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生的失蹤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應該是絕密訊息。但是簡墨很快就知道了。因為與紙人學生們告別回家後,他就見到了李銘。
簡墨聽到這訊息的第一反應,就是震驚。第二反應則是,這怎麼跟李君瑜當年如此相似—同樣是從李家老宅回來的路上,同樣跟隨了大量的保鏢。唯一的區別是,李微生是連人帶車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的,目前還沒發現屍體。隨行的幾百名保鏢仍在搜尋,至今沒有線索。眼下不光是李家,連造紙管理局、紙人管理局也都派出人手緊鑼密鼓地尋找。
「這事……有你參與嗎?」
李銘目光落在他臉上,大約是想從他的表情判斷回答是否撒謊。但這句話一齣口,院長本人便感到空氣陷入凝滯狀態。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與從前不同了。
李氏造紙研究所一別後,兩人再未見面。其實簡墨對院長並無任何怨懟—儘管記者招待會後,院長來找他時,他刻意迴避過了。李微生之生死事關重大,若是對陌生人,院長毫無遮掩地一問,倒顯得坦率。可他對簡墨有此一問,不僅是信任不足,更是瞭解不夠。簡墨心頭不禁生出一絲淡淡的失望之情。
不過院長既然問了,他也給出了正面回答:「李微生的失蹤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我想動手,他上次帶了個秘書就跑來楚中的時候,就不會毫髮無傷地回去。」
「微生來過楚中?」李銘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什麼時候的事?」
「總理府和造紙管理局發最後通牒的那天晚上。」
「他來做什麼?」
「也許是想譴責我,」簡墨坦然將那日對話的內容複述了一遍,「也許是想向我炫耀。」
李銘聽完,望著他眼神更加複雜。
簡墨目睹對方的表情變化,心中更涼。他自嘲地想,自己這番自證清白的解釋,若從某些角度看,嫌疑倒更大了。
不過,院長信與不信,從結果上來看,對他沒有任何區別。論私仇,按照李家過往慣例,殺了兩個兄弟的李君珏現在仍舊活得好好的。論公怨,不論是誰上臺,造紙管理局也絕對不會放過他。所以洗脫嫌疑這種事,對簡墨來說,簡直就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微寧,單憑楚中一城,在穆英的軍隊面前是絕無成功的可能。」李銘注視著他的眼睛,「也就說,你無論是一開始就放棄堅持,還是遷走千萬居民再與之背水一戰,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可你卻偏偏選擇了後者。這般大動干戈究竟有何意義?難道城破之後,楚中不會重回造紙管理局的管轄之下嗎?在我印象中,你不是為賭一口氣會攪得上千萬市民流離失所的人。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準備?」
簡墨視線不逃不避,坦然接住院長的逼視,笑著反問:「為什麼我不能是這種人?院長,您和我接觸的時間加起來不過兩年吧。您覺得您有多瞭解我?」
送走了李銘,簡要回到書房,挑起眉毛來回打量著他:「少爺,您氣院長的本事越來越厲害了。」
「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簡墨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問。
「少爺什麼時候想說了,我就什麼時候想問了。」簡要笑容優雅又矜持,表現得十分善解人意。
簡墨笑了一下,手輕輕摩挲著銀鏈,低聲喃喃道:「都一樣的?怎麼可能都是一樣的呢?」
此刻京華市裡知曉李微生失蹤的人並不多。除了李德彰李銘父子,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外,就只有李微生的合作伙伴霍恩和好友約翰。
「微生現在還沒訊息嗎?」對於這個一起長大的小夥伴,約翰十分上心。他不好往造紙管理局和李家大宅跑,便跑來造紙師聯盟這邊打探訊息。
霍恩的神情看起來還算冷靜:「我派出的那一批騎士團成員也是最擅長行蹤追查的,但是到目前並沒有線索送來。」
「你覺得,會不是會是簡墨乾的?」約翰焦躁地給自己加了第二杯茶。
霍恩大概也在思索好友的下落,略微有些走神,過了兩三秒才意識到約翰在發問,搖頭回答:「不是他。這小子雖然造紙天賦出眾,但一意孤行,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遍,純靠著重簡方略那點人手,還沒靠近怕就被發現了。」
約翰想想也是,嘆了口氣,覺得自己也有點昏了頭,這麼簡單的道理都看不出來了。
「你帶來的那幾個傢伙還安分吧?」霍恩想了想,又問。
約翰沮喪地點點頭:「除了莉莉安惦念著康庭斯不大出門,其他幾個整天不是這裡玩就是那裡玩。連微生—算了,微生的事情他們不知道更好。如果失蹤的訊息爆出來,比賽肯定要受影響。交流賽的事情是他一手促成的,好不容易安穩進展到現在,馬上就要開始了。別他回來了,又得收拾一堆爛攤子。」他看了看手錶,「他們說今天去秋山公園的,這個點大概在野炊吧。」
而被約翰認為在秋山公園野炊的眾選手,此刻正集體在酒店中迎接一名貴客。這位貴客衣著華貴,身材瘦削,雖然沒有明顯的失禮,但是一舉一動都透著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完全不明白,不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泛亞貴族,居然讓你們集體求到我跟前。真的是那個叫簡墨的太厲害,還是你們太沒用了。」
莉莉安端來一盤茶點,優雅又殷勤地為他奉茶:「一場小行動,我們本來也不想驚動約克家族的人。但我們已經多方核實,此人確能做到斯瓦格突破。儘管簡墨與李家關係素來不睦,可關鍵時刻怕是不會袖手旁觀,所以只能請同為大貴族之上的您出手。」
斯瓦格突破,在李氏造紙研究所的相關資料中,被稱為碎晶極限。顧名思義,是指以魂力波動擊碎紙人魂晶的能力。泛亞聖人之亂時期,曾先後出現過兩位碎晶級別的聖人,讓當時的軍隊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後來泛亞不再向魂力波動操控方向做研究,這一概念也就沒有廣為人知。歐盟第一位碎晶級別的貴族,是在泛亞聖人之亂結束後的第六年出現的。因其姓氏為斯瓦格,歐盟貴族便將碎晶能力稱之為斯瓦格突破。
原本散漫地靠在長椅上的貴客頓時坐直了身體,神情認真了起來:「這人的戰績如何?」
莉莉安幽幽地嘆了口氣:「……與他交手的八貴族中雖有一名辨魂師,但已經死在他手上。活下來的兩人俱被他帶走,也無從打聽。我們只能從旁觀者的描述中大致推斷,他的斯瓦格突破是交戰過程中領悟的。」
見貴客的神情變得猶豫,莉莉安立刻笑了起來:「雖然對他的戰鬥習慣,我們所知不多。但是我們找到了對簡墨十分了解的泛亞造紙師。他此前為我們提供過不少京華市的防禦機密。訊息已經被證明十分可靠。」說著向候在一邊的紙人點點頭。
瞬間一道三米長寬的淡藍色螢幕在房間中央閃現。一個男子的影像走出,環視了一下眾人,目光最後落到主位上,含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威廉·約克先生了。」
坐在長椅中間的威廉·約克打量了一番這個陌生的泛亞人,見他衣著精緻,從容不迫,不似庸碌之人,方才矜貴地點頭:「幸會。」
丁之重這幾年見慣他人的怠慢,已能做到心境平和、榮辱不驚。「先自我介紹一下。丁之重,三級異造師,前任十二聯席萬山席主。當然拜我們這位共同對手所賜,現在已經不是了。」他自嘲一句後直奔主題,「開門見山地說,我不是貴族,不能從魂力戰鬥的角度給你們什麼建議。但有我兩個小小的建議,如果諸位利用得當,或許對你們此行助益不小。」
「第一點,簡墨的天賦雖然非常出眾,但自小長於市井,從無聖人教導。後來雖然查明身世,但與李家素來不睦,因此也沒有得到無名部門的指點。唯有八年前俘虜的兩名貴族,他自己留下了。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簡墨目前的魂力攻擊方式,有很大的可能學自這兩人。」
見威廉·約克和其他貴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丁之重嘴角微微勾起。待對方差不多消化完畢,再度望向自己的時候,他才繼續道:「簡墨有一軟肋,是他的老師連蔚。連蔚雖然不過是一名特造師,卻曾經任職萬山席主長達二十五年。他與簡墨師生感情深厚。慚愧地說一句,我之所以被簡墨鬧得身敗名裂,皆因多年前與連蔚的席主之爭。所以,諸位若想對簡墨的行動有所牽制,當知從何處下手吧?」
他說完這句話,再環視一眼互遞眼神的眾貴族,便彬彬有禮地告了辭。影像瞬間從房間中消失。
威廉·約克臉上浮起不悅之色:「這位丁先生是認為我打不過簡墨,所以還需要綁一個人質幫忙?」
他出身皇冠家族,魂力波動極為出眾,戰鬥經驗較同齡人也算豐富,除了堂弟休斯·約克,從來不曾服氣過誰。而這個叫簡墨的,兩次魂力戰鬥,第一次落荒而逃。第二次雖贏了,但對手也不過八個中等貴族。換作在歐盟,這樣的對手都不敢出現在他面前。可這名泛亞造紙師竟然讓他找個人質—如此蔑視他,也太過無禮了吧!
莉莉安雖然也覺得簡墨不會是威廉·約克的對手。但她救愛人心切,自然希望萬無一失。可她也知道這位大貴族之上極為自負,正面勸說怕是會起反作用,不由得焦急地看了一眼身邊的黑髮貴族。
克拉克接到莉莉安的求助,微笑地回以一個安撫眼神,語氣委婉地對威廉·約克道:「簡墨自然不是您的對手。可我聽說此人還是十分厲害的造紙師。侍奉的紙人無不天賦超群、詭計多端。否則當年他也不能在學生時期,就將這位曾經的萬山席主拉下馬。
「這一次我們是客場作戰,自然不比在歐盟,哪怕遇到意外,也能通過熟悉的環境贏得緩衝時間。更何況,整個計劃除了您與簡墨的較量外,還有其他行動需要進行。多備一些籌碼,自然多一份成功的保障。約克先生,戰勝了簡墨之後,他的鎮魂印是您的戰利品,這是不必多說的。另外—我們已經商量好了,此行目的倘若能夠如願達成,所獲一切利益的三分之一,將如數奉上。」
莉莉安此行除約翰·里根外,一共七名貴族,其中四名是屬於七貴族出身。一枚鎮魂印加上三分之一的收益,這的確是相當大的誠意。威廉·約克思索了幾秒,覺得克拉克的話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反對。
等到約翰·里根中午回到酒店之中,卻發現同屋的克拉克已經回來,因而奇怪道:「秋山公園不好玩嗎?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感覺沒什麼意思,就提前回來了。」躺在床上的克拉克放下酒店提供的雜誌,意味深長地問:「還有十天比賽就要舉行,李微生也快要回來了吧。」
約翰聽到這個問題,身體微微一僵,強作自然地「嗯」了一聲:「我想他應該很快就要回來了。」
可惜事情並不如約翰所願,李微生的訊息雖然沒有公之於眾,但時間很快就到最後通牒的截止日期。兵陳楚中城下的政府軍彷彿忘記了這項任務,連之前例行巡邏都取消了。這就不能不讓泛亞民眾猜疑連連了。
有的人猜測,有李老局長干預,所謂的最後通牒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又有人說,李微生或許在老宅有了特別的發現,因此耽誤了行程……只不過又過了兩日,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物突然在媒體上,公佈了真實的情況。
這人就是幾乎被泛亞民眾遺忘了的李家三子—李君珏。
「造紙管理局副局長,也就是我的侄子李微生,在從老宅返回的途中突然失蹤,至今下落不明。」這位兩鬢斑白的前副局長,神色凝重地宣佈了這個訊息,「我們正在全力搜查之中,希望很快會有好訊息告訴大家。」
所有人這才意識到,事情恐怕比他們想象得更嚴重。這位李君琿被害的最大嫌疑人,因「健康問題」閉門「休養」了八年的奪位失敗者,是怎麼做到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公眾面前的?難道李微生真如他所說,下落不明?此時眾人再聯想起楚中城下按兵不動的穆英,李老局長又住進了醫院等等事實,忽然都覺得自己明白了點什麼。
稍晚一些時候的李家醫院中,李德彰瞪著自己這個兒子,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老紙人李願臉上寫滿了趕人的想法,然而他的造師不開口,他也無可奈何。
「父親,你怎麼不問問我,事情是不是我乾的?」李君珏拖過來一把椅子,坐在他父親的對面,嬉皮笑臉地問,「四弟不理會李家內部事務,微言年少還不懂事。但是您不是還有個年少有為,喜歡跟李家對著幹的孫子嗎?弄死了微生,穆英自然不敢動他,他的動機很強,不是嗎?」
李君珏見父親還是不說話,得意的眼神里又染上一絲陰狠。他身體前傾,一雙桀驁的眼睛盯著李德彰:「父親,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想要的東西指望您給是不可能的,最後還是得自己拿。這麼多年,我真是浪費時間。」
一番炫耀之後,李君珏用一種憐憫的目光望著父親:「從今以後,您就可以安心頤養天年了。只要四弟不突然腦子進水也摻和進來,我保他平安。」
李德彰終於忍不住開口:「微生還活著嗎?」
李君珏回頭,勾起嘴角:「父親,你覺得呢?」
這位重獲自由的李家三子走後,老人閉眼靠在床頭,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嘴角的肌肉不住地顫抖著,眼圈也漸漸地紅了。
李願難過不已,勸慰道:「微生少爺一向機警,未必出事了。如果他真的遇害,老三為什麼不直接拿出他的屍體,讓您徹底死心呢?」
「那也是凶多吉少。」老人不是沒想到這一點。他只想到兩個兒子前後沒了,現在又到孫子……自己這輩子都在努力維護家族的威望和成員間的和睦,為此對這個兒子一再姑息,結果卻導致李家血脈幾乎被殘害一空。現在他再也無法逃避內心的譴責和質疑:「李願,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因為一點不值錢的顏面,對著這麼一個孽障下不了手,弄得最後骨肉離散,現在更是、更是大禍當頭!」
李願望著造父,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
李德彰知道自己的初窺之賞這是預設了。連一向最照顧他情緒的紙人都不肯再騙他,可見他錯得究竟有多離譜。一隻手捂著眼睛,淚水順著皮膚上的千溝萬壑慢慢滑落,李德彰內心的悔恨也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絕:為什麼自己不能早點醒悟,為什麼自己不能早點悔改,非要等到第三個孩子也重蹈覆轍,才明白這一點。
他感受到李願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現在還不晚,只要您肯下定決心。」
李德彰抓住陪伴自己多年的紙人的手,好似可以從這隻手上汲取力量。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情緒慢慢地平復。抹掉臉上的淚水,李德彰望向紙人:「我現在有點理解爺爺臨走時的心情了。能不離不棄陪造紙師走到最後的,不一定有他的親人,但一定有他的紙人。」
李願沒想到自己的造父會說出這番話,一時間覺得喉嚨裡有些發梗,什麼也說不出來。
重新冷靜下來的李德彰恢復了縱橫造紙界幾十年的沉穩和敏銳:「沒有我的命令,老三是怎麼從醫院出來的?」
「或許並不需要誰的命令。」李願說,「微生少爺出了事,您又進醫院。微寧少爺現在遠在楚中,行事向來與家中格格不入。眾人眼裡,能接班的就只剩他,不過,現在關鍵的問題是,誰幫他綁走了微生少爺?」
簡墨因眼下的處境,的確嫌疑重大。但李德彰的腦子卻是十分清醒。當年老三暗害老大老二,無不是藉助了多方勢力,才勉強成功。微生此去老宅,身邊警戒力量比李君瑜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簡墨如今眾叛親離,單憑一個重簡方略,根本沒可能從李家手中截走李微生。
但若就此斷言是老三做的,也有許多說不清的地方。老三被關八年,連與兒子見面都極少。微生這些年手中的權力越發牢固,又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局長。誰會放著微生不討好,反去幫李君珏。至於解鈴人那邊,周勇倒也可能想救他,可泛亞對他的通緝令還沒解除。李德彰很難相信,此人還有能力在重重防備中去截微生?
所以,到底是誰在幫老三?
「全力搜尋微生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李德彰眼底的光芒堅定如磐石,「讓人死死盯著老三,一舉一動都要記錄下來。這一次絕不輕饒。」
那邊李德彰終於下定決心,這邊李君珏剛剛出了醫院。停在醫院門口的小轎車中,立刻跳出一人:「爸。」
這人正是李微言。他眼睛裡雖有些許不安,但整個人身上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爸,爺爺……還好吧?」李微言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儘管他也覺得父親做得有些不對。可再怎麼不對,也抵不過父親能夠回家。
李君珏腳步微微停住,神情居然有些猶豫。但不過一秒,他又恢復如常:「你爺爺沒事,在醫院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李君珏雙手按在兒子肩膀上,用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的神情注視著兒子的臉,眼睛裡的光也變得溫柔起來。只不過這種光裡不僅透著思念和慰藉,還有著掩蓋不住的焦慮,明顯得連遲鈍的李微言都察覺出不對。
「爸,你怎麼了?」
李君珏猛地眨了眨眼睛,鬆開了兒子,掩飾地抹了一把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爸好久沒見到你了,想好好看看你。」
李微言不疑有他,咧開嘴笑:「我們回家去吧。」
「嗯,我們回家。」
兩人在李家大宅吃完晚飯,李微言還想和父親說說話,李君珏卻讓他早點休息。李微言聽出父親還有事情要處理的意思。他又並不想摻和這些可能沾染李家人命的事情,便放棄了原來的想法,回了房間。
李君珏則去了書房。
李微言的猜測是對的,書房確實有人在等他的父親。這人正是消失數年的周勇。
雖然是彼此利用的關係,但是畢竟合作了二十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看著周勇同樣變得滄桑了些的面容,李君珏心中五味雜陳。無數念頭飛過腦海,到最後都化作一道嘆息。他大笑著走過去,給了對方一個大大擁抱。
「這次要謝謝你。」
周勇拍了拍自己選擇的這位「解鈴人」,感慨萬千道:「其實我也沒想到會成功。雖然我自認這回的計劃十分精妙。可是畢竟人手有限,時間倉促。只是再不動手,我怕此生再無機會。好在老天保佑,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
「這下子除了你,老爺子再沒有其他人可以選了吧?」他滿身疲憊卻又帶著成功的喜悅,「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老爺子這麼快讓你出來了。」
李君珏垂下眼簾,眼底掠過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待這絲情緒消失後,他鄭重其事地確認:「你確定李微生死了嗎?」
「放心吧。屍體我親眼看著挖出來的,也驗過dna了。」周勇對這個充滿質疑的提問並不生氣。因為他對李君珏的這份擔憂也是感同身受,所以認認真真地回答了,「確定是他。」
主賓相視而笑,開了一瓶年代久遠的紅酒來慶祝。
「現在李氏名單上的人,造紙管理局的人,紙人管理局的人,甚至造紙師聯盟的人都在滿世界找他。」李君珏眼中的嘲弄之色幾乎可以裝滿他手中的高腳杯,「他們都在猜,李微生到底在哪兒?李微生現在還活著嗎?」
「可惜,」周勇也有些醉意,「就算他們把整個沙漠搬空了,也找不到。」
李微生失蹤消失的第十天,搜尋的各方依舊沒有線索。造紙管理局雖然暫時沒有任命通知下達,但是李君珏已經替代李微生對外發號施令。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居然對李微生力主的歐亞交流賽十分上心,對「反叛」的楚中視而不見。有人猜測,他之所以這麼做是為減少波折,儘快穩定局面。
楚中留守的兩百萬居民對這場驚變反應直白得過分。如果不是商店大多都關門了,他們肯定要買菸花慶祝。即便如此,大家還是準備了好酒好菜,慶祝了好幾天。重簡方略的成員雖無這般樂觀,可一個個臉色都好了許多。
唯獨簡墨的情緒更糟糕了。簡要很能理解,李微生順利成為局長,儘管楚中好不了,可李君珏也絕對不會有好下場。可如果李君珏坐上了那個位置—
「周勇也堂而皇之出入李家大宅了。我的人一直盯著他,但想要拿下還是有難度。」萬千說。他拿了一個大紅蘋果,躺在沙發上毫無形象地啃著。咔嚓咔嚓的聲音聽得簡墨都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懷疑蘋果是不是真的那麼好吃。
被簡要罰了一個月禁閉的萬千已經開禁了好幾天。不過這次他好像真的生氣了,除了公事交接,絕不跟簡要多說一句話。簡要倒是很淡定,一副「小孩子鬧脾氣不管他一會兒就好了」的姿態,照舊不論何事都如常囑咐他。後者受到如此對待,氣得更加厲害了。
「李微生並不是一個人失蹤的。和他一起失蹤的,還有他的司機。但我目前還沒查到這司機和周勇有什麼聯絡。」萬千把蘋果核向後一扔,正好落入垃圾桶中,「解鈴人的勢力有這麼強大嗎?能夠把手伸到李微生身邊都不被察覺的?」
李微生的事情目測短時間內不會有結果,李君珏卻隱隱有上位的跡象。簡墨都不敢去見封玲,只好去陵園跟三兒傾訴一番。
楚中陵園最新增加的一批墓地面積極大—大約有楚中過往兩到三年新增面積的總和。
簡墨在這片新墓地前靜靜默哀了幾分鐘。他沒有帶花來,因為拿不下,所以只在黑色外套上別了一朵白色小花。齊眉的墓也在其中,簡墨過去單獨與她說了幾句話。楚中的冬雨一般不會很大,但下起來卻格外的冷。陰寒的溼氣在冰凍空氣和人體之間建立了一座橋,然後源源不斷地從人身上抽取溫度,以此來達到熱平衡。
紀念廣場遇難的兩萬人的安葬任務十分繁重。陵園當時僱用了許多人,包括死者親屬也來幫忙。可即便一再簡化葬禮儀式,這批墓地也只完成了一半的下葬數目。而現在陵園裡幾乎看不到人,想來等不及下葬的家屬已經帶著骨灰一起離開了。
離開新的墓地,簡墨終於站到了三兒的墓前,在心裡默默道:「這都是因為我的緣故。對不起,請你再等一等。」
三兒的墓是最簡單的那種。一面牆上有許多格子,很多人的墓碑並列在一起。當初封三是以簡墨的身份下葬的。簡墨是紙人,簡爸又不在,哪來的人給安葬費呢。一般這種情況,屍體大多直接被火化掉,然後找個荒郊野林一撒。可若如此這般,封三怎麼會有墓呢?萬千後來查了一下,結果發現是警察局從無名氏死者的安葬經費裡撥了一筆。但這錢哪怕只夠買最簡單的墓,也從來不會批給紙人。現在想來,只能是夏爾干預的結果。
與三兒的話說完,簡墨的手腳已經開始發麻。不過返程再度路過遇難者墓地的時候,卻在路上碰到一個認識的人—祝鴻飛。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簡墨內心十分詫異。因為祝鴻飛在他的印象裡,是絕無可能為重方七十九條留在楚中的人。
這位死對頭同學的面色很白,眼周一片血紅,眼皮也是腫的,看得出哭了很久。他的表情麻木呆滯,衣服也亂糟糟的,走起路來如同一具喪屍。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情緒徹底打倒。待望見了簡墨,眼球也沒有挪動一下,就像是機器卡頓了。
過了好幾秒鐘,祝鴻飛好像才認出他。整個精氣神剎那間復甦過來,人猛地撲了過來。
簡要上前一步擋在簡墨面前。他這奮不顧身的一撲正好落在簡要的身上。只是奇怪的是,這位死對頭同學並沒有施展任何攻擊,只抓著簡要的胳膊,人如同爛泥一樣向下滑去:「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吧!」
簡墨還沒反應過來,又聽見祝鴻飛絕望且激動地喊:「我害死我妹妹了……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祝鴻飛的妹妹也在紀念廣場遇害了?這才是他沒有離開楚中的原因?不,等等,祝鴻飛為什麼說自己害死了妹妹?與簡要對望一眼,又瞧了眼癱軟的祝鴻飛,簡墨決定先帶人一起離開。
在唐宋的書房中,簡要遞給祝鴻飛一杯溫熱的開水。這才發現他手心還握著一個帶血的蝴蝶結髮夾。或許是因為熱水提供了些溫暖,他亢奮激烈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但一轉眼又陷入極度壓抑和痛苦的情緒之中,整個人一邊哆嗦一邊說:「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什麼都知道……他還給我打了電話。我跟他說我要和妹妹一起去紀念廣場狂歡。可他居然跟我說沒關係,讓我陪妹妹放心去廣場玩!我當時竟然還覺得他善解人意……」祝鴻飛縮著肩膀,哭得像個孩子,「我就是個白痴,是個智障!我竟然會幫這個人這麼久!」
「等一下,你說的這個人到底是誰?」他這位死對頭口中的人似乎對紀念廣場慘案知道不少。難道除了何醫生外,楚中還潛伏著其他的眼線?簡墨滿腦疑惑。
「這個人是個紙人,長得憨厚老實,實際上奸詐狡猾到極點。」祝鴻飛眼睛裡充滿恨意,「他叫魏箜。」
祝鴻飛竟然和魏箜熟識,這點令簡墨十分意外。不過魏箜不再糾纏自己後,一直在為紙盟做事。紀念廣場的襲擊計劃,魏箜知道也不算奇怪。這最多隻能說明這場行動,並非葛喬一時衝動,而是有計劃的。
察覺簡墨並不太重視自己的話,祝鴻飛有些著急。
「魏箜還有一個很大的計劃。為了這個計劃,他準備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情。很多你們不知道的事情。」他急急地說,「流轉碼紙人的秘密,就是他洩露的!」
簡墨皺起眉頭:「秘密是謝子韜洩露的。」
「可是是沈灼告訴他的呀!」祝鴻飛激動地叫道。
此言一齣,簡墨察覺出蹊蹺了:「你怎麼知道是沈灼告訴他的?你認識沈灼?」
然而待簡墨連聲追問起後,祝鴻飛又不說話。他低垂著眼皮,雙手死死捏著蝴蝶結髮夾,眼睛裡的光芒激烈地閃爍著。即便在溫暖的室內,他面色依舊蒼白,上面佈滿了瀕臨崩潰的愧疚和畏懼。
重要的訊息聽到一半,簡墨心中焦躁無比。但祝鴻飛既然肯主動透露訊息,顯然做好坦白一切的心理準備。看在他妹妹剛剛離世的情面上,簡墨勸說自己耐心一點。
果然十分鐘後,祝鴻飛的情緒穩定了一些。這次他開始從頭講起:「我和魏箜認識是在5151年。造紙師認證標準突然被提高,我去找過你。他說我倆都被你拒絕,實在是同命相憐,應該相互幫助。不如我幫他做事,他給我報酬。我想著既有收入,又能報復你,也不計較他是紙人,答應了下來。」
祝鴻飛的臉上肌肉抽動,痛苦、快意、懊悔、沮喪……的表情隨機輪播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抖動。好在他所說的話還算清晰有條理。
「你們都知道謝子韜洩露的機密。可你們知道嗎,你們接管楚中後,謝子韜原本是考慮過回李氏的,但是魏箜勸他留下—我這幾天關在家裡,把他說過的所有的話都寫在紙上,然後才發現,原來他在那麼早之前,就開始計劃了……
「長凜市的守衛那麼嚴格,你們以為單靠重簡方略一個人,就能把那麼多叛逃者帶回來嗎?不,那都是有魏箜幫忙的。如果沒有魏箜提供圖紙,幫忙掩護,你們的人根本不可能成功。
「你知道為什麼一定會是沈灼嗎?魏箜觀察過流轉碼小組裡所有的造紙師。沈灼性格耿直又重感情。他知道就算這個人被血庫折磨得滿心怨氣,也一定不會為造紙管理局寫造軍用紙人。因此離開長凜後,他不會去原控區,只會來楚中。
「可即便沈灼來了楚中,也不一定會遇到謝子韜。所以魏箜又看中了楚餘。楚餘崇拜你。如果得知是重簡方略的人救了他,楚餘一定會來楚中謝你。而他又是臨海席主餘復的兒子,哪怕出於禮節,你也會見他。沈灼與他有患難的交情。所以楚餘去見你的時候,沈灼就有很大的可能遇到謝子韜。」
祝鴻飛頓了一頓,鼓起極大的勇氣:「後來魏箜就讓我製造機會,讓沈灼和謝子韜單獨見面—最好能夠灌醉他,誘導他談起你寫造流轉碼紙人的事情。」
「所以那個買通火鍋店店員的人,是你。」簡墨握緊了拳頭。他知道警察局仍舊在追查這件事情,可惜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
祝鴻飛閉上眼睛,艱難地點了點頭。
簡墨騰地站起來。他已經多年沒有這樣強烈的衝動,想要去親自動手揍一個人。可是疑問還沒有完全解決,簡墨只能強迫自己再冷靜下來:「這麼做對魏箜有什麼好處?他不是一直在幫紙盟嗎?流轉碼紙人一事一旦洩露,必定會對紙盟擴張有極大的影響,他不可能預料不到這一點。難道他與紙盟有仇嗎?」
「我不知道魏箜與紙盟有沒有仇。但我感覺得到,魏箜對紙盟建國並不積極。或許、或許是……他覺得紙盟按照當前步伐擴張,要過好久才會打到李家面前。他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麼?」
祝鴻飛顫顫巍巍地回答:「魏箜說過,他想以李家人為質,逼他們交出銷燬造紙之術的方法。」
簡墨怔了一下。
魏箜的確曾經說過他的理想是銷燬造紙之術。但這個理想比「紙原平等」更渺茫又遙遠,所以簡墨以為他早已經放棄,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花費了八年時間,一步一步將整個泛亞的局勢扭轉成他想要的模樣。司少朗對魏箜的評價,可謂精準。
「魏箜有沒有說過接下來怎麼辦?」簡墨問。
「我不知道他的具體計劃。我只知道,魏箜聯合的物件不僅有紙盟,還有其他勢力,雖然我不知道是誰。還有,」祝鴻飛喘了一口氣,補充說,「他計劃要實施的地點,是在京華市。」
說完這些,他死死盯著簡墨,目光變成一雙堅韌有力的爪子,將簡墨死死地抓住。
「簡墨,過去是我對不起你!可我妹妹是無辜的。我求求你,幫我殺了魏箜!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只求你殺了魏箜,殺死這個混蛋!!」
送走了死纏爛打的祝鴻飛,簡墨慢慢捋清思路。
魏箜不是輕音。
他目睹過杜薇、夏神威之流。明明同為紙人,卻自詡高貴,為虎作倀,不但不同情刺玫城的居民,反以能玩弄擺佈他們為榮耀。可如果紙人自己都不能為同族張目,那麼他們還有何理由說,紙人悲劇命運完全歸咎於造紙師?
基於這種認知,簡墨很容易推測出,魏箜深惡痛絕的,恐怕還不僅僅是以李家為代表的造紙師群體。
那些被大量寫造出來又被即刻送上前線的紙盟戰士,擁有的何嘗不是另一種受人擺佈的命運—儘管假以一種更偉大的名義,可在魏箜眼中,他們的存在與刺玫城的居民恐怕沒有本質的區別。假設流轉碼紙人秘密沒有洩露,紙盟一直優勢盡佔地走下去,這個世界最後會怎樣?
是的,紙盟可能會打敗政府軍,打敗李家及所有的造紙師勢力,最終在泛亞建立一個由紙人主導的國家。最後呢,紙盟會不會變成另外一個刺玫城?
這簡直是不用想的問題。世界上有一個杜薇,必然會有成百上千個杜薇。縱然這一代的紙盟領袖能夠剋制自己,下一任呢,下下一任呢?
「只要造紙之術在世上還存在一日,你就無法保證,它永遠不會落在濫用它的人手上。」魏箜的話在簡墨的腦海中再次響起。
如果人類不能剋制自己的慾望,那麼看上去越神奇美妙的東西,便是越殘忍可怕的毒藥。簡墨不敢輕易定論魏箜的觀點是錯的,甚至還覺得它有一定道理—只是銷燬造紙之術,真的現實嗎?
到目前為止,誰也不知道造紙之術到底能不能被銷燬?甚至無人知曉李青偃留下的秘密到底能不能銷燬造紙之術?可即便真的有,但凡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記得造紙之術,這一切就有死灰復燃的一天。在那麼多未知的問題前,付出這樣大的代價去謀求,是不是值得?
簡墨一閉眼,紀念廣場那層層疊疊的屍體就浮現在腦中。他只覺心疼難當,對魏箜的感官更復雜得難以言喻。
「如果祝鴻飛所言是真,魏箜想要挾持李家,單靠紙盟肯定不行。紙盟若想在京華有所動作,一定要有人幫忙掩人耳目。做這件事最方便的人,自然就是與李家不對盤的造紙世家。」簡要說,「至於是哪幾家,還是整個十二聯席,就不得而知了。」
簡墨點點,表示贊同。
然而此刻的他雖然看起來專注,實際上卻在走神。簡墨腦中實際所考慮的,並非除了紙盟外還有什麼人想對李家出手,而是—要不要趁這個時候去京華,找李君珏和周勇報仇。
從知道李君珏和周勇在京華重新露面那一日起,簡墨就止不住這個念頭。只是他清楚單憑重簡方略的實力,想要弄死有李家撐腰的李君珏,完全是痴人說夢。可如今他知道紙盟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勢力打算對京華市出手,那麼自己在混亂之中就可能找到一線機會。只不過一旦去了,他幾乎百分之百會遇上紙原間的爭鬥。那個時候自己能視若未見,作壁上觀嗎?
不去,可能會錯過此生最好的報仇時機;去了,九成九會陷入令他兩難的局面。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
就在簡墨糾結的時候,京華市的局面再度發生突變。造紙管理局突然釋出公告,李德彰因病卸任,李君珏正式接任局長一職。
李微生失蹤不到半個月,李家老爺子也未曾有任何表示,這道任命甚至不是遵循舊例由總理府發出的。難道造紙管理局的人,真的已經脫離李老爺子的掌控了嗎?就在眾人滿腦子疑問的時候,《泛亞之聲》和《紙上談》的線上平臺,雙雙公佈了李君珏就職儀式的直播時間。
整個泛亞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