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被萬千劫走的第二日上午十時,李君珏的就職儀式按時在造紙管理局舉行。
李君珏對著鏡子打量身上這套等級最高的黑色制服。
最莊重肅穆的底色嵌著最明亮張揚的黃色條紋—彷彿行人走在濃濃的夜色之中,驀地抬頭看見了兩行路燈。不,它比路燈更加明亮璀璨,就像是把正午最灼熱的陽光剪下的一縷,又或者是把人生中所有的不堪和灰敗拋開,只留唯一干淨的一縷,叫做夢想。是的,這就是他的夢想。
李君珏從二十歲就開始想象,想象過很多次,自己穿著這套等級最高的制服,走進這座氣勢恢宏的鐵灰建築。所有人都仰望著他,所有人都等他講話,所有人都執行著他的命令,所有人都稱頌他的功績……而今天,他終於有機會穿上它。
然而李君珏此刻的心情並不像這縷金黃色一般飛揚,反而像是被無邊的黑暗包圍了。
「局長,您準備好了嗎?」他新上任的秘書戰戰兢兢地過來問。
李君珏並不想去,不過他還是起了身,微笑著說:「好了。」
按照正常流程,新任的造紙管理局局長首先要由兩位出身三大局的要員,隆重地介紹履歷和過往功績。然後總理府的某位高位官員,會鄭重地將簽署好的任命書頒給接任者。接著上一任局長或者局內的德高望重者,會親手為繼任者佩戴肩章,象徵從此刻起肩負起造紙管理局局長的職責。最後則由接任者本人發表就職演講。
可是他這場就職儀式,是前一天造紙管理局擅自發布的。沒有總理府的正式任命書—雖然以前這種任命也不過是走走形式而已。可沒有父親的點頭,誰也不敢給他走這場形式;也沒有三大局任何人介紹他的履歷—畢竟他都還沒來得及邀請,再說邀請了人家也不一定會為他寫;更沒有上一任局長為他佩戴肩章—父親還在醫院,昨天已經急救了兩回。
可他有什麼辦法,他的性命還捏在別人的手裡呢。
如果此刻有辨魂師在場,便能看見李君珏魂力波動中極為駭人的一幕。在那團暗黃色的大光團中心,有一枚如同種子般的綠色的核。種子破了外殼,卻不長芽苗只長根莖。七八條根莖分支伸向魂力波動的各個方向,而分支上又延伸出更多細密的須芽。它們聯合起來,將整個暗黃大光團牢牢地掌控在手。隨著大光團的每一次波動,根鬚也跟著一同波動,就彷彿與大光團融為了一體,怎麼也無法分離。這枚綠色種子的學術名為網縛核,是領主網縛騎士所用的魂力波動碎片。此外它還有一個優雅的名字,叫「騎士之心」。
李君珏在李家醫院的某一天醒來,便見到幾名歐盟貴族和一群紙人站在房間中。他想不明白這些貴族是怎麼甩脫無名部門的監控的,也想不明白這些紙盟戰士是怎麼悄無聲息地進入京華的,更想不明白他們是怎麼穿越了李家醫院的重重防禦的。他只聽到這群貴族問他,想不想離開這裡,想不想得到李家。
李君珏當然不會認為對方是來拯救他來幫他實現人生理想的。可看到他們背後七零八落,伏倒一地的屍體,他就非常識時務地點頭了。
造紙管理局莊重又華貴的小禮堂,此時竟然坐滿了三分之二。這比李君珏想象的要多一些。局中中層以上屬員是按例必須參加,受邀的十多家媒體自然也都到場了。但昨天倉促發出的幾百份請帖,居然也來了不少人。這些背景和實力都不過了了的投機者也就罷了。可觀禮席前排,他居然還看到了紙人管理局副局長賀瀾和萬山席主盛景。前者是李微生專門推出來接董禹的班的,後者更是李微生一手扶持上位的—如果他那位能幹又驕傲的侄子還活著,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呢?
李君珏並沒有再去搜尋現場是否有更多李微生的支援者,因為流程已經開始。雖然是倉促準備的,但能待在造紙管理局的,也沒有庸才。一個低配版的就職儀式居然進行得有模有樣,直到主持人用包含喜悅之情和振奮的聲音,宣佈最後一項:「請新任局長上臺發表就職宣言!」
直到站到了禮臺的紅地毯上,他一直飄散的注意力才稍稍集中。然後李君珏就看到了觀禮者最後一排的中央—那名雖然是黑髮,卻明顯是歐裔面容的來賓。他的腦袋下意識又要痛起來,然而目光滑到黑髮貴族身旁,痛感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憤怒和驚懼:他不是讓周勇把微言帶走的嗎?!
黑髮貴族顯然接收到由網縛核傳遞過去的強烈情緒,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而在觀禮的眾人眼中,這位準新局長在掃了他們一眼後,人就突然變得僵硬起來,接下來眼睛盯著演講稿,一言不發。他們心裡不是沒有察覺到怪異,但這場就職儀式本身就已經夠怪異了,因此他們也沒有交頭接耳,主持人也沒有馬上上前詢問。小禮堂仍舊保持著安靜,過了一會兒,準新局長似乎從走神中清醒出來,抖了抖稿子,準備發言。
就在這時,小禮堂的門被人推開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站在了門口。
那人正是李微生。
小禮堂裡所有人的眼睛一瞬間都變大了,包括禮臺上的李君珏和觀禮者最後一排的黑髮貴族。安靜頓時再也維持不住,一片嚶嚶嗡嗡的私語聲響起,如同無數馬蜂組成的雲團突然降落在人群上方。記者更是被這戲劇化的一幕刺激得差點暈過去。角落的攝像頭齊齊轉了過來。照相機不斷髮出的咔嚓咔嚓聲,比觀禮席上的私語聲更為喧囂。
如果這是一場正兒八經的就職儀式,他現在肯定要大驚失色,李君珏想。可他現在卻一點慌亂都沒有,反而生出一種想要盡情嘲笑人生的慾望。
「微生,你不該來這裡。」他誠心誠意地說。
李微生嘴角微微勾起:「是嗎?三叔的就職儀式,我怎麼可能不來呢?」
他走了進來,目光轉向觀禮席,視線在表情不自然的賀瀾與盛景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又收回來:「如果不來一趟,我怎麼知道三叔原來有這麼多擁護者呢?」
「不及你。」李君珏笑容自如。沒有人看到,他為了抵抗網縛核傳來的疼痛,在背後攥得發白的手指。
既然已經昭告了自己迴歸的訊息,李微生也不想繼續給外人看笑話。他對著觀禮席語氣淡然地說:「今天就到這裡。各位先請回吧。」
不慍不喜的臉色反而讓眾人心中一緊。局中屬員首先離開座位,路過李微生的時候紛紛招呼:「副局,祝賀您平安歸來。」「副局,您一切平安就太好了!」「您回來我們大家心裡才安定。」
其他人也跟著離開了,有樣學樣,「李副局,看到你平安我真是太高興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們有多擔心」「是啊,您一回來大家都高興得不得了」。
儘管看透這群觀禮者見風使舵的本性,但這麼多馬屁拍過來,李微生臉上還是浮起淡淡的笑容。直到主持人都走了,他才對李君珏說:「三叔,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李君珏慢慢踱到他的身邊,沒有直接回應他的問題,反而表情怪異地瞟了他一眼道:「父親昨天在醫院急救了兩回,你不先去看看?」
李微生瞄著他這位三叔,眉頭微微擰起:「爺爺身體既然不好,三叔今天還有心思舉行就職儀式。這可真的是挑了個好時機。」
他略沉吟了一下,道:「行,也不急於一時。先去看看爺爺。」
李君珏的手指甲在背後已經扎進手心。見李微生答應,他嗤笑一聲:「微生,我已經盡力了。你以後,可不要怪我。」
李微生在直播中的出現,幾乎是讓全泛亞人同一時間都知道他回來了。上到泛亞最核心權力圈,下到黎民百姓,大家無不驚訝萬分,紛紛猜測李微生到底是怎樣逃脫襲擊的,李家的局面接下來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我原以為,李君珏復出,關董韓三人一直沒有發作,是覺得他這番自封自賞不過小丑行徑,不值一哂。」丁爺爺感嘆道,「現在看來,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微生沒事。」
「的確令人懷疑。」丁一卓想了想,「我去韓所長那邊探探口風。」
自簡墨與李家徹底鬧翻後,李微生便與李氏造紙研究所來往漸密。雖然表面看來似乎都是為了公事,韓廣平也沒有明確表示支援李微生,但在眾人眼中,這種關係也著實有些曖昧。所以丁一卓認為,如果關董韓三人中有人知曉李微生脫難的真相,必有韓廣平一個。
事實上他也猜對了。
就在丁一卓前往李氏的路上,韓廣平也才關上辦公室的直播。董禹瞧著他,不陰不陽地問:「老韓,你什麼時候跟李微生走這麼近了?」
關山在一旁雖然沒有說話,但眼裡也有相同的疑問。
韓廣平不高興了,把助手剛送來的報告往桌上一甩:「你們這麼看我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作我跟李微生走得這麼近?這裡是李氏造紙研究所—是李家的私人產業。他來找我幫忙,我還能避著不見不成?」
還有些話大約在他心裡也憋了很久了,今天被兩位朋友的態度一激,一時髒話都飆出來了:「你們當我心裡舒服?李微生逃離困境的技術,還是那混賬小子搞出來的。這麼好的資質自己不用,被對手翻著花似的用。我他媽的一天天的光是想著,心都在滴血。」
李氏造紙研究所在簡墨的理論基礎上,試驗出的整套資料,不僅被李微生用在了紙盟的血庫造紙師身上,也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經過嚴密的評估和深思熟慮後,李微生決定放棄自己的特六級造紙天賦,並選擇一個不驚豔但很實用的保命技能—回城。
這個技能屬於單體及己類,每24小時只能使用一次,無攻擊力無防禦力。但玩過遊戲的人都知道,遊戲角色回城後,不但能脫離當前困境,且身體會恢復至最佳狀態。也就等於說,哪天他遭遇極端險情,哪怕只剩最後一絲意識,只要發動「回城」,就能回到他事先預設的「安全區」。與此同時,身體所受的任何創傷,都會立刻痊癒。飢餓、乾渴、疲倦,也會瞬間煙消雲散—一切都為接下來扭轉頹勢,提供了最好的基礎。
那日李微生連車帶人落入沙漠深處,司機就暴露了本來面目。一待司機離開後,他便發動了異能。回城後,微生立刻發覺自己回到了過去,頓時明白了襲擊者的手法。但因為指使者身份尚不明確,他沒有貿然返回李家,而是果斷找到韓廣平。
「如果不是所裡有他的魂力波動記錄,我當時根本不相信他就是二十一天後的李微生。」韓廣平陰著臉說。李微生讓他做了具與自己基因相同的屍體,還到了沙漠中,跟著就在研究所一直藏到李老三走到幕前。
「李老三若是不出來,說不定他還懷疑害他的人是微寧呢。」董禹想到簡墨,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他瞟一眼牆上的時鐘,「他們現在應該正去醫院吧。我過去看看,這回可不能讓老爺子再姑息他了!」
關山也起身:「我一起。」
兩人都看向韓廣平。韓廣平剛接完一個電話,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就在這裡等你們的訊息吧。丁家打了電話問我在不在,過一會兒人就到了。還有—」他舉起適才甩在桌子上的報告,「這次決賽名單剛交上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有幾個造紙師我覺得肯定能進的,結果都沒進。現在組委會又發來兩個選手的退賽通知。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進了決賽,卻要求退賽的。我得問問什麼情況。」
送走了關董兩人,韓廣平翻開報告,看了幾行突然發現,這兩名退賽選手「所屬組織」那一欄,都填著同一家造紙研究所—第二造紙研究所。這家研究所近年在高階作品市場小有名氣,韓廣平也有耳聞。想了想,他按照報告上的聯絡方式,用手機打了過去。
話筒那頭聽到他報過身份後,沉默了兩秒,吐出一句話:「提高警惕,小心貴族。」
韓廣平還沒反應過來,那邊就結束通話了。他愣了兩秒,對方的聲音—怎麼聽著有點像是簡墨的聲音?
他趕緊再打過去,但這次電話裡卻是一個死板至極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確認後再撥。」韓廣平又撥了另外一個號碼,竟然也是空號。他不死心地再撥了兩回,可結果不變,就好像自己剛剛聽到的那句話只是一個幻覺。可這世界上有這樣的幻覺嗎?莫非是那混賬小子故意攔截了他的通訊通道?還有,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韓廣平隱隱察覺出不妙。這時書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響起。他以為是簡墨又打回來,立刻接起。但話筒裡傳來的卻是助理的聲音:「所長,丁一卓先生到了。」
「哦。」韓廣平有些失望,「請他進來吧。」
「好的,丁先生—」助理的聲音突然變得驚訝,然後逐漸遠離,「丁先生,你怎麼了?不進去嗎……」過了十幾秒,聲音又回來了,只是顯得有些遲疑,「所長,丁先生好像突然有急事,急匆匆地走了。」
韓廣平手握話筒,思索了一下:「他一個人來的嗎?」
「不是,還有丁細桐。」
「我知道了。」韓廣平聯想起剛剛那句奇怪的警告,心中一凜,分別給關山和董禹打電話。可不知為何,兩人的手機竟然都是關機狀態。這次他沒有再猶豫,果斷離開書房,走進隔壁的實驗室。
十多分鐘前離開的關山和董禹,正坐車朝李家醫院進發。
「星星最近在幹嗎?」董禹問。
「不知道。就前兩三個月斷斷續續回來了幾天,寫了六個紙人。」關山撫著額頭,無奈地嘆了口氣,「每次看見我,話也沒說兩句就跑了。」
「既然重新開始造紙,就代表她已經想明白了。年少總有熱血衝動的時候。」董禹拍拍老朋友的肩膀,「以後有的是好日子。」
「但願如此吧。」關山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曆,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還有兩個星期就過年了。
董禹想起直播裡的李君珏,臉色又變得憤懣起來。他恨恨地說:「如果這次老爺子再心軟,我就找個機會親自動手,相信李微生絕對是樂意配合的。」
關山的思緒也回到公事上,面露沉思道:「我在想一件事—既然大家都認為李微生已死,為什麼李老三還要這麼急匆匆地舉行就職儀式?就好像一天都等不了。董禹,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整個就職儀式中,李老三的表現都怪怪的。從他身上,我完全感受不到一點勝利的喜悅。」
董禹雖是個暴脾氣,卻並非魯莽的人。他細細回憶了一番,皺起眉頭:「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怪。」
見董禹也有相同的感覺,關山神色凝重起來:「他會不會根本就知道李微生還活著,所以才著急上任,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呼叫局裡的資源,繼續追殺李微生—等等,他可能早就預留了後手!」
兩人對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妙:李家醫院有陷阱!
關山立刻催促司機加快速度。董禹乾脆道:「叫保鏢直接位移—」
然而他話講完,正行到十字路口的車忽然向左一個急轉,撞上對向而來的另一輛小車。車身立刻騰起到半空,側向翻了個跟頭又落了下來。但因為有異能的干涉,落地時沒有那麼重,而是輕輕地著地。
兩人的保鏢們迅速跑過去:「董局長!」「關局長!」
關山和董禹坐在後排,都沒有系安全帶。幸好保鏢反應都極快,異狀一現就用異能將兩人護住。關董雖然同車一起騰挪反轉了一圈,卻並未受到傷害,只是微微有些眩暈。而被他們撞上的另一輛小車就沒有這麼幸運,車側飛出七八米後,撞進對面的花壇裡。司機頭破血流,已經昏迷過去。
跟著兩人的保鏢團裡有治療師。所以不過幾分鐘,被撞的小車司機就恢復如常。保鏢給了他一張名片。司機見這群人非富即貴的樣子,自己又安然無恙,就接了名片痛快地走了。這時,董禹的司機說了出急轉的原因:「有個孩子突然跑過來。」
眾人這才發現一個三四歲的男孩拿著一個皮球,呆呆站在車斜前方。他的母親追過來,檢視孩子無恙後,忙不迭地向他們道歉,又讓男孩道歉。
「以後不要在路邊踢球了。」關山到底是養過孩子,知道這個年齡的孩子有多調皮。既然結果不嚴重,他也懶得計較。
可男孩卻說:「我沒有踢它。」
母親聞言臉上一陣紅白,立刻惱了:「你說的什麼話!你不踢它,它難道還會自己長了翅膀飛了?」說完就給了男孩屁股兩巴掌。
男孩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倔強地重複「我沒有踢我沒有踢」。母親只好又向他們連連道歉。董禹被哭聲吵得頭大,揮了揮手,讓這母親趕緊帶著兒子走了。
關山目光送著這對走遠的母子,生出了疑心。他沒有急於啟程,對自己的一名保鏢說:「讓交通部馬上把剛剛那段監控調來看看。」
二十多年的相處,董禹深知自己的這個兄弟向來能發覺常人察覺不到的蹊蹺之處。既然他不著急走,自己也不慌。瞟了一眼地上自己和關山摔裂的手機,董禹正思考著,是讓保鏢立刻去找個異級修復快,還是讓秘書買個新手機調配好再送來更快。還沒得出結論,就聽到關山猛地發出一聲慘叫。
他心裡一驚,扭頭看去。只見關山抱著腦袋,整個人直直摔倒在地。董禹兩步並做一步衝過去:「老關,你怎麼了?」
治療師立刻跑了過來。可他的手還沒碰到關山的腦袋,就停在半空中不動了。董禹抬頭一看,見治療師滿臉凝重,眼珠緊緊地盯著關山,似乎連呼吸都屏起,但就是不進行下一步動作。他急了,拍向治療師的肩膀,「你—」
話驀地截停在董禹的喉嚨眼。他這麼輕輕的一下,治療師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僵直地向一邊倒去。身體碰到地面的時候,居然還發出了硬物互碰的「咣噹」聲。董禹瞳孔微微一縮,治療師從四肢到軀幹,正在迅速石化—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膚,從黃色變得灰白,原本能透出的血色和青色血管再看不見,最後完全失去了柔軟和光澤,彷彿童話中看見美杜莎的旅人。
異級襲擊!
他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等級,向四周看去,果然有兩個保鏢也石化了。這兩名保鏢擁有的,正是位移異能。董禹心下更沉:敵人對他們很瞭解。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硬仗。
果然位移異能紙人死後,他們很快又發現自己一行人陷入異能陣製造的一處重疊空間。他們能夠看到外界,影響外界,但外界的人卻察覺不到他們。這就給了他們極大的掣肘—不能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極強的異能破壞異能陣,否則一定對十字路口川流的車輛和人群造成不可避免地傷害。
「既然如此,那就利用陣內的磚石向外示警求救。」董禹看了一眼滿頭汗水、幾近昏迷的關山,果斷下令。
陣中人的這一步反應,果然讓廣場上的襲擊者有了觸動。
「還沒有控制住嗎?」葛喬發尖的那一抹紅如同他的心情,越來越躁動。他瞥了一眼這位姓納爾遜的貴族,心裡滿是嫌棄:什麼狗屁貴族?開始把網縛說得那麼容易。結果呢,人都快要死了還沒成功。如果不是事前有約定,他早就讓這人滾蛋了。
「這人意志十分頑強,恐怕無法網縛。」納爾遜面色也不好看。對方的魂力波動已經變得十分脆弱,卻還是不肯放棄抵抗,再繼續下去恐怕只能是魂消人亡了。
貴族、紙盟的合作基礎,便是貴族在不驚動對紙人的警戒線的情況下,控制或者殺死京華市中握有各項關鍵權力的人物,為紙盟長驅直入大開方便之門;而貴族想要實現自己的目標,也必須依仗紙盟提供保護和戰鬥力。因為即便有充分合理的理由,按照泛亞入境安全條例,貴族也不能有超過兩名的紙人隨行。
控制關山拿到京華市的誕生紙,是紙盟此行的首要目標。此舉一旦成功,這場戰役對紙人來說,就相當於成功了一半。所以葛喬才親自壓陣,務求萬無一失。然而這位誕生紙檔案局局長或許正是明白這一點,因此才拼死抵抗。
「時間來不及了,先把人帶走再說。」葛喬忍著怒火說。原本的計劃是不著痕跡地控制住關山,然後悄悄拿下誕生紙。可他們已經在這裡逗留超過十五分鐘。偷襲都快搞成正面攻擊了。再磨蹭下去,銀製服恐怕也要到了。
納爾遜雖然心有不甘,但眼下形勢如此,也只能這麼做了。
葛喬正要下令,卻聽見有人用毫無波動的聲音問:「你們做什麼?」
冷嘲熱諷的是一個銀色短髮,冰藍眼眸的男子。納爾遜見他疑似為歐盟人,暫時沒有輕舉妄動:「閣下是誰?」
馬路中央,如同在滾筒中亂舞的磚石逐漸拼湊成「被困」「救命」「速報警」等字樣。路人面面相覷,卻也有不少人拿出手機開始撥999。
銀髮男子瞥了一眼異動,目光頓時變冷:「放人,立刻。」
「口氣還挺大。」葛喬對身後四名異能陣發動者命令道,「你們帶人先走。」
冰藍色眼眸裡的光微微一凜,銀髮男子背後忽然閃現三對羽翼。潔白的羽毛泛著夢幻的光芒,只輕輕一振,無數帶著暈光的羽毛狀冰刃在空氣中瘋狂地舞動起來。眾人面前彷彿有一萬隻透明的鴿子突然撲騰著衝向藍天。有的向東,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完全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也包圍住了他們設下的異能陣。
「動不了。」被葛喬下令的發動者驚叫道。他們還是第一次遇到自己設定的異能陣自己卻解除不了的情況。
解除不了異能陣,他們就不能位移走陣中的人。葛喬眯起眼睛,打量著面前如暴瀑一般的冰羽,隨手從花壇中拔了一顆月季花探過去。花朵才碰到最外延的羽毛,瞬間被絞成碎片。碎片最大的寬度也沒有超過五毫米,邊緣如用裁紙刀劃開般的齊整。紙盟眾人頓時色變:人若是進去,豈不是立刻就會被削成骨架?
葛喬卻神色不變,手指輕釦。劇烈爆炸聲立刻響起,數百根羽毛頓時被炸得冰碴四濺,其他羽毛的速度同時慢了一下。葛喬從縫隙中捕捉到銀髮天使的身影,跟著又是一個響指。
可惜對方吃了一次虧,有了防備,一對翅膀剎那間在身前閉合。這次似乎非但沒有傷到銀髮男子,甚至連一根冰羽也沒有炸燬。而且他羽翼上的光暈還變得愈發明亮,邊緣透出淡淡的彩虹色,宛若月華傾湧。待這光暈濃烈到彷彿再也承受不住,便從羽毛邊緣紛紛騰起,如同吹散的蒲公英,向天空飛去,遠遠望去宛若七彩的雲霞。
這一幕可謂夢幻到極點,可惜無人觀看。如果說羽瀑出現時,路人還有觀望的膽量。從第一聲爆炸響起,他們就全部跑光了。
葛喬估計銀製服最多一分鐘就會到,便對其他幾人道:「一起動手。」
接下來除了接踵而至的爆炸,更有冰封萬里和箭落如雨。銀髮男子再厲害,也抵擋不過這麼多對手。羽瀑攢動的秩序屢次被打亂,速度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慢下來。起初完全透明的羽瀑中,出現越來越多血色的羽毛,並且比例還在不斷加大……直到羽瀑驟然消失,銀髮天使也不見了。紙盟眾人大喜,異能陣發動者正要接觸異能陣,卻見一對長達十數米的流水狀巨型雙翼從地面驟然舒展開來,彷彿母親懷抱嬰兒般,將異能陣完全擁入懷中。跟著巨翼上羽毛一片片迅速凝固成冰,變成一枚用萬年不融的冰山雕琢出的巨卵。
發動者顫顫巍巍地說:「又動不了。」
「什麼動不了?」一個聲音傳來。
眾人定睛一看,竟然又是一名天使。但不同的是,這名天使的三對翅膀卻是全黑。而說話之人是黑羽天使身邊一個金髮碧眼的男子,面容也是典型的歐盟血統才有的。
「怪胎歐文?」納爾遜突然說。
夏爾挑了挑眉毛:「老實人納爾遜?」
葛喬哪有心思管這兩人氣氛詭異的寒暄,對自己的下屬怒道:「愣著幹什麼?趕緊帶人走!」
「路西法。」夏爾瞟了黑羽天使一眼。後者翻了個白眼,還是行動了。
眾紙人只見一道黑色的洪流衝向天空,紅光一閃,洪流便向他們撲來。詭異的是,明明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道,俯撲而來時卻彷彿漫無邊際的黑夜,猛然當頭籠罩下來。一眨眼,眾人便覺自己置身一處漫長且還在不斷生長著的黑色通道中。
不過納爾遜看來,黑羽天使只是抖開了一張畫卷。捲上漆黑一片,幾秒鐘過去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正想嘲笑,卻發現那片漆黑之中突然多一個人。那人做出奔跑的姿勢,面孔竟是與自己同隊的紙盟戰士。納爾遜一回頭,這才發現紙人們竟是在原地做著逃命的慢動作。兩三秒後,一人消失,畫卷中便添一人。跟著再消失一人,畫卷中又添一人……直到最後僅剩下葛喬,黑羽才將手一撤,把那幅畫卷收起。
葛喬瞬時從定身狀態中脫離出來。但他一恢復自由,幾乎想都沒想,雙手齊扣。
兩場爆炸連聲暴起。
然而這響聲和剛剛襲擊白羽天使時有些不同—彷彿是爆炸進行到一半,突然被人關進小黑屋裡。正當納爾遜疑惑之時,黑羽天使將空無一物的畫卷向他和葛喬的方向一抖,像是把什麼甩回了過來。
兩聲一模一樣的巨響暴起。
強烈的氣流狠狠撞在納爾遜的胸口,二十四根肋骨被碾壓到極致,齊齊發出斷裂聲。下一秒他的肺裡彷彿被強行灌滿了玻璃碴,擠掉了所有的氧氣。而當他急迫地想獲得更多氧氣時,肺部便新增一千個小創口。整個人痛苦得難以言喻。
紙盟指揮官傷勢雖然輕一些,但大約也是頭一次被自己製造的爆炸炸傷,滿臉震驚。眼見情勢不利,他果斷一把揪起納爾遜,騰空而起,以極快的速度逃離此地。
納爾遜非常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次行動徹底失敗,當下不再猶豫,引爆了關山魂力波動中始終未能得逞的網縛核。
見紙人和納爾遜逃走,夏爾暗自鬆了一口氣。路西法天賦再好,剋制面再廣,也架不住敵人兵強人多。若不是對方一部分人被加百列牽制,這會兒逃走搞不好反是他們了。
他走到巨型冰卵面前面—這枚冰卵如果細看,會發現它的殼上還帶著栩栩如生的羽毛紋路。夏爾抬起手,順著羽毛的方向輕輕撫了一下,神色有些複雜。這時路西法卷好畫卷,瞥見造父這副模樣,大步走過來,一點都不溫柔地在巨卵的外殼上「叮叮噹噹」地敲起來:「喂,起來啊。敵人都走了!」
冰卵被敲了十幾下,表面仿若凝固的光暈才流動起來,似乎是卵中的靈魂甦醒了。數秒後,堅硬的卵殼重新幻化成水色的巨大雙翼。雙翼開啟,化作無數白色光點,消失在空氣中。與此同時,白羽天使重新出現,臉龐和身上皆是血跡斑斑。
「你還好吧?」夏爾立刻問道。但他沒有馬上得到回覆,夏爾有些尷尬地抿了一下嘴,解釋道,「我瞧見你求救的‘羽霞’,所以過來看看。」
加百列半晌沒有回答,眼簾半垂,冰藍色的眸子裡透出的視線,似乎沒有焦距。
夏爾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跑去。果然加百列身體晃了一下就倒下了,正好被夏爾接住。他這才發現加百列的翅膀上有好幾道傷痕:不但羽毛被削掉,傷口之處更是白骨可見。作為造師,夏爾最清楚翅膀是天使最強的護盾,如果翅膀都傷成這樣—
「加百列,加百列。」夏爾急叫道。
就在夏爾喚醒加百列的過程中,接到報警的銀製服終於姍姍來遲。路西法放出了異能陣的發動者。然而發動者們十分倔強,不肯解開異能陣。銀製服對待叛亂分子沒有絲毫客氣可言,直接將四人送上路。異能陣終於破解。
夏爾本以為,能讓加百列這般拼了性命去救的人,肯定是霍恩·格蘭。沒想到陣中竟然是一臉悲痛的董禹,還有……躺在地上的關山。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關山的魂力波動不在了。
片刻後,加百列才清醒過來。冰藍色的眼眸在夏爾臉上掃了一眼,然後人從對方的膝蓋上坐起,視線投向自己適才保護的那群人:「我還以為是烏列。」
烏列司地,也是當年背叛夏爾轉投霍恩的四大天使之一。他的異能可以控制土地磚石,與董禹那名保鏢十分相似。
夏爾明白加百列為什麼會誤會,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