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三章 亂戰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這朵巨大的金色星雲完全蓋住了江二橋的別墅,甚至還包括半個庭院。它亮度極高,如果是用肉眼來看,估計難以直視五秒鐘以上。形態則很像從前賭場的大輪盤,只不過輪盤的邊緣架著密密麻麻的箭矢—正是剛剛偷襲的那種。

和金色星雲同來的,還有一朵簡墨有點眼熟的紫色小星雲。他稍一回憶,便記起:「康庭斯·雨果?」

淡金色頭髮的歐裔比上一次見面時要瘦許多,可身上的倨傲卻比上次還要強烈。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有點癲狂的笑容:「簡墨,別來無恙。」

簡墨的目光重新落回金色星雲的主人身上。

此人衣飾得體考究,姿態優雅挺拔。雖然身材並不算高大,但氣勢卻是來人中最足的。如果說康庭斯是癲狂中帶著傲慢,那這位先生更像是傲慢的本體,一抬手一投足,都好似在雲端俯視眾生。簡墨莫名感覺,說不定此人還會覺得,凡是被他目光掃過的生靈都應該覺得三生有幸。

「威廉·約克?」簡墨不自覺地拿李微生與這人相比。然後他驚異地發現,若不論公仇,李微生顯然要討人喜歡得多。

「請注意你的言辭。這位是約克先生。」康庭斯訓斥道。

「邀請函上寫的不是十點嗎?」簡墨懶得理會康庭斯,問威廉·約克。他跑出別墅的時候,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座鐘—離十點還有三十分鐘。

「約的的確是十點。但是我遠到是客,主人家是不是應該更主動一些?你今日七點到京華,我就開始恭候大駕,結果你卻遲遲不來。」威廉·約克攤開手,毫不遮掩他對簡墨行動的洞悉,「山不來就我,我便來就山。對於有實力的人,我一向不吝表達尊敬之意。此前雖有人說你擁有大貴族之上的實力,可那也畢竟是傳聞。如果適才你像你身邊那些廢料一般,對我的試探毫無還手之力,甚至被鎖定了整整十五分鐘都一無所察。那我真是要考慮一下,今天到底要不要與你見面?畢竟,我可不想回到歐盟後,被人評價不知自重,以卑微蟻類為對手。」

別墅眾人此刻才明白,原來冥冥之中,自己一行人竟然與死亡擦肩而過。董禹想起自己適才的冷嘲熱諷,神情頓時有些尷尬。李銘內心雖然歡喜,也帶上了深深的擔憂:如此強勁的對手,微寧應付得來嗎?

「不好意思,我所知道的歐盟習俗,但有邀約,客人從來只會準時或晚點抵達。」這幾年來外交辭令簡墨也學了一些,可惜他並不想用在此人身上,「與人相期,又不期而至。暗中偷襲,毫不坦誠,莫非這是約克家特有的尊敬表達方式?」

面對簡墨直白的指責,威廉·約克的笑容消失了。他抬起了下巴,彷彿想用兩個黑漆漆的鼻孔表示對簡墨的不滿。

簡墨則回頭對李銘說:「院長,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這裡不需要這麼多人。」

「沒問過我的意見,你倒是有膽量自作主張。」威廉·約克挑起眉毛,掃了眾人一眼後,故作大方說,「也無所謂了。一群廢料,留在這裡也礙眼。」

三分鐘之後,穆英、李願、夏爾、董禹、關星星、江二橋以及無名部門的人,都離開了別墅。簡墨面上不顯,心中其實有些焦急:不知道現在他們前往交流賽賽場是否來得及。不過,這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一轉身,他發現背後竟然還有兩個該走未走的人。一人是娃娃臉青年,一人便是李銘。

「院長。」簡墨剋制的聲音裡忍不住帶上一絲急切。

「總得有個人在這裡陪你吧。」李銘微微一笑,「再說,其他地方也未必安全。」

大敵當前,簡墨也不想表現得與院長太親密,只好就此作罷。轉過身,他對著威廉·約克開門見山地發問:「我老師呢?」

聽到始終不帶恭敬之色的斷眉青年提到人質,威廉·約克心情莫名變得不錯:「看來那人說的沒有錯,這個叫連蔚的人對你真的很重要。」

「我不用聽誰說,也知道鎮魂印對你很重要。」簡墨冷淡地說。

「那麼,東西你帶了嗎?哦,自然是帶了。你的魂力波動看不見就是最好的證明。」威廉·約克望向他的目光,更加灼熱了一些,「既然如此,先把我們的客人請出來吧。」

深紅色的渦輪在星海中緩慢地轉動,亮度和波動速度比平常要弱一些,但的確是簡墨很熟悉的那枚光團。只是這熟悉的光團中,卻極為不協調地附著一小團金色魂力波動,就像一枚小小的種子。連蔚本人則眼睛緊閉,面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人似乎處於極度疲倦後的昏睡中。

「那個金色的糰子是什麼?」簡墨直覺那不是好東西,便問娃娃臉。

「是網縛核,暫時沒有孵化,無法固定在魂力波動上。這代表連先生還沒被網縛成功。」娃娃臉解釋道,「不過,連先生不是聖人,無法變換魂力波動擺脫網縛核。所以威廉·約克仍然可以靠這枚網縛核,一念殺死連先生。」

「我的誠意到位了,輪到你了。」威廉·約克抬了下手,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簡墨抿了抿嘴,低下頭,輕輕從衣領中拉出一條銀鏈。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鎮魂印—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銀鏈之上,其中李銘是懷念,娃娃臉是好奇,威廉·約克是欣喜,康庭斯·雨果是不甘。

而簡墨則是不捨。

不過他看完這一眼之後,手便在頭上繞了一圈,利落地取下這條超長的銀鏈。

一瞬間,威廉·約克覺得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彷彿是站在一千盞強光燈之中,周身上下左右充斥著能夠灼燒眼球的亮光。天地間所有的顏色都被燙化掉,只餘下一片毫無瑕疵的白。

不好。

威廉·約克直覺要壞,下一秒便感覺到靈魂如同被捲入了颶風之中,強烈眩暈和撕裂般的痛苦瞬間襲來,他感覺自己立刻就要被撕得支離破碎,於是拼著最後一絲清明,猛地收緊了連蔚魂力波動中的網縛核。

深紅色的渦輪立刻動盪起來,如同高空的雲朵,被狂風吹得幾乎變了形狀。原本還算規律的波動立刻被打亂。昏迷中的連蔚臉上頓時滿是痛苦。

他這一手果然有效。如同按下了風暴的開關,靈臺視角一瞬間熾白退盡,痛楚消殆,天地為之一清。過了十幾秒,威廉·約克逐漸從類似雪盲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只不過,這一刻,他看見的再不是他熟悉的星海。

一個龐大的光球佔據了他的大半個「視界」。銀色岩漿一般的流光在其間層層遊動,如同無數衛星繞著唯一的行星運轉,遵循著亙古不變的秩序,守衛著天賦其身的使命;又似一群神秘又威嚴的上古生靈,把修長而柔韌的身體盤踞成一團。它們身上滿布的鱗片一張一伏,節奏如同熟睡時的呼吸。鱗片表面如水般流動的熾白色光芒,彷彿高溫下融化的白銀。威廉·約克的皮膚雖然感受不到這種高溫,靈魂卻有一種靠近就會被融化掉的感覺。

「難怪你有恃無恐,原來是有如此量級的魂力波動。」傲慢消失了,漫不經心也消失了,他眼神陰沉下來,盯著簡墨的臉,加重語氣道:「真可惜。我沒有失敗。畢竟你的老師在我手上,不對嗎?」

斷眉青年的沉默以對,讓威廉·約克止不住內心慶幸:若非那名泛亞造紙師的提醒,莉莉安·摩根的堅持,自己這一次差點真要陰溝裡翻船。

「不過,你也不要以為我只能靠人質贏你。因為就算你魂力波動量級了得,但說到魂舞,泛亞貴族是永遠比不上歐盟的。」他臉上禁不住又浮起一絲驕傲,「你有生以來就經歷過兩場魂力戰鬥吧。可面對生死的心理素養,對敵方行動的及時預判,對敵方缺陷的分析……這些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實戰中日積月累。接下來,我會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魂力戰鬥!」

靈臺視角的戰鬥,非辨魂師看不見。但因為與這場戰鬥距離較近,李銘還是能夠從簡墨和娃娃臉面部的每一次表情變化,判斷出戰場情勢的變化。只是時間一長,他還是忍不住問:「現在兩人戰況如何?」

娃娃臉在簡墨拿下鎮魂印的那一刻,表情並不比威廉·約克更鎮定。他與兩名同事同樣呆滯了幾秒,隨後敬畏感更上了一層樓。接下來的對戰過程中,娃娃臉的眼睛全程閉上,生怕錯過一點細節。

「目前算是僵持不下。微寧少爺的魂力波動量級龐大,攻擊強度也高,但是威廉·約克的戰鬥技巧更加高超,不管是攻擊還是迴避,時機把握得很準,並不容易得手。而且,他使用的一些手法,我們部門都未有情報顯示。」

「你的意思是,微寧其實一直處於下風,只是靠量級在強撐?」李銘對他委婉的措辭做了總結。

娃娃臉猶豫了一下:「也可以這麼說。」

「繼續下去會怎樣?」同樣無法看到魂力戰鬥的簡要追問。

「很難說。」娃娃臉思索了幾秒,回答道,「如果威廉·約克還有厲害的後手未發,情形就很不樂觀。不過—」他抿了一下嘴,「也並不是說微寧少爺沒有取勝的可能。從開始到現在,威廉·約克先後用了十一個攻擊手法,三個規避技巧。可微寧少爺在後面都原樣複製,回敬了對方。」

娃娃臉的話裡雖然有讚歎之意,但他也知道,這終究是一場生死須臾的戰鬥,不是現場教學。簡墨能夠快速複製對方的招數,固然是優勢。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就是他技不如人。魂力波動的損傷並不是漫無止境的。是威廉·約克先技窮,還是簡墨先力竭,這就是最後勝負的關鍵。

簡要哪能聽不出簡墨真正的危機,但他暫時也只能在一旁耐心等待:別墅區外,敵我雙方尚算勢均力敵。康庭斯如果出手,這位無名部門的屬員可以應付。對方一共也只帶了四名紙人,自己和李銘的保鏢自不必畏懼。唯一需顧忌的是人質連蔚。但不到關鍵時刻,倒也不必太擔心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越來越靠近天空中央,光芒越發強烈。清晨的凜冽寒意慢慢被驅散,簡墨的額頭上居然滲出細細的汗珠,彷彿黎明時葉子上結出的露珠。但他此刻渾然未覺,雙眼閉合,完全沉浸在另外一個視界的戰鬥中。

早上九點五十分,另一個戰場—亞歐造紙交流賽的決賽現場外,選手正在有條不紊地進入寫造場地。

一百名泛亞選手,一百名歐盟選手,黑頭髮的、黃頭髮的、紅頭髮的……在彼此好奇、打探的目光中,進入各自的賽場。俯視而看,他們好像一條擁有不同顏色的大河逐步分成幾十條細細的支流,一支支匯入建築的入口。

泛亞獨立造紙學院外不遠處的陳元一面觀察著這一幕,一面問:「你覺得,紙盟真的會罷手嗎?」

被問的人正是丁一卓。這位年輕的丁家繼承人,注視著自己對面那幅即時地圖。決賽前,他找了藉口,與五名相熟的造紙師選手進行組隊。這樣一來,凡被地圖示記為紅色的人,便是對小隊整體存在惡意的人物。而現在決賽賽場之內,一大堆綠色游標中,五枚紅色的游標是那樣的醒目。

「不能確定。」丁一卓回答,「紙盟遲早會與貴族決裂,只是會在何時就不確定了。」

昨日他前往李氏造紙研究所,才進門,便看見一枚紅標。當時他只是偶然現象,卻不想隨著引路人一路前行,一路與第二個,第三個……紅標物件擦身而過。及至韓廣平的住所兼辦公室外,丁一卓終於按捺不住。韓廣平的助理竟然也是一枚紅標。

雖然代表韓廣平的綠標,就靜靜地待在一牆之隔的地方。謹慎的丁一卓還是謊稱有事離開了。半小時後,丁家的情報人員就收到韓廣平辦公室被毀,本人失蹤的訊息。接踵而來的,還有董禹、關山遇襲,關山死亡……以及李微生再未有過的公開露面。

丁一卓與爺爺商量後,試著聯絡了院長。這時他才知道,李銘剛剛為陳元所救,且其中還有簡墨的手筆。丁一卓當即便代表丁家與紙協結成了盟友。無論如何,在恢復京華秩序這一條上,丁家與紙協是目標一致的。

「不必擔心動手時機。細瞳的讀取標準中,一個人的魂力波動與他的藍值緊密關聯。」丁一卓接著補充,「當造紙師和貴族的藍值出現較大波動的時候,就說明他們動手了。」

如果簡墨在此,其中一名泛亞選手他一定認得出來。此人正是盛景。

按道理說,盛景已經是萬山席主,不需要再借這樣的賽事提高自己的含金量和聲望。可上一屆的比賽中,盛景是因得罪簡墨而被李銘強行剝去比賽資格的。他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人一輩子,就要不留遺憾。」盛景向來是自來熟。他很快和同賽場的一名紅頭髮歐盟選手交談起來,「所以這一次不管取得什麼成績,哪怕是最後一名,我都滿意了—對了,你姓什麼?」

「菲利普斯。」

盛景覺得這姓氏有些耳熟,但卻想不到為什麼耳熟,不過他也沒怎麼往心裡去。畢竟作為萬山席主,每天過耳的資訊那麼多,有些名字印象不深也很正常。待比賽開始的提示音樂響起,他更是將這點疑惑拋到腦後,端坐在桌前,取出兩隻精緻的定製魂筆,稍一整理思緒,就落筆了。

然而第一行字還沒有寫完,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便從不能觸及的靈魂深處傳來。盛景不由自主地慘叫一聲,抱頭想要站起來,結果卻連椅帶人一起摔倒。

巨大的響聲將同房間其他二十餘人嚇了一跳。一名坐在輪椅上的女造紙師反應最為機敏,幾乎是眨眼間就將兩名紙人喚了進來。然而紙人們還沒開口,臉上就露出僵硬又驚恐的表情。其中一名紙人像在與某個看不見惡魔艱難鬥爭。可漸漸地,他還是一點一點抬起雙手,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腦袋,猛地將自己的脖子「咔嚓」一聲扭斷。

「擎山!」女造紙師驚駭欲絕地尖叫一聲。如果不是本身坐在輪椅上,人可能就已經癱到地上去了。確認了這名紙人的死亡後,女造紙師又哆哆嗦嗦去看自己的另一名紙人。那名紙人正拿起桌面上的一支魂筆,筆尖對準了自己眼睛,深深地戳了進去,然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一切不過十秒鐘就結束了。所有的選手們精神瞬間都繃到最緊。只不過他們都以為,這單純只是紙人的襲擊。就在越來越多的紙人保鏢和賽場安保趕來,並且開始自殺或互相殘殺的時候,盛景本人卻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恭恭敬敬地站到那名紅髮選手面前:「菲利普斯先生,您有什麼吩咐?」

如此數量的大光團雲集一處的情景,在星海中實屬罕見。它們的色彩如夜間大型遊樂園的霓虹般迷人豔麗,氣勢又宛若高原之雲覆地而走一樣雄渾壯觀。只可惜此地已淪為獵食者的圍場。五朵小星雲愉快地舉起了刀叉,開始享受這一場饕餮盛宴。

面對異物的入侵,光團們的反應不一。有的只是反抗了幾下,就放棄了,聽天由命般任由小星雲將網縛核植入魂力波動中;有的反應十分劇烈,掙扎了很長時間,直到快要把自己弄得魂飛魄散才放棄;還有的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與小星雲反覆磨耗,導致後者耐心全無,直接讓前者永遠消失在星海之中。

位於獨立造紙學院外的另一群人,正通過血庫的辨魂師心情複雜地觀察這一切。

「他們第一波網縛的果然是萬山地區的實權人物。」阿文嘆了一口氣,「師兄這次倒是沒有說錯,這樣下去對我們很不利。」

葛喬將手中的半截菸頭扔到地上,狠狠用腳碾了碾:「造紙師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紙協和丁家的人不是我們對手,想將他們一直壓制到結束也不是做不到。現在關鍵是,我們要不要這麼做?」阿文想了想說,「我有一個主意。你現在去星光塔,說我們打算同時進攻誕生紙檔案局。讓李君珏對陸道庭下令,設法為紙盟行個方便—看看他們是什麼態度?」

葛喬也覺得這個法子不錯,立刻動身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撤了吧。」葛喬冷笑著說,「雖說陸道庭也不一定會執行這麼離譜的命令,但只讓他們對李君珏下個命令就一大堆理由推脫,連裝都不屑裝的。我早該想到了—他們前網李君珏,後網盛景,唯獨一個關山網不了,哄誰呢?」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貴族的答覆時,阿文臉上還是忍不住浮起失望。紙盟此行是以佔領京華的最高目標來備戰的。現在這個目標明顯無法達成,就意味許多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不過這失望也未能困擾他太久。沉思片刻後,阿文對葛喬說:「既然貴族已經擺明不會幫忙,我們此行想拿到誕生紙恐怕是不可能了。不如斷掉頭,把重點轉到別的方面。比如李氏,他們的資料庫血庫的造紙師也念了很久了。」

「行。」葛喬也是個當斷則斷的性子,他立刻表示贊同,「這群貴族現在佔著優勢,就算我們撤出,他們一時三刻應該也捨不得完全翻臉。我們還有的是時間爭取些戰利品。」他瞧了阿文一眼,「就算再不順,至少霍恩已經到了我們的手上—還有李家人。這次就算一無所獲。把這家人殺乾淨了,也不算白來一趟。」

阿文與葛喬的決定,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在魏箜的銅釦冊上。他對此沒有絲毫意外,也不在乎將這些內容展示在李德彰面前。畢竟以這位老人的睿智,八成也能推斷出兩方人馬的後續決定。

「等貴族發現紙、紙人撕毀協議,他們會怎樣呢?」魏箜笑嘻嘻地說,「他們會、會把手上已有的東西抓得更緊。反過來,紙人這邊也是一樣。你、你猜,當最後他們發現自己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會拿誰來洩憤?」

這次會客廳中不止李德彰和李微言,略微恢復精神的李微生也在。

「老爺子,你是時候考慮一下我的建議了。若錯過了能選擇的時刻,我便是再想要那樣東西,也是救不了你們的。」

魏箜合上銅釦冊,像是真心為他們考慮一樣勸說:「……約克先生那邊從一開始就佔據優勢,簡墨—不,李微寧,馬上就會成為第二個被網縛的李家人。當然,也可能是第五代中第一個陣亡的人。現在,星光塔也要開始了。」

「你如此費盡心機,實屬不易。可若想如願以償,必須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李家真的有那樣東西。」李微生推了推金邊眼鏡,說話時顯得有些氣虛,「高祖父在李家老宅藏了秘密的說法,這話是曾祖父告訴爺爺的。可如果高祖父真留下秘密,為什麼不直說,反而要我們三代人代代來尋,並且到現在還沒有線索。我其實很懷疑,曾祖父說這句話的目的。他是真的發現了什麼線索,還是別有他圖呢?」

魏箜盯著李家精心培養了多年的繼承人:「你的話也、也有些道理。可既然李春和親口說過這話,這就說明它存、存在的可能性也不低。不如……我們就走著瞧吧。反正到最後總不會是我吃虧,對吧?」

「我還會來一次。」他起身抱起銅釦冊,笑容仍舊憨厚淳樸,「不過,那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隔壁房間中,留守星光塔的克拉克和莉莉安,正一邊觀察著紙盟戰士與李家救援隊的激戰,一邊聊天。

「那些紙人們還挺把自己當一回事。如此無理的要求居然也好意思開口。」莉莉安手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優雅地抱怨著,「我們需要合作的地方就那麼一點點,剩下的就是全各憑本事,各取所需。他們倒好,指望我們把飯喂到他們口裡。」

「喂倒是不難,關鍵是有我們什麼好處?」克拉克微笑著說,「貪心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這時李家救援隊中,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和兩名天使異體者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這就是約翰提過的,歐文家的那個倖存者?」莉莉安打量著,露出一個感興趣的表情,「看起來天賦不錯的樣子。不如我來網縛他看看。」

克拉克皺起眉頭。這個女人除了康庭斯在的時候乖巧,其他時候簡直不知所為。她不知道自己魂力戰鬥是個什麼垃圾水平嗎?魏箜才告訴他們,來星光塔的救援隊中有兩名無名部門的聖人。身為弱雞,不是該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才對嗎?他們的任務是看守李家祖孫和陣眼,不是去網縛騎士。

他耐心勸了幾句,可莉莉安根本不聽,自顧自地帶著自己的兩名紙人,下樓去了。

克拉克心中不悅,卻也只好與魏箜聯絡,讓紙盟的人看顧一下她。接著他踱到了隔壁的房間門口,敲了敲。等了一下,裡面沒有回應,他便自己推門進去。

一名深褐色頭髮的歐裔男子正通過落地窗戶觀看著塔下的交戰。聽到門開,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來,連句招呼都懶得打。

「還在生氣呀?」克拉克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不是我們有意要瞞著你,畢竟你和李微生關係那麼好。知道了,反而更為難不是嗎?」

「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了。」房間裡的人正是約翰·里根。

「約翰,我和你不一樣。你,莉莉安,康庭斯,都是家族繼承人。像莉莉安的摩根家族,哪怕是七貴族中最弱的,也有大把的好資源供著。她那二十個中等貴族的騎士,不都是她的父母叔伯阿姨強按著人頭給她網縛的嗎?」克拉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烤了一根雪茄,「而我、納爾遜—嗯,除開菲利普斯不算,不是有個出類拔萃的哥哥,便是有個秀出班行的姐姐,只能吃點人家手指縫裡落下的。但凡想要點什麼,可不都得自己掙。」

約翰哼了一聲,仍然不屑一顧。

「這次是風險大了點,可沒有付出,哪來的回報呢?」克拉克溫柔地安慰,「等納爾遜他們滿載而歸,約克也拿到了鎮魂印,運氣再好一點的話,把李氏造紙研究所的資料再搬一搬,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可不會相信魏箜所描繪的,能通過幾個李家人控制整個泛亞。短時間或許還成,可真到了臨門一腳,我們的好盟友怎捨得成全—不過能滅掉李家,也足夠泛亞亂上一陣了。」

「我說,你們這般亂來,就不怕再引一次亞歐戰爭嗎?」約翰越聽越惱火,憋不住反駁。

克拉克完全不以為然:「紙人叛亂未平,我賭泛亞造紙師不敢掀起跨國戰爭!難道你覺得造紙師會和紙盟先和談,然後來打我們?別忘記了,紙盟是和我們合作過的。前車之鑑在先,泛亞造紙師敢把後背露給他們?」

「老謀深算的克拉克!」約翰沒想到居然還有這層,一時竟無以反駁。

「謝謝你的誇獎,朋友遍天下的里根。」克拉克心情十分愉快。

約翰沉默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懇求道:「能不能,至少留下李微生來—我可以帶他回歐盟。」

克拉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你覺得憑他的心氣,是能忍下這份屈辱,還是能繼續把你當朋友?亞歐交流會是你親自出面遊說的,是他力主恢復的。結果家人全死了,李家全毀了。一朝從最耀眼的位置跌落,餘生就只能在西四十四區寄人籬下—約翰,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活成霍恩·格蘭的。」

「別管以後,你先幫我保下他就行了。」約翰情詞懇切,「我拿自己名下一家造紙工具製造廠,一家造紙研究所謝你。還有,一年之內,我再籌二十個小貴族騎士轉讓給你。」

克拉克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一口氣:「我忽然有點羨慕這個傢伙了—行吧,我會盡力一試。但這事成不成,也不全由我說了算。」

約翰趕緊點頭:「就算失敗了,謝禮我也送你一半。」

就在此時,突然門上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克拉克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門外的紙盟戰士說:「摩根小姐帶著兩名保鏢,追著夏爾·歐文離開了星光塔附近區域。」

這下克拉克再也忍不住將髒話罵出口:「這個白痴!她出生是沒帶腦子嗎?」

他其實接著還想罵紙盟有什麼用,連一個人都看不住。但是看見對方臉上冷若冰霜的表情,想起他們還在與李家救援隊對戰,便還是壓抑下怒火,客客氣氣地對這名紙盟戰士說:「文主席在嗎?我想請他幫忙找回摩根小姐。」

紙盟戰士似乎預料到他會有這個請求,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文主席去了賽場,還沒回來。」

「那葛主席呢?」

「葛主席也在賽場。」

克拉克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態度比之前冷淡了許多。雖然極端不悅,但他還是隻能按捺著怒火,微笑道:「那煩請幫我找一下魏顧問。」

魏箜很快就來。這一次見面,他第一次將手中的銅釦冊遞給黑髮貴族,同時還在敘述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莉莉安兩名保鏢被殺,她本人被黑羽天使封進了畫卷……」

「賽場的網縛行動進展四十分鐘後,紙盟的人退出……」

「納爾遜、菲利普斯,還有其他三名貴族被紙協和萬山丁家的人殺死……」

「泛亞選手群情激憤,紛紛主動提供援助,支援萬山席主盛景牽頭,對貴族實施抓捕行動……」

銅釦冊的活頁紙一張一張向前翻動,克拉克越看眼神越是驚駭,臉上瞬間陰雲密佈。原本佔據了優勢的他們,竟然在不到一個小時內折損過半。為什麼情勢如此急轉直下?是了,他們剛剛拒絕了紙人的無理請求,對方便背信棄義,忘誓毀約。他們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他們控制住了李君珏,京華市的局勢能夠這麼平靜,能夠讓他們這般來去自如嗎?自己拿不下誕生紙檔案局,卻怪他們不幫忙。如果他們幫了這個忙,接下來是不是就準備過河拆橋了?

克拉克很想找這些毫無誠信的紙人理論一番。但他冷靜一想,紙盟若是講道理的,又怎會不顧信義?眼下星光塔僅剩自己一人,勢單力薄。威廉·約克和康庭斯仍在外面,自己必須冷靜剋制,儘快將現狀告知兩人,讓他們速回星光塔控制局面,然後設法救回莉莉安。

他一邊思索,一邊繼續翻著書頁。當書頁反翻到十幾頁前,克拉克發現了阿文和葛喬在獨立造紙學院外討論是否撤離的那段對話—也就是說魏箜早就知道此事,卻根本沒有告知自己等人的意思。臉色變換了好幾次後,克拉克終於完全鎮定下來,意味深長地對魏箜說:「魏顧問,你是不是就在等這個時刻?」

魏箜憨厚地笑著:「不,我等的時刻還沒到呢。」

星光塔底的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但始終僵持不下。直到賽場選手送來的援軍陸續加入,進度才稍稍推動一點。半個小時後,夏爾終於在地下一層見到了老師。

但此刻的秋山憶和霍恩都彷彿患了重病一般,精神萎靡,面色蠟黃。

「趕快替換吧。」李願催促道。

事先被安排好的紙人中走出兩名。他們進入異能陣扶起秋山憶和霍恩,正要送出陣,腳底紅光驟然而起,瞬間將秋山憶和霍恩擋了回去。反倒是兩名紙人仍舊可以自由進去。

李願見狀,皺起眉頭:「不是早就說好了,由你們十二個人輪換,擔心什麼呢?」

兩名紙人急忙解釋說:「我們沒有不願意,我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

這時加百列走過來,遞給夏爾一封信:「放在桌子上的,寫著你的名字。」

「紙盟在傳統‘愛的抉擇’上加了新的條件。如果與陣內人的情感不夠深厚,根本無法替換出他們。」夏爾唸完信,直接走向秋山憶,「我來吧。」

「不行。」秋山憶想都不想就拒絕了,「一命換一命的事情有什麼意義?更何況是換一個活不了幾年的老頭子?」

「老師,事情哪有你想得那麼嚴重。你年紀大,身體也不好,恐怕等不到我想到辦法就要仙逝了。我年富力強,自然能多撐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我保證能找到破解的辦法!」夏爾嬉皮笑臉地解釋道。

秋山憶見夏爾嘴上說得輕鬆坦然,一張英俊的臉卻白得毫無血色,堅決搖頭道:「你魂力波動剛剛受損,進來只怕死得更快。」

夏爾還想繼續,但身體卻非常誠實地倒下了。路西法只好將他扶到一邊沙發上躺下。他的眼神不時失去焦距,已然是接近暈厥狀態。

盯著夏爾可怕的臉色,加百列眼神變幻了數次,最後蹲下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有辦法說服秋主席答應換你。」

「什麼辦法?」夏爾精神一振。但當他看清說話之人是加百列,下意識懷疑地望了一眼霍恩。他的師兄也正盯著他,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冷笑。

「辦法不能告訴你。我只有一個條件,您替換老師之後請老老實實待在陣裡,直到找到破解之法。」加百列冰藍色的眼眸,讓夏爾很容易聯想到漂浮在海水上的冰山,靜寂而凜然。

他缺乏血色的嘴唇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你怕我先出來害死了霍恩?」

加百列垂下眼簾,擋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他沒有回應,起身走向秋山憶。

夏爾狐疑地盯著加百列在老師身邊耳語。秋山憶原本安詳的神態先是微微一驚,眼神一下子深邃了許多。他一言未發,沒有看加百列,反而先望了一眼夏爾,沉吟片刻,方向加百列問道:「你—確定要這麼做?」

加百列點頭,沉默而篤定。

秋山憶皺起眉頭,考慮半晌才道:「好吧。」

夏爾心中疑竇重生。他向路西法輕輕招了招手,待後者在他身邊俯下身,問道:「加百列跟老師說什麼了?」

路西法眼睛斜瞅著房間角落的一隻長脖子花瓶,冷淡道:「我剛剛沒注意。」

夏爾深吸一口氣,正要說什麼。秋山憶卻向他道:「你若是堅持換,那就換吧。」

夏爾視線在老師和加百列之間來回穿梭,心裡一抹不對勁若隱若現,卻一時又想不到加百列會出什麼鬼主意。再繼續想下去,他的腦袋就要難過得彷彿要炸開,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造反。於是,他決定先到陣裡休息一會兒,醒來再來考慮這個問題。

這樣,夏爾昏昏沉沉地走進陣中,替代了秋山憶的位置。

李願見此方事情落定,微微鬆了一口氣,對穆英道:「我們繼續吧。」

穆英毫不遲疑地領兵離去。李願走了兩步,望見從賽場那邊趕來的關星星,停下問道:「有微寧少爺那邊的訊息嗎?」

關星星父仇得報,情緒比之前穩定了許多,當即道:「剛剛收到訊息。司少朗說情況仍舊不太妙,不過也沒有惡化。」

李願心中有數,抬頭向夏爾適才告知的位置看去。他的眼神彷彿要洞穿這一百九十八層的天花板,找到終點的那個人。

司少朗觀察到的沒有惡化,只是源於簡墨和威廉·約克兩人的表情。實際上經歷一個小時的高強度戰鬥後,銀色光球原本炫目的光芒已然暗淡了下來。波動不再同開始一樣穩定有序,流轉騰挪間有肉眼可辨的凝滯。整體雖然依舊一派蔚然大觀,可形態卻變得有些支離破碎。

單論視覺效果,這些變化並不怎麼駭人,甚至可以說還有些悽美的藝術感。但被魂力攻擊的人都知道,魂力波動哪怕只是受到丁點損傷,痛苦也是肉體的百倍不止。

根據娃娃臉的記錄,到目前為止,簡墨受到有效攻擊的次數,一共有七十三次,其中魂力波動受損嚴重的有八次。而最嚴重的一次,簡墨在長達一分鐘的時間內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擊,可見受創之深。

儘管威廉·約克也不是毫髮無損,但相對簡墨來說要好得多。至少從視覺上看,威廉·約克魂力波動的亮度已經反超簡墨。而更糟糕的是,面對威廉·約克不斷翻新的戰鬥招數,簡墨的反應越來越遲緩,並且失誤動作越來越多。

娃娃臉是在場除簡墨外唯一的辨魂師,也是對戰鬥情勢最瞭解的人。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面覺得簡墨能堅持到這種程度已經極不容易,可又覺得他不該止步於此。

可惜客觀世界的變化向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娃娃臉的靈臺視角又有了新的變化。

被簡墨的魂力波動對比得有些不起眼的金色星雲,猛然擴大了數百倍。彷彿一塊極薄極薄的絲綢,開始只是一團小小的捏在手心。但一經抖開,卻延展出遠超出想象的面積。那薄紗輕輕揚起,如同給新娘蓋上喜帕一樣,自高處向下悠悠飄落,將整個銀色光球都納入了自己的覆蓋範圍,隨後迅速向下收口將其完全鎖進。

整個過程看似緩慢,實則迅速,沒有給簡墨多少反應的時間。

娃娃臉絕對不會認為,威廉·約克攤薄魂力波動的舉動是愚蠢的失誤。但當這層脆弱得恨不得一捅就破的薄紗碰到銀色光球時,他還是倒抽了一口氣:那根本不是什麼薄紗,而是一張網眼極小的網。網繩也不是單純的繩,而是由無數個高速旋轉的小磨刀連線而成。薄紗才碰觸到光球,那處便如同豆腐一般,輕而易舉就被削掉了。

要鎖定簡墨這種量級的魂力波動,所需磨刀的數量極為龐大。而不但能夠凝結出來,還能控制它們作準確的切割—只能說威廉·約克果然不愧是約克家族中的精英。

「微寧少爺,怕是危險了。」這是娃娃臉第一次主動開口彙報戰況。

李銘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凝重和不安,焦急道:「有辦法幫幫他嗎?」

娃娃臉握緊手,猶豫了一下,說:「我試試。」威廉·約克製造這張網,想要對付的是網中的魂力波動。如果他從網外攻擊的話,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幽暗的星海中,棉花糖樣的魂力波動瞬間換成剪刀的模樣,向網繩剪去。然而刀刃才一碰到網繩,便如同落在寶刀上的頭髮斷成了兩截。

娃娃臉慘叫一聲,跪倒在地上。

「自不量力。」威廉·約克瞥了一眼面無人色的娃娃臉,調侃起簡墨,「繼續強撐下去還有什麼意義?不如做我的騎士如何?我可以考慮放了你的老師。」

簡墨早已經覺得身體像是泡沫做的,而腦袋卻重逾千斤,彷彿隨時都會重心不穩地倒向地面。一感覺到背後簡要向自己靠近了一些,他便試著伸手在對方胳膊上扶了一把。

簡要乾脆讓他半靠在自己身上,替他分擔了一部分壓力:「現在怎麼樣?」

簡墨緩過一口氣,搖搖頭:「不用擔心。」

隨後推開了他,重新站了起來。

星海中的銀色光球沒有坐以待斃,一察覺不妙就在急劇縮小,避免碰觸刀網。

但光球在收縮,刀網也在收縮,彷彿是對前者的打算心知肚明,後者的速度幾乎和前者保持著一致。不多時,光球已經收縮到了極限,再無可退之路。只要刀網再度收縮,前者就會無法避免地被切割成無數小塊,最終轉變為最原始的靈子,消散在星海之中。

「不—」蜷縮在地上的娃娃臉雙眼緊閉,但星海中的一切動靜仍舊清晰地呈現在他的靈臺視角。他忍不住代入自己,想象細密刀網在自己魂力波動上切割的感覺,頓時覺得不寒而慄。

「發生什麼事情了?」李銘和簡要齊齊急問。

娃娃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能在靈臺視角中「呆望」著那隻銀色光球,無力地等待最後一刻來臨。

此時他竟有些慶幸,身旁兩人不用去看這樣的一幕:因為強烈的收縮,原本有些暗淡的銀色光球,亮度瞬間升到了頂點,甚至超越開始的狀態:彷彿環繞的衛星紛紛投入自己的行星,連續劇烈爆炸彙集了恐怖的能量,向外瘋狂地迸發;又彷彿神秘的上古生靈明白生命最後一刻的到來。它們引頸嘯叫,決然自爆—耀眼刺目的光芒如同海嘯一樣噴湧而來,頃刻間佔據了視野的全部。而刀網在這種亮度的光芒照射下,被染成了完全相同的顏色。它最後一次收緊後,令人流淚的亮度瞬間又提升了一個臺階。娃娃臉如同重新第一眼見到光球的時刻,宛若雪盲狀態的靈臺視角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乾乾淨淨,全無一物。

一聲慘叫猛起,很快又斷了。緊跟著的是李銘和那位紙人管家的接連呼喚。

數秒鐘之後,他的辨魂能力才恢復了正常:大塊大塊的魂力波動碎片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散,如同濃墨入水,不過幾個呼吸,就全都不見了。

沒有了銀色光球的存在,星海重歸幽暗。除了金色的星雲,遠處的無數星星點點也顯露出身影,不再因某個魂力波動的出現而集體黯然失色。

空曠的草坪上,全身顫抖的李銘哆哆嗦嗦地試著斷眉青年的鼻息,一雙眼睛變成赤紅。後者半靠在他的手臂上,血線從緊閉的眼、鼻孔、嘴角、雙耳緩緩流出。

那位紙人管家跪在他的造父身旁,雙手無助而惶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如同剛剛被搶走了極為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