎是在同時,娃娃臉又察覺有什麼極細極亮的東西,在自己附近驀地閃現。它們就好像對敵人的數量和來處早有預感,並且好似通過大型計算機計算過,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這上百根箭矢每個瞬間所處的位置—跟著就分毫不差地穿透了對方的身軀。

這就彷彿舊紀元的武俠高手,隨手甩出了一百根縫衣針,正好將一百根海妖的頭髮攔腰斬斷。剎那間,星海之中好似有無數泛著金光的碎髮在悠悠地飄動,然後無力地跌落。只是還不及落地,它們便一一化成絲絲嫋嫋的煙霧,融入了幽暗的星海。

一切都只發生在瞬息間。

因為那聲驚呼從他的嗓子眼迸出的時候,這一場危險至極的敵襲從出現、抵達、交鋒到勝負落定,就已經全部結束了。他心頭甚至連害怕這種情緒的生理反應都還沒來得及被觸發—不,應該說,他根本連「敵襲」這個念頭,都還沒來得及在腦海中聚攏成形。

如果沒有這名斷眉青年,這裡所有的人只這一秒,恐怕就……

娃娃臉的喉嚨一時有些發緊,過了好幾秒才恢復正常。而待他鎮定到可以如常說話的時候,簡墨已經跑到房間外面去了。因為星海之中,一團金色的星雲正從遠方向這邊快速靠近—娃娃臉也看到了。

無名部門雖然隸屬泛亞的造紙管理局,直接對局長負責。但是其內部的地位高低,卻與歐盟貴族體系內很相似,不以資歷後臺為標,而以實力強弱為準。對李家這名爭議極大的第五代成員,娃娃臉本來是秉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但現在他果斷做出了選擇。

面對眾人渴盼解釋的眼神,娃娃臉只來得及講重點:「威廉·約克來了!」說完,拍了拍兩位仍在震驚之中的同事,然後一同跑出了別墅,以最高警戒標準迎接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