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十二章 血篩陣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格蘭先生突然聯絡不上。」加百列回答,「我追蹤到強烈的異能波動,才到了這裡。」

夏爾望著加百列,忽然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在非練習的時候,使用‘羽巢’。」

當年羽巢第一次在造紙師聯盟中公開展示的時候,驚豔了不知道多少人。秋山憶當時對夏爾讚賞說:「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守護’。」

「那個光溜溜大冰坨子就是‘羽巢’?」路西法挑著眉毛,一臉傲慢地評價,口吻極像他造父對簡墨說話的時候。

聽到路西法的聲音,夏爾的心思又回到現場的異變之上,內心不安越發強烈:歐盟貴族居然聯合紙盟的人,襲擊紙人管理局和誕生紙檔案局的局長,還殺死了其中一人—這是何等惡劣的襲擊事件,說是對泛亞正式宣戰都丁點不為過。他們到底是想幹什麼?

「你先去找拉斐爾,然後叫米迦勒一起去找霍恩。」拉斐爾是四大天使中的治療師,加百列的傷勢找他治療自是最妥當。夏爾不放心秋山憶,「我去老師家裡看看。」

加百列卻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我和你一起去。」

夏爾正要拒絕,卻聽見加百列繼續道:「我懷疑秋主席和格蘭先生在一起。因為秋主席也聯絡不上。」

秋山憶的確和霍恩在一起。而且,除了李君珏外,霍恩還是第一個被貴族抓走的京華市高層。只不過為了不影響其他任務,抓他的人行動格外隱秘小心,以至於秋山憶也上了當,被誘捕成功。

「格蘭先生,你還記得八年前的‘通山礦難’嗎?」阿文站在他的面前,淡淡地說。

霍恩回憶了一下,心中大致有了數:「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紙盟文主席,竟然是當年那個唯一的倖存者?」

「等待報仇的過程漫長又難熬。可我現在又覺得這八年好似一晃眼就過去了。」阿文想起當年照顧自己的阿姨,想起礦山的工友們,又想起他們悲慘到無可名狀的死狀,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這十年我想象過很多次讓你怎麼死。可又覺得,1730條人命,就讓你太過乾脆地死掉,是便宜你了。」

他指指地面上將霍恩和秋山憶圈住的「8」字形光圈。光圈並沒有繁複神秘的花紋,只是紅色和綠色光芒交替浮現,宛若呼吸一般明暗變幻。

「這個異能陣很有趣,名叫‘愛的抉擇’。它只能困住兩個人,但一旦建成後,就不再需要發動者,完全靠吸納陣中人的體力維持運轉,直到人死陣消。」阿文笑盈盈地說,「不過,你也不是沒有逃命的辦法。第一個方法,是有其他人進陣替換—注意,必須是心甘情願地替換,否則替換會失敗。不過,即便替換成功,異能陣仍舊不會解除。想要中止異能陣,只有第二個方法,你們兩人中有一人自己出來,陣法就破解了。當然了,留在陣裡的那個人,會立刻斃命。」

說完這些,他觀察著霍恩和秋山憶的表情,心情十分愉悅。

「霍恩,聽說你之所以能活下來,並且混到今天這個樣子,全靠你的老師秋山憶。如今就讓我看看你怎麼抉擇吧。」阿文又瞟了一眼苦笑連連的秋山憶,眼神冷淡,「按道理我也該叫你一聲師兄。可惜,你不配。」

走出這個房間,魏箜正在等他。

「進展的如何?」阿文問。

「關、關山董禹那邊出了岔子……」魏箜手中攤開的銅釦冊右頁上,字跡一行行出現,就彷彿有人正拿著筆在飛快地書寫。而銅釦冊的左頁上,密密麻麻的小印,紅光流轉。

「什麼?關山死了?」關山是紙盟獲取京華誕生紙的一大關鍵,竟然這麼簡單就死了。阿文震驚之餘,心情更加糟糕起來,又問:「李微生那邊呢?」

魏箜把銅釦冊直接遞給他:「正、正在進行。」

只見紙頁上正出現這樣的字跡:「……莉莉安·摩根瞥了一眼床上雙目緊閉的李德彰,對李微生說:‘如果不是你們把康庭斯囚禁到現在還不肯放,我又怎會費盡周折弄這麼一齣。’

「面對突降的異變,李微生卻迅速鎮定下來:‘造紙世家,不,十二聯席可能都有。沒他們,紙盟進不了京華。但他們不敢和李家正面作對,只能把你們和紙盟頂在前面。紙盟進京華後不能有大動作,所以你們必須控制些大人物,讓自己的行動名正言順。所以你們第一個盯上了李君珏。

「‘……你們想要在京華自由行動,首先就要解決無名部門。可論對京華各機構的熟悉程度,無論是紙盟還是你們都不夠。除非有這樣的一個人幫你們。盛景在李君珏被放出來之前應該還是我的人。那麼,只能是—曾經的萬山席主,丁之重?嗯,看來是他沒錯。’

「他一面觀察著莉莉安臉上的微表情做出判斷,一面分析著敵人的行動方案:‘接下來你們要動的是誕生紙檔案局,當然也可能同時有紙人管理局,還有李氏造紙研究所—’

「‘你閉嘴,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莉莉安見他完全沒有把自己的威脅放在眼裡,還彷彿長了上帝之眼般將自己一方的行動分析了七七八八,頓時惱羞成怒,‘你別忘了,我好歹也是一個貴族。’

「李微生瞥了一眼旁邊的李君珏:‘我的確該小心。畢竟現成的傀儡在這裡,我的存在也挺多餘的。只是有一點疑問,我都進來這麼久了,為什麼你還不殺我?’

「‘殺你是很簡單,只是有點可惜了。’莉莉安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康庭斯被李家羞辱了這麼久,如果有一位李家繼承人做他的騎士,應該是很好的安慰。’」

阿文看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這女人腦子有病嗎,為什麼不按計劃來!李微生是怎麼逃脫陷阱的,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萬一—」

他話音還未落,銅釦冊右頁新出一行文字,應驗了他的擔憂。

「……李微生聞言,只是笑了笑,接著毫無預兆地消失在病房。

「莉莉安呆住了。她慌忙在房間查詢一翻,方花容失色地開啟門向紙盟士兵叫道:‘李微生不見了!’」

魏箜小心接住阿文氣急之下扔過來的銅釦冊,嘆了一口:「愛、愛情令人智昏。不過李微生應該還不知道血篩陣。放心,他跑、跑不掉的。」

阿文想想也是:「讓陣眼計程車兵趕快報出李微生的方位,通知克拉克去網縛。」他瞟了一眼魏箜,「我不清楚你為什麼要這個時候保李微生的命,但我希望你顧全大局。如果他徹底逃脫,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麻煩—你明白的。」

血篩陣的維持需要李德彰祖孫三人,造紙管理局的運轉只要有李君珏一人就夠了。此時留李微生活口對紙盟來說,非但沒有必要,還難免夜長夢多。

魏箜笑道:「我、我可不是要保、保李微生的命。我只是想、想借他的命用一用。」

望著阿文離開的背影,魏箜輕輕摸著手中編號為「甲子」的銅釦活頁冊。

他沒有告訴阿文,他已經通過「甲子」看到了韓廣平收到簡墨的示警,離開了李氏,僅僅在辦公室中留下一個替身;與剛剛被貴族網縛的秘書一見面,丁一卓轉身就離開李氏,回家向爺爺做了報告。李銘原本該在校園中遭遇貴族,但前五分鐘,人被陳元帶紙協的人護送走了。讓這名遲到的貴族發生車禍的,正是—銅釦冊左頁上新出現的一枚紅色小印,丁未。

「簡墨,你來了嗎?」

按照銅釦冊上的顯示地位置,「丁未」就在京華大學外的唐宋之中。可直到親自跨入唐宋,魏箜才發現—使用「丁未」的人,是司少朗。

「你不是說你一心只求安逸太平的生活嗎?」魏箜眼底帶火,目光逼視著他曾經的首領,「為什麼現在卻跑到這個是非之地?是他脅迫你的嗎?」

司少朗頭也未抬,手中的筆還在桌上那本「丁未」上奮筆疾書,口中道:「不。是我自己願意的。」

對於這個回答,魏箜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他仍舊滿腔憤怒,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疑惑和不甘心:「為什麼?我曾經那樣地求你,你都不應!為什麼他你就答應了?」

銀白色的鋼筆筆尖,在紙上劃下一個句號。「丁未」的左頁上,又亮起了一枚紅色小印,顯然司少朗剛剛加入的文字又成功關聯上了一段「劇情」。這也意味著,至此,京華市中又多了一名記錄者的視野呈現在「丁未」之上。

「不是為他。」他放下筆,輕輕揉了揉右手中指的第一個指節。因為長時間書寫,指繭不但發紅,而且已經被筆桿壓得嚴重變形了。「但是整個泛亞,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留住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必須保住他—你明白嗎?」

「可他所倡導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可能實現,難道你不知道嗎?」魏箜質問。

「那豈不正好?」司少朗笑道,「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

魏箜盯著他,心口急劇地起伏。對方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原是他最仰慕的,但眼下看起來卻是這般的可惡。他「啪」地將另一本銅釦冊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花瓶都歪了。

「你還記得它嗎?」

司少朗扶正花瓶,隨後目光落在那本銅釦冊上,臉上露出一抹懷念的神色。

「這是你的‘甲子’。你曾經用它以一人之力對抗五十八名編劇,幫我逃出刺玫。可現在它在我的手上。」魏箜注視著他的表情,「如果你還執迷不悟的話,這一次你要面對,就不是五十八名,而是五十九名。」

司少朗聽到他的威脅,抬起眼睛,俊朗的臉上露出一種不忍打擊的憐憫:「五十八,五十九,有什麼區別嗎?」

「丁未,莫非你真的以為—編號甲子,指的是這一冊子紙?」

其時,簡墨還在楚中。

威廉·約克約定的時間在明日,因此今天上午半天,他將楚中未盡事宜全部交代出去,下午又去橫海看了一次無邪。他的小女兒睡在雪白被窩中的樣子,安詳又美麗,完全看不出是個病人。閉上眼睛,簡墨默默感受了一下無邪的魂晶。青色百合花內部的波動強度與剛剛出事時相比,有了那麼一絲絲的增強,但與健康時相比,仍有很大差距。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這是他爸說過的。簡墨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嘆了一口氣。

君策接手橫海不久,在推行重方七十九條的過程中,麻煩不斷—就和曾經的楚中一樣。好在這都是他經歷過的事情。君策雖然看起來有些疲倦,但是仍舊信心十足。

「父親,我會讓橫海變成第二個楚中的。」他望著簡墨,「請您一定平安回來。」

等到君策走了,一直候在遠處的輕音才神色彆扭地走過來:「……對不起。我那個時候不知道重簡方略的處境那麼難。早知道我就再晚些時候去找你了。」

簡墨笑了笑:「這事你是欠我的。不如就罰你好好守住橫海,如何?」

他們離開橫海前,最後見的人是賀子歸。他並未逗留太久,只將一隻小匣子交給簡要,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走了。

「這是什麼?」簡墨好奇地開啟匣子。裡面放著一枚質地上佳的藍水玉鎖。一面刻著最常見的「歲歲平安」,一面精工雕著四季花。

「‘願寄’。」簡要回答,「碧海長鯨等級最高的防禦類異能鍵。用你的獎品‘長老的承諾’兌換的,能夠抵抗三次致命襲擊。」他把平安鎖遞過來,「戴上吧。」

簡墨還未曾見過簡要如此謹慎的模樣,腦海裡不由得浮起昨天凌晨兩點,萬千和簡要吵得天翻地覆—不,應該說是萬千單方面衝簡要發火的情景。他當時因擔心連蔚,也還未睡著。兩個人一見他來,卻都不肯再說一句話。萬千乾脆直接跑掉了。

思及過往,簡墨猜測,次子八成又是惱恨上簡要同意自己去冒險。簡要特地向碧海長鯨換來這枚異能鍵,必定也是擔心對自己的防護措施做得還不夠。

「放心,我們都會平安回來的。」他理解地笑了笑,將平安鎖同那支魂筆吊墜一樣,掛在銀鏈上。

兩人從橫海回到楚中時,萬千正等著他們。

這位重簡方略的情報頭子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瞧都沒瞧簡要一眼,顯然還沒從昨晚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一條條情報從口中有條不紊地報出來。

「李微生出現,就職儀式暫停。」司少朗傳回的第一份情報,就讓簡墨吃驚不已。

他甚至忍不住再確認一次:「李微生還活著?」

「老頭子,被嚇到的不只是你一個人。」萬千一臉「請聽我說完」的輕蔑繼續道,「李微生和李君珏一起去了李家醫院……莉莉安·摩根欲活捉李微生時,李微生卻突然消失在了醫院。」

他加重語氣強調道:「當時李微生的保鏢已經都被紙盟的人殺死了。」

「逆向天賦賦予!」簡墨剎那間明白了:原來李微生也將這項技術用到了自己身上—難怪他能從周勇的算計中逃出。

「我有一個問題。既然李微生回到二十一天前,難道不會去查查謀害自己的人嗎?明擺著最有嫌疑的就是李君珏。」萬千問,「只要他查一下,魏箜的計劃豈不就會完全落空了?」

「李微生不是不想查。他是不能查。」簡墨回答。

在為君策寫造天賦時,他曾經專門研究過時間系異能的特點和限制性。李氏資料室的檔案和丁一卓送他的書中,對此也有記載:「時間系異能,不論如何利用,必須記住一條鐵規:過去不可變。」

在有關時間系異能的試驗中,所有試圖改變過去的行為,都沒有成功。而這些試圖改變過去的時間逆旅者,至今一個也沒有再出現過。有研究者認為,試圖改變過去的逆旅者都被時間法則抹殺了。也有研究者猜測,時間法則有自動糾錯的能力—即一旦發生改變,時間就會將逆旅者扔回改變發生前的時間,同時丟失上一段有關改變的記憶。逆旅者被迫重複著改變,被送回,丟失記憶,再改變過去,再被送回,再失去記憶……永生被困在時間之中。

不過事實究竟是哪一種,誰也不知道。但是,實驗中不改變過去的逆旅者,大多數都在異能發動時間點後重新出現,並且逆旅中的記憶都得以保留。而利用這段經歷獲取的新資訊,在異能發動時間點後,做出異於從前的抉擇是完全可行的。

「不僅李微生不能查,而且如果有人收容他,那個人也必須假裝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樣生活,否則後果難以想象。」簡墨解釋完這個學術問題,思及京華的局勢,不由得捂額閉眼,嘆了口氣,「你繼續說吧。」

萬千便繼續念下去。

「韓廣平留下替身傀儡,離開李氏。貴族被傀儡拖住,同歸於盡。魂筆大樓受損嚴重。研究所誤以為所長死亡,立刻啟動防禦異能陣‘磐石’,將李氏完全封閉起來。」

「丁一卓與丁細桐回到丁家,正在積極戒備。」

「關山和董禹離開李氏後,於星光塔附近遭到葛喬和貴族的襲擊……」萬千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關山死亡。」

簡墨頓時懷疑自己聽錯了。關山是誕生紙檔案局的局長,怎麼會就這樣死了。可當他轉念想到敵人中有貴族,也就理解了。簡墨對關山並無感情,但關星星卻是一同奮鬥了五年的同伴。這位大小姐雖然常常抱怨父親,可兩人感情深厚也是真的。

「少爺,要暫時隱瞞這個訊息嗎?」簡要問。

「不必隱瞞。」簡墨想了想,「如果她想回去,就同我們一起走。」

簡要應下之後,萬千繼續念著情報。

「董禹帶關山的遺體返回紙人管理局的路上,再次遭遇紙盟和貴族的聯手襲擊。夏爾尋秋山憶無果,與兩名天使協助董禹保鏢擊退敵人,一起去江二橋在陸伸區的別墅暫避。」

「……李君珏回到造紙管理局,完成就職儀式。他第一道命令就罷免關山和董禹兩人,並任命陸道庭和賀瀾暫代兩者的職位。與此同時,他下令釋放了康庭斯·雨果。」

「……一名臨時外出的李氏高階研究員被貴族網縛,洩露了李微生逆向賦予‘連線’的下落。‘連線’紙人被殺。李微生被抓,康庭斯·雨果對其網縛失敗。」

「……李銘離開京華大學後,在陳元及紙協的保護下前往李家醫院,途中再度遭遇連續‘意外’車禍,即貴族與紙盟的聯合襲擊,最終被李願和無名部門部分倖存者救出。」

「……秋山憶和霍恩被困在星光塔底的異能陣‘愛的抉擇’之中。」

「……在星光塔頂血篩陣的指引下,紙盟戰士正在追殺京華市內所有李家血脈。」

萬千最後一條情報落在紙上不過一行字,但實際上卻代表了京華市裡一條條正在或者已經消失的生命。

凌晨三點,京華市總理府地下三層停車場中。

一箇中年男子的上半身無力地在車窗外耷拉著。他似乎想從駕駛艙鑽出去。然而撞在牆上的白色小轎車卻彷彿被一雙巨人的手擰毛巾一樣,擰成了麻花。男子的下半截身體如同被包裹在糯米里的油條,最終跟著被擰成一團。暗紅色的血液從那一團嚴重變形的金屬中慢慢滲透出來,流到地上,慢慢匯聚成一片。

凌晨五點,停車場的管理員開始例行巡邏。這個時間段,停車場幾乎沒有車也沒有人。因此他樂得一邊悠閒地一層層溜達,一邊拿著手機看新聞。

螢幕中是一處爆炸現場,濃煙滾滾,將附近的燈光幾乎都遮蔽了。爆炸的建築勉強能看出是一處加油站,附近消防人員正匆忙地跑前跑後。鏡頭換到近處,一名女記者拿著話筒:「……根據異查隊提供的資料,這是自今天凌晨以來發生的第13場襲擊事件。被害人受害的時間地點不一,受害方式不一……目前唯一所知的,就是他們的姓氏都是李。這個共同點會是暴徒襲擊的原因嗎?紙人管理局正在對襲擊事件展開緊密調查。京華電視臺記者李子蘅為您現場直播—轟—」

突然激烈晃動的鏡頭以及乍然而起的慘叫,嚇得管理員手抖了一下,手機摔到地上。等他拾起來一看,倒在地上的鏡頭中,女記者原本所站之地不見人影,唯有一具瞬間被高溫烤乾的焦黑軀幹。人們慌亂地跑來跑去,尖叫聲呼救聲團成一片……

忽然管理員的賬號從直播間被擠了出來。接下來,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個直播間,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他彷彿想起什麼,在搜尋引擎上搜尋「襲擊」「李姓」等字樣,卻大都是一個月前李微生失蹤的報道。

管理員心裡雖然有些疑惑,卻也沒有深追。走到了第三層,看到那輛穩穩停在停車線內的白色小轎車時,他十分負責地過去檢查了下車窗有無關好。離開時,管理員充滿敬意地感嘆道:李科長真是辛苦,今天加班到現在還沒走。

晚上八點,京華市峰起區的一處電子遊戲場中,一個打扮時尚的青年正在打遊戲。他一面熟練靈活地操作著遙感和按鈕,一面和朋友相互呼喊配合。室內燈光紅綠不定,螢幕上的明暗變換著,但是他雙眼的瞳孔不曾有過絲毫變化,眼珠也沒有轉動過一次,唯有最外層的結膜呆板地反射著光芒。

這時青年口袋裡的手機響動了起來。他表情微微變了下,可是並沒有接起,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宋朗,快點。」右手的高個子沒注意他的臉色,喊道,「你瞎了嗎,左邊那個怪物—」話未說完,他就被從凳子上揪下來,狠狠摔在地上。高個子躺在地上,暈頭轉向地瞧見一臉怒容的時尚青年,不由得大叫道:「你發什麼瘋?」

「你說誰瞎了?」青年滿臉怒氣衝衝。

高個子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我……我又不是罵你。你不是能看見嗎?」

青年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並沒有因為這句解釋而消氣,「我不打了,你們自己打吧。」說完,他也不顧朋友挽留,氣呼呼地一個人跑出了遊戲廳。殊不知他一齣門,門外兩個男人也不著痕跡地跟了上去。

「我知道我知道……是的,不能再拖了。今天一定去,行了吧。」青年一邊走到人少處,一邊對著手機不耐煩地抱怨,「煩死了,每個月都得去。這已經多少年了,難道找個匹配的供體這麼難嗎?」

醫療系異能固然可以修復損傷的人體。但修復不等於無中生有。如果肢體完全喪失,或器官壞死或丟失關鍵部位,修復便無法成功,或者至少不能完全恢復過往的狀態。好在異能種類豐富多樣,即便不要眼睛這個器官,也能夠幫助宋朗滿足視物的需要—只需要像今天這樣,定期去找他的治療師加強異能即可。唯一的不足就是,這異能並不能讓他的雙眼如健康眼睛一般對外界變化產生反應,看上去倒像安裝的一對義眼。

「哪有那麼容易。」那頭的女聲嘆了一口氣,「不然我和你爸當年也不用四處打探,去給你復刻一雙眼睛。若是當年那個復刻品沒有跑—啊—」

青年聽到母親猛地發出一聲驚叫,然後是「啪」的一聲巨響,跟著就沒了聲音。他有些驚慌,連忙叫道:「媽,媽,你怎麼了?喂—」

電話那邊沒有任何應答。青年捧著手機有些慌。他回撥了兩次都沒有人接,於是冷靜了一下,改撥999:「9—」

第一個數字還沒有按下去,他突然定住了,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一片漆黑。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失效,青年又氣憤又懊悔。他想回去找朋友。問題是遊戲廳距離這裡至少有一百米遠。

青年正思索著隨便找個路人也行,便聽見有腳步聲向自己靠近。他欣喜地把臉轉向那個方向,道:「有人嗎?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53,52。」

星光塔的頂樓上,皮小小再一次記錄下新的變化。這次減少的兩根血線顏色較淡,因為它們的主人與陣眼中鮮血的主人血緣關係較遠。這樣的人身邊保護力量相對薄弱,自然最先被紙盟的人收拾掉。

血篩陣剛剛開啟的時候,血線有75根—這即便不是全泛亞李家人的全部數量,但也是大部分了,畢竟時間越來越接近過年了。如果是很早以前的皮小小,可能還會去想,這其中是否也有並未傷害過紙人的無辜者。可這許多年過去,他也漸漸麻木了,不會再去自尋煩惱。就像他的同伴們說的那樣,被原人無辜害了的紙人更多—就像他那六名下屬一樣。

此刻的星光塔中除了紙盟戰士,還有貴族。有一名似乎被其他人囚禁著,而另一名在他們之中地位很高,名叫威廉·約克。其他貴族對他也是畢恭畢敬。這位約克先生倒並沒有什麼侮辱紙人的言行,只是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就像是生在骨子裡一樣,令人覺得不爽。另兩名貴族其實也差不多。不過或許是看在合作的份上,偽裝得還算客氣—當然,紙盟戰士們也是這麼想的。

夜漸漸地深了。

皮小小看著月亮像長著隱形翅膀的明珠,緩緩升到了天空的中央,然後又徐徐地下墜到現在的位置。將近三十小時過去後,記錄本上的數字變成了29。血線減少的速度也慢了下來。能活到現在的李家人,多半手中都握有一定權勢,身邊的保護力量自然不俗。

可惜,這都沒有用,他想。如果這個異能陣真的擁有如同它的原文上寫的那樣。那麼京華市的任何一個李家人,都逃不過被毀滅的命運。皮小小掃了一眼血篩陣陣眼的中心—裡面的血液如同在真空之中,隨意地舞動出各種古怪的形狀,就好像擁有獨立的靈魂一樣。

這時,兩根深紅一根正紅的血線迅速向星光塔靠近。他馬上喊一聲「戒備」,然後看向星光塔大門處的監控。只見三個人被押著分別從三輛小車裡出來,然後進入了星光塔。跟著他收到指揮中心的知會,來的是自己人。

十分鐘後,一名少校跑上了塔頂—這是皮小小從前的下屬,現在已經自己帶隊行動了。

「頭,好訊息。」這名下屬還是習慣喊皮小小「頭兒」,儘管他們現在級別是一樣的,「上次利用咱們的那個傢伙,被抓住了。」

「韜哥?」皮小小經過幾年戰爭洗禮,看多了生離死別,背叛與算計。此刻猛然聽到謝子韜的訊息,既不像當年那般憤懣陰鬱,也不覺得多痛快解恨,只是稍稍有些感慨,「他現在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人送到文主席那裡,肯定是當場處死。」少校忿忿道,「活該!如果不是他,組織會失去那麼好的優勢嗎?我們會受到那麼嚴厲的處罰嗎?你把他當朋友,他卻一心只想利用你。按照我們的功績,早該升到現在這個等級了!」

皮小小拍拍少校的肩膀,淡然一笑,換了個話題:「剛剛你們是在做什麼?」

「把李德彰,李微生,李微言三個人移送到這裡來了。」少校對他十分信任,毫不隱瞞,「明天就是交流賽了,大多數貴族都要去網縛造紙師。人手不夠,只能集中看守。雖說我們和那些歐盟貴族不是一路,但看著造紙師之間狗咬狗,想想都覺得過癮。」

少校一臉幸災樂禍,然後掏出一盒香菸遞給皮小小:「留著提個神。」

「謝了,你去忙吧。」皮小小也不同他客氣,接過煙盒。待他走後,便將煙分給四周的隊員。

隊員熟知皮小小的脾氣,開開心心地接過來。卻只有一人走到角落裡,點燃了香菸。其他人仍舊駐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等到所有人輪完,天空正好放白。一抹紅色慢慢被抹在地平線上。顏色從清淡而起,漸漸明豔。光芒由璀璨而始,步步刺眼。

正對日出方向的那名隊員眼珠忽然一定,直起身,盯著某個地方看了幾秒,然後又閉上眼睛揉了揉,再定睛看去,方才結結巴巴叫道:「隊、隊長,你快來看,這裡是不是有一根新的血線出現了。」

「是其他地方位移過來的吧。」他旁邊的同伴不以為然地說,「現在哪還有李家人會到京華市裡來?就算我們把新聞都遮蔽了,可他們不會私下傳遞訊息嗎?京華市對外的通訊又沒有斷。」

皮小小將京華市的血線認真地點了三遍。

「確實多了一個人。現在的數目……是30。」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有些特別。

這血線的顏色與剛剛李微生的那根幾乎一模一樣。所以除了楚中的那一位,不可能有其他人。皮小小的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與這個人一起在化工廠中淚流滿面的情形。自認久經磨礪的心,忽而有了一絲猶豫。他在本子上記下這個數字的時候,下筆比之前要輕上許多,似乎並不想把這新增的數字在紙上印得那麼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