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九章 橫海困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在簡墨被判危害國家罪的四個月後,李微生已經能夠站到李氏實驗室裡,和李氏的所長大大方方地討論科研課題了。

韓廣平對李微生說:「按照試驗程式走一遍,順利的話大概三到五個月。如果不順利的話,那就無上限了。畢竟這不僅僅是關於紙人的問題,還要有志願者。」

李微生理解地點點頭:「這點您放心,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絕不耽誤試驗程式。不過,這項試驗還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那個計劃—」他看著韓廣平,沒有說下去。

韓廣平自然知道最緊要的是哪個計劃,面色也變得肅穆了許多:「計劃進展很順利,再過一個月,應該就可以結束。在那之後,就需要穆元帥善加使用了。」

李微生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他鄭重其事地對韓廣平道:「韓所長,如果這個計劃能夠成功,您就是泛亞最大的功臣。」

韓廣平眉眼舒展,淺淺笑答:「這是我應盡之責。」

等送李微生離開,韓廣平走回到實驗室,抬頭望了望銘牌寫著的「101」,眼神忽然有些悵然。

「最大的功臣?」他低聲喃喃,自嘲地笑了一聲,搖著頭走了。

而李微生力主的另一項工作—亞歐造紙交流賽,終於正式重新啟動。泛亞各地的預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按道理楚中市也應該參加,但是因為造紙師已經遷走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也還在陸續外遷,其中還包括上個月剛剛完成天賦測試的新生造紙師。除了被造紙管理局強制送來那432名異造師,楚中本地造紙師已經不剩多少。

「那就不辦了。」楚餘氣呼呼地開啟錫紙包著的蒜蓉小排骨,「哼,當初誰把他們從極限寫造的虐待中拯救出來,誰讓他們避免了軍用紙人攤派的壓力。如今情勢才一變,臉就抹得那麼快。還說老師是牆頭草,他們才是利益的風一吹,倒都來不及。」

「楚先生,你這聲‘老師’叫得是不是太早了。」無邪翻了一個白眼給他,「還有,你一個無職又無事的閒人,整天在我們市政大樓蹭飯,不大合適吧。」

「無邪姐。」楚餘討好地說,「我不還每天幫著大家端茶送水,跑腿送檔案嗎?一張餐券而已,不要那麼小氣嘛。」

無邪看著他厚臉皮的討好,也很難生出厭惡之心,再看一眼舉著筷子乾笑的沈灼,心中也是十分惋惜。

自出了謝子韜一事後,楚中市政及其他管理部門對人員的身份稽核空前嚴格起來。原本類似楚餘和沈灼的情況並不在拒絕之列,但現在卻是不行了。

不過現在她最操心的並不是人才吸納的問題,而是楚中的處境。爸爸現在和李家完全撕破臉,紙盟也在加速與重簡方略的切割。照目前情況看來,這種趨勢暫時沒有逆轉的徵兆—這就意味著,楚中正在成為泛亞的一座孤島。

好在喪屍事件發生後,重簡方略新發展的產業有一半都隱匿在地下。即便是核心的成員,也未必全知道紙控區或者原控區的哪家企業,背後真正的東家是重簡方略。而自組織接管楚中後,便按照大哥的要求,不間斷地通過各種渠道暗中進行物資儲備。從生活日常到生產必備,從醫療能源到四大造紙工具……幾乎極端情況所需的東西,都囊括在內。

大哥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重簡方略核心成員雖然都未反對,卻都相當不以為然。那時他們也大多認為,楚中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其實即便是她自己,內心也排斥去接受:這座自己親手管理的城市,有一天會從欣欣向榮一步步走向蕭條淒涼。

來往楚中的訪客肉眼可見是少了。

夏爾帶著他的黑羽天使來了一趟,白吃白喝不算,還將他從頭到腳嘲諷一遍,最後拍拍屁股走了。為避免連家小樓像市政大樓那般差點被拆,簡墨只好全程忍了下來。

陳元和丁一卓前腳接後腳地也來了。兩人都問了他未來的打算。前者聽後直接說他也幫不了什麼,但需要救命的話記得喊他。後者則委婉地勸他再考慮一下未來的規劃。送走了兩人後,簡墨的接待任務便再沒有了。人也空前清閒了下來。

該考慮的他早已經考慮好,沒有什麼需要重新規劃的。日常該做的工作,重簡方略任何一個成員起碼頂他三個。於是,他只好將邢教授的《造紙論》拿出來重新讀過—簡要終於替他把前六冊都找齊,湊成了完整的一套。無魂筆寫造練習的頻率也加大了些。經過幾年不間斷的練習,他如今能夠在七個導流槽結構下穩定輸出,只不過時間始終沒有超過十分鐘。最後就是把兩名貴族俘虜再拉出來,將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攻擊方式,再反覆操練。累到黑馬甲最後直接放話,他若再練,不如直接弄死他倆得了。

簡墨還想過,要不要去無類給學生們上造紙課。只是認真考慮後,他還是打住了。關星星在那裡,他可不想再傳出什麼莫名其妙的言論來。

去楚中大學曬曬太陽吧,簡墨最後決定。

楚中的秋天和春天完全不一樣。這並不是指春天萬物萌發,秋天百葉凋零,而是指楚中的氣溫常年將氣候分為兩個季度—冬天以及冬天的兒子倒春寒,夏天以及夏天的女兒秋老虎。因此市民們常常戲稱,楚中無春秋,唯有冬夏矣。

不過秋老虎再厲害,過了十月中旬,第一場秋雨落下後,天氣便漸次涼了下來。所以簡墨也敢生出出門曬太陽的念頭。畢竟再往後走,陰雨天氣將越來越多,陽光也會越來越寶貴。

被暴曬了一個夏季加半個秋季的地面終於不會滾燙到讓人不敢坐下。或許因為是上課時間,廣場上很乾淨。沒有人一邊走路一邊運球跑過,也沒有人騎著腳踏車骨碌骨碌地來往。他聽不到由遠及近或者由近及遠的腳步聲,也聽不到或高或低帶著蓬勃氣息的呼應聲。

周圍,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本來就是無聊才來這裡,想借著學校裡單純的喧鬧聲把雜亂的思緒從自己腦子裡引出來。然而在草地上躺了不到十分鐘,他卻又受不了如斯的安靜,重新坐了起來。環顧四周,他發現百米內幾乎瞧不到一個人影。這有點像是閱讀器小說裡的主角突然跌到異次元的情形。身後的高大教學樓裡,學生們或整整齊齊坐在教室裡,或抱著書在不同樓層中穿梭如影,不見半點異常。而越過校門之外,路人或走或騎或在各種交通工具中,來去如織,也沒有稍作停滯。

世界繁華如常,安靜的只是他這裡而已。

這就要到終點了嗎?他想。五年時間說起來不短,但其實也沒有多長吧。難道這條路就只能走到這裡嗎?為什麼不能讓它走得更遠一點呢?說不定再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辦法讓它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簡墨重新倒回地面,合上眼睛數著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四下,沒有快一拍,也沒有慢半步。可他就是覺得它在亂跳。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像孩童學步—有時看著馬上就要摔倒,但下一步莫名其妙又接上了。有時以為越走越順,卻突然一個踉蹌,和堅硬的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

他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呆望著空蕩蕩的藍天。偶有一朵白雲飄過,也瞧不出是什麼形狀,被風扯得亂七八糟,茫然不知去路,也不知道它心裡慌是不慌。

清涼的風忽然送來一陣輕柔的鈴聲。細細碎碎的,好像紛飛的蝴蝶纏纏繞繞地從他身邊飛過。

簡墨本沒有在意,不料一個蘿莉女音在他背後突然響起:「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睜眼一望,簡墨如臨大敵,立刻爬了起來:「……輕音?」

一名白衣藍裙的漂亮姑娘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這裡。她的五官精緻得不似真人,黑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舞飛揚,銀色鈴鐺耳環微微晃動著。這理應是很唯美的一幅校園風藝術照。然而某些不太好的記憶仍讓簡墨覺得後背隱隱一痛,下意識看向自己保鏢團的方向。

「你在找你那幾個保鏢嗎?」輕音仍是那副淡漠的音色,在簡墨身邊坐下,「我來前跟簡要打過招呼了。他們不會攔我的。」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簡墨才不相信她就是單純路過。

「確實有件事情想找你。不過—」輕音歪著腦袋瞧著他,「在說之前,我想先看看你。」

簡墨微微皺眉:「看我做什麼?」

輕音笑起來。這是簡墨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雖然整個人的氣息仍舊清冷,但眼神卻不似從前的雪凍冰封,而是充盈著冰消雪融後的溫煦。

「是沒啥好看的。」輕音雙手後撐,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天說,「長得還沒你的造紙好看。」她接下來話頭一轉,斜眼瞧著簡墨,「你接管楚中好幾年,怎麼到現在還只有這一塊地盤。這也太寒磣了吧。」

「關你什麼事?」簡墨不悅道。

「我聽說你和碧海長鯨的關係不錯,所以去了一趟,和他們一起把橫海盤下來—送給你。」

「你說什麼?!」

簡墨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從行政劃分上,碧海長鯨是屬於橫海市的。但是他也沒想到碧海長鯨居然會和輕音一起帶著橫海市的紙人搞獨立,而且還成功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萬千那邊居然一點訊息都沒有送過來。

「你們怎麼拿到誕生紙的?」他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你以為誕生紙我們是才拿的?」簡墨的驚訝讓輕音有些得意,「誕生紙是早就到手了的。至於流轉碼的破解方法是找一位前輩要的。我不喜歡紙盟,怕他們截和,所以沒有放出任何訊息。本打算完全穩定下來之後再交給你,但誕生紙檔案局開始清查誕生紙了。橫海市遲早要暴露,所以就來找你了。」

她挑起下巴瞧著簡墨,耳上的銀鈴發出悅耳而歡喜的聲響:「你不是喜歡紙原平等嗎?這個城市就送給你。你要讓它成為泛亞第二個紙原平等的地方呀!」

「橫海不能留!」

市政大樓的會議室中,鄭鐵毫不客氣地表明反對意見。他的反對理由十分充分。

「我們都知道,橫海是紙盟早就盯上的地方,只是因為各種的原因,一直沒有拿下。現在我們與紙盟的關係如履薄冰,如果因為橫海把最後一層紙撕破,重簡方略的處境豈不岌岌可危?」

這些話說出了幾乎在座所有人的心聲,一時間竟沒有一句反對的聲音。

如果這座城市是在紙盟和重簡方略的蜜月期,或者至少是在流轉碼紙人機密洩露前送來,大家意見都不至於這麼統一。紙盟為了實現更大範圍的紙人獨立,在地盤上向來是寸土必較。當初簡要向紙盟要下楚中,也是小心翼翼掐準了時機,才讓對方不得不做了讓步。如今在紙盟管轄範圍外,一個新的城市紙人獨立了。若是它自己當家做主,也就罷了。但它竟然放著正經的紙人獨立組織不選,去選重簡方略,這不明擺著是在削紙盟的顏面嗎?

眾人用腳趾頭想都能夠想到,那位葛主席必定會認為簡墨居心叵測,言行不一,說只要一個楚中市,如今又蠱惑著其他紙人,煞費苦心地把橫海收入囊中。而落在造紙管理局的口中,這也是現成的話柄:瞧,連紙人自己都不選紙盟。可見紙盟多麼不得人心!

過了好久,抱著白貓的洪波才試探地說:「我個人覺得,雖說要考慮與紙盟的關係,但這是橫海自己的選擇,紙盟應該不至於生氣吧。」

鏡瞥了他一眼:「橫海有選擇我們的權利,我們自然也有不接受的權利。這事是糊弄不過去的。」

實力薄弱就是這樣的被動和無奈。連主動送上來的禮物,都要看別人的臉色才能決定收不收。簡墨坐在席首,聽完了這幾人發言,心存僥倖地望向其他人:「你們都覺得,橫海不能接收嗎?」

「不能接收。」鄭鐵第一個舉手,態度鮮明。

過了兩秒,方廖第二個舉手了,跟著是鏡,方御,洪波,萬千,君策,卿局……最後無邪對他露出一個抱歉的眼神,也舉起了手。

整個會議室,唯有簡要沒有表態。但他心裡清楚,簡要是在等他的決定。

簡墨不是不知道,重簡方略在這種局勢下收下橫海,無異於收下了一個炸彈。這個炸彈幾乎百分之百會將他與紙盟已經惡化的關係推向深淵。可如果他拒絕收下橫海,橫海到紙盟手中,會變成什麼樣子?

輕音既然來找他,說明無論是碧海長鯨,還是橫海的大部分居民都做好了接受「紙原平等」的準備。可如果是他們,尤其是其中的原人和造紙師,知道自己最終被交託到紙盟手中,會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恐慌?此後會不會又有造紙師因極限造紙而亡,會不會又有原人盡受欺凌,家破人亡?

這是不用想的答案。一定會有的。

簡墨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棘手的問題。這比當年他面對是原人還是紙人,是迴歸李家還是加入紙盟的時候,更加難以抉擇。前兩次他都成功找到了滿意的第三個選項。但這次,他沒有辦法再複製。

按在桌面的雙手慢慢握緊,他對眾人說:「這件事我再考慮一下。今天先到這裡。」

只是留給簡墨的時間並不多。兩日後,誕生紙檔案局就發現了橫海市誕生紙的空缺。造紙管理局立刻派人前往暗中查探,果然發現了怪異之處:這座城市沒有紙盟軍的存在,但三大局卻似乎被什麼控制著的。造紙管理局立刻派附近的守備部隊前往,果然被不明勢力阻擋在外。

不到半天時間,全泛亞都知道橫海市的紙人已經獨立,只是並非紙盟所為。

阿文得到這個訊息的第一時間,就查了誕生紙的獲取記錄。的確沒有橫海市的。

「還有什麼好懷疑的。」葛喬坐在他書桌的一角上,陰陽怪氣地說,「能算出誕生紙存放地址的除了我們,還能有誰?」

阿文眼神微微一凌,隨後道:「我去問問師兄。」

「不用問他。流轉碼是我給的。」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我欠一個小輩一個人情,就拿這個還她了。」

「老師。」阿文驚喜地迎上去,「你回來了。」

簡東把帽子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事情忙完了,來看看你。」

葛喬屁股從桌上挪下來,等這對師生相互道了思念之情後,才開口質疑道:「橫海市的獨立,真的和簡墨沒關係?」

簡東聽出他話裡的意思,笑了笑:「你信不信,小墨也是兩日前才知道這件事的。不過—」他頓了頓,「他知道這件事,也是因為橫海獨立的發起人去找他,希望由重簡方略來接管橫海。」

阿文愣住了。葛喬卻一點也不意外,嗤笑一聲:「白先生,你這掩飾實在是很不用心。」

「我知道你們會懷疑什麼,畢竟這個結果是個人都會懷疑。」簡東重新拿起帽子,「我只負責將事實告訴你們,其他的都由你們自己。」

阿文有些著急:「老師,我沒有懷疑—」

「阿文。」簡東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斜十字疤痕讓這名青年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下,「這些年,你和葛喬一起領著紙盟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單從能力上來講,你已經出師了。所以不要像剛入門時那樣,總想著要聽我的意見。或許我說的是真話,或許我也在騙你。如何判斷,下一步該幹什麼,這些你應該自己做決定。當然,這些決定同時也需要你自己承擔後果。」他說到這裡,不由得笑了一下,「這一點上,你兩個師兄都比你要有主見得多。」

阿文低著頭:「老師……是不喜歡紙盟嗎?」

簡東微怔。大抵覺得這問題不太好回答,他仰頭望了望天花板又望了望地板,然後選擇了一個認為合適的回答:「阿文,你也是紙人,你喜歡現在的紙盟嗎?」

阿文愣住了。紙盟是他耗費了漫長的心血建立起來的。這個過程中每一個決策,每一個步驟,都有他精思細琢的決定和身心俱投的參與。老師問他喜歡不喜歡,這是什麼意思?

老師走後,阿文也離開了血庫,到外面散心去了。

十一月的長凜市已經非常冷了。他裹了一件又長又厚的鴨絨服,去長凜市很有人氣的一條商業街上閒逛。今天是週末,來的人比平常要多很多,但很少有人在室外。他們要麼找一家餐館坐下,解開厚厚的外套,邊吃邊聊,要麼在走廊都有暖氣的大型商場裡慢慢閒逛。明亮的燈光,隔著彩色玻璃透出來,讓人覺得那顏色似乎都是暖洋洋的。

阿文的目光落到旁邊的馬路上。

那裡有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和一個盲人婆婆。後者搭著前者的肩膀,兩人正慢吞吞地一起踩著斑馬線過街。他們行到路中央的時候,對面的交通燈變紅了,另一個方向的車流也啟動了。

老人如同沒有看到即將到來的車流,車流也好似沒有看見有人正在通過。就在最前面的車距離兩人只有五米的時候,斑馬線如有靈性一般,突然抬高。車流從斑馬線下暢行,如船過橋洞。兩名老人在距離馬路兩米高的斑馬線上走著,如履平地。等到車流離去,斑馬線重新迴歸地面,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紙控區的交通事故死亡總人數連續五年不超過千人。這得益於血庫六年前研發的交通安全保障異能陣在各地的落實。從技術角度來說,原控區的造紙師們不可能做不到。但在原控區,多數異級紙人都是為各大造紙家族和組織服務的。這種公共事業上的投入,在他們眼中是沒有價值的。權貴和造紙師出行,無一不有異級保鏢跟著。就算遇到交通意外,也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除了交通系統,紙控區的醫療,教育,緊急救援等等,在他的努力下,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進。這些變化不但得到了紙控區居民的極大擁護。便是原人也挑不出錯來。

這樣的紙盟,老師到底有什麼不滿意?阿文站在十字路口,一個可能的猜測在心頭浮起來—難道老師是對《泛亞之聲》報道的事情不滿?

的確,那些紙人的行為不能說是正確。可老師也是紙人,他應該可以理解自己。戰爭還在進行,如果他太過壓制,只會打擊紙人戰士奮鬥的積極性,於紙盟的發展有弊無利。簡墨……師兄之所以能夠在楚中搞那一套紙原平等,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打仗。單純應對過往的積怨,自然要比自己容易得多。

阿文心裡最終否定了這個可能,接著又陷入新的思考中:可如果不是對這不滿,老師到底對什麼不滿呢。突然,附近一陣刺耳的喧譁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想我死是不是?」一個看上去至少懷孕七個月的女子,一手扶著牆,一手扶著腰,對貌似她丈夫的男子憤怒地大叫。

男子見周圍路人都投來目光,連忙低聲下氣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孩子在肚子裡多待一段時間不好嗎?你也是當媽媽,怎麼不為孩子想想?」

「我不為孩子想?你說的是人話嗎?我五個月查出癌症晚期,多拖一天就多一天風險。可我不吃藥不治療,不就是為了他能夠順利生下來嗎?現在孩子七個多月,發育得很健康,提前出生有什麼問題?」女子說著說著眼淚都流下來了,「醫生都說我不能再等了。再等孩子就沒有媽媽了。」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

「可是辨魂師不是看過了,說我們孩子的魂力波動比其他人都要強,將來很可能是一個異級造紙師。」男子說到這裡,眼神里都不禁帶上了得意。

阿文聽到這裡,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個女子腹部,眼神也認真了些。

紙盟辨魂師在數年的觀察中發現,胎兒在母親腹中大約六個月左右開始萌生魂力波動。魂力波動的體量在分娩前成長速度最快。早期最高可以達到隔日翻倍的程度,中後期則會緩慢下降。而孩子出生後,這個速度就下降得很快。李氏造紙研究所的公開資料也有記載,一個人天賦測試時的魂力波動量級,與他出生時的魂力波動相比,大多沒有超過兩倍。

也就是說,足月生產前,胎兒在母親腹中每多待一天,魂力波動得到的增長比他出生後要多得多。

「如果我們的孩子是異造師,你想想,他的未來會多麼光明!還有,長凜市對每對生出異造師的父母,獎勵可是一套兩百平方米以上的房子呢。還有我們的工作,也能申請到更好的職位。可要是我們孩子現在出生,最多是一個特造師,甚至可能是一個普造師,那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親愛的,你仔細想想?」

男子熱切地望著自己的妻子。女子卻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瞪著他:「你這段時間就因為這個高興?你不知道我為了這個幾天都睡不好?當造紙師有什麼好?!十六歲就要一個人住到血庫裡,一個月也見不了幾次面。還有,這幾個月是不打仗了。可你知道到什麼時候又開始打了。一旦開始極限造紙,他能活多久?還不如像我們這樣,累是累點,苦是苦點,起碼全家能平安團圓。」

男子被妻子說得面色一陣紅白,聲音也變得凌厲起來:「平安團圓?你真的認為不當造紙師就能團圓平安?我們隔壁阿姨傢什麼情況你清楚的吧?兩個孩子都是非天賦者。她丈夫被紙人打瞎了一隻眼睛,人家可賠過一分錢?她的兩個孩子,在學校裡被紙人學生搶了中飯的錢,生生餓到放學回來直哭你沒看見?第二天自己帶了飯過去,又被嫌棄沒有帶錢,飯盒也給砸了,你不知道?」

女子被丈夫一席話堵得無言以對,可仍舊一臉委屈。她甩開丈夫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不要錢似的噼裡啪啦地落了一地。路人原是看熱鬧,但見事情吵到紙人身上,神色都微微一變,趕緊走了。

「文、文主席,你在看什麼呢?這麼專、專心?」

阿文側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魏箜走在了自己旁邊,便回答道:「房子裡有些憋氣,出來走走。」

「文主席是、是在想橫海的事嗎?」

阿文似笑非笑地看了魏箜一眼:「你訊息也很靈通呀。」這面相老實的青年雖然總是殷勤客氣,對紙盟也算是盡心盡力。但他莫名總覺得,對方是在用某種算計的姿態看著自己。

「我、我知道,文主席礙著白先生的情面,發愁怎、怎麼處理橫海的事情。但是泛亞、亞這麼大,您何、何必就盯著一個橫海呢。」魏箜笑嘻嘻地說,「為、為什麼不考慮一下我曾經向您提過的那個方案。」

「哪個方案?」阿文凝神想了好一會兒,才恍然有了些印象,「你說的那個佔京華,滅李家的—」

「對、對。」魏箜馬上肯定道。

魏箜早在合作之初就與他說過這個方案,但是當時他還勸魏箜目標要現實一點。因為這個方案光是實施前提就像在痴人說夢。可阿文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從魏箜告知他這個方案後,泛亞局勢步步變遷,原本看上去遙不可及的實施前提,竟都在向他曾描繪過的情形靠近。

阿文猛地停住了腳步,盯著眼前這個面相老實的青年,內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你一直跟著紙盟就是為了這個計劃?」

魏箜坦坦蕩蕩地回望著他:「文、文主席,我可從來沒有向您掩、掩飾過我的目的。」

在這一點上,魏箜的確沒有對他撒謊。阿文警惕心稍稍降低,暫時拋開其他因素,開始思考起這個方案本身:通過流轉碼竊取紙人誕生紙的方法被破解,意味著紙盟想要再像從前那般快速擴張,是再無可能的事情。此後若想再取得新的地盤,紙盟不僅得付出巨大的代價,勝負也在兩可之間。而魏箜的計劃不但降低了紙盟的投入,還提高了成功的機率,是極令人心動的一個選擇。

他腦中飛速地分析著這個計劃的利弊得失。突然地面一陣劇烈震動。阿文猝不及防,向旁邊跌去。幸好跟著他的保鏢及時出現,將他帶到半空中。

阿文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完整筆直的道路在無形之力的作用下,瞬息之間就變得支離破碎。華麗氣派的建築發出可怕的炸裂聲:外層的廣告牌、透明的玻璃牆開始變形,跟著紛紛從高空墜落。不明所以的路人此起彼伏地尖叫。有的麻利地找個角落,抱頭趴在地上;有的四處張望,找到自認安全的方向逃走。

坐在地上的孕婦已經嚇蒙,下意識護著自己的肚子,閉著眼睛一動不敢動。被震倒在旁邊的丈夫一刻也沒耽誤,一骨碌爬起來就跑。跑出去五六米,他驚覺妻子沒有跟上來。回頭一望,猶豫了一下,他又跑了回去,把不能動彈的妻子死命拖起來。兩人一起向寬敞的地方逃去。只是仍舊晚了,丈夫被一塊跌落的玻璃扎中了大腿,妻子也被劃傷了胳膊和後背。

男子焦急地試了幾下,發現自己根本走不了路,絕望地衝妻子吼道:「你跑啊!你是傻的嗎?!」

女子披頭散髮,涕泗滿面,跪在他身邊只是搖頭。

男子回頭又看一眼正在下墜的高樓,咬咬牙再次移動自己的腿,但根本做不到。他鎮定了一下,試圖笑著對女子道:「你想現在生孩子,我同意了。孩子可能……沒有爸爸了,不能連媽媽也沒有了。」

男子將女子往前面一推。女子哭著搖頭,嘴唇顫抖得像篩子,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要……走,就一起……走。」

阿文對一名保鏢道:「把這兩人救出來。」然後對另一名保鏢道,「回血庫。」

簡墨本還在為橫海的事情發愁,突然就收到紙盟遭到政府軍襲擊的訊息。這本不是多令人震驚的訊息。但讓他瞠目結舌的是,紙盟這邊敗退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就好像紙盟軍是紙糊的一樣。

「一天的時間,整個東五十八區都丟了。附近三個大區也受到了攻擊。」他懷疑地問萬千,「這情報沒問題嗎?」

萬千摸著泛青的下巴:「別說老頭子你覺得不可思議,我也懷疑是假訊息。」

政府軍這邊是掌握了什麼秘密武器嗎?簡墨緊皺著眉頭:「現在紙盟的指揮中心在哪裡?」

「目前還沒有確切訊息。他們撤的速度太快,之前已經換了兩處地方。上一個在東六十區,但是兩個小時前也被攻陷了。」萬千回答。

「讓我們的人全力援救。」簡墨道。

萬千聽到這不出意外的命令,諷刺地笑了一聲:「希望人家能記得老頭子你這一份雪中送炭。」

然而重簡方略畢竟人少勢單。就好像將一杯水倒進熊熊燃燒的火堆,完全看不出有多少作用。二十四個小時後,紙盟已經有超過十個行政大區失陷,並且戰火繼續以每兩個小時一個大區的速度點燃,毫無遏制的趨勢。

明明是殺傷力巨大的戰士,明明是固若金湯的防禦,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脆弱?簡墨不明白,身為紙盟領袖的阿文和葛喬更是驚怒非常。他們派去一隊又一隊的調查人員,竟也是有去無回。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阿文的精神如同繃得快要斷掉的皮筋,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流下。眼睛因為三天沒有睡覺,熬得通紅。

僅僅三天,他們就丟掉了十五個大區。不是對峙,不是苦戰,是徹徹底底的丟掉。比起丟掉了的地盤,讓他更為心顫的,是那恐怖得他都不敢去統計的紙盟戰士死亡人數。他們每從一個城市退出,那個城市便佈滿了犧牲的紙盟戰士們的屍體。遍地鮮血,卻不見狼煙。因為他們敗得太快,狼煙根本就還來不及升起。

冷靜,冷靜。他下意識又想起平靖。如果是平哥,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呢?平哥一定會先冷靜下來,不是慌著組織戰力去控制戰區,而是儘快查清潰敗的根源。

第一,敵人肯定掌握了厲害的武器。但這武器是什麼,現在還不清楚。

第二,敵人將戰火在各大區推進的節奏控制得十分緊湊。緊湊的節奏的確能夠快速佔據優勢。但這麼做的目的,會不會也是為干擾他們的視線,避免他們察覺武器的來歷?又或者,是這種武器必須儘快使用,否則就會失效或者被發覺?

第三,這種武器使用前毫無徵兆,使用後又毫無痕跡,有沒有可能是敵人提前暗中佈置好,而並非與我們的戰士短兵相接後才露面。

「來人來人!」阿文思路一清,即刻下令,「再派人去前線,繼續調查失敗的原因。」

葛喬作為紙盟的首席軍事指揮者向來膽識過人,堅韌果敢。可未知的敗因和難以計數的傷亡,讓他一向堅硬如石的心也開始變得不忍。他聲音低沉地說:「阿文,上一次去的已經是第十九批—」

阿文剎那間凌厲起來的眼神,竟刺得葛喬把話剩下的話又咽回去。

「那就再派第二十批,第二十一批,直到把原因查清楚為止。還有—」他頓了一頓,「通知尚未開戰的各大區,即刻起嚴密監察一線異級戰士的作戰狀態。有任何異常馬上報告!記得是馬上!立刻!一秒都不要耽誤!!」

就這樣又過去三十六個小時,當阿文派到第三十五批情報人員,終於陸陸續續傳回來一條條細微的線索。

「所有的異級士兵,在政府軍發起攻擊前,集體出現身體不適,乏力眩暈的症狀。」

「一開始交戰就發現自己的異能效用減弱,之後堅持最多十分鐘,便陸續死亡。」

「……哪怕身上並無重傷也是。」

跟著未開戰大區的監察報告也陸續發回。

「東三區部分異級士兵出現精神不振的狀況。」

「東一百區部分異級戰士有異能減弱的情況。」

「東一百零一區七成異級戰士連續出現眩暈等症狀。」

「……」

阿文一封情報接一封情報地讀完,手一直在發抖。當年他親眼目睹了平靖死亡的全過程—這和那時的情形,是何等的相似!

莫名潰敗的原因,找到了。

「誕生紙不是我們自己管著的嗎?」葛喬額頭上血管根根爆出,「徹查血庫!」

四十分鐘後,臨時會議室所有的桌子都被擺滿。幾百摞誕生紙放在上面,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身體多多少少都有破損。

世人皆知,誕生紙一旦完成造生,便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百毒不腐。即便是異能也無法傷其絲毫。除非,它被啟動了逆化程式。

葛喬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瞪向身後一排排的紙盟戰士:「你們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自己管著的誕生紙會被逆化了!!誰他媽地能告訴我?!」

將誕生紙搬運過來時,這些紙盟戰士臉色就是煞白的。能夠被挑選出來守衛誕生紙的,即便天賦不是最強的,忠誠度也是最高的。這些戰士面對凶神惡煞的敵人都不曾畏懼,可眼前幾摞輕飄飄的誕生紙卻壓得他們踉踉蹌蹌,甚至有人還摔了一跤。誕生紙在自己的後院中被逆化,作為看守者的他們竟然現在才發現。這不但是極為嚴重的失職,也是他們最大的恥辱!

在搬運誕生紙的過程中,看守者們就將最近發生的事情,不論大小都在腦子裡來回搜尋了好幾遍。然而竟沒有一個人想出,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你們都給我—」葛喬見眾人臉上皆是茫然和不解,心中更是火大。他正要爆發,卻被阿文攔下:「葛主席,你先去處理後續的戰鬥事宜。這裡交給我。」

葛喬把怒火壓了又壓,總算是恢復了冷靜。他走前對阿文說:「你一查到結果,馬上派人告訴我。」

會議室又恢復了安靜。

阿文直接點了前排的一個高個子:「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範迪哆哆嗦嗦地站了出來,但沒站穩,便一下子跪趴下了。內心的愧疚和惶恐讓這麼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好像剛剛被人吼過的小姑娘,努力爬都爬不起來。

阿文嘆了口氣,上前把範迪拉了起來。後者勉強站直,向阿文露出一個感激的表情,人稍微鎮定了一些:「我、我們真的是想不通怎麼會這樣。我們所有人都一直是按照血庫規定,一天三班,每班三十人在看守誕生紙。哪怕是交班時間,都不會三十人同時進行,避免有人借交班的機會偷竊。而且我們每天都要清點誕生紙數量,核對數目,一直—」他說著說著,眼淚鼻涕都掉下來,「……一直都沒發現什麼異常。要不然,我們早就報告了……我們真的是,真的是不知道為什麼。」

阿文又挑著問了五六個人。可每個人的回答,與範迪都差不多。

政府軍真是不出招則已,一齣招就直奔死穴。阿文頗有些頭大,如果找不到問題的根源,就意味著此後政府軍會持續通過這個辦法逆化誕生紙,直到殺死所有異級戰士。紙盟軍若無異級,在政府軍面前與螻蟻無異。他們就算是用屍山去堆,怕也堆不到佔領京華市的那天。

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魏箜不知道何時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血庫的看守者,意味深長地提醒道:「我彷彿記得,血庫可不只是看守的紙人戰士能進。」

簡墨和簡要待在臨時會議室附近的房間裡,等待阿文清查的結果。

三個小時前萬千傳來情報,紙控區失掉了第十八個行政大區。顯然只是發現潰敗的原因,並不能讓紙盟在短時間內力挽狂瀾。

這時,房門突然被重重敲響。聲音急促又粗魯。敲門者顯然帶了不小的火氣。

簡要面色冷了一瞬,但還是維持著禮節性的笑容開啟了門。葛喬一臉不爽站在門口,阿文搶在他前面擠進門來,略帶歉意地對簡墨說:「師兄抱歉,打擾了。」

簡墨習慣性忽略葛喬的表情,只問阿文:「戰況怎麼樣了?」

阿文神情還算鎮定。他說:「暫時控制住了。我們已經發現敵人逆化誕生紙的線索。只是感覺有些匪夷所思,正想請師兄幫忙分析一二。」

簡墨有些意外這麼快就有實質性的進展,不過還是十分欣喜:「到底是怎麼回事?」

「逆化誕生紙的是幾名血庫的造紙師。他們被李家收買,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偷出誕生紙,進行逆化。」

以紙盟一直以來對待造紙師的態度,後者會被李家收買,簡墨一點也不奇怪。只是現在並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有疑點:「這不太可能吧?那麼多誕生紙進出,難道你們都沒有人發現?」

「這也是我們覺得可怕的地方。」阿文注視著簡墨,「這幾名造紙師,都擁有異能。」

「造紙師?異能?」簡墨錯愕了一秒,正想說「你是不是搞錯了」。可話到嘴邊,他突然停住了。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件事,然後馬上意識到,它可能被人變成現實了。

阿文注意到簡墨陡然變化的眼神,立刻追問:「真的有原人可以擁有異能?」

他艱難嚥了一下口水,勉強點了點頭:「如果是我想的那種情況,確實有這個可能—」

簡墨將自己發現逆向天賦賦予的過程說出。正要講到其中的危害,眼前場景突然一換,耳邊轟然一聲巨響,震得他耳朵都快聾了。不等簡墨反應過來,身體又連續移動了數次,炸裂之聲連綿不絕,如影相隨……最後他竟直接被換出了房間,雙腳落地時仍覺地面顫動。定睛再看,簡墨才發現適才所待的房間已經變成了一堆廢墟。

四起的煙塵中,葛喬紅得如滴血的一雙眼睛十分醒目。他胸口急劇地起伏,目光如同要生啖簡墨一般:「又是你!怎麼又是你!你知道你這次害死我多少兄弟嗎?!」

「二十個大區,整整二十個大區的異級,還有不知道數目的特級,全部逆化了!!你知道這是多少條人命嗎?你知道他們……他們都是多麼勇猛的戰士嗎?你知道他們曾經取了多少敵人的性命,攻下多少城市嗎?沒想到到頭來,竟然連個像樣的交手都沒有,就他媽的像蟲子一樣,被政府軍‘咯嘣’一腳踩死一片。死得那麼輕飄飄,死得那麼不值錢!」

簡要臉上禮節性的微笑也懶得維持了:「葛主席是不是忘記了,如果你沒有讓人弄出喪屍母來,我家少爺根本就不會發現逆向天賦賦予。」

葛喬盯著簡墨,恨不得生啖其肉:「你不提醒我還忘了!喪屍母的原文也是根據你的小說弄出來的!簡墨,你可真是了不起!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就死在你那輕飄飄的幾張紙上?你就像個超級禍害一樣,隨隨便便寫兩筆,就有數不清的性命排隊給你糟蹋完了—你是不是覺得挺驕傲,挺自豪的!!說吧,你和李家還醞釀著什麼陰謀,還藏著什麼詭計?我求你別再打著狗屁‘紙原平等’的招牌,把我們當白痴一樣耍!!」

「……」

紙盟的成員聽到動靜後,陸陸續續地圍了過來。

待聽到葛喬的話,他們又驚又怒,齊齊向簡墨和簡要投來憎恨的目光。有人喚來了同伴,跟著同伴又呼叫更多同伴。聚集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橫飛的唾沫和揮舞的拳頭恨不得都飛到簡墨的鼻子上。他們眼神中閃動的光芒,臉龐上洶湧的怒火,如同刀劍上閃耀的金光,縱橫交錯,密密麻麻……仿若一鍋殺氣騰騰的濃湯,要將兩人淹沒在其中。

簡要還在為他據理力爭。但他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簡墨向來不善於在眾目睽睽下講話,更不用說還有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的唾罵聲和指責聲。他本能地想要立刻逃離這嘈雜又充滿敵意的空氣。但他的喉嚨裡,又有一萬句話想要說。

可說什麼呢?說他除了發現逆向天賦賦予,什麼都沒有做。這都是李氏一手操作的?說逆向天賦賦予隱患太大,他根本就看不上?還是說逆向天賦賦予如果要進行研究,對紙人和原人都會造成傷害,他連試驗都不可能啟動?

誰肯聽他講?誰會相信他?簡墨再次清晰地感覺到:立場,是多麼重要的一樣東西!立場不對,說什麼也是枉然。

他忽然感到身上有些刺刺的疼,就好像眾人投過來的目光之矢透過了厚重的冬衣,真的扎到了他的皮膚上。儘管與紙盟的合作這麼久了,但是他們的關係似乎還停留在從前—為紙盟撰寫流轉碼紙人天賦構想的時候。

快八年了,一切還在原點,沒有絲毫改變。

想到這裡,他習慣性看了一眼阿文。

這位素來在自己與葛喬之間積極轉圜的文主席,此刻眼神木然地看著他,對葛喬驚天動地的咆哮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大約當了這麼多年的和事佬,他也覺得疲勞和厭倦了。

「小琴姐也死了。」阿文終於開了口。只不過聲音很輕,也有些抖。

簡墨呆了。

他曾經的這位老闆娘是一個溫柔堅強,永遠充滿活力的女性。在少年時期,童小琴曾經給予他許多幫助,儘管其中一大半都是在「被罵」中進行的。後來她又在自己和紙人獨立組織之間巧妙斡旋,多次緩和了本要爆發的衝突。這樣一個人,就這麼……不在了?

簡墨很想問問,這是不是真的。可聲音到了嗓子眼,卻完全發不出來。阿文根本不想聽他說話,轉頭推開包圍的紙盟成員,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包圍過來的紙盟成員越來越多,即便簡要再雄辯,也敵不過一群失去理智的憤怒人群。簡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就在兩人離開的前一秒,他恍惚看見層層人群背後,一個長相老實的青年正望著他,臉上掛著似憐似諷的笑容。

接下來了一個月,泛亞又恢復了寧靜。

紙盟雖然損失慘重,但也逐步控制住局勢,地盤沒有進一步損失。血庫從此不再允許造紙師進出,並且將所有的造紙師清查了一遍。凡是與造紙管理局有勾結嫌疑的,一律處死。《紙人新報》甚至將處刑時的血腥照片赤裸裸地刊登出來,宣告造紙管理局陰謀的破產。

簡墨看完報道,一面心情更沉鬱,另一面也微微鬆了一口氣:看來事後自己送去的那封信,阿文還是看進去了,沒有將逆向天賦賦予的事情公之於眾。

當年他之所以沒有將這項技術繼續研究下去,原因有二。

首先,原人想要借用異能,一定需要紙人作為「連線」。假設你正面打不過被逆向天賦賦予過的原人,必定會去攻擊那個作為「連線」的紙人。因為那是絕對的軟肋。而這一點原人同樣想得到。所以為了保障自己異能可用,他們一定會將紙人藏到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或者乾脆將其深度冷藏,終其一生就像一件死物,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即便有重見天日的一天,等待紙人的也是死亡。這對紙人而言,就是徹底的災難。

其次,紙人對原人的逆向賦予,就一定會成功嗎?

雖然沒有條件完全相符的先例可考,但是逆向天賦賦予很容易讓簡墨想到二次寫造—一萬五千多個案例曾經有過資料,二次寫造試驗中的紙人,90%天賦沒有變化,8%當場死亡,1%或者原有天賦下降,或者新天賦賦原指數低下。

被成功糾正進化方向的432名異造師,是逆向賦予的最好案例。但是要知道,還有不少異造師是死在了角逐賽裡的。這部分造紙師在變為喪屍後,有的是被安保人員或者選手保鏢擊斃。但誰又知道,其中有多少實際上是死於失敗的逆向賦予?

而成功的432名異造師中,有多少儘管逆向賦予成功,原有天賦卻被摧毀了呢?若非最後進化方向得到調整,讓喪屍天賦釋放,造紙天賦迴歸,結果又會如何?另外,一個喪屍級別的天賦轉換,這批泛亞頂尖造紙師尚有能力負擔。可天賦普通的人呢?假如一個原人,綜合天賦正好只有普級紙人的水平。這時讓一個異級紙人對他進行逆向天賦賦予,會發生什麼情況?是失敗,死亡,還是原有天賦被摧毀?

這才是逆向天賦賦予真正危險之處。

如果要將這項技術的危險控制到最低,必須進行大量的試驗。而這項試驗需要的不僅僅是紙人,還有大批的原人。

魂力波動量級,即綜合天賦高的,低的,較高的,較低的,不高不低的……已知天賦表現不同的,造紙的,科研的,畫畫的,彈鋼琴的,跳舞的……還有已知天賦表現程度,強烈的,微弱的,比較強烈的,比較微弱的,完全沒有的。成百上千次,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反覆驗證的資料,最終匯聚成李氏造紙研究所地下資料室裡無數試驗檔案中的一冊。

簡墨在李氏的地下資料室中待了一個月。他清楚地知道,李氏為了謀求最準確最精細最完善的試驗結果,捨得付出怎樣「慷慨」的代價。他剛剛琢磨出逆向天賦賦予這個概念時,根本沒考慮過去實踐它。但當知道那幾張紙到了韓廣平手上後,簡墨便覺得隱隱不安,待深入思考試驗所需的全部條件後,心中便滿是駭然。

他堅決要求韓廣平禁止試驗這項技術,後者當時答應得就十分勉強。而現在看來,韓廣平已經完全放棄了這項承諾。也是,對方答應他的時候,以為他即將回歸李家。然而時移世易,一個和李家毫無關係又處處損害李家利益的人,韓廣平難道還得對他說話算話不成?

紙盟許多成員死在逆化程式中,簡墨沒法理直氣壯地說自己一點責任也沒有。要怪只能怪他那時太過天真也太過愚蠢,真把李氏造紙研究所的所長當成一位和藹無害的長輩。能夠走到泛亞第一的造紙研究所最高位的人,怎麼可能是一名純粹的技術人員?

他爸的話真的是一點也沒錯。謹慎,任何時候都不嫌多。

「今天晚上紀念廣場有造生節的慶祝活動,你不如一起去看看?」簡墨對輕音認真地建議。

輕音手裡拋著兩塊小石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別岔開話題,我都在楚中待了一個多月了。你到底考慮好了嗎?橫海你真的不要?」

簡墨的神經對那兩塊在空中跳躍的小石子十分敏感,也能聽出輕音語氣中的威脅和不悅。可惜時機真是沒有最壞,只有更壞的。一個月前他覺得以當時和紙盟的關係,不是接收橫海的好時機。可誰能想到,一個月後的情勢反比那時候更糟一百倍。

「事關重大,我需要慎重考慮。」簡墨苦笑著說。

輕音把石子往桌上一拍,瞪著他:「你現在怎麼這麼優柔寡斷,怕這個怕那個。從前你可不是這樣。救梅絡,查萬山席主,闖喪屍群,寫流轉碼紙人,聯手紙盟……」她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你想什麼做什麼,何曾畏懼過其他人的想法?」

簡墨怔了半晌,他……是在畏懼嗎?

原來連輕音都看出他深藏在內心的畏懼了。

可是他畏懼的哪裡是其他人的想法。他畏懼的是他腳下的這片土地,不知道何時就會遭到無可挽回的破壞。畏懼的是與他站在一起的人,不知道何時就會離他而去。畏懼是他已經硬挺了五年的紙原平等,一朝化為泡影,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笑話。

造生節的時間註定了楚中的每次狂歡都難有一個很好的天氣。但今天的天空卻是意外的晴朗。

下午五點太陽就開始下沉。淡淡的紅色餘暉淺淺地順著地平線抹過,彷彿金魚張開薄薄的鰭,如蟬翼纖透卻半點不失明豔。天空還沒有完全暗下,可路燈已經一條街一條街地亮了起來,像提前掛上了一串又一串售價不菲的珍珠。許多居民下班和放學後都沒有回家,或是和家人,或是和戀人,或是和同事,或是和同學,三五成群,前往紀念廣場。

金磚區小學門口。

「爸爸,辛望今天值日。我們等等吧。」粉白可愛的小姑娘鍾希左手牽著媽媽,右手牽著爸爸,乖巧地請求。

司少朗笑著說「好」。

鍾小潔從小販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朵棉花糖,一邊遞給她一邊嚴肅地告誡:「等著辛望來了再一起吃。別像上次你的吃完了,又盯著人家的。」

小姑娘一手拿著粉色的棉花糖,一手拿著藍色的棉花糖,黑溜溜的眼珠就在兩隻手上來回地打轉,一張小嘴撅得高高的:早知道就答應媽媽,等辛望來了再買了。

六街的小超市門口。

「還是我留下看店吧。萬一老顧客要來買點誕生紙餅點睛酒啥的,沒個人也不行呀。」老闆說。

「我來吧,你們父子倆這兩天卸貨上貨都累壞了,出去放鬆一下。」老闆娘說。

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青年直接把老闆和老闆娘推出去:「得,誰也別爭。今天你們倆都去。難得過節沒什麼人呢,就讓我一個人在店裡安靜打兩盤遊戲。」

老闆和老闆娘拗不過兒子,只好一步一回頭:「你當真不去?」

「不去不去,說了不去。」五顏六色拿出手機登入遊戲,「走吧走吧。」

過了一會兒,五顏六色偷偷地伸出頭,瞧了一眼老兩口手牽手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坐回店裡,他拿起手機,看到某條資訊提示,眯了眯眼睛,從遊戲裡退了回來,登進個人通訊頻道。

一對夫妻立刻出現在螢幕上:「寶寶,你終於肯接影片了……你考慮好了嗎?」

「我考慮好了。」見這對夫妻臉上露出笑容,五顏六色臉上浮起譏諷的笑容,「以後你們不要再聯絡我了。」

「寶寶還在怪爸爸媽媽是不是?」夫妻表情一僵,隨後露出難過的神情,「其實和你分開,爸爸媽媽比你還痛苦。不過爸爸媽媽能理解,就算你怨我們也沒有關係……只是他們對你再好,能比親生父母更可靠嗎?」

「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的。」五顏六色冷冷地說,「所以從小到大我也沒把他們當自己爸媽。可上次你們說,要我把這家店弄到手—既然他們不是我爸媽,我拿這家店算什麼?」

「你給他們當了這麼多年兒子,拿他們一家店算得了什麼?」夫妻不以為然,「你放心,爸媽會幫你—」

五顏六色直接按斷了通訊,眼帶厭惡地看著黑漆漆的螢幕:「若不是知道有這家店,你們也不會來找我吧?」猛地抹了一把眼睛,他吸了吸鼻子,然後登進某個影片網站,「都什麼年代了,看直播不是一樣的嗎?」

市立圖書館中,副館長見借書員還在給讀者辦手續,便在他旁邊找個椅子坐下。

借書員抬頭看了一眼,還有七八個人在排隊,他不好意思地對副館長說:「要不您別等我了,跟館長先去廣場吧。」

「專心做你的事。」副館長敲了一下他的腦袋,「館長約了朋友,已經走了。不用著急,我等你。」

楚中電子加工廠外,工人們喊著:「組長,快點快點。去晚了堵在外面,可要等好久才能擠到好位置。」

後背微駝的老組長走到門口,隨手按下電燈開關:「喊什麼喊,水電不都得檢查一遍才能走。要靠你們這幫不靠譜的小兔崽子,這工廠算是完蛋了!」

就在老組長要按下最後一個開關,卻又有一隻手提前幫他按下了。他看到來人,臉垮得老長:「我今天參加造生節的狂歡,造紙師小姐總不會覺得我是去搗亂吧?」

來人正是老組長的心理輔導員齊眉。齊眉指了指停在外面的車。駕駛座上歐陽探出頭來向這邊揮揮手。她笑著對老組長說:「我丈夫開車來了,順路捎你們一程。」

老組長正要沒好氣地拒絕,但其他工人都歡歡喜喜上了車,他也被強拉了上去。看著齊眉和歐陽眉目傳情,老組長故意挑撥道:「齊小姐,你一個造紙師和一個紙人結婚,不覺得掉價嗎?這樣的男人,你隨隨便便就可以寫一打出來吧?」

歐陽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

齊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你專心開車。」然後回頭對老組長笑道,「正因為我是造紙師,所以才更明白:天賦優異的軀殼易得。但真正地陪我經歷一切的那個人,才是最寶貴的。過去與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人是他,現在照顧我關心我的也是他,所以未來陪我白頭到老的人也只能是他。陸組長,你工廠裡工人那麼多,我看你也就對這幾個最好。難道是因為他們的天賦比其他人更好些?」

老組長頓時啞口無言。

「所以啊您也是覺得,人與人在一起的歲月和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在周圍工人們的竊笑中,老組長果斷放棄了與這位伶俐的女造紙師做口舌之爭。

齊眉身體轉了回來,側頭看了眼歐陽,發現丈夫注視前方狀似目不轉睛,嘴角卻恨不得彎到了耳根。

火鍋店門口,扎著滿頭小辮子的店員,偷偷對著兩名便衣警察求饒:「我說兩位大哥,我發誓,那天真的是送的酒不夠了我才換的。你想想,換的酒比原本送的酒還貴,我何苦來著?」他瞅了一眼店外今天打扮得分外漂亮的女朋友,「您兩位看在今天過節的份上,我好不容易和同事換成今天休假,就讓我好好去過個節不成嗎?」

「你一個原人不一定非得過造生節吧?」一個警察板著臉說。

「喲,您一個吃官糧的說這種話就有點不對了。現在還分什麼原人紙人。只要我樂意,不但造生節能過,婦女節也能過!」店員一邊油嘴滑舌地說,還一邊曖昧地向著自己女朋友,親了親手腕那根明顯是地攤上買的情侶紅繩,又小聲對警察說,「我女朋友是紙人。您這話可別讓她聽見。她會炸的!」

兩個警察見實在也問不出什麼,收起紙筆:「看你女朋友等著的份上,今天先放你一馬。」

楚中大學門口,祝鴻飛才接到妹妹,手機便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放鬆的神情微微緊張起來,對妹妹說:「你等我一下。」

走到一邊,祝鴻飛接通電話:「魏先生?有什麼事嗎……我?我正準備去紀念廣場看煙花……不,還有我妹妹。」

他看了一眼正滿心期待地望著自己的妹妹,咬了下牙道:「沒關係,如果您有事情。我妹妹可以和她同學一起去……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那也行,那就明天見。」

祝鴻飛掛上電話,笑著幫妹妹把散開的一縷頭髮用蝴蝶結髮卡重新夾好,端詳了一下說:「沒事了。走吧。」

思邈診所。

年輕醫生瞥了眼女子放在地上的紙袋。裡面有兩瓶酸奶,幾包小朋友愛吃的零食。

「一會打算帶小望出去玩呀?」他隨口問。

女患者笑笑道:「是啊。他跟同學約好了,一起去紀念廣場。」

「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今天冒昧問下。」年輕醫生有些靦腆地笑著,「當年洩漏的時候,你的防護工作是我所見傷患裡做得最好的。尤其是小望,除了受了點驚嚇,可以說是毫髮無損。可你是怎麼判斷出洩漏物,並且還知道如何自救。普通人應該對這個瞭解不多。」

女患者的神情微怔,隨後略帶苦澀地笑了下:「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失業之前,是中和化工廠的質檢員。」

年輕醫生愣了愣。

「因為裝置更新的事,我和老闆發生了幾次爭執。後來他就請了一名特級紙人取代了我。用他的話來說,‘不但錢花得少,還很聽話’。可笑的是,我明明知道工廠存在隱患,卻沒有早早搬走。當時辛望才三歲,我又失業,全靠著丈夫在附近的工作生活。原人想保住一份好工作不容易。我也存了僥倖心理。結果沒想到那一場災難,丈夫沒了,自己也成了這樣。早知是這樣—」女患者沒說完,輕輕嘆了一口氣。

「抱歉,又讓你想起傷心的事情了。」年輕醫生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他有些愧疚,一邊寫著診療單一邊岔開話題,「你的視力目前已經恢復了80%。不過努努力應該還可以再恢復一些。堅持用藥,保持眼睛清潔。」

女患者視線雖略有些不靈活,但眉宇之間透出的恬淡卻令人心境平和:「我一定會的。謝謝何醫生。」

這時擺在桌面上的手機響了。年輕醫生漫不經心地瞥了眼,伸手點開。只見螢幕上有一條新的資訊,寫著:「今晚不要靠近紀念廣場。」

女患者發現年輕醫生撕診療單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何醫生,怎麼了?」

年輕醫生回過神,把單子撕下遞過去,聲音還是一貫的柔和且充滿磁性:「沒什麼。一個朋友。」

直到女患者拿起地上的紙袋,準備離開。年輕的醫生忽然叫住她:「能稍等一會兒嗎?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廣場?我……想請您幫我拍幾張狂歡活動的照片,給我朋友發過去。」

「是女朋友吧?」女患者笑了起來。她自然很樂意幫醫生這個小忙,「沒問題。」

梅絡站在連家小院的梧桐樹下:「那小子不去嗎?」

連蔚搖搖頭:「還和橫海那邊的人談著呢。恐怕是去不了。」

「瞻前顧後,當斷不斷。活該。」梅絡傲慢地抬起手杖,在地上點點,「你管他做什麼?走走走,陪我出去轉轉。讓這小子一個人在家煩去。」

簡要這時下樓來,聽見兩人的對話,也笑道:「這裡有我,兩位老師就安心去玩吧。」

連蔚想了一想,也點點頭,向廚房吩咐一聲:「到點記得喊他吃飯。」

連家的廚師也是位大爺,手裡一邊削著土豆皮,一邊不客氣地回答:「餓他一頓正好。」

連蔚哭笑不得。好在他知道自家廚師一向口硬心軟,交代完便放心地走了。

等到太陽完全落到地平線下面,整個城市也被籠罩進深沉的夜色之中。紀念廣場上的光芒變得越發璀璨奪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