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8年的元宵結束後,簡墨迎來了兩名新客人。
「簡師兄,你還記得我嗎?」一名個子不高但行動敏捷的青年竄到他面前,雙眼亮閃閃地望著他,「我是楚餘呀!京華大學曙日狂歡會時,我跟你說過話的。」
簡墨一時有些茫然。那場狂歡會上和他說話的師弟師妹人不少,可惜他一個也沒記住。簡墨在文字記憶上頗有天賦,可記人臉就泯然眾人了。
連蔚見簡墨一臉空白,心中暗笑,口中卻一本正經地介紹:「你還不知道吧。楚餘是十二聯席臨海席主,東九十九區執政官餘復的兒子。重簡方略從長凜市帶回來的兩名造紙師中就有他。另一位造紙師,就是這位沈先生。」
簡墨的目光移到另外一名客人身上。這名客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見簡墨望來,他立刻笑著自我介紹:「簡老師,我是沈灼。」
簡墨倒覺得沈灼有些眼熟,但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我這次來是特地感謝簡師兄的救命之恩。」楚餘的話又把簡墨的注意力拉回來,「其實我一直想來簡師兄的楚中看看,可惜媽媽一直不讓。不過幸好這次師兄救了我,她再沒有反對的理由了!」
這番話讓簡墨不由得想起刺玫城就在東九十九區。基於自己對刺玫城「傾覆」的貢獻,楚餘媽媽只是不讓兒子來楚中,而不是把他罵個狗血淋頭,想必已經很剋制了。不過想起「瘟疫投毒案」,簡墨對這位女士也沒有好感。好在現在東九十九區已經屬於紙控區,舊日恩怨也算是了了,他自然也沒有必要對楚師弟擺臉色。
「既然來了,就在楚中好好玩一段時間吧。」想到楚餘敏感的身份,簡墨想了想說,「我明天安排一個人來陪你們。」
楚餘似乎有些不滿意:「簡師兄,你不能陪我們參觀一天嗎?」
簡墨就後悔答應了楚餘的這個請求。
並不是說楚餘有什麼無禮蠻橫的舉動,事情正好相反,這人對他簡直是太熱情了。無論簡墨向他介紹什麼,他都能找到理由對簡墨大加褒揚。溢美之詞聽得簡墨不禁自我懷疑:莫非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自己卻一無所察。
「簡師兄,你知道嗎?你離開學校後大家都在唸叨你。好些人都在後悔,之前怎麼沒抓緊機會認識你。」
「簡師兄,你知道嗎?李氏把你二次寫造的影片公開後,好多人去學。但是到目前為止,也沒有成功的人呢。我也研究了好久,試驗了快二十遍,也沒有成功。」
「簡師兄,你的魂力攻擊也是自己學會的嗎?我聽我媽說,能殺死紙人的聖人在聖人之中也是萬里挑一呢。我也偷偷練習過幾次,還找辨魂師幫我看著,但好像沒什麼反應。」
「簡師兄,你真的讓九星造紙師去抄……一百遍《規範》?!天啊,他們還真的乖乖聽你的話。你真是太厲害啦!」
「簡師兄,你知道嗎?我媽幾年前特別討厭你。就是我一提你的名字,她就讓我閉嘴的那種。可現在她居然答應我來楚中置產,還囑咐我跟你打好關係。連我媽那種頑固到死的人都能改變,你可是第一個!!簡師兄,我太崇拜你了!」
一路同行的沈灼聽著,居然沒有厭煩和尷尬,反而不時附和兩句。簡墨想起他是和楚餘一起來的,很可能是楚餘母親安排的陪同人員,如此態度也就不奇怪了。
這一日的參觀結束,簡墨趕緊找了個理由,將陪同任務交給了市政的一位屬員。
謝子韜在兩年前因為工作出色,被無邪調到了市政廳工作。對於被安排來接待臨海席主的兒子,謝子韜並沒有什麼異議。他很快也感受到楚餘作為簡墨粉絲的戰鬥力,一路聽著聽著,不由得被對方的情緒感染,居然有些贊同的意思。
說起來也是很悲哀。原控區是李微生的地盤,沒人敢明目張膽地誇讚簡墨。紙盟自然更不會去熱贊一名造紙師。可在楚中市簡墨自己的地盤,原人前期對他是憤怒不滿,後期則是矜持剋制。而紙人對簡墨卻是又愛又恨,一言難蔽。是以泛亞人人都知道簡墨在造紙一道天賦卓絕,卻沒幾個會像楚餘這般毫無遮掩地說出來的。
楚餘雖對簡墨無法陪同自己有些失望,但有兩個熱心的聽眾,他在楚中還是玩得很愉快的。沈灼則藉機向謝子韜打探了楚中造紙師的情況,明言自己想在這裡找一份工作。
異造師需要自己找工作?謝子韜有些疑惑,但還是介紹了楚中的幾家造紙師研究所、造紙院系以及一些造紙企業。
「既然你是異造師,也不用慌著定下來。」謝子韜誠懇地建議,「在造紙師聯盟的平臺上接些任務也是很容易。」
沈灼猶豫了一下,問出了心裡話:「重簡方略不招造紙師嗎?」
謝子韜笑了笑:「到目前為止,我沒有聽說重簡方略要招造紙師。」
《楚中紙原管理規範》裡明確規定,不得為任何目的濫造紙人。重簡方略如此規定,自己也是這麼以身作則。楚中市政廳以及三局一院一衛隊,絕大多數紙人都是從重簡方略和楚中本地居民中挑選。而因為紙原同酬的緣故,楚中商用造紙額度的使用率,從五年前的年年滿額直接跳水到原來的6%不到。這一比率近三年恢復到了15%左右,但其中普級紙人只佔1到2%,剩下的都是特級和異級紙人。大規模的寫造普級紙人以供應工廠企業的事情,已經成了過去時。
但要說重簡方略沒有造紙師嗎?謝子韜當然不相信。只是既然沒有軍用紙人需求,重簡方略自然也不需要更多的造紙師。
楚餘出生權貴之門,並未把沈灼找工作的事情看得很難:「晚上我要和楚中認識的幾名造紙師聚餐一下。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把這事提一提。」
沈灼對自己的來歷敏感,心知去到那種場合難免被人問起過往:若是撒謊,未免不夠誠懇。可照實明言,必定氣氛尷尬。他便找個理由謝絕了楚餘的好意。
楚餘大大咧咧,未把沈灼的拒絕放在心上。謝子韜卻更加疑惑:沈灼真是異造師嗎?怎麼什麼都不懂的模樣?
晚上楚餘去聚會,沈灼則一個人在外面閒逛。楚中不受戰爭干擾,民心安定,夜生活非常豐富。剛剛過完年,晚上的氣溫雖然還很低,但大街小巷仍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沈灼一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一邊心中羨慕著。迎面一個滿頭辮子的火鍋店員工向他熱忱的招呼:「帥哥,火鍋來啦!今天全部菜品九折。消費滿三百送酒水。」
沈灼聽得也有些心動。只是一人吃火鍋,未免有些冷清。他正想著,旁邊卻有人驚訝道:「沈先生也來吃火鍋?」
沈灼有些驚訝在這裡遇到謝子韜,而對方卻已經熱忱地拉著他進了火鍋店。謝子韜大概也是這家店的常客,一面熟練地找到位置最好的包廂,一面介紹哪種醬料搭配哪種食材最好吃。等到動筷後,對方又與他講如果打算在楚中定居,在哪裡買房子和租房子最好,哪裡交通便利,哪裡配套齊全。外地人初來楚中生活,得先把《規範》背熟記牢云云。
謝子韜講的只是家常瑣事,卻正是沈灼需要的。他頓時對這位市政屬員好感噌噌往上漲,感覺與這人十分投緣。
「其實不瞞你說,我是從長凜市來的,就是上次被重簡方略從長凜帶出的造紙師之一。不過和楚餘不一樣,他是被抓去的。而我是從小在血庫長大的。」沈灼說出這話的時候,注視著謝子韜,心中有些忐忑對方的反應。
謝子韜是真的吃了一驚,隨後又立刻笑了起來:「這我可真是沒想到。」
「你來楚中是對的。現在不管是紙控區還是原控區的造紙師壓力都大得很。」謝子韜狀似無意地問,「你在紙控區那邊日子也不好過吧?」
這個問題算是問到沈灼心坎上了。他兩杯酒下肚子,也有些醉意,毫不客氣地把葛喬對待血庫造紙師的種種惡行都數落了一遍。沈灼越說情緒越難以控制,最後竟是抹起眼淚來:「和我一起長大的兩個造紙師,一個一年半,一個兩年三個月就沒了。我熬得時間長一些,但是極限造紙的症狀也越來越惡化……」
「你恨紙盟嗎?」謝子韜問。
沈灼朦朧的眼神呆滯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紙盟雖然不如從前,但也還是有好人。像做飯的宋阿姨,就一直在暗中照料我們。這次我們能順利逃出來,她也幫了忙。儘管我在紙盟是待不下去了,可也不想背叛他們。楚餘媽媽曾經邀請我留在臨海,我也拒絕了。」
謝子韜對於他這種忠誠的品行倒是很讚賞。他給沈灼的杯子里加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兩人又幹了一杯。
提到楚餘,沈灼原本的沉鬱之色消失了一大半,興趣盎然地說:「他對簡老師真的是崇拜得不得了。哪怕是在血庫,也常提起簡老師,就因為簡老師是他的師兄,自豪得不得了。哪怕簡老師只跟他說過一句話,都常常拿出來嚷嚷。」他呵呵笑了幾句,手指著自己,「我還曾經跟簡老師在一個小組裡工作了快一個月,我驕傲過嗎?他那種程度算什麼?!」
「你跟簡先生一起工作過一個月?」就紙盟和重簡方略的關係,簡墨去過血庫並不稀奇。謝子韜隨口道,「那他和你們待一起做了些什麼?」
沈灼眯著眼睛,腦袋晃來晃去,好似隨時會趴下睡著:「做什麼?還能做什麼?寫造計算流轉碼的紙人唄!」
謝子韜的腦袋裡彷彿平地一聲驚雷,完全被炸蒙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打探一下沈灼的來歷,竟然聽到這麼一個可怕的秘密。一個七年來三大局無論如何都查不出的機密,一個讓政府軍被逼得榨盡泛亞寫造之力的秘密,竟然就這樣被袒露在他的面前!
謝子韜不知道是激動到極點,還是驚懼到極點。這輩子他頭一次緊張地嘴唇都哆嗦起來。他握緊了雙手,下意識看了一眼周圍:還好為了招待舒坦沈灼,他特地選了一間包房,不至於讓這個秘密被旁人聽去了。
「流轉碼紙人是簡先生寫的?」謝子韜才一鎮定下來,就立刻接上沈灼的話頭。
「不,簡老師沒有寫造流轉碼紙人。」
沈灼不緊不慢的語速讓謝子韜心急火燎。但他又不敢催,生怕沈灼突然生出了警惕心,人就此清醒過來。
「簡老師只負責了流轉碼紙人的天賦賦予部分。」沈灼雙頰通紅,腦袋暈乎乎地向椅子後背靠去,「平部長當然不會讓非組織成員寫造這麼重要的紙人。聽說這也是簡老師自己的要求。楚餘有一點倒是沒說錯。在他之前,我們寫造了十幾個數學天才,和他們一起算了幾個月。結果就被他兩個星期解決了。不過他用的並不是數學的方法,而是……」
謝子韜聽完了竊取誕生紙的全流程。出於謹慎,他在心裡一點一滴地琢磨了兩三遍,並未發現不合邏輯的地方,才真的確定沈灼沒有撒謊。儘管此刻他內心震撼不已,但仍舊不忘追問一句:「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什麼時候?好像,好像—」沈灼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斜瞅著天花板回憶著,「對了,就是平部長處決那一千多名造紙師的時候。他還扮成李君珏,傳了那個處決令,把造紙管理局氣得要死。那個場景真是好笑,太好笑了。我到現在還記得……」
謝子韜拿起桌面上的一壺茶水,想給自己倒一杯。但摸到茶壺柄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手心都是汗。用力控制手不要顫抖,謝子韜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茶水冰涼,入口還有些澀,不過正合他現在的需求。因為這種令人清醒的味道,能讓他恢復冷靜,以便思考接下來每一個步驟該怎麼走。
要將這件事報告給所裡嗎?謝子韜猶豫著。五年前所長讓他來協助簡墨。他也一直在兢兢業業執行這項任務。可這位少爺的所作所為,完全與李氏的利益背道而馳。他本以為這些已經是極限了,卻沒想到流轉碼紙人竟也有簡墨的手筆。
這位少爺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嗎?他知道自己讓李氏面臨了怎樣的困境嗎?他知道自己讓原本安寧的泛亞陷入怎樣的水深火熱嗎?他怎麼能夠……謝子韜滿腔的怒火慢慢冷靜下來,很快就做出了決定。李氏雖然薄情,卻也沒有做對不起自己的事,自己自然不能背棄李氏。
謝子韜拍了拍沈灼的肩膀,試探著叫了幾聲他的名字。沈灼眼睛已經完全閉上,只是哼哼兩聲又繼續睡去了。
這人不能帶走,謝子韜想。兩個人一起離開目標太大,不如就讓他長長地睡一覺。但沈灼明日醒過來,說不定會想起說漏嘴的事。所以自己必須在沈灼清醒前離開楚中。只是自己沒有異能,若通過電話或者網路與李氏聯絡,難保不被重簡方略察覺。
他看了看沈灼:先送他回和楚餘住的酒店吧。睡得這麼沉,應該不大會再說話了吧。
目送著斯文青年被朋友塞進計程車,火鍋店店員緊張的後背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回身快步走到一樓大堂最角落的桌子邊,彎下腰對其中一位捲毛青年討好地說:「我按您說的,換了後勁更足的送去的。但他好像酒量挺好,沒吐。」
「行吧。我看我那朋友也醉得的確不輕,就勉強算你完成任務了。」捲毛青年放下筷子,拍了拍店員的肩膀,在他耳邊悄聲說,「但我那朋友也有幾個後臺雄厚的朋友。他們萬一到你這裡,嗯,問出點什麼,我肯定是會吃不了兜著走。所以—」
「我發誓,我絕對什麼都不會說。萬一有人問,我只說原本送的酒正好不夠了,才換了其他的。」滿頭辮的店員立刻回答,「如有違背,就讓我女朋友跟我分手。」
捲毛青年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那你吃酒水回扣的事情,我就不跟老闆說了。」說著他把店員一推,「你去忙吧,我吃完就走。」
等到店員離開,捲毛青年拿出手機,不知給誰發了一條資訊,然後拿起漏勺把鍋中間浮起的丸子,撈到對面女孩的碟子裡晾著。
女孩瞟了一眼喜滋滋離開的滿頭辮,有些擔心地問:「哥,那人真是你朋友嗎?你這麼戲弄他,不太好吧。」
捲毛青年不以為然:「酒又不是我灌的,他自己喝多了活該。好了,你別管那麼多了。你看看你下的蝦滑,再不撈起來就老了。」
沈灼在火鍋店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楚餘也正在另一張酒桌上,與一群造紙師們推杯換盞。
能與臨海席主建立交情的造紙師,本身能力和地位都不俗。這其中好巧不巧就有最早一批遷出楚中市,後來又悄悄遷回來的幾人。眾人在觥籌交錯間,不免對簡墨做出種種「點評」,楚餘這個小粉絲聽得就不怎麼開心了。
開始看在母親的情面上,他還勉強忍耐著,可聽到後來實在忍不住,就針鋒相對地反駁起來。造紙師們沒想到楚餘竟然是站在簡墨那邊的,餐桌上的氣氛突然變得僵硬起來。
楚餘正氣呼呼地想要不要甩手走人,卻聽到一名年長的造紙師不緊不慢地說:「若不觀其立場,單談造紙天賦,簡墨確實是泛亞屈指可數的翹楚。至少在年輕一輩中,我還未曾見能出其右之人。小楚你想以此人為榜樣,也在情理之中。你有沒有想過拜他做老師,請他好好教導你。你的造紙天賦本就極佳,且家世又好。若能成為師生,說不定還能助他良多。簡墨是個聰明人,想必應該不會拒絕。」
楚餘眼睛一亮:他怎麼就沒想到呢?還有什麼比學生這個身份更方便和簡師兄見面—自己還能得到他的親自指點!
接下來造紙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給他出主意。楚餘聽得心花層層競放。這頓前奏不協的酒宴,最後居然主賓盡歡而散。
等待楚餘一走,有人便不解地問年長的造紙師,為何要慫恿楚餘拜師。這不是平白給簡墨送了一條人脈。
「你覺得餘復會與那個小子合作嗎?」年長者輕描淡寫地說,「是的,楚餘看上去很崇拜那個小子。但他從小是在臨海席主的薰陶下長大。你們仔細回想一下,今天他所表現出的推崇,幾乎全是針對簡墨的天賦能力,簡墨現下的春風得意和簡墨所謂的‘先見之明’。但簡墨一直迴避的李家出身,被他屢屢拿出來力證‘謙遜低調’。而簡墨守若磐石的‘紙原平等’,他卻提都沒有提起。」
眾造紙師恍然。
年長者意味深長地說:「退一萬步說,若楚餘真的成了簡墨的學生,一旦簡墨有個萬一,他便很有可能成為重簡方略的接班人。假設楚中由楚餘接管,你們覺得他能夠維持多久的‘紙原平等’?不是我想誇簡墨那小子,但他冥頑不化的程度的確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到的。」
眾造紙師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在場中唯有一人滿臉無奈和尷尬。年長的造紙師注意他的無所適從:「一秀,怎麼了?幹嗎這麼種表情?」
陳一秀苦笑道:「您老是思慮深遠。可簡墨身邊那一群紙人,眼睛也是雪亮的。他們能分辨不出一個人對重方七十九條的真正態度?」
近旁的一名女造紙師對他的情形有些瞭解,晃著高腳杯調侃道:「怎麼,那名女警察還在給你做‘心理輔導’呀?」
陳一秀擺擺手,一副舊事不想提的模樣:「如果時間能回到過去,我絕對不再當那出頭的椽子……五年了,但凡我有那一點不夠‘規範’或者看起來即將不‘規範’的時候,那女警察就能從千里之外趕來,唸叨到我腦袋爆炸。」見眾人忍笑的表情,他不屑道,「你們也別笑話我。有本事你們也亮明瞭身份,上一回重簡方略的‘重點監控名單’,看看誰的表現能比我更硬氣。」
女造紙師聽到這話,也嘆了一口氣:「我可沒有笑話你的意思。我老師也是監控名單上的人。這兩年他雖然沒倒向簡墨那邊,但我瞧著他對造紙的態度,也沒有從前那麼冷淡了。去年專門‘輔導’他的那名小警察走了,他還跑去警察局投訴人家不敬業。最後得知對方是升職了,才沒有繼續鬧下去。」
桌上的空氣又莫名地靜下來。年長的造紙師見狀,輕笑一聲:「也許是用異能影響的呢?」
要是異能能改變人心,還需要「監控」嗎?眾人心中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都仿若認同般地笑起來。酒桌上的氣氛再度恢復熱烈。
楚餘回到酒店的時候,正看見謝子韜扛著沈灼在房門口,等待服務員開門。
「怎麼喝成這樣了?」楚餘驚訝地瞧著沈灼紅通通的臉。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接到老闆電話,說沈先生喝醉了,我才趕去。」謝子韜看了一眼手錶,眼神略顯焦躁。
這時服務員將門開啟了。謝子韜趕緊將人放在床上,對服務員道:「謝謝,幫我打一盆熱水過來。」說著他幫沈灼脫掉外套和鞋子,用熱水給擦了手和臉,最後拿被子將人蓋好。
做完這一切,謝子韜對站床邊的楚餘道:「楚先生今天晚上聚餐還開心吧?」
楚餘注意到他雖是對著自己說話,腳尖卻是對著門口。聯想起之前他看手錶的表情,楚餘不由得問道:「你趕時間?」
謝子韜像是沒料到自己的心思被楚餘發覺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和李氏以前的同事約了今天晚上喝酒。本來就要出發的,不過沈先生這情況,我著實不太放心。」
「李氏?京華總部的?」楚餘似乎對謝子韜的來歷和天賦也有所耳聞,「你是約了遠端位移服務—現在還去得了嗎?」
謝子韜又看了一眼手錶,臉色有些無奈:「已經超時半小時了,怕是已經跳單了。我試試看能不能再聯絡一個?」
楚餘點點頭,低頭看向沈灼:「那你快去吧。我來看著沈灼,放心吧。」
謝子韜感激地點點頭:「謝謝楚先生,那我先走了。」
等到離開酒店,謝子韜的面色便垮了下來。
他故意表現出對錯過約會時間的焦急,就是希望楚餘主動提出送自己一程。臨海席主的兒子來楚中,肯定有異級保鏢跟隨。而保鏢之中,擁有位移天賦的紙人是必不可少的。
楚餘明明看出自己的焦急卻不肯費這舉手之勞,看來並不是一個喜歡管閒事的人。謝子韜也沒有時間深入分析,他更著急的是眼下如何前往李氏。他的眼珠來回轉動了十多數次,忽然眼一亮,撥通了皮小小的電話。
「喂,韜哥?」皮小小接通了他的電話。
「隊長,你還在李氏門口等我嗎?」謝子韜故意咬重了「李氏」二字。
皮小小在電話那邊聽得一頭霧水:「韜哥,你怎麼了?」
「還在等我呀。哎呀,真是對不起。我還在楚中大酒店這邊,剛剛發生點突發事件耽誤了。」
皮小小反應很快。他猛地握緊了電話:「韜哥,你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是啊,是啊。真是倒霉,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出事。那我們今天還喝酒嗎?你要是困了,我們就改個時間?」
「韜哥,你想辦法拖一下時間,我馬上找人來接你。」皮小小反應極快,他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向自己的隊友跑過去,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他在紙盟數年,憑著滿腔熱情和靈活的頭腦也升到中尉級別,有一支由自己獨立指揮的小隊。
「還是今天。行,那我再看看,能不能約到異級服務吧。你就在李氏門口等我,別到處跑了。省得我還到處找人,浪費時間。」
「李氏門口?」皮小小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但也沒有多想。他們本都是李氏的造紙,而且韜哥一直對李氏格外有感情。若是突發危險想找避身之地,李氏確會是他的首選。而且韜哥一向不喜紙盟,若自己把他直接帶到紙控區怕是也不好。
於是他對自己的隊友道:「我們接到人後,先去趟李氏。」
謝子韜離開後,楚餘便打算在沈灼房間的另一張空床睡了。這樣萬一沈灼半夜吐了或是滾到地上去了,他也能聽到動靜。
既作了打算,楚餘就從隔壁自己的房間拿了睡衣,準備進浴室洗澡。但水還沒擰開,他驀地又停下了動作,緩緩走到窗戶附近,輕輕撩起紅色絲絨的窗簾,目光投向酒店外正在打電話的某人。
楚餘雖然言行大大咧咧,但自小在權力圈中廝混,又有臨海席主的教導,怎麼會毫無頭腦。謝子韜那一串小動作的目的,在他眼裡如洞中觀火。客觀來講,楚餘並不是一個小氣的人。比如沈灼對他一路照拂,他便全心相助。可謝子韜剛剛的一舉一動,莫名就讓楚餘感到一股不對勁。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但就是不對勁。
謝子韜還在對著手機說話,倒真像是在約訂單。楚餘回到沈灼身邊,試圖喚醒他:「沈灼,你剛剛在和誰喝酒?你們聊什麼呢?」
沈灼被楚餘連推帶搡,翻了個身,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簡老師。」
簡師兄?簡師兄怎麼會出來和你喝酒,是你在和誰聊簡師兄吧,楚餘心想。沈灼從來沒提起過簡墨。即便是自己聊起,他也像是不太感興趣的樣子。今天怎麼和一個頭一次見面的人聊起師兄來了?他於是興致勃勃地問:「你們都聊簡師兄什麼事了?」
沈灼迷迷糊糊道:「聊,聊簡老師是個天才。」
他當然知道他簡師兄是天才。楚餘又問:「還有呢?」
「簡老師還……還誇過我。」
楚餘這下皺起了眉頭:這怎麼回事,沈灼從前和簡師兄認識?
「他誇你什麼了?」他追問道。
「他誇我數學比他好。」沈灼洋洋得意地嘟囔著。
楚餘不禁失笑,這傢伙果然在說醉話。「這算什麼誇?」
「是啊,數學再好也不頂用,還是寫不出算出流轉碼的天賦構想。」沈灼歪著頭,「還是簡老師厲害。」
楚餘猛然瞪大了眼睛。他一把揪起沈灼:「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計算流轉碼的紙人,是簡師兄寫的?」
沈灼被他猛地提起來,突然打了個酒嗝,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
楚餘已經顧不得嫌惡,只是拉過床單擦了兩下就開始追問:「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簡師兄是怎麼跟流轉碼扯上關係的?」
他雖是在問,但腦子裡已經做出了一系列的猜測:回顧第三次紙原戰爭的發起,重簡方略與紙盟應該是從楚中戰爭起,甚至是更早的時候就有了合作。重簡方略人少力單,但紙盟居然肯白白將楚中讓出,這說明簡師兄手中握著紙盟不得了的要害。如果這要害是破解流轉碼紙人的方法,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的簡師兄原來竟是流轉碼紙人的造師!他怎麼能夠那麼厲害!楚餘感覺自己激動地心都快從胸口跳出來了。只不過他的笑容還沒有綻放出來,就凝固在臉上了。
糟糕!楚餘跳下床,唰的一聲拉開窗簾:酒店門口那個徘徊的身影不見了!
天哪,謝子韜這麼著急去李氏,該不會是要把這個訊息洩露出去吧?!楚餘可不會認為謝子韜在楚中工作了五年就一定對簡墨忠心耿耿。身在席主之家,他可見多了為利益翻臉的例子。
「快、快、快來人!!」楚餘急得大叫。他的保鏢立刻出現在房間。
京華李氏造紙研究所仍如往常一般,兩座烽火堡壘雄踞在大門兩端,宛如兩頭巨獸一樣,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來客。所內星星點點的燈光還亮著,那是正在工作中的實驗室。李氏能夠在泛亞所有研究所中排名第一,除了悠久的歷史和李家的家族底蘊,還有這不瘋魔不成活的研究風氣。除非是專案結束又或者是試驗中必須的等待,否則只有馬不停蹄。
簡墨焦灼地向四周巡望。渾厚的院牆,空曠的人行道,寬闊的馬路,還有馬路對面一排排打烊的餐館和商店。除了兩側的路燈,一切都是暗淡無光,悄無聲息—別說謝子韜的身影,除了簡要和同行的警衛,這裡連一絲風都沒有。
他心中忐忑無比:人是還沒來,還是已經進去了?
突然間,烽火堡壘內光芒大放,刺得簡墨一瞬間眼睛都睜不開。簡要第一時間位移回他的身邊,警戒著來人。
然而待簡墨眼睛適應這亮度之後,才發現門口只站著一個韓廣平,垂著雙手,板著一張臉地盯著他。
「你是來找謝子韜的嗎!」
簡墨心頓時一沉。
韓廣平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明顯是在按捺自己的怒火:「你給我進來。」
簡墨沉默了幾秒,瞧了簡要一眼,望著天空苦笑了起來。雖說早想過了會有這麼一天,但是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仍舊感覺到無比的棘手。
「謝子韜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簡墨一進辦公室,韓廣平劈頭就問。
他停下腳步,眼睛望著別處:「他說了什麼?」
韓廣平被簡墨的欲蓋彌彰氣得笑了:「說了什麼,還能說什麼?說李氏花了幾年時間都沒能弄清的流轉碼破解法,是你想出來!說逼得造紙管理局不得不瘋狂造紙,應對紙人一城接一城反叛的人是你!說害得讓泛亞淪陷了七十個行政大區的人,還是你!!」
「李微寧,不—簡墨,你真是好厲害!」這位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從來沒有這般激動過。他憤怒的話語如棍棒般一句一棍地向簡墨當頭劈來。
「你知道這幾年來你關叔叔為了失竊一事,擔了多大的責任,背了多大壓力嗎?你知道你董叔叔為了安撫原控區的紙人,廢寢忘食,殫精竭慮,幾年都沒有一個好覺嗎?你知道李氏為了滿足軍用紙人需求,原本養尊處優的異造師也都接近極限造紙的狀態了嗎?還有你四叔—」
他手指指著簡墨,氣得發抖。
「你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四叔。這幾年你不在京華,你四叔在你爺爺面前說了多少好話,為你打了多少圓場,小心翼翼地替你操心替你謀劃。同時還要照顧你的心情,時不時跑去楚中,生怕你哪根毛沒有撫順,鬧出更大的禍事。」韓廣平憤恨難平,「結果你呢,讓他幾年心血全部付諸東流!!堂堂李家四先生,熱臉貼你一個毛頭小子的冷屁股,他欠你什麼嗎?他活該為你嘔心瀝血,卻還被你棄若敝屣嗎?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對得起他嗎?!」
簡墨垂著眼睛,一字不辯。
他望著地毯上的絨花,就好像那裡突然生出一個小人國。衣衫襤褸、一無所有的小人們舞動牙籤粗的小胳膊小腿,從這個寬大無比的房間出發,去探索門外的世界。他們爬上一個又一個褶起,跌落一個又一個褶谷。他們共心協力,他們不畏艱險,他們千辛萬苦,他們筋疲力盡……只為突破這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到外面的世界去。
可這大盒子不但門關得緊緊,連窗戶都鎖得嚴絲合縫。而大盒子之外寒風凜凜,滴水成冰。打破這盒子固然可以到達更浩瀚、更有誘惑力的天地,但同時也將面對恐怖的風暴和無情的撲殺。他們越是遠離大盒子,遇到的危險就越加瘋狂……直到有一日,他們舉步維艱了。
這時候小人們回頭看一看大盒子,才發現它禁錮著他們,但實際上也保護著他們。
其他人也就罷了。但對於李銘,簡墨是絕對的愧疚。這一點上,他找不到任何藉口和理由。從院長身上,他能感受到原人血緣難以分割的牽絆,也體會到血緣賦予了一個人多麼深厚的執著和包容。對一個信仰與自己大相徑庭的人,完全單方面地輸送著關心和愛護,需要何等深沉的感情和強韌的毅力。這種堅持讓簡墨一直羞於面對,甚至害怕去面對。因為,他無以為報。
大概十分鐘後,韓廣平的辦公室聚集了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還有京華大學造紙學院院長李銘。
聽完韓廣平的交代,董禹第一個爆了。
他一把揪起簡墨的領子,想罵他吃裡爬外,但簡墨從來沒有向李家要過什麼;想罵他數典忘祖,可簡墨也沒有認祖歸宗;又想罵他自甘墮落,但簡墨一直提倡「紙原平等」,罵了他也沒什麼感覺……這樣想來,他們三人一直漠視李微生的拉攏,為簡墨保留上位的實力,竟完全是自作多情,自己唱戲給自己看。
董禹越想越憋氣,拎著斷眉青年的衣領,足足怒視了他半分鐘。最後他將青年猛地向後一推:「你們先說吧,我不知道說什麼了!!」
關山表現得最為冷靜。他問了一個與今天事情毫不相關的問題:「關星星都在你那裡做什麼?」
簡墨微微一怔:「她最近應該是在為馬上要天賦測試的學生補課吧。」
「我不是問這個!」關山加重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