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盟前腳宣佈與重簡方略決裂,總理府和造紙管理局後腳就來這一齣,連一絲拖延和掩蓋都沒有,落井下石的意圖實在是過於昭彰。
楚中的民心頓時陷入空前的混亂。
原本還在為紀念廣場慘案痛罵簡墨的人,現在再沒有罵人的心情了。他們眼下擔心的就是,一個月後政府軍打進來了怎麼辦?兩萬遇害者屍骨還未寒,親友淚還未乾,難道馬上就有更大的禍事到來了嗎?
「還能怎麼辦,趕緊把軍用紙人補上不就行了。」
「這一個月時間能補完十個月的份額嗎?」
「能補多少補多少,總理府要的不就是一個服軟的態度嗎?這有何難?」
「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可你一個紙人說這種話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麼?都已經逼到家門口了。還有第二個選擇嗎?」
楚中居民心中焦急,但又不是那麼焦急:造紙管理局現成的臺階給了,還不趕緊下來?而且造紙管理局也沒提橫海的事情,只要把軍用紙人一上繳,咱又是有靠山的人了!難道還怕了紙盟嗎?
再說他們的市長可是實打實的李家血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造紙管理局對市長向來是寬容忍讓,市長只要稍微把姿態放低一點不就好了。就憑他隨便兩項造紙技術,就把紙盟和造紙管理局坑得哭爹喊娘,只要「態度端正」,護住一個小小的楚中哪在話下。
不少市民都在這樣想,越想越樂觀。
可重簡方略核心成員的心態卻截然相反:簡墨要肯像普通人一樣審時度勢,利弊取捨,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楚中。
楚中市民是沒有見過,重簡方略內部的造紙審批制度嚴苛到何種令人髮指的程度。一個流傳至今的案例就是,五年前重簡方略剛剛接手楚中,方廖以中和門洩漏為反面案例,建議建立完善的城市治療體系。他在報告的最後,申請寫造一百名異級治療師。
審批委員會激烈地討論了三個星期,結論是他們一致認可方廖申請目的的重要性。但申請內容嚴重違背《楚中紙原管理規範》的核心精神,決定不予批准。接下來審批委員會將這份申請轉給了市長無邪。無邪市長考慮了兩個星期後,忍痛讓財政部撥出鉅款,通過首家紙源花了三年半的時間,歷經千難萬苦,從泛亞各地挖到了五十名異級治療師—只有最初申請數量的一半。
異級治療師的寫造難度奇高,因此也是最難獲取的紙人資源之一。一般組織或機構都寧可自己僱傭造紙師自己寫造,畢竟從外部獲取的費用太過昂貴。這就意味著,異級治療師鮮少是無主的,幾乎不可能在外部流動。然而即便如此,重簡方略寧願荷包大出血,也不肯打破不濫造紙人的原則,誰敢奢望審批委員會能同意寫造軍用紙人。
不過也有人說,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兵臨城下,生死抉擇之際,總該有例外吧。
這一次,會例外嗎?
決議釋出的第二日,連家來了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客人。
「你這個時候跑到這裡,就不擔心我把你當人質留下來嗎?」簡墨剛剛用完晚餐,連家的管家就來告知他,有客人來了。
他出來一看,來人竟然是李微生。
這人昨日給他下了最後通牒,今天又親自上門。這是什麼意思?
李微生對簡墨明顯不歡迎的表現,只是微微一笑:「那你會把我留下來當人質嗎?」見簡墨陰沉著臉不說話,他笑得更得意,「如果你是那種小人的話,我是決計不會來的。」
「我該感謝你的誇獎嗎?」
李微生推了推金邊眼鏡,正了正神色:「我有幾句話想和你單獨談談。」他說著,瞧了一眼連蔚,「抱歉,連先生。」
簡墨雖然不大想和一個面具不離臉的人打交道,但也想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於是用眼神拒絕了連蔚支援的意願,領著他去了天台。冬天的天台連植物都是打著蔫的,只有一套冷冰冰的桌椅。北風漫不經心地刮一下,便是直鑽骨頭縫的冷氣。
李微生打量了一下四周,苦笑一下:「哪怕是李君珏那個傢伙,也不敢這麼怠慢我。」
「這便是君子的待客之道。」簡墨不鹹不淡地反擊。
「行吧。」李微生也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公告你也看到了。你現在有了決定嗎?」
「你倒是挺著急的。」簡墨在六街培養出的痞氣時隔多年後又冒出來,似笑非笑地說,「不是說好一個月後交軍用紙人的嗎?一天都等不得,可不像未來李家家主的氣度。」
李微生靠在陽臺欄杆上轉了個身,望著他:「有區別嗎?還是說,你是打算乖乖聽命的?」
簡墨懶得理他。
李微生也沒指望簡墨回話,繼續說:「你知道嗎,本來是沒有這一個月的緩和期。但是爺爺知道我要下這道命令後,就對我說,讓我去李家老宅一趟。」
見簡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解釋道:「你大概不知道,雖說名義上李家血脈都有資格進李家老宅。但實際上,只有家主和下一任繼承人才會被允許進入。」
簡墨瞥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告訴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李微生將他的反應收在眼底,發現對方確實無所觸動,方才笑著自嘲道:「爺爺為了給你多爭取一個月的時間,連李家老宅都肯讓我提前去了。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可他不知道,」這位造紙管理局的副局長挑了挑眉毛,「他越是這樣護著你,我就越不能放過你。你不管不顧地掀翻了半個泛亞,爺爺還不肯放棄你,我哪敢低估你的威脅力。或許造紙管理局的措辭和過往的種種,讓大家覺得李家依舊會對你手下留情。可我此行就是來告訴你一件事—」他瞧向簡墨的眼神猛然鋒利起來,「我不會。」
簡墨「噗嗤」一聲笑了:「我是不是得謝謝你如此坦誠的提醒?」
把這一趟最想說的話說完,李微生的笑容也變得真誠了一些:「因為我也很想知道,當你知道我會真的動手後,會做出什麼選擇?是不是會繼續貫徹你那不著調的理想?而我呢,正好給自己一個心安理得幹掉血親對手的理由。瞧,我可沒有玩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他笑得十分暢意,「本人已有言在先,是他自己找死。」
簡墨沒有接李微生的話頭。他望著屋頂光禿禿的梧桐枝丫,沉默兩三秒後,問:「院長,他還好吧?」
「四叔身體還好,但是不大像從前那麼愛出門。」李微生有些惋惜地說,「我去看他的時候,他不是在書房裡練字,便是拿著老相簿在看。學校去得也少,學務基本都是石正源在管。」
簡墨點點頭,然後問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那李君珏呢?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李微生臉上仍是笑著,但是語調也鄭重起來:「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你。到那一日,我會帶他的骨灰去你的墓前燒紙。」
「不必了,到時候你帶去六街找封玲。她知道了,我朋友就知道了。我朋友知道了,我就知道。」
李微生聽完這話,目光定定地看著簡墨,像是懷疑他這麼平淡地說著遺言般的話語,真心程度究竟有多高。
面對對方考究的目光,簡墨只是聳聳肩膀。他也沒想到有一日,自己還能與要殺死自己的人這麼心平氣和地對話。
「李微生,在你看來:理想和贏,哪個更重要?」他問。
李微生怔一下。並非是給出答案有多難,而是他沒想到簡墨會提這樣一個問題。李微生只耽誤了一秒,就果決做出回答:「我的理想就是贏。兩者沒有區別。」
對方回答的速度在簡墨意料之外,可答案卻在他意料當中。
「可我不一樣。」簡墨頓了一下,「如果我堅持我的理想,那就肯定贏不了。」他站起來,忽然笑著望向天空,「不過,那也沒有關係。我不需要贏。」
「可你不贏,你又怎麼實現理想呢?」李微生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難得設身處地為對手想了一回。
「是啊,」簡墨的手輕輕撫摸著胸前的銀鏈,神情逐漸堅定,「可就算我不能實現它,至少也不能去踐踏它吧。」
李微生來楚中的訊息並沒有傳開。接到了死亡通知書的簡墨若無其事,早上照例先去了無邪的病房,給她換了一束花。
千湖地區冬日沒有鮮花,都是從滄河或百花地區運過來的。其實用異能在楚中建造一個鮮花基地也並非做不到。但影響鮮花成長的並非只有溫度這一個因素。有人在計算過在千湖地區大面積種植花卉的綜合費用後,發現價格還是拼不過從滄河或百花來的。畢竟外地鮮花只要解決運輸這一個環節。種植的話則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個環節都有額外的成本。
他插完鮮花,方廖正好來查房。例行檢查了一遍後,這位油頭捲髮的醫生說,最近兩日他走之後,無邪病房外總有人鬼鬼祟祟的。他留意了一下,好像是蔣君襲。
簡墨怔了一下:「他做什麼了嗎?」
方廖聳聳肩,跟著又搖搖頭。
簡墨向病床上的無邪看去。認真說起來,與三十六子感情最親密的人其實不是自己,而是無邪。無邪既是他們的涉世之師,同時又操心他們的衣食住行。在三十六子的心目中,無邪或許才是那個可以毫無顧忌地述說種種小心思,也可以隨意袒露自己的軟弱和狼狽的大姐姐。蔣君襲被宣佈叛離後,其他三十五人雖然十分難過,卻都不敢來他面前求情。唯有無邪問他君襲是否還能回來,她要親自去勸說。簡墨不清楚後來無邪具體是怎麼說的,可也知道她回來的時候很是失落。
「以後再來就趕走吧。」他對方廖說。藕斷絲連,後患無窮。
從思邈離開,簡墨便去了市政廳。才抵達辦公室,關星星就出現了:「剛剛秋主席打你的電話沒通,你要不要回一下?」
「不用了。我知道他想跟我說什麼。我不回,他就知道我的想法了。」簡墨又問關星星,「記者招待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如果沒有意外,時間定在三天後。需要改時間嗎?」關星星雖然性子活潑,但是做事卻是出人意料的細緻穩妥,是一個很合格的秘書人選。只是她從無類一走,秦榕就害羞地暗示他,能不能招個專職的秘書,不要總是跟學生們搶老師。
「不改,這個時間很好。」簡墨回答,「另外馬上與君策聯絡一下,讓他在最短時間內準備好,我要把無邪送到橫海。」
聽到這個指令,關星星陡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瞪著簡墨:「你,你這是打算—」
「是的。你也可以準備一下了。」簡墨對她說,「我是認真的。」
無邪不在,萬千禁閉中。雖沒了與紙盟這邊的對接工作,但簡要還是忙得暈頭轉向,連與簡墨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在食堂吃過中飯,簡墨拉住了正準備繼續工作的簡要:「去散會步吧。」
離開大樓,兩人慢慢沿著街道走。走到人較少的地方,簡墨問:「你最近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是為什麼?」
簡要的腳步停滯一下,隨後恢復如常:「如今的情勢,還不夠讓人發愁的嗎?」
簡墨皺著眉頭,認真地盯著簡要:「真的是為這個?」
「少爺,你覺得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發愁的?」簡要反問,微笑的目光藏著一絲不安。他沒想到自己掩藏了許多天的心思,居然被粗枝大葉的造父看出來了。
簡要一直認為,自己一開始留在簡墨身邊,是出於紙人對造父天生的孺慕。而後來決定長久地留下來,則是因為這人身上有令他最心動的堅持。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有時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前者的牽絆更多,還是後者的牽引更多。當然,這並不是非要弄清的問題。
可是後來,儘管有萬千,無邪,三十六子加入,造父一手引動的風雲依舊向他掌控的範圍之外飛速蔓延。尤其是在不能濫造紙人這一約定下,重簡方略做任何事情都是處處掣肘。他決策的難度逐漸從在掌心中跳舞,上升到在鋼絲上跳舞—想在造父的個人安危和理想中維持平衡,變得越來越艱難。
然而,只要簡墨不說停,簡要是絕對不會先喊停。
斥責造父想法異端,想方設法壓制他的人有很多很多。不理解造父的想法,卻能為他的安危考慮的人也不少。理解造父的想法,但仍認為他的安危更重要的人更不是沒有—可是,能夠理解造父,又肯陪他不論結局地走一回的人,還有誰?於是,彷徨也好,憂懼也罷,藏起來,統統藏起來。
但萬千與他不同。他願意上天入地,碧落黃泉,「何時何地,不離不棄」。但萬千卻是「得意失意,勿忘回家」。你可以讓萬千吃苦,也可以讓萬千吃虧。但若是動了他的家,萬千絕對會鬧個天翻地覆。
簡要只能將萬千再次禁閉起來。
可是他深藏已久的那份不安,這一次也被萬千徹底翻了出來。從那日起,簡要每一天都在不斷地質疑自己,他的選擇是不是對的。造父在處理紙原關係上的態度總是激烈且決絕。作為初窺之賞,自己是不是應該更冷靜理智?畢竟只要人活下來,一切還是有希望的,不是嗎?
簡墨這段日子也在犯愁。他察覺到了簡要的心事重重。可兒子不肯說,他總不好一直逼問。思索了一下,簡墨改口說:「還記得那天阿文突然造訪,問我橫海如何處理的事情嗎?」
「記得。」
「那天我們的討論還沒有開始。」他笑了一笑,「但我卻直接告知阿文‘橫海我們接收了’。你知道我當時說這句話的底氣是什麼嗎?」
簡墨停住腳步,簡要也停下了。
「我的底氣就是你。」
因為他知道,這世界上如果有一萬人,其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反對他,那唯一一個支援他的人,會是簡要。這世界上如果有一百萬的人,其中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反對他,那唯一一個支援他的人,會是簡要。這世界上如果有一億人,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反對他,那唯一一個支援他的人也一定是簡要。
「我知道,他們都是為我好才會反對的。但你不用聽他們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簡墨認真地對簡要說,眼裡是無比的欣慰,「相反,有你在身邊,我很感激,也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簡要動了動嘴唇,握緊兩隻手。他很想說些什麼去回應這份信任。但想了想,簡要又覺得什麼都不必說,因為他的造父都懂。
「其實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後面反而簡單。」簡墨凝視著前面筆直的馬路,斬釘截鐵地說,「乾乾脆脆地走完不就得了。說不定,最後會有意外的驚喜呢。」說完便大踏步地向前行去。
壓在心頭多日的不安一朝煙消雲散,簡要的心情如沐春光。他快行了兩步,立馬就跟上了那個人。
三日後,簡墨的第一次,也可能是他有生以來最後一次的記者招待會,在楚中市政大樓如期召開。
楚中的大報社並不多,唯一一家就是《楚中早報》。但此刻市政大樓最大的會議室被擠得滿滿當當。《泛亞之聲》《紙上談》《紙人新報》《權益日報》《聯聲》這極具代表性的主流媒體自不用說,連《紙造》這樣的學術刊物都派來了通訊員。各行政大區的龍頭報社幾乎沒有一家落下。如果不是限制了參與人數,媒體怕是會一直排到大樓外面去。
簡墨一眼望去,所有記者都是一副整裝待發、躍躍欲試的表情,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們的提問大綱塞進他的嘴裡。
「諸位不用提問。」他今天穿了一身嚴謹合宜的深色正裝,衣襟上彆著一枚被戲稱為「空山虛影」的雙三角徽章。但手上卻是空空,沒有一張發言稿。按照關星星設計的招待會流程,簡墨冷靜地對臺下宣佈:「我不打算回答問題。今天開這個會的目的,只是想借各位的平臺,把我想說的話傳遞給更多的人。當然,我保證,今天我所說的話,都是諸位想要聽的。」
記者們面面相覷,下意識都檢查一下自己的錄音筆是否在正常運轉。
「第一件事,明日零時起,楚中市將開啟一百條離楚的臨時通道。不能或者不願意在楚中繼續生活的本市居民,無論想去原控區還是紙控區,都可以通過臨時通道離開。」
簡墨的第一句話就讓記者們大吃一驚。有人瞬間忘記了不接受提問的規定:「簡市長,開啟遷出通道,代表你是打算—」
簡墨搖頭,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我想在這裡提醒一下楚中居民,因為人數龐大,希望大家能夠儘快考慮好。如果決定要離開,就不要拖延。避免最後幾日人數過多造成通道堵塞,給自己帶來危險。」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願意繼續留在楚中的居民,我表示最誠摯的歡迎。最初執行《楚中紙原管理規範》的時候,我知道很多市民是被動接受。不過,如果能讓紙人不再受到壓迫和死亡的威脅,能讓原人們不再因失去工作而遺棄親生骨肉,我相信,你們大多數人都願意舍掉那份虛無縹緲的優越感。可惜的是,」簡墨的聲音到這裡低沉下來,但在越發安靜的會場中,反顯得更加清晰,「現在重方七十九條,不能再帶給你們幸福和安寧,反而將帶來動盪和災難。在這種嚴峻的局面下,如果你們還肯留在楚中,我將視你們為戰友。做我的戰友,沒有任何額外的好處。我沒有獎勵給你們,沒有鮮花和掌聲給你們,我甚至不一定能保護你們。你們可能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我也可能永遠不知道你們曾有過怎樣的犧牲。但我相信,你們願意留下,都是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為我,或者什麼命令。」
簡墨說到這裡,眼睛微微有些紅。會議室裡的工作人員大多數是重簡方略的成員。他們有的一直低著頭,有的開始默默流淚。每一個人都清楚地記得,這五年來,自己曾經為了這七十九條規範捱過多少辱罵,受過少委屈,費過多少唇舌,付出過多少時間和精力。建造一棟樓房容易,消滅一個敵人或拯救一條生命也不是不可能。但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有時讓他們感到一輩子都不夠用。
「有人說,造紙管理局的條件並不算過分。我們只要稍作妥協,就能夠獲得生的機會。生命是無價的,任何原則在它面前都是可以讓步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提高:「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後一件事。不是所有原則都可以讓步。有些底線,只要退了一次,就會有無數次。重方七十九條是我對這個世界的信念、希望以及夢想。為了遵守和實現它,重簡方略犧牲了無數次擴張的機會。我們的紙人很勇敢很強大,我們的造紙師很專業也很優秀。但我們走的這條路,註定重簡方略無法成長到足夠保護自己的地步。可它在我的心裡,就是最珍貴和最難得的,它值得我一直、一直堅持下去,並付出昂貴的代價。諸位,我很高興,也很感激你們陪重簡方略走了這麼遠。不過,就到這裡為止吧。」
簡墨站起來,環視了一眼臺下一個個滿臉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的記者們。
「這是我作為重簡方略領導人釋出的最後一條命令:不妥協,不投降,不放棄!戰到最後,至死方休。」
結束了招待會,簡墨首先回了六街的家中。
他靠著自己臥室的窗戶,拉開窗簾向外眺望:破舊的小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梧桐樹們舉著光禿禿的杆子,無聊地聽著風高速穿過巷子時發出的細長嗚咽聲—只可惜在大白天,連小朋友都嚇不到。
楚中這個季節通常下午五點左右天就黑了。從前簡爸下班的時候,路燈都已經亮了起來。
簡爸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看看他是在房間裡看閱讀器,還是在地下室做魂筆。如果哪都不在,就對著街對面的二樓大喊他的名字。得到的回應,有時是他跑到封家陽臺答應一聲,有時是封玲出來,說兩個傢伙在外面瘋到現在還沒回家。
如果他在家了,簡爸就開始做飯。他們傢伙食一般是兩個菜,這個季節還會加上一個湯—熱乎乎地喝下去,身上立刻就暖和了。
雖然現在還是中午,並不算太冷,但簡墨還是加了一道湯,然後對簡要說:「去喊玲姐過來一起吃飯。」
封玲也不客氣。畢竟簡墨在她那裡也不知道吃過多少頓了。
等到飯吃完了,她抽了張紙巾擦擦嘴:「說吧,今天請我吃飯,想要幹嗎?」
簡墨訕訕地笑了下,然後道:「明天開始楚中居民就可以外遷了。我想問問你,想去哪裡,我都給你安排好。」
封玲沒有化妝的臉微微有些黃。因此她眼珠瞪過來的時候,人顯得格外的酸薄:「怎麼著?把我弄走了好佔我的房子嗎?」
簡墨哭笑不得:「現在楚中不安全,我只是把你送出去一段時間。」
「那你走嗎?」封玲拿起一根牙籤要剔牙,瞟了眼旁邊的簡要,還是抽了張紙在臉前面擋著。
簡墨自然搖頭:「我怎麼能走。」
封玲停了動作,把牙籤往桌上一拍:「你的命是我弟弟的命換的。你的命就等於是我弟弟的命。你都不走,我走哪兒去?」
她拍了拍手作勢要回家,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果見簡墨用「主意已定,我只是來通知你」的眼神目送自己,封玲頓時就暴躁了,回去一把抓起他衣襟:「你不說話,是不是連話都懶得跟我說了!打算直接把我打暈了送走,是不是?告訴你,想都別想!我雖然是個沒用的姐姐,但我得有個姐姐的樣。小時候那麼難,我都沒有丟掉弟弟……現在也一樣。」
簡墨忽覺鼻子一酸,一把摟住她。小時候封玲抬手就能塞進吊櫃的糖罐,他和封三必須搭板凳才能翻出來。現在二十七歲的簡墨比封玲高出大半個頭,完全有能力給她遮風擋雨了。可結果他不但做不到,還帶來了新的風雨。
「你得活著。」封玲聲音微微哽咽,「我還等你給三兒報仇。」
離開了六街,簡墨去了市立圖書館。
圖書館的新館長正在把一套嶄新的小說,一冊一冊插進書架最醒目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安置完畢後,他打量兩眼,拿起手杖後退了幾步,假裝借書者路過這排書架,然後「無意間」掃一眼,看看能不能馬上發現這套書。
簡墨忍不住笑了起來。
或許是笑的聲音有點大,新館長回頭瞥了他一眼,回過頭又專心調整起小說的位置,不把它放在最佳位置誓不罷休。又過了十多分鐘,他終於滿意了。
「你怎麼還在這裡?」新館長的工作結束,見簡墨還沒走,便不客氣地說。語氣裡逐客的意味十分明顯。
「我在等您。」
「哼,堂堂楚中市市長,等一個小小的圖書館館長,有必要嗎?」新館長拿起手杖,自顧自地向前走。
「楚中一個月後,就要不太平的。」他跟在後面說,「您想去什麼地方,我送送您。」
新館長腳步頓住了:「決定了?」
簡墨點頭:「是的。」
新館長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嚥了回去,提起手杖就往他腿上用力打了一下,訓斥道:「你自己說,有多少天沒來圖書館!剛剛那套書,是我用了一年時間才約回來的新作。你在旁邊站了半天,居然連動手翻翻的想法都沒有?真是,真是……真是越長大越無趣!」
梅絡提著手杖慢慢下樓。他年紀越來越大,走路越來越不方便。四年前梅絡成了圖書館館長時,簡墨曾問要不要在圖書館安裝電梯,結果被毫不留情地臭罵一頓。他的原話是:「我差那兩部電梯的錢嗎?需要你來贊助?滾滾滾,你少來破壞我的圖書館!」
兩人行到一樓。雖然還不到閉館時間,借書處也排著二三個人。梅絡緩慢地踱過去,借書員一望見他,便招呼道:「館長。」
梅絡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專心工作。
簡墨略有些訝異:「他居然記得住您了?」
梅絡瞥了他一眼,然後嘆了一口氣:「有的人,心眼很小,一輩子就只能看到那一兩個人,也只能記住那一兩個人。或許是他心裡有人剛剛搬家了,才正好讓我佔下了位置。可如果那個人執意不肯搬,他的眼睛也是看不到其他人的。」
梅絡話裡說的人是在紀念廣場慘案中慘死的副館長。但簡墨知道,他內心不肯搬走的人,是圖書館閉館提示聲的主人。
「你走吧。只要我在這裡,就不會有人攻擊這座圖書館。」梅絡拍了拍簡墨的肩膀,「至於你,好自為之。」
找了兩個人,兩人都不肯走。簡墨有點懷疑自己今天任務是不是完不成。接下來他去了無類。關星星雖在給他做秘書,但平常仍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宿舍裡。
「你們來得到正好!」關星星見到他們,眼睛一亮,「快閉上眼睛!簡要,你也得閉上眼睛—就一會會兒嘛!快閉上!」
簡墨和簡要對視一眼,無奈地把眼睛閉上。耳邊響起完全聽不清楚內容的小聲說話,跟著是走近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噹噹噹當!」關星星的興奮聲音響起,「可以睜開眼睛啦!」
關星星的身邊出現了一、二、三……六名女孩。個個面容清麗,氣質脫俗。簡墨收斂了魂力波動:果然六人都是紙人。
「這是?」
「我的保鏢。」關星星驕傲地皺了皺鼻子,「都是我寫的,可厲害呢!」
簡墨微微吃驚:「你開始寫造了?」但話一齣口,他就發覺自己好像說錯了,「我不是說你不能寫,只是沒想到你改變主意了。」
關星星沒有簡墨想得這麼敏感。她自然而然回答道:「我本來是沒打算再寫的。可楚中不是馬上就要打起來了嗎?上次你不也提醒我準備一下!」
「我說的準備一下,不是這個準備!」簡墨有些哭笑不得。
關星星沒理會簡墨,喜滋滋地炫耀著她的新造紙。被叫出來集體亮相的新紙人們,有的配合著造師,興致勃勃地擺造型轉圈圈,有的無奈地嘆氣,充滿歉意地望著簡墨兩人……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關星星一邊和紙人嬉鬧一邊說,「你不就是讓我回京華嗎?我才不會回去。你們是不是總覺得,像我這樣嬌滴滴的大小姐是不能一起戰鬥的?」
她轉過身直視著簡墨:「我的確是大小姐。可大小姐不是隻會享受鮮花和甜點,大小姐也是有刀的!」
「靈犀!」隨著關星星的呼喚,一個扎著雙辮的可愛女孩走了出來。
她用手指對著一條長條石凳做了一個拍照的手勢。大約一秒後,雙辮女孩的手中出現了一張長條石凳的照片,而真實世界的石凳消失了。雙辮女孩把照片「嘩啦」一聲從三分之一處撕開,扔到地上。長條石凳重新出現在地上,只不過斷成了兩截—正好從三分之處斬開。
「單體及他類異能,可視範圍內人或物體有效。」關星星指著遠處的教學樓說,「把那棟樓拆了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傷不到裡面的物體和人。但我覺得也夠了。比如一會兒你走的時候,我讓靈犀給你後背悄悄拍一張—哼哼!」她展示完六名紙人的天賦後,用恐嚇的眼神威脅著簡墨,「怎樣,還敢小看本大小姐嗎?」
簡墨告訴關星星要做準備的話,是三日前說的。而這樣的六位紙人,換做他自己,從原文到造生至少要準備一個半月。也就說,關星星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暗中為楚中的戰鬥做準備了。預備這六名紙人的舉動,不但證明了她前瞻性的眼光,也展現了她真誠的性格。
「我一直覺得,」簡墨一語雙關地回答,「平靖看人的眼光挺好的。」
聽到簡墨這樣的評價,關星星臉上的笑容更加開心。她讓紙人們都回到屋裡,自己走到他的跟前,認認真真地說:「簡墨,很多人說,我和你是很般配的一對,甚至以為我已經在和你談戀愛了。」
簡墨沒料到關星星會突然談起這個話題,還這麼直接,頓時有些尷尬。
「在我爸的眼裡,你的出身好,天賦更好,還肯鑽研上進,是個十足十的香餑餑。其實呢,我也覺得你算是很好了。只是—」這個戴著黃髮箍的姑娘有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清澈而明媚,「你還是比不上他。他真的是沒有人能夠比得過。」
簡墨笑了起來:「我的確是不如平靖。」
等回到連家小樓,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吃過了嗎?」連蔚問。
「剛剛在歐陽家吃過了。」簡墨低聲說。
歐陽父母見到他來如獲至寶。他們告訴簡墨,安葬完齊眉後,歐陽就沒再出過門。在家也只待在他和齊眉的臥室裡。不鬧也不躁,吃飯睡覺也正常。可越是這樣,歐陽父母越是擔心,想要安慰卻又擔心再次觸動兒子的傷心處。
簡墨推開房門時,便見自己的好友側臥在床上。一雙暗沉沉的眼睛,出神地盯著床上另一隻枕頭,就好像齊眉躺在那裡一樣。待察覺到有人到來,歐陽緩緩抬起頭,居然還朝自己笑了笑,動作利落地爬起來,神態自若地打了個招呼:「你來了。」
他的言行舉止看上去就好像沒有齊眉去世這回事,可身上透出的氣息卻令簡墨心驚肉跳。
沉默了一會兒,簡墨還是決定打破這種偽裝的正常:「抱歉,齊眉的葬禮我沒能來。她葬在哪裡,我想去看看她。」
歐陽聽到這話時,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又恢復淡定從容,似乎想假裝沒聽見。可簡墨就這麼堅定地盯著自己的好友,一直盯到對方再也堅持不下去,手和嘴唇同時顫抖了起來。
「你就不能讓我再躲幾天嗎?!」歐陽朝著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眼神絕望又委屈,「你們就非要我承認……她已經死了嗎?!」
簡墨向後趔趄了幾下,扶著傢俱才站穩。他嘴唇開合了幾次,可是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簡墨不肯走,歐陽便惡狠狠地瞪著他,罵他,接著開始砸東西。
砸了兩樣東西后,歐陽隨手抄起第三樣。可手舉到半空又放了回去—那是齊眉的化妝品。歐陽放下化妝品,氣急敗壞地尋找下一個洩憤物品:茶几上有一套精美的粉色系彩繪茶具,明顯符合齊眉審美偏好。沙發上素白底銀色流蘇的靠枕似乎也是女主人精心挑選的。牆上畫框裡是他倆的婚紗照……簡墨的目光跟著歐陽環視一圈,也發現這間房裡所有的東西,哪怕是歐陽腳上的那雙棉布拖鞋,都與齊眉有著各式各樣的聯絡。
歐陽砸無可砸,猶如一頭困獸般,轉著圈嘶吼著。吼著吼著他眼淚就流了下來,身上氣息是那麼悲涼。簡墨走過去一把抱住他。歐陽總算不再壓抑情緒,放任自己哭了個昏天暗地。
簡墨並沒堅持今天去看齊眉。等好友平靜了一些後,他才與歐陽父母談了遷離楚中的事情。
可歐陽的父親對他說,楚中是歐家的根基所在,他們不能輕易放棄。歐家遭遇最大危機的時候,簡墨也沒有袖手旁觀。如今他們更不會為了「小小的」危機,棄楚中而去。
「你倒是滿城勸人離。」連蔚這時揶揄道,「前幾日秋主席的電話,怎麼就不回?今天四先生來楚中,怎麼就避而不見?」
簡墨有些不自在地轉移了一下視線,對連蔚道:「連老師,您前段時間不是說,待在楚中挺無聊嗎—」
「你給我閉嘴!」連蔚一瞪眼,打斷他的話,「就你這張嘴,想勸人,再練十年吧。我一個沒用的老頭子,早死兩年晚死兩年都一樣,但就是不能死在外面。」
簡墨訕訕道:「什麼死在外面。又不是不讓您回來。」
連蔚踱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在這裡,我也必須在這裡。」說完便踱進了書房。
也是,連英的墓還在楚中陵園。簡墨望著關著的書房門,感到十分棘手:他總不能為了讓連老師離開,去遷連英的墓吧?這話要說出來,怕會被揍死的。
伸了個懶腰,今天一整天同樣的話反覆說了無數遍,他再沒有繼續下去的心情。還有一個月,自己還有機會。與簡要道了一句「你也回去早點休息吧」,簡墨便上樓去了。
簡要正要離開,書房的門靜悄悄地開啟了。連蔚偷偷探頭往樓上看了一眼,沒見到簡墨人影,立刻對簡要小聲道:「你到我書房來一下。」
輕輕關好門,連蔚將一張剛剛寫好的紙遞給他。簡要才看了幾行,便是瞳孔一縮,愕然道:「這是—」
「如果情況真的到不能挽回的程度,你就去找上面這些人。說我唯一的請求,就是保住他的性命。」這位頭髮已經蒼白的老人說,「當然,如果最後沒用上,就不要告訴他。」
簡要拿著這張紙的手微微抖了兩下,似乎想遞回來,但又沒有遞回來。
「我知道,你不想讓他失望。但萬一他改變主意了呢?莫非你一點後手都不留?」連蔚到底不愧是做過二十多年萬山席主的人,說服力不知道比簡墨強多少,「拿著,有備無患。」
簡要沉默了半分鐘,最後將這張紙折起來,小心地放進口袋。
第二日零時零點,楚中準點開啟了通向外地的一百條臨時通道。
除了楚中接壤的數個城市外,這一百條臨時通道都是由重簡方略的異級架構,直通泛亞各大交通樞紐。因為異能縮地成寸的效用,最遠的一條也能在12小時內抵達終點。中間還設定了若干服務站,供司機和乘客休整。
或許是因為簡墨髮布的訊息太過突然,臨時通道到第二日下午四點才有了第一輛車通過。到了開通的第七天,一百條臨時通道全部進入飽和狀態。有車的家庭先走了一批,沒有車的家庭則瘋狂地聯絡計程車輛。但因為需求太過旺盛,不但車難找不說,價格也比平常漲了數倍。無數家庭怒罵簡墨為一己私願導致他們離鄉背井,積攢多年的家業沒了,工作也沒了,活該天打雷劈。
楚中一處小區的地下車庫裡。
「為什麼不是他滾,為什麼是我們走?這是我的家啊,去年才買的新房子啊!」一個老太太被子女扶著,一邊上車,一邊哭天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