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潛,你喝口水吧。你兩天沒喝一口水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斯文青年將一隻水壺遞到她的手邊。
卿潛幹得起皮的嘴唇裂開笑了下,但還是推開水壺:「我還忍得住。楚餘還發著燒呢。給他留著吧。」
明日就是造生節了,不知道今年他們三十六人能不能都趕回來。上一次全員到齊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看看眼下的情形,心中苦笑,搞不好今年不能按時回家的人裡,就有她了。
這是他們在這個房間裡躲避的第六天了。中間宋阿姨來送了兩次乾糧,省省倒還能維持。但他們不敢用水。只能把水龍頭擰開一丁點,用杯子一滴一滴地接。從前就有先例。出逃的人藏身無人的空房,沒有弄出任何響動和光亮。唯有水錶的變化引起紙盟的注意,最後還是被抓住了。
不過再怎麼儉省,他們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長期住下去,必須儘快逃出長凜。
「再過半個小時天黑了,我出去探下情況。如果此前打探的訊息沒有錯的話,今晚換班時就是這條封鎖線最薄弱的時候。我們就要抓緊這個機會趕快走。」卿潛沙啞著嗓子對房子裡所有的人小聲說。
這算是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
房子裡除了眼鏡青年沈灼,發燒的楚餘,還有帶著兩個半大孩子的中年夫婦,一個帶著剛過半歲的小孫女的老婆婆,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和一對學生情侶。大大小小加上卿潛,一共十二個人。
其中沈灼和楚餘是造紙師,其他九個原人都是非天賦者。
東三區援救之戰後,三十六子便在組織領取任務,前往泛亞各地執行。卿潛的天賦是偽裝潛伏,大多領的是情報任務。大約十天前,她接到了一個新任務—調查長凜市情報人員失聯的原因。
長凜市隸屬的東五十八區是最早的紙控區之一。作為多年的盟友,紙盟還從未對重簡方略有過什麼不規矩的小動作。當然,組織也沒窺探紙盟機密的意思。只是作為情報部門的基本守則,無論哪裡都需要給自己留一雙「眼睛」。這類「眼睛」不光重簡方略有,紙盟也有,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此前,長凜市的這雙「眼睛」一直都在穩定地傳遞著訊息。但最近三個月卻失去了聯絡。這不一定是暴露後被清除了,也有可能是生病受傷,甚至意外死亡了。卿潛剛完成一個大任務,所以組織就派她到這裡瞧瞧。這種程度的任務對她來說,跟休假沒有什麼區別。
然而當卿潛潛入長凜後便察覺到不對。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覺到自己一進入長凜,就被人盯上了。至此卿潛判斷,長凜市的那雙「眼睛」非正常失聯的可能,至少在九成。
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卿潛比其他人都要早聽到。她抬手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眾人立刻一動不動,連婆婆也用手輕輕按在小孫女嘴巴上方。卿潛一抖身上的黑色外套。黑衣立刻就將她整個人包裹了起來,化作一套高階武裝防護服。普通的攻擊是無法穿透這套裝備的。
她躡手躡腳靠近窗邊,通過自己用碎鏡片製作的簡易觀察道看清了來人:那是一個皮膚黝黑、衣著簡單樸素的大媽。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大袋子,一邊向這兒走一邊自以為不經意地向四處觀察。等到了門口,確認四周無人,大媽才按照一定的節奏敲響了房門。
卿潛微鬆一口氣,向眾人點點頭,開啟了門。
「壓縮餅乾現在是敏感商品,買不到了。我給你們帶了包子、雞蛋和水,剛剛熱好,你們儘快吃。我還打聽了從前炒麵的做法,試著給你炒了一些,按人頭分開裝了。帶路上吃。」大媽把大袋子放在桌子上,將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眾人面露喜色,紛紛向大媽表示感謝。
大媽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示意沒什麼。她走到唯一紋絲未動的老婆婆身邊,拉開厚外套的拉鏈,翻起兩層毛衣,露出一個系在腰上的粉色奶瓶。
「我在家裡衝好的。貼身放著,應該還沒冷。」大媽把奶瓶向婆婆遞過去,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嬰孩身上,眼睛裡滿是憐惜,「造孽啊,才幾個月。」
老婆婆聽到這話,卻並沒有一絲動容。她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這牛奶,眼底毫不遮掩的懷疑讓大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正喜氣洋洋地分著新鮮食物的其他人見狀,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每個迫切想逃出長凜的原人無一不有極悲慘的經歷。但這十一人中,誰也不敢說自己慘過這位老婆婆。她的兒子和兒媳開著一家餐館,十分受顧客歡迎。但是就因為生意太好,被同一條街的紙人老闆所嫉恨。他召集了同族砸了餐館,還聯合多人合毆這對夫妻。在店裡幫忙的十歲大孫子因想阻攔兇徒,被扔進魚缸,又被按著腦袋活活溺死。夫妻兩人見狀悲痛欲絕,要與兇徒拼命,結果一個接一個被菜刀砍死在店中。
老婆婆本是抱著小孫女去店裡餵奶的,目睹了血腥一幕,當場暈厥。幸得附近好心的鄰居藏匿,祖孫倆才躲過一劫。
中年媽媽見自己孩子熱乎乎的包子快進口,卻又不得不放了下來,不免有些心疼:「宋阿姨給我們送了好幾次吃的。要想害我們,不早就—」
孩子趕緊拉了拉媽媽的衣服,她才停了下來。
斯文青年看到大媽臉上尷尬表情,故意搶過奶瓶,笑嘻嘻地說:「我好久都沒嚐到奶味了,分我一口吧。」說著把奶瓶開啟,往一隻杯子擠了幾滴,然後將杯子中的奶一口飲盡。
他咂吧了幾下嘴,神情突然黯淡下來:「這段時間,莫說牛奶,連口冷水都是奢侈的。」
大媽臉上跟著露出難過的情緒。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說:「小沈,我沒想到葛主席連你們也……」
斯文青年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重新振奮了一下精神,拍拍大媽的後背:「我沒事的。」他拿著奶瓶,走到婆婆面前遞給她,「還是溫熱的,味道也正。快給寶寶喝了吧。」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奶瓶上,又低頭望向懷裡的嬰孩,枯乾的嘴唇突然癟了下來,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滾下來。儘管如此,她也沒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只伸手接過奶瓶,抖抖索索地開啟蓋子,把奶嘴塞進孩子的嘴裡。嬰孩本是迷糊睡著,奶嘴一進口,本能地吮吸了一口,感受到了溫熱的甜香立刻抱住奶瓶快速地吸起來。一口接一口,粉嫩的腮幫子使勁地鼓動著,應接不暇。
這討喜的吃相不但沒有讓老婆婆感到安慰,反而讓她的眼淚落得愈發快,佝僂的身體隨跟著抽動。卿潛把包子、雞蛋和水塞進她的手裡,輕聲說:「一會兒我們就要走了,您得好好積蓄體力。」
老婆婆顫抖著點點頭,接過包子,含淚咬了一口,然後一口比一口咬得用力,彷彿是在咬仇人的血肉。
眾人見狀,這才安心用餐起來。等到他們吃完,天也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所有人用最嚴謹的態度整理好身上的裝備。卿潛一一抹除房間中可能提供追蹤線索的痕跡,為出發做準備。
「潛潛。」大媽走到卿潛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卿潛,「這是小郭通過資料庫……我不懂他那些專業話,反正這是他查到的最新的城防圖。」
卿潛開啟紙張,眼睛微微一亮,隨後又疑惑地抬起頭:「這個是真的嗎?這個很難弄的。」
大媽神秘兮兮地說:「這次有很厲害的人幫他。」
卿潛想了想,還是將地圖收好,「阿姨,謝謝你。」
大媽立刻笑了起來。她看了一眼眾人,嘴唇嚅動幾下壓低聲音說:「紙盟的城防森嚴。你一個人……帶這麼多人,千萬要小心。」
大媽有話無法明說,但卿潛已經明白了。她心中微微一暖,拍了拍大媽的手臂,表示自己懂了。
大媽離開卿潛等人躲避的小屋,再次東拐西彎。一路沒遇到什麼人,她心中才慢慢安定下來。
「宋阿姨。」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背後響起。
大媽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鬆了口氣:「魏顧問,你嚇死我了。」
魏箜笑嘻嘻地走過去:「宋、宋阿姨,一切還順、順利吧?」
大媽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很順利,沒遇到人。東西也送到他們手上了。」
魏箜也靠近了些,假裝看大媽提袋裡的東西,關心地問:「沈灼他、他們躲了這幾日,身、身體還吃得消嗎?」
「小沈瘦了不少。這孩子總說我做的豬肉白菜餃子是最好吃。可這些日子,卻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大媽說著說著又抹了抹起眼淚來,「這次真要謝謝魏顧問。我真沒想到您會幫他們。」
魏箜一臉憨笑地摸著頭:「我、我只是覺得,沈灼雖、雖是造紙師,卻、卻也是自己人。」
大媽眼圈又紅了:「可不是嗎?我來血庫的時候這孩子才幾歲。他才不會像外面那些造紙師沒良心。」
魏箜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好容易把大媽哄得又笑起來,才與她分開。等到再看不見大媽的背影,魏箜向城防的方向瞧了一眼,順著這條路踱進一條人氣旺盛的小吃街。
「魏顧問。」角落裡一個顯然等了很久的瘦弱年輕人朝他揮手招呼,然後對老闆喊:「那兩籠蒸餃可以上了。」
魏箜走過去坐在了他的旁邊。
瘦弱年輕人本想問什麼,但還是忍住了,先拿了雙筷子遞給魏箜。直到老闆把蒸餃擺上桌離去,他才小聲說:「魏顧問,一切順利嗎?」
魏箜掰開筷子,夾了一個餃子送進口,笑著反問:「你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那就好。」瘦弱年輕人鬆了口氣,但神情又有些惘然,「明天,沈……寫的最後一批紙人就要送去軍營了。這是三個月來的第十批了。」
他盯著餃子上裊裊上升的熱氣,覺得眼前的世界有些看不清。
「原先我們都盼著,紙人有了自己的地盤就可以不用再過受人擺佈的生活。可現在,我們自己卻……紙人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怎麼不管怎樣,都擺脫不了這種命運?」
瘦弱的年輕人說到這裡,憋著氣往碟子裡倒了許多醬油和醋,然後把一個胖胖的餃子奮力按進去。
魏箜瞧了他一眼,把辣椒醬往他那邊推了推。瘦弱年輕人也不推辭,給自己碗里加了兩大勺,不多時就被辣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他抽了一大疊紙給自己擦了擦,把眼睛鼻子都弄得紅通通的。
「我不該說這話的。」瘦弱年輕人又有點後悔,「文主席他們也是為了紙盟。沒人想這樣。」
「或許等到整個泛亞都是紙盟的了,就會好了。」魏箜淡淡地笑著,像是在安慰年輕人。可他最後又用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但或許,永遠也好不了。」
長凜市的城防指揮部中,一名紙盟軍計程車兵走到自己上級的面前彙報:「蔣中尉,有一枚跟蹤標識移動了。」
被稱為蔣中尉的男子一邊「咔嚓」「咔嚓」「咔嚓」玩著手中的什麼東西,一邊望向房間中央的城市立體地圖。東部一片低矮的民居中,一道紅色的菱形游標正閃爍著,向城外移動,它彷彿一枚紅色魚漂,被狡猾的獵物拖走了。
這枚紅色魚漂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讓男子覺得有趣的是,它巧妙地繞過了每一支巡邏隊,避過了每一座異能陣的搜尋。每一次的行動,都沒有做無用功。
看來不但是個智商線上的,還有紙盟軍內部的人在幫忙。男子想著,並沒有馬上行動,只是漫不經心地繼續觀察:「異級……偽裝型天賦……無位移能力……超過十人……有老弱婦孺……」
直到紅色魚漂即將越過城防線的時候,他才站了起來。
「列隊,出發!」男子下令,手心發出清脆的一聲「吧嗒」,然後把什麼揣進了口袋。
「是。」士兵垂下眼眸。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上級放進口袋的,是一隻浮雕著太陽圖案的金屬打火機。
卿潛即將面對的,是長凜市最後一道異能防護牆。
這道防護牆高越兩丈,看上去像是無縫銜接的巨型鐵筒。卿潛只一眼便判斷出自己不可能帶著這麼多人,在不驚動人的情況下,從牆的上方越過去。再觀察幾分鐘,她才發現這鐵筒並非是一個整體。每當城防巡邏隊伍出入的時候,鏽色的牆壁上會自動裂開,留出一處僅容兩人並行的通道,並且在所有人通過後重新關閉。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卿潛數了三回,心裡有了預案。她利索地滑下矮牆,對眾人低聲道:「這一次我們不能一起走。那個通道你們看見了—」
眾人看到的正是通道裂口融合最後一秒。那裂口並非光滑的,而是由一排排高速旋轉的磨刀組成的。沒有人不相信,那是能切岩石如切豆腐的利器。若不小心蹭一下,後果極其嚴重。
「我可以帶大家隱匿身形和氣息,跟在這些士兵的後面通過。」卿潛繼續道,「但一次最多隻能帶兩人。通過時間只有三秒鐘。所以—」她特意停頓了一下強調,「務必沉著、緊跟、迅速。」
眾人點頭表示明白。
接下來便是決定哪兩個人第一個走。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有些猶豫。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闖關,但是巨大的恐懼還是讓他們下意識畏縮起來。
「我先走吧。」一個暗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響起。眾人沒有想到的是,身先士卒的竟是從見面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的老婆婆。她身上發生的慘劇,眾人還是聽與她一同出逃的中年男子說的。
卿潛也驚訝了一下,但馬上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我們一起加油。」
老婆婆收緊了胳膊,臉挨著懷中的小孫女:「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或許是懷中的孩子給了她無限的勇氣,老婆婆的行動從頭到尾沒有出一絲紕漏。孩子也出奇地配合。兩隻小胳膊抱著奶奶的脖子,整個過程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卿潛將這對祖孫帶城外一處隱蔽的土溝藏下,又跟著下一隊巡邏隊回到了城內。
第二批走的是學生情侶。第三批是中年媽媽和兒子。第四批是中年爸爸和女兒。第五批是中年男子一人。卿潛有些慶幸,前幾關把大家的心理素質都已經磨鍊得差不多了。沒有一個人因為緊張而出錯,皆是有驚無險地通過了防護牆。
最後一批,就輪到斯文青年,以及因極限寫造身體狀況不佳的楚餘。
「楚餘,我們還有最後一關,堅持住。」卿潛小聲地給他鼓勁。
楚餘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睛,看了卿潛一眼,突然道:「你是不是謝首的紙人?」
卿潛心中一驚。她知道謝首是造父的化名。但楚餘怎麼猜到的呢?此刻她不敢輕易暴露身份,只故作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謝首?謝首是誰?」
楚餘大抵也只是猜測,聽得卿潛著這樣說,重新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這時卿潛的心忽然毫無徵兆地狂跳起來,注意力也有些分散。她忍不住向四周打量了一遍:低矮簡陋的民宅在塵土略多的馬路兩端散落著。稀稀拉拉的燈光隨著天光漸暗,逐漸顯得明亮起來。一切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卿潛只好將原因歸咎到楚餘的莫名發問。深吸一口氣,她拉了拉頭頂的黑色外套蓋好三人,和斯文青年一左一右架起楚餘,向愈來愈近的巡邏隊行去。
事實證明,越是害怕什麼,就越是來什麼。
就在三人即將通過裂口的那一瞬間,楚餘的身體突然一沉,將斯文青年和卿潛猝不及防地帶倒。耳邊磨刀高速旋轉帶來的刺耳摩擦聲,如鬼怪附身般欺來—這次來不及過去了。卿潛硬挺著一口氣,回身將兩人一攬,向後躍去。
倒地的那一刻,一聲慘叫暴起。卿潛心中暗叫糟了,起身一看:中間的楚餘摔得稀裡糊塗,褲腿上莫名多了一片焦煳。而斯文青年的左小腿褲口被血液快速浸透,顯然是被磨刀劃開了。
「是誰?!」剛離開的巡邏隊聽到了叫聲立刻回頭。剛剛閉合防護牆的裂口又重新開啟。
卿潛腦中警鈴大作。不等她想出究竟,熾烈的強光就在濃厚的夜色中乍然而現。尖叫般的危機感竟不是從裂口外,而是從頭頂垂直罩下。
卿潛根本不及看,抓起自己的外套一抖,向高空擲去—
黑色的外套在半空中「譁」一聲,完全舒張了長長的雙袖,頃刻間化作了一隻巨型樓燕。樓燕啟開尖尖的喙,發出一連串激烈而尖銳的叫聲,張開根根如刀的硬羽,猛地向高空扎而去—
暗淡無光的穹窿之上,一道如箭的黑影和一條火龍「轟然」相撞。
在激烈的衝撞中,黑影暫時失去控制,向一旁栽下。地面上卿潛的身體同時晃動一下,但後退兩步站穩了。空中墜落的黑影也瞬間控制住自己,在半空中奮力振翅,勾勒出一段狹長的弧影。待它穩住身形,便抖了抖超過身體一倍的雙翅,悍然昂首,宛若一把鋒利的彎刀向火龍橫劈而去。
樓燕的速度極快,在眾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黑色殘影。可在卿潛的眼中,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清晰得如同在放慢鏡頭:當它接近火龍的那一瞬間,那火焰構成的龐大身軀突然啟動,如同齒輪鎖鏈一樣,東西南北向俱高速卷盤起來,生生將樓燕困在其中。
卿潛望著夜幕中化作樊籠的火龍,一時目瞪口呆。
俯視失去了外套庇護,暴露出身形的三人,男子眼睛猛地睜大。手中的打火機「咔嚓」「咔嚓」「咔嚓」來回響了好幾下,有些煩躁不安。
半空中的火龍困住樓燕後,停頓了兩秒,突然化作一團更大的火球向地面三人撲去。那女子見狀,急忙翻身撲在兩名造紙師身上。眨眼工夫三人淹沒在一團巨大的火球之中。
火球得了新的燃料,「唰—」的一聲,焰苗竄起三丈高。灼人的氣浪向四面八方撲去,周圍的巡邏隊隊員忙不迭地後退,匆匆掩面躲避。他們都見識過中尉的異能,見不軌分子被處決,也不再逗留。巡邏隊重新列好隊,向高處敬了個禮,便繼續之前的任務。
火球就這麼一直燒一直燒,慢慢變小。隨著高臺上「吧嗒」一聲,打火機閉合,火球頃刻間炸開,散作無數火星冉冉飄向天空。橙紅色的亮點,在如墨化開的夜空中越過鐵鏽色的防護牆,向城外的樹林飛去。
而三人剛剛所在的地面上,除了高溫肆虐過的焦黑外,連一粒殘渣也不剩。
大約一個小時後,東五區的某處火車站上,卿潛笑著對一行人說:「這裡上車,大約四十分鐘後就可以進入東一區了。站臺上都是政府軍把守,應該再不會有什麼危險了。」
眾人的精神狀態此刻與在長凜市中完全不同了,連老婆婆的表情也沒有那麼僵硬。卿潛還看她笑著逗了兩回孩子。
「謝謝你。婆婆和小寶寶就放心交給我們吧。」中年夫婦對著卿潛毫不吝嗇地誇讚道,「我們在東一區還有點能力,足夠安置好他們。」
兩個孩子、學生情侶、獨身一人的中年漢子也紛紛上來道謝,然後登上了列車。
「我先陪楚餘回一趟家,然後去楚中。」斯文青年扶著狀態仍舊不佳的楚餘,笑著對卿潛說。
從和大媽的幾次對話中,卿潛也大致猜到他的情況:以紙原換嬰的方式來到血庫,在血庫中長大,從小自發自願在血庫工作。可惜紙人對原人的報復欲隨著紙控區的版圖擴張,日漸膨脹和扭曲。最終發展到把這批造紙師視同其他造紙師一般仇視鄙薄起來。直到最近三四個月,斯文青年這樣的造紙師,也被葛喬下令強行加入極限造紙的序列。這一舉動引發了他們強烈的反對。但毫無反抗能力的造紙師,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我也要去楚中。」楚餘也跟著說。見兩人都盯著自己,他立刻大聲說,「我是京華大學的學生。我去找我師兄怎麼了?」
和逃亡隊伍中其他人不同,楚餘並非長凜人。兩年前他在好奇心的趨勢下,跑到東五十八區探索紙控區的「實情」。結果自然是被紙盟戰士抓住,扔進了血庫。三年來,紙原雙方的兵力競爭與日俱烈。楚餘被逼著在極限狀態下造紙,居然堅持了兩年多。他這般精神萎靡,也是紙控區絕大多數造紙師的狀態。
卿潛這才明白他為什麼會問出那個問題,心中一塊石頭稍稍放下地,打趣說:「那也等你魂力波動完全恢復了再去吧。」
「那是自然。」楚餘重新恢復有氣無力的姿勢,靠在斯文青年的肩膀上。斯文青年頂了頂眼鏡,紅著臉對卿潛說,「對了,我叫沈灼。三點水的沈,灼灼其華的灼。你以後若是來楚中,一定記得來找我。」
目送最後一人也上了列車,卿潛接過來人遞過來的奶茶。手心一陣熱力傳來,她頓覺整個人都暖和起來,滿足地笑彎了眼睛:「真是有心尋人了無蹤,無心亂撞送眼前。」
來人暱視她一眼:「你是怎麼有膽子單槍匹馬帶那麼一串人去闖長凜的防護牆。要不是正好碰到我,你這回可就吃大虧了!」
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問對方在長凜做什麼。重簡方略規定,除非組織明言允許,組織成員間不得相互打聽任務。
卿潛哈哈一笑:「這說明我運氣好呀!」說到這裡,她笑容收斂了起來,「長凜現在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來人在她身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人多了,總會有些行事極端的。我雖然也想阻攔,可紙盟的重心一直都在戰場上,誰有心思管這個?你這次救出去的那對學生情侶,好像就是原控區的記者偽裝的,希望報道見報了之後,對紙盟上層有所警示吧。」
卿潛嘴抿著吸管,口中的香甜絲絲化開:「如果這兩個記者沒有報道,我也會設法將真相傳出去的。只是組織還從未主動與紙盟發生衝突,我們能不自己動手是最好。」
「這事你還是問過組織後再決定吧。」來人說,「現在的紙盟已經不是三年前的紙盟了,切不可因小失大。」
「這還用你說。」卿潛覺得來人完全是在暗責她衝動又喜自作主張,立刻跳了起來反駁,「我什麼時候莽撞過。」
「你這次就夠莽撞的。」來人絲毫沒有改變說法的意思,抬著下巴教訓道,「不信你回去把這次過程講給二哥聽,看他罵不罵你?」
兩人又交談了幾句,來人便起身告辭:「我不能出來太久。你萬事要謹慎!」
離別在即,卿潛也收斂了臉上的嬉皮笑臉,正色回答:「嗯,我知道。君襲哥,你也要小心!」
此時又一輛列車進站了。等到站的旅客都下了車,來人的背影混進這一群不知道來自何方的旅客中,慢慢地看不見了。
卿潛眼睛裡的笑容,隨著他的遠離一點點消失。她腦子浮起楚餘通過防護牆時那莫名的一跌和褲腿上焦煳,耳邊又響起剛剛那句「把這次過程講給二哥聽」—為何是講給二哥聽,不是講給鄭指揮?他怎麼知道自己接的一定是情報任務?還是碰巧隨便一說?
短促的鳴笛聲響起。廣播提醒著站臺上與親友告別的旅客儘快上車。
等到乘務員將所有的車門關閉,一聲拉長的鳴笛便貫穿耳際。列車徐徐開出站臺,向遠處加速駛去—
她望著列車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一種空茫的焦慮:即便在同一個站臺上車的,也不一定意味著會在同一個站臺下車。即便此前交談得再投機,可要分道揚鑣的人,是攔不住的。
長凜城中的「眼睛」憑空消失半年之久,鄰里朋友無人知曉去向。城內原人近乎滿門被屠,不是在暗中悄然進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地大行其道。紙盟像這樣縱容紙人欺壓原人有多久了?卿潛心裡很清楚,按造父一貫的要求,哪怕性質是比這更輕的事件,也早該發回去了。可為什麼沒有發?情報人員還失蹤了?並且失蹤時間不是組織所說的三個月,而是六個月。那麼最後三個月的情報,是誰發回來的?
剩下半杯奶茶在卿潛手中慢慢變冷,原本紅潤的手指皮膚因為感到寒意,變得乾白脆薄。按慣例,她現在應該回楚中,儘快向二哥彙報調查情況。可現在—卿潛將奶茶杯投進垃圾桶,將黑色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她改變主意了。
這個時候楚中市的唐宋之中,簡墨見萬千接了一條訊息後,臉色就變得有些不對,便問道:「怎麼了?」
後者畫著墨黑眼線的眼睛還盯在那條資訊上,似在思索什麼,口中道:「卿潛說她可能趕不回來過節了。」
「我覺得,二姐如果不再給我們的菜盤或者飲料裡搗鼓那些‘特產’,卿潛只怕早就飛回來了。」無邪故意擠對他,「你有沒有告訴她,我今年準備了超奢華的造生節禮物,光是寫禮單我就用了—」
萬千目光從資訊上抬起,打斷了她的話:「抱歉,先去處理個任務。」說著就消失在書房。
無邪有些失落,眨巴眨巴眼睛:「哎呀,這麼急。」
萬千作為重簡方略的情報負責人,話說到半截人直接消失是家常便飯,是以簡墨並沒有在意。直到一個小時後,他得到了《泛亞之聲》京華市總部被毀,以及卿潛被紙人管理局帶走的訊息。
「發生什麼事情了?」簡墨急問。
剛回來的萬千神色不似平常嬉皮笑臉:「卿潛暫時沒事。但是另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決定。」
半分鐘後,他們出現在京華市的一處房間中。
如果卿潛在的話,她一定會認出此時房間裡的三個人,正是自己救下的學生情侶和獨身中年漢子。
學生情侶一見簡墨,立刻認出了他的相貌,眼睛微微一亮:「您是簡……先生?」隨後他們又露出懷疑的目光,「你真是簡墨,不會是異級偽裝來騙我們的吧。」
聽到兩人喊出簡墨的名字,坐在一旁沙發上的中年漢子猛地彈了起來,一雙虎眼瞪得有銅鈴大,表情兇狠無比:「你就是重簡方略的那個簡墨?幫著紙人搞獨立的簡墨?」
簡墨不明所以,望著他點頭回答:「是我。有什麼事情嗎?」
話音剛落,那大漢就怒氣衝衝地撲過來。一雙青筋爆出的大手直衝著簡墨的脖子掐去。萬千一撩旗袍下襬,抬腳就把人踹回沙發上。跟著一隻高跟鞋輕輕踏上大漢的胸口,壓得他怎麼掙扎也爬不起來。
「萬千。」簡墨按了按額頭,有點看不下去。
萬千像是這時才意識到造父在旁邊,趕緊把白晃晃的大腿放下,「呵呵」笑了兩聲,在中年漢子被踩髒的衣服上敷衍至極地拍了兩下,接著纖纖玉手一推,把正準備爬起的中年漢子重新又按陷進沙發裡。
「長著嘴就好好說話。」他精緻細長的眼線徐徐彎起,媚意如殺,「我的下屬為你們進了局子,不是為了看你們在我面前耍橫的。」
學生情侶對萬千的粗魯行為也似有不滿,但還是冷靜剋制地自我介紹:「我們倆是《泛亞之聲》的記者。半年前,上司給了我們一個報道東五十八區的任務。我們很感激潛潛的幫助,不然我們根本躲不過紙盟的追擊。」
「感謝?感謝個屁!」被萬千按著的中年漢子大叫,「我本來還以為她是好心救我們,沒想到竟然是姓簡的人!我不要她假好心!把我們害成這樣,現在跑出來做好人?鬼才要她救!!簡墨,你是不是覺得你搞個‘紙原平等’挺偉大的?你知道東五十八區的原人都怎麼說你嗎—無恥,狡詐,不要臉!還四處宣揚功績,標榜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開創者,真是讓人噁心!!」
他不甘心地瞪著簡墨:「你幫著一群紙片把泛亞攪得一團亂,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你手上有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嗎—」
萬千皺起眉頭。中年男子的嘴唇還在開合,但聲音消失了。
面對這一長串的痛罵,簡墨沉默了幾秒,問兩名記者:「東五十八區的情況這麼糟糕了?」
男記者小心地看了一眼被萬千強迫閉嘴的中年漢子,小心謹慎地說:「的確非常糟糕。」
這位中年漢子的女兒在測出了特造師天賦的第二天,就被紙盟的人帶去血庫。三個月後出現了極限造紙的症狀。他們夫妻懇求血庫能夠放女兒休息一段時間,但血庫不予理會。妻子不忍心見女兒情況越來越糟糕,決心把女兒搶出來。結果中途被發現,以‘反叛罪’被處死了。又過了一個月,女兒陷入了昏迷,被送回來兩個月後,也死了。
「類似的事情在東五十八區不是個例。還有跟我們一起回來的婆婆,還有……」男記者越講越悲傷,聲音也有些哽咽,「其實我本來想著,不過是多拍點照片,回來添油加醋地編造一些就能完美交差。沒想到去了之後才發現,那裡比我們想象的可怕太多了。那根本就是人間地獄!」
簡墨皺起眉頭:「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屬實?」
男記者猛地抬起頭,氣憤地說:「你不相信?我們拍了很多照片。我們還收集了錄音、影片—」
女記者打斷了男記者的話,用懷疑的目光盯著簡墨:「你問這個做什麼?我告訴你,我們不會把資料交給你的。你不要妄想毀滅證據!!」
男記者被女記者這樣一提醒,也緘口不言了。
從這兩人口中再獲取不了什麼資訊,而那名中年漢子又只顧發洩情緒。簡墨退出房間,問萬千:「卿潛此去東五十八區,除了帶這些人回來,還有沒有其他收穫?」
「具體的情況她大約來不及發回。長凜市那邊有人一直跟到京華,卿潛不得不將他們藏起來,然後偽裝成他們去《泛亞之聲》總部吸引火力。可惜《泛亞之聲》總部被毀了後,紙人管理局來得太快,卿潛就被抓了。還有—」他頓了一下,「我查了從長凜市跟來的人,是君襲。」
半小時後,京華市唐宋的書房中,簡墨見到了蔣君襲。
這個自進門後眼睛就沒敢看造父的紙人雙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在撥弄什麼,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簡墨雖然很想知道東五十八區的情況,但是看到他這種表現,心還是軟了下來。他深知蔣君襲天性剛烈直率,不輕易服輸,哪怕明擺著要失敗,也會爭一爭,辯一辯。但眼下在自己面前竟然不安至此,簡墨便知道他心裡必定很不好受。
「你是三十六子中少數幾個三年都未曾發回過訊息的人。」他問,「這三年,過得怎樣?」
君襲還是沒有作聲,只是手指在口袋裡的動作變緩了些。
「你現在這模樣,讓我想起和簡要第二次見面的情形。」簡墨腦子裡不知怎麼突然閃現出那個時候的情形,「我跟他說,選擇你喜歡的生活,不要因為我是造師而被束縛。可他偏偏不信,以為我口是心非,又在找理由趕他走。」
君襲驚訝地抬起頭,顯然沒有聽說過大哥和造父之間還發生過這樣的爭執。
「君襲,我在你們造生之初就說過。」簡墨懇切地說,「無論我對你們作何期待,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君襲還是沒有說話,但簡墨覺他整個人都緊繃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的聲音道:「我想要楚中那樣的生活。紙人,原人,都能夠平等和睦地生活在一起。沒有欺辱和壓迫,沒有仇恨和報復,可是父親—」他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全泛亞只有一個楚中。只有一個。」
「我最開始去的並不是東五十八區。東三區的救援之戰中死了那麼多人,但紙盟依舊前赴後繼。一個虛無縹緲的自由,真的值得這麼多紙人用命去換嗎?」君襲說,「所以我想看看,真實的原控區裡紙人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他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走了八個大區。看到了紙人在何種環境下生活、工作,看到了紙人和原人的相處、碰撞,看到了紙人的誕生,也看到了紙人的死亡。他才發現三姐無邪在涉世課上所講的事件,並非駭人聽聞。幾乎每個大區都曾經發生過或正在發生著類似的悲劇。只不過這些「日常」的欺凌和壓榨,紙人們自己都麻木了。
「有一次我教訓了一個造紙師,結果被對方的造紙圍殺。危難之際,被一個婆婆掩護救下。」君襲冷漠的眼神突然溫暖起來,「我本想好好感謝她,但反被她屢屢教導做‘紙人’該有的覺悟。什麼‘忠於造師,敬從原人。常懷謙卑,甘於奉獻。’呵,一堆可笑的東西!」
在婆婆照顧他的大半個月裡,君襲天天被氣得暴跳如雷。可無論他怎麼論證辯駁,婆婆總用一派寬宏容讓的眼神笑著聽著,就像在瞧不懂事的孩子。君襲最後索性不辯了,但信念一天比一天堅定:等傷好了,一定要帶婆婆回楚中!他一定要讓她好好看看,紙人該過的日子是怎樣的!
然而就像電影一樣,有些話不能說早了。在君襲原計劃回楚中的前幾天,婆婆突然不見了。
「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她說過的藥店、說過的菜攤、說過的舊書店,小餐館的後廚,廢舊回收站,修鞋攤。可哪兒都沒人見過她。」君襲懊悔又痛苦地說,「直到一個多月後,才有人偷偷和我講,她可能是去了附近的醫學研究院。她的造師,就因為她找不到工作交不出奉養金,便將她租給別人試藥。八年了—她真實的生理年齡,只有二十六歲!」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輕輕發抖。
不出所料,「婆婆」這次試藥後暴斃。他怒不可遏,焚燬了那家頗有名望的研究院,殺了她的造師,引得當地異查隊傾力而出。他曾問異查隊的人,你們知道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嗎?對方就用那種眼神—就是那種她之前看他的那種眼神,再添上三分厭煩,五分嘲笑,打量著他,然後對他發起攻擊。
「那些造紙師和原人既不覺得自己錯在哪,往後也不會有絲毫更改!即便我為了她報了仇,但世道不變,往後還有千千萬萬個她會重蹈覆轍。父親,這樣的人如何一報還一報?只能全部消滅乾淨,以絕後患!」君襲憤恨地說,「還有那些異查隊的異級,身為紙人卻漠視同族為原人所戕害,也一樣該死!」他說完這話,突然身體一抖,「父親,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那些—」
簡墨的手輕輕按在君襲的肩膀上:「我明白。」
「我小時候也是以紙人的身份長大。那種恨到極處全身血液逆流,恨不得對方當場慘死仍覺得不夠的心情,我都曾經有過。但是,紙人和原人的恩怨終究有一天要平息下來。所有的報復,都得有一個句號。」見君襲想說話,簡墨擺擺手讓他聽自己說完,「許多人曾經質問我,憑什麼事情到了紙人就要畫句號?為什麼不能等紙人把這近百年所受的屈辱,讓原人一代一代還乾淨了,再來畫句號?」
簡墨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示意萬千進來。
萬千瞥了君襲一眼,對簡墨彙報道:「已經查清。如老頭子你所料,卿潛帶回來的另外一對夫婦也是原人反抗組織的成員。」
萬千說完,便出去了。君襲則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沒聽說過原人還有反抗組織。
從聽到那兩個《泛亞之聲》的記者拿到資料的時候,簡墨就有些懷疑。兩個陌生面孔是怎麼做到在紙盟重地收集資料,又不被發覺的。還有,紙盟重重防守,卿潛一個人出逃也就罷了。可她居然成功帶著一群老弱婦孺闖過了層層守衛。說這中間沒有一群人在背後協調支援,根本就不可能。萬千顯然也意識到這點,所以離開京華市便立刻著手調查。
「君襲,不只是紙人會反抗,原人也會的。」簡墨沒讓萬千說出那個原人反抗組織的名字,「如果不能在紙原力量最接近平衡的時候,盡力劃下句號,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能畫句號的時機會什麼時候出現。如此往復,永無休止。在這個過程中,死的不僅僅是你的敵人,還有你在乎的人,你關心的人。這個世界上絕對不該死去的那些人都可能以極不值得的方式,在沒有盡頭的戰爭中離去。這就是我為什麼堅持要走上紙原平等的這條路。」
君襲的眼睛裡立刻流露出厭惡和反感,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大約因為面對的是自己的造父,他才按捺住脾氣,只是神色裡充滿了失望:「父親,紙人不怕死。你說這些話,恐嚇不了我們。」
一句「我們」彷彿一把刻刀,在他們之間畫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界限。界限那邊和這邊,半點不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