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七章 長凜的報道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你說什麼?!」

簡墨怔了一下,隨後一股說不出的怒火往胸口衝來,撞得他的肋骨彷彿要炸裂開。這孩子是覺得他故意誇大事情的嚴重性,恐嚇紙人們不要反抗嗎?!

花了好幾分鐘,他才控制自己不要拍桌子或者罵人。因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君襲此刻牴觸的情緒。深吸了一口氣,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該怎麼樣說服更好。然而就在他拼命在腦海尋找論據來證明自己的論點時,一旁君襲的神情卻讓他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與那年他面對葛喬和流轉碼小組時的情形,是何等相似。

簡墨終於意識到:無論自己說什麼,在這孩子耳中,怕都是居心叵測。

一絲絲涼意順著大門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然後跟著又有許多涼意,從窗戶的縫隙,從空調的通風管道,從鞋底、外套、圍巾和頭髮末梢,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分明身處開著暖氣的房間,簡墨的身體卻還是感到陣陣寒意。

空氣安靜下來。

君襲一番憤慨之言出口好一會兒,才注意到簡墨的面色變得非常可怕。他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解釋什麼,但又覺得自己也沒有錯,便始終昂著頭站在簡墨面前,唯獨眼睛仍舊盯著地面。

簡墨見狀,心頭越覺空乏無力。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把君襲引導回來。什麼都不做的話,君襲只會繼續走偏。可若是再逼,怕是會偏得更快。還是說,他應該就此放手,讓孩子自己選擇自己要走的路。他自己不是也誇口過,想要怎樣的生活,由他們自己選擇嗎?

簡墨笑著望了望天花板:他最終是用自己的話打了自己的臉嗎?

「所以你是決定了,要加入紙盟嗎?」思索了好一會兒,簡墨得出了結論。

君襲猛地抬頭,像是受到什麼驚嚇:「父親,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怎麼會?」

「君襲,你該不會忘了重簡方略的宗旨是什麼吧?」簡墨平靜地提醒他,「如果你不能認可紙原平等的原則,而是堅持容讓紙人無下限的報復的話,我只能告訴你—」他頓了一下,「重簡方略不能留你。」

君襲的眼睛有一瞬間像是找不到方向。他現在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臉龐上滿是震驚和不能置信。他的手終於從口袋裡拿出來,無措地看著簡墨。

這個孩子是不是才明白,如果他堅持此刻心中所想,那麼從此以後他將與他的造父、他的兄弟姐妹完全走上不同的道路。在某些特定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刀鋒相對。簡墨並非想陷這個孩子於兩難之中。可現實卻一定會在某一天,逼他在紙盟和重簡方略之間做一個最終的抉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空氣快要凝固了。君襲也感覺到房間裡的重重涼意,面色蒼白得可怕,像是有人拿刀頂在他的脖子上。

「父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選擇離開重簡方略,你還是我的父親嗎?」

簡墨張了張嘴唇。

他下意識想回答。可張開的口卻忽然停了下來。話就在喉嚨口,卻遲遲不能送出。君襲焦灼地盯著他的眼睛,目中的渴盼和惶恐清晰可見。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秒針走動聲清晰若水龍頭有水滴答。在這個過程中,蜘蛛已經在陰暗的牆角結好了一張網,六角冰稜花已經覆蓋完了戶外的一整片草葉,灰白的雲朵已經鋪滿了整片天空……君襲等不下去了。

「父親。」他慢慢低下頭,肩頭顫抖。

簡墨的回答,就是沒有回答。

「我已經向全組織通告,蔣君襲背棄重簡方略宗旨,正式除名。所有與他有關的職責,任務,機密都做了變更和處理。長凜的情報人員也平安找回。紙盟的人給他做了記憶重建,送出了東五十八區。之後的資訊一直是紙盟的人在發。」簡要彙報道,「那兩名記者去了紙人管理局作證,卿潛就放出來了。人現在在楚中,一切平安。」

簡墨點點頭,趴在陽臺上,眺望著紀念廣場的方向。

紙人造生節的煙花正在燃放,金穗縷縷,瑞光千條,一次又一次將棉被一般的雲層印成暗紅、橙黃、霧藍色以及其他說不出名字的顏色。「蓬蓬蓬」的炮聲低沉而隆重。持續了五年的造生節狂歡,參與人數一年比一年多,規模一年比一年大。節目更是年年翻新,成為楚中市居民們最樂於參加的盛事之一。

只是想到今天發生的種種,簡墨就止不住心頭黯然。他不想讓其他人發現自己心事重重,便道:「你們出去玩吧。我今天沒心情。」

「我也沒什麼心情,就待在這裡吧。」簡要輕輕笑了笑,拿了本書在旁邊坐下。

十一年前的六街,他爸為他偷看李家展覽而大發雷霆。那時他也像今天的君襲一般,蠻橫地頂撞回去。明明心裡惴惴不安,卻又梗著脖子不肯服輸。而數年之後在紙人管理局的某個天台,他爸堅持不肯回家。他也像今天的君襲這般迫切地追問:「如果我是紙人,你是不是就不會走?」

世間諸劫,不過舊事新演。往復迴圈,無有差錯。

重簡方略接管楚中市以來,簡墨從未發現過簡爸回來的痕跡。他一直以為就像簡要說的,簡爸是覺得楚中紙原和平共處的局面不能長久,所以才不肯來見。可面對君襲那句「你還是我的父親嗎」,他忽然間就懂了當年簡爸不回答的原因。

紙盟和重簡方略固然有共同的目標,但也有難以相容的分歧。比如這一次,倘若紙盟讓他爸對他要求不許公開長凜的實情。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紙管局天台上簡爸說過的話,每一句簡墨都歷歷在目。此時在腦海中重播一次,他卻懊惱地發現,當年自己不以為然的那些話語,現在居然每一句都命中。適才他本來立刻就要回答「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是你的父親」。但他驟然又想到,君襲離開重簡方略,必然要去紙盟。他與自己關係匪淺,如此牽牽掛掛瓜田李下,未來豈不會在紙盟中為人猜忌,左右為難。可若是狠心說從此再無關係,對這個孩子未免又太過殘忍。

「父親,你和我們上的第一堂課就告訴我們:紙人和原人是一樣—擁有相同的權利,享受相同的自由。」

「她已經將自己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為什麼那些人還是不肯給她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父親,與我無關的我可以不動手。但我不會再攔著別人。」

「……」

握著長長的銀鏈子,簡墨看著魂筆掛墜晃來晃去—唯有沉默。他唯有沉默以對。

三十六子誕生之初他有想過,這群孩子中的某一個或者某幾個,會不會在某一天與自己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五年後的今天出現了第一個。以後會不會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甚至更多。

紙原平等是個好東西,可全泛亞只有一個楚中。他也想擴大重簡方略的地盤,也無數次想過要不要放棄堅持不濫造紙人的原則,擴充無類警衛軍,為紙原平等去爭取更大的天地。可即便是政府軍和紙盟軍,從戰爭開始起,都被軍用造紙壓得喘不過氣來。如今的趨勢越發有向火堆裡撒紙的感覺。重簡方略要與他們相爭,豈不是要比他們更賣力地燒紙?若是如此,他如此費力去堅持的紙原平等豈不完全是一個笑話?

想要在更多的地方實現紙原平等,就必須長期大規模地進行軍用造紙。可如果一旦開啟這樣的造紙,就意味著永遠無法實現紙原平等。如此看起來,從一開始起他選擇的就是一條沒有終點的道路。簡墨嘆了一口氣,自嘲地想:什麼時候起,自己已經不滿足於當初的「有一塊地方」了。

陽臺遠處,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高空「蓬」得炸開,化作一株盛開中的牡丹花。花瓣徐徐向外冉冉展伸,一如仙子拂過的廣袖和旋轉的裙襬,雍容而華貴。

注視這朵煙花從綻放到消失的,還有距離紀念廣場大約五十米處的兩人。

司少朗目光遠眺,眼中一片寧靜和滿足。旁邊的魏箜眼底卻滿是陰霾。哪怕遠處的喧囂的歡樂滿滿地快要溢位來,也沒有感染到他。

「你到底還要在楚中待多久。」魏箜不滿道,「簡墨明知道你的能力,卻把你扔在一個只有空架子的部門。這根本就是在懷疑你。」

「懷疑也是理所當然吧。」司少朗不以為然地說。他忽然眼睛一亮,笑著探出身體,向樓下陪著女兒玩耍的妻子揮揮手,然後道,「而且在這件事情上,我覺得簡墨和我很有默契。我不去麻煩他,他也不來妨礙我。這樣寧靜安逸的生活,難道還不好?」

「你是被簡墨洗腦了吧!」魏箜忿忿地說。

「事實上,簡墨並沒有找過我。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在希希學校外相遇,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我來了楚中。」司少朗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加重了語氣說,「丁未,不是每個人都想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我如果不是造生即是甲子,早就過上現在的生活了。」

魏箜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在刺玫城中憑藉一部劇本力抗五十八位編劇,將自己護送出刺玫城的人不是他嗎?後來更是連劇本都不要,就從底層翻到首富之家的人,不是他嗎?

「你不信?」司少朗無奈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丁未,我不喜歡死人。而當年在所有編劇之中,你是少有的希望刺玫居民能夠平安的人。若非如此,我不會傾全力救你出刺玫。我一直認為,你與我是思想相通的。可惜現在看來並不是。」

「我知道紙盟發展得很好。從當初楚中一城到現在的七十個行政大區,不但能與造紙管理局分庭對抗,甚至在戰爭中一直保有主動權。紙人在紙控區地位很高,卑躬屈膝的反是原人。造紙師更是被打壓到塵埃。」他問,「但是,你覺得我會喜歡一個空氣裡到處充斥著傲慢、歧視、欺凌,甚至血腥和死亡的地方,還是—」司少朗指著遠處一直在沸騰的人海,「這樣的地方。」

魏箜目光落在紀念廣場上,眼裡倒映出的五彩斑斕,一半明亮,一半晦澀。

楚中市被重簡方略接管後,第一年有一大批造紙師遷出。同時還有部分企業因為紙原同工同酬,成本上升,也在計劃遷出。可當第二批遷出企業還在籌備的時候,就有越來越多的特造師和異造師開始向楚中遷入。此後幾年中,越來越多外地造紙師在楚中市爭相置產。數額龐大到恐怖的資金瘋狂湧入且還在持續。而紙人方面,楚中市幾乎沒有遷出的。相反是紙控區不斷有紙人設法遷入,主要以特級和普級為主。

四年時間,楚中市的地皮價格翻了兩番有餘。市長無邪不得不下令,限制人口遷入和地產交易的規模。

「魏箜,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司少朗問。

魏箜一臉惱恨,懶得回答。全泛亞唯一一塊沒有戰爭威脅的土地自然是資本的最愛。但這算簡墨的功勞嗎?若沒有紙原戰爭,他要搞這一套,楚中早就垮了。明明是在佔戰爭便宜,卻把自己包裝得好像是和平的使者。此人著實狡猾。

司少朗不清楚魏箜在腹誹什麼,望著遠處的眼睛帶著笑:「希希玩得兩個最好的同學,都是原人。我們與這兩個家庭也常約著一起去郊遊。上個月她一個同學生日會,邀請了十多個小朋友。事後我才知道,除了希希外,還有一個鄰居的孩子也是紙人。這樣的事在楚中,比比皆是,所有人都漸漸引以為平常。」

「甲子,你被眼前的紙醉金迷濛蔽了雙眼吧。你為什麼不去看看楚中之外,還有多少紙人在水深火熱之中?」魏箜惱火道,「你大概不知道,他親手寫的紙人在外面目睹了紙人種種慘狀後,也明白了不能獨善其身。你明明早就經歷過一切,為什麼就不能覺悟呢?」

司少朗聞言,神情陡然凌厲起來。他盯著魏箜警告道:「丁未,人各有志。我不知道你在籌劃些什麼,如今也不再是你的上司。但我希望你至少能給泛亞留一塊寧靜的土地。」

魏箜恨恨地拂手而去。司少朗來到了樓下。

「鍾小潔」走到他身邊,對著那位老實青年離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嘖嘖道:「他對你還真是不死心。」說完「她」又頗為好奇地望著司少朗,「你不曾經是甲子嗎?為什麼會對排行丁未的編劇這般重視?」

在樓下徜徉等待的並不是真正的鐘小潔,而是萬千。

司少朗神色認真而嚴肅:「在我所認識的編劇中,丁未不是最富巧思的一個,也不是最機智的一個。他最擅長的是動用一些不起眼的因素,老老實實地,一環緊扣一環,一環觸發一環,引起聯動反應,最終改變劇情的走向。等到你察覺他意圖的那一刻,便會發現身邊牽牽絆絆,全都是他織下的網。那時候想要扭轉大局,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們要密切關注他做的每一件事,無論大小。因為那都可能是含著目的的。」

紙人造生節第二日上午,《泛亞之聲》便發出一條報道。這篇報道長達萬字,包含了上百張照片,二十多段影片,詳盡地記錄了東五十八區原人生活的慘狀。文字冷靜客觀,幾乎沒有任何個人感情色彩。但越是這種剋制的態度,越是激起了泛亞原人民眾的憤怒。

「我從來沒有想過,被我們所尊敬的造紙師竟然如同奴隸一樣被對待。一名年過六十的三級異造師,在被迫進行四個多月的極限造紙後就溘然長逝,連一句遺言也沒留下。那些紙人將他的遺體抬出時,還說這麼快就死了太便宜他了。」

「他的初窺之賞得到訊息後的第二天就從紙盟軍跑回來。到墳前哭了一場後,就去了血庫,和十五名看守者同歸於盡了。」

那二十多段影片中,講述者大多用寬大的衣服擋住身形,背身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只有三段影片沒有—正是卿潛帶回的單身中年漢子,帶著小孫女的婆婆和中年夫婦一家人。

「這是我們帶出東五十八區的三家人證……在此,我們要鄭重感謝重簡方略的一位成員。沒有她一路給予的無私幫助,我們十一名原人平安走出長凜城的可能幾乎沒有。更不用說紙盟的人為了拿回報道資料,一直追蹤我倆到京華市,甚至燒燬了本報的總部。若非她偽裝成我們的模樣騙過紙盟的人,你們今天看到就不是這篇報道,而是我們的訃告了。同時還要感謝重簡方略的首領簡墨先生和執行官簡要先生,將我們平安送回紙人管理局。他們用實際行為證明了自己的立場。」

報道一齣,泛亞原控區的各大媒體便爭相轉發和評論。所有人無不譴責紙盟的殘酷冷血,道德淪喪。同時也紛紛對重簡方略大加讚賞,對簡墨本人更是褒揚有加,甚至主動「洗白」他之前維護紙人的種種。有的認為他是誤入歧途後的幡然悔悟,有的則猜測他擺脫了紙人的蠱惑和欺騙。種種溢美之辭,不一而同。

造紙管理局副局長辦公室中,李微生放下手機,笑意盈盈:「沒想到我這位好堂弟對自己定下的原則還真不是嘴上喊喊。這樣我就徹底放心了。就是不知道此刻他怎麼向紙盟解釋。」

「聽說,簡墨還叮囑這兩名記者一定要如實客觀報道。」霍恩說著打聽來的訊息,好似在講一個笑話,「顯然,他們執行得很到位。」

兩人拿此事取樂了一陣,李微生的笑容重新斂起。

「雖說不願意承認,但是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簡墨這支奇葩,我現在的日子怕是要難過。」他精明果決的眼神中夾雜了些許晦暗。

李微生當上造紙管理局副局長沒多久,第三次紙原戰爭爆發。七年時間,淪陷了七十個大區,面積接近泛亞國土面積的百分之四十。最大一次勝仗還是在三年前。可那一次拿下的七個大區,後來又陸續丟光了。現在原控區中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自己的城市什麼時候就被紙盟盯上。造紙師們也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現在無論是李家內部還是外部都給他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好在李家第五代之中,李微言愚蠢短視,不足為懼;簡墨雖實力強勁,想法卻迥異於常人,所作所為始終與李家利益背道而馳。是以李家內部雖對李微生頗有怨念,卻也無可奈何。

「說起來我也得感謝他。若不是他這麼奇葩,如今我在聯盟的地位怕是也不穩。」

霍恩嗤笑一聲,又提醒李微生:「這一年來向韌和餘復常去懷都找秦高,也不知道在密謀些什麼。他們行動很謹慎,我暫時也沒查到什麼。」

李微生對霍恩的敏銳很是信任,當即表示自己也會找人跟進,隨後又諷刺道:「整天叫囂著李家戒備不力。輪到他們自己的時候也沒見多撐兩日。有閒心指指點點,不如也把紙人竊取誕生紙的辦法查一查。」

從誕生紙的第二次失竊開始,檔案局就不再心存僥倖,聯合李氏馬不停蹄地研究誕生紙失竊的真正原因。從懷疑流轉碼異能陣發動者叛變或被控制,到懷疑總部與各地分局之間異能陣的傳遞存在缺陷。他們甚至反向操作,讓李氏的研究員自己設法攻克流轉碼異能陣,從中尋找思路。不是沒有造紙師想過標記新入庫誕生紙,逆推算式的辦法。但是這個想法在兩萬多個算式構成的流轉碼面前,很快就被剔出了進一步研究的序列。

在紙盟是如何定位誕生紙的問題上,李氏雖然沒有實質性進展。但他們從外部防禦入手,也數度讓紙盟在誕生紙的獲取上失手。連紙盟控制的辨魂師也被發現出不少。紙盟為此也專門寫造了擁有防禦設計天賦的紙人。雙方你爭我趕,在這個無形的戰場上一刻不休地比拼。面對血庫日益豐富的人才,即便是李氏也無法一勞永逸,取得絕對性的勝利。

霍恩找不到安慰的話,於是轉移話題道:「我前兩日才得知,盛景也欲在楚中置產。也不知道楚中那邊是有心還是無意,一連拒絕了他三次申請。氣得他在辦公室裡對簡墨破口大罵。」

「跳樑小醜不必放在心上。」李微生對自己一手扶上去的萬山席主也是越來越不滿。這傢伙也不動腦子想想,現在楚中能夠獨守安寧,完全因為紙原兩邊拉鋸。退一萬步講,如果真有一日京華不保,就憑今天簡墨幫助原人出逃,紙盟會放過楚中?

「只要爺爺站在我這邊,其他的都無所謂。」他輕蔑地說,「為此,我甚至可以公開地、無底線地對簡墨‘包容’。」

誠如李微生所料,紙盟對於簡墨援救原人和放出報道的舉動嚴重不滿。

「沒想到我們對你百般忍耐,你倒是變本加厲。」葛喬指著簡墨的鼻子道,「姓簡的,我告訴你。我們在自己的地盤裡怎麼對待原人,輪不到你來說話。」

市政大樓的會客室外,一排警衛神色凝肅地守在門外,嚴禁他人窺探。會客室內桌椅斷裂,一片狼藉。騰起的灰塵正緩緩下沉。

簡要擋在簡墨的前面,表情似笑非笑:「文主席,倘若誰的地盤誰就可以恣意妄為,罔顧人命,我家少爺和紙盟一開始就不會有交集。莫說這幾年來真心誠意的支援,便是流轉碼的事情也不會插手。」

「幫了我們一回,這輩子還沒完沒了嗎?」葛喬怒道,「你若是把紙盟當盟友,又怎麼會讓那兩個記者在報紙上說我們的壞話。」

「他們說的是假的嗎?」簡墨突然道,「如果不是事實,我公開向紙盟道歉賠罪!」

葛喬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了:「簡墨,要不是阿文攔著,我早就弄死你了。」

被葛喬點名的阿文這時終於開口。他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悲涼。

「師兄,我承認,紙盟對普通紙人居民缺乏約束。我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說,為了一點小事,草菅人命就是正確的。但是你知道嗎?紙盟這幾年,死太多人了。」

「死在前線的紙人戰士,百分之九十都是楚中獨立後新造生的,且總數快接近紙控區現有紙人居民的四分之一。造紙管理局為了奪回地盤一直馬達全開地與我們拼兵力。我們投入多少戰士,政府軍就會投入的更多。其實我一直在想,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發動戰爭?不是為了紙人不再受壓迫嗎,不是為了紙人過上好日子嗎?結果到頭來,卻是把越來越多紙人陷入死地。」

簡墨也沉默下來了。

他當初執意將原人納入楚中的徵兵序列,就是為了封死自己日後濫造紙人的道路。楚中一旦開戰,紙原同上戰場,就意味著原人一定會有損傷。原人的基數變小,造紙師的數目也會同比例變小,這意味著未來能被創造出的紙人數量也會減少。但只要造紙師存在,紙人的存數就能源源不斷增長。如此僅從利益得失上考慮,讓紙人上戰場,原人在後方生產併為繁衍紙人做準備,才是最佳分工方案。

然而最佳分工方案不代表人心所向。前方出生入死是紙人,後方安享太平是原人,怎能不叫人恨意瘋漲?從前紙人沒有自由,自然無可奈何。現在好容易輪到自己當家。

毫無改變的紙人濫造,還有戰爭帶來的人心失衡,就是簡墨始終不肯放開造紙限制的根本原因。但即便再清楚知道又能如何?正如君襲離去那日對他說:「因為畏懼同族的犧牲,紙人就要束手待斃,永遠任由欺壓嗎?」

「師兄,我知道紙盟現在很多問題。但我們已經停不下來了,也不能停下來。只有越快結束一切,才能越快地從這個怪圈掙脫。」阿文說著說著,眼睛漸漸紅了,「我只能向你承諾,紙原戰爭結束後,我一定會改善原人的處境。但現在我只能保證原人性命無礙。我真的沒有辦法強求紙人不恨。」

不能不說,阿文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解釋,遠比只知道跳腳威脅的葛喬更有說服力。但簡墨經過了這幾年的磨礪,也不像從前那般容易被糊弄。他很清楚,人心固然不可控,可上位者如果有意約束,原人因睚眥小事幾被滅門的慘事,絕不至於在光天化日下頻頻發生。

無論是葛喬還是阿文,根本沒有多少誠意去控制事態。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他們暫時還不想和自己撕破臉皮。但是這種事情,簡墨是無法公開挑明的。

「如果平靖還活著,看到眼下的情形,不知道會作何感想。」簡墨想起關星星曾說,平靖最初也曾信心十足地保證,等紙人的事業一有起色就把她接過去。可是當柚子俱樂部越來越壯大,他卻一改前諾,無論如何不許她來。

「或許他早就想到,有這麼一天。」

阿文沒想到簡墨會提起平靖,臉色陡然一白。

他是目睹平靖過世全程的人,自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平靖加入柚子俱樂部是為了什麼。倘若那位關大小姐如今身處紙控區會有什麼下場—他不願想象。或許平哥在,紙控區可能會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吧,他有一瞬間這樣想。阿文一直以繼承平靖遺志為目標,但現在簡墨無意一嘆,卻讓他覺得自己無法向平靖交代。

阿文的動搖之明顯,連粗枝大葉的葛喬都看出來。只不過葛喬向來認為,關星星才是平靖遇害的根源。因此他不但不愧疚,反而對簡墨「故意」挑事越發不滿。

「我倒想知道,」他毫不客氣地反諷道,「如果白先生看到你的所作所為,會作何感想?」

「你是不是也想說,我爸會對我失望透頂?」簡墨輕輕一笑,毫不相讓,「我爸誠然孜孜不倦地投身於紙人獨立的事業中。但和我生活的十六年來,我從未見過他做過任何故意傷害原人的事。他也從來沒有要求我長大後去向原人報復—一次也沒有。」

哪怕他垂頭喪氣被他爸從六街小學帶回家,哪怕他魂飛魄散地被他爸從鯊口救下,他爸也只是告訴他,不用害怕,有爸爸在。如果他爸真的厭憎原人,當年根本就不會救下他,還悉心教養十六年。若說他爸是為了利用他的身份或者是天賦,可從他成為造紙師後,除了流轉碼那件事勉強能算,他爸也從未向他提過任何要求。

阿文本來還沉浸在對平靖的內疚中,又聽到接下來關於簡東的話,便再也從容鎮定不下去。他忐忑地問:「老師與你說過,希望紙原能夠平等?」

簡墨怔了一下,還是誠實地搖頭:「他沒說過。」

阿文一瞬間放鬆了下來,情緒變得穩定了許多。

簡墨見狀卻心中一黯。他試圖做最後一份努力:「我爸固然希望紙人都能過上幸福的日子。但我能確定,他絕不會樂見這份好是建立在原人的痛苦上。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問他。」

送走了阿文和葛喬,簡墨感覺全身上下都透著說不出的疲倦。

「去無類看看吧。」他徑直走出大樓,想趁著時間還早去瞧瞧學生們上課的情形,「快過年了,不知道今年有多少學生要在學校過年的?」

無類第一批學生畢業已經兩年了。紙人學生不能報考楚中外的大學,但是本地大學錄取是沒有問題的。林傲就是被楚中大學的機械設計系錄取。姚貝兒第一年沒有考上,復讀一年後仍舊沒考上,和秦榕商量後,留在無類成了後勤行政人員。聶鵬則根本沒參加高考,直接參加了楚中警察局和無類警衛軍的招聘測試,最後加入了後者。

「秦榕說,大概會有四十多個吧。」簡要與簡墨一起走進校門。警衛室裡穿著職業套裝的姚貝兒正在和另一人說話,無意間一回頭望見他們,眼睛一亮,然後跑到他們面前。

「簡先生,您有時間嗎?我有件事,想請教下您。」姚貝兒面色羞澀。

「什麼事情?你說。」簡墨也好奇她有什麼事情要找自己。

「是這樣的,我……我和我男朋友快要結婚了。」姚貝兒越發不好意思,「我們計劃著結婚後領養一個孩子。但我們四處打聽,現在造紙師都不造生紙嬰,六街也沒原人小孩被遺棄。我又去社會管理院問,年幼的孩子這幾年早就被領養完了,只剩下十歲以上的孩子了。可我也才二十二歲。我知道,楚中不允許隨意造紙。所以我就想問問,我們能不能去外地領養一個。或者,能有其他辦法也行。」她期期艾艾地說,「其實,跟我一起畢業的有幾個同學也挺關心這件事。」

「這確實是個問題。」簡墨一時拿不準怎麼辦最好,對姚貝兒說,「我會把這件事告訴無邪市長。她應該很快會想出解決辦法的。你就等著訊息吧。」

姚貝兒高興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回警衛室的崗位上去了。

「時間過得真快呀。」簡墨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感嘆道。

「是啊。」簡要難得跟著應和,「學生都要結婚了,少爺卻還停留在和關大小姐傳緋聞的階段。太失敗了。」

簡墨無奈道:「根本沒影的事,為什麼現在還在傳?難道我要專門為了這件事開次記者招待會?」

兩人一起走到教室外,偷偷看裡面上課的情況。講課的老師是一名個子高大、皮膚微黑,神態十分嚴苛的年輕人。他的直覺十分敏感,目光馬上向他們這個方向掃過來。但一瞥之後他就收回了目光,用沙啞的聲音繼續上課。臉上幾乎沒有變化,就好像沒有看見他們一樣。

「秦榕跟我說常來往來無類教書,我還不信。」簡墨怕引得師生分心,看完趕緊就走開了。等走到較遠的地方後,他才疑惑道,「我記得他在楚大唸完研究生後,說想繼續考博的。這是不打算考了嗎?」

「這事說起來和您還有點關係。」簡要眼神忽然變得有點揶揄,「傳聞常來往在追關星星。少爺,你有情敵了!」

簡墨眨了眨眼睛:「簡要,你能不能不提這事?」

一路聽著簡要的八卦出了無類,在謠傳即將講到雙方家長如何見面時,簡墨終於到了家。結果他在家裡發現一名讓自己惦念但又不太想見的客人。

「你回來了。」李銘笑容和藹,看起來心情像是不錯。

「院長。」簡墨禮貌地問好。想到上次的不歡而散和院長這次來的原因,他心中便有些沉鬱。

連蔚見兩人都不知道如何開口是好的模樣,便轉圜道:「天氣冷,先吃飯吧。不然胃要受不了。」

於是三人在餐桌前坐下。因為客人的到來,廚師特地大展身手,整治了一大桌子菜。或許考慮到客人可能導致簡墨食慾不佳,平常被控制上桌頻率的菜居然有兩道。也因為這兩道菜的功勞,簡墨算是按正常飯量吃完了晚餐。

「有一個好訊息告訴你。」李銘心情顯然不錯,「你爺爺要正式下令,任命你為楚中市的市長。這樣以後楚中與其他地區的交流就要方便許多。」

簡墨淺淺一笑,並沒有說話。

「這次你肯讓《泛亞之聲》進行那則報道,你爺爺很高興。他覺得你心裡還是有原則和底線的。」李銘期待地看著他,「馬上要過年了,今年回京華過年可好。爺爺也有好幾年沒見到你了。」

簡墨想了想說:「院長,不如你今年留在楚中過年吧。楚中雖然沒有京華的繁華,但是天氣也沒有那麼冷。喜歡雪的話,我們打算在初三下一場—兩尺高的雪,三天內不融。紀念廣場也會做冰雕和遊樂場。遊樂場的滑梯直通楚中大學。學校的大操場會改成溜冰場。初五可以去不夜天,在冰堡裡吃火鍋;或者去映月石橋那邊,泡溫泉吃冰盤……」

李銘見簡墨一派熱情地介紹楚中的過年娛樂專案,不由失笑。但這笑容並沒達到心底。他清楚這是簡墨委婉的拒絕。好在來此之前,他也並沒有抱太大期望,是以也談不上失望。

「你這次的處理雖然很好。但是紙盟那邊對你怕是有意見吧?」李銘問出心裡話,「他們有沒有難為你?」

「我與紙盟的目標本就不完全一致。發生今日的分歧,彼此早有心理準備。」簡墨回答,「口頭衝突在所難免,但是並不妨礙日後的合作。」

後一句話直接斬斷了院長進一步的試探。在這種事情上,他並不喜歡搞曖昧。

李銘哪能聽不懂簡墨的意思,果然沒有再提。簡墨也以為李銘回京華後不會來了。但沒想到臘月二十八那日,他竟然又來了。

「快把行李放了。」連蔚從廚房裡探出頭,笑著招呼李銘,「我們正在炸丸子。剛起了第一勺,你也來試試味道如何。」

楚中過年必備的食材,一是蓮藕排骨湯,一是炸肉丸子。一般家庭都會炸上一兩百個。第一次只炸七八分熟,然後冷凍到冰箱裡,等到正式做菜時再加熱一次,熟度就正好。不過簡墨最愛剛出鍋的丸子,外皮焦酥,內裡鮮柔。誘人口水的香氣可以從廚房飄滿餐廳、客廳,再從窗戶飄到小樓外去。

「我在院子裡就聞到了。」李銘打量著一隻手給自己開了門,一隻手還拈著個咬了一口的丸子的簡墨,好笑道,「你就這麼迫不及待。」

簡墨手裡的丸子還在冒熱氣。他扔也不是吞也不是,只能尷尬地說:「我就嚐嚐味道。」

「是呀,已經嚐了四個了。」連蔚右手拿著雙長筷子,挑起左手虎口擠成圓形的丸子餡,放入油鍋裡。

等到兩大鍋肉餡炸完,簡墨把丸子打包好,一袋袋放進冰櫃。最後留了兩袋,裝進了自己的雙肩包裡。李銘見狀問道:「這是要帶到哪去?」

簡墨點點頭,背起包:「今天晚上去唐宋和孩子們吃年飯。」

李銘聽他把「孩子們」三個字說得這樣順口,無奈地望了一眼連蔚。連蔚早已經不把這當一回事,只道:「晚上若是不回來,記得說一聲。」

彷彿是聽見了連蔚的臨行叮囑,簡要的身影驀地出現在院子裡。他向小樓的主人和客人笑著問好,然後帶著簡墨消失在連家小院中。

今年除夕的李家大宅雖然只少了一人,卻顯得冷清得多。儘管讓李銘去楚中和微寧過年是李德彰自己首肯的,只是心情低落卻是難免。幾年前,他的三個兒子兩個孫子都在這裡,如今兒子一個都不在。

李微生對李德彰的情緒最是敏銳。他倒了一杯酒遞給爺爺,面帶喜慶之色地恭賀新年:「爺爺,微生祝您新的一年裡日月昌明,松鶴長春,萬事順意,福壽無疆!」然後自己斟了一杯,「願李家來年永珍更新,鴻運當頭!」

李德彰不忍辜負孫子的心意,也從善如流地撇開消沉的心境,笑眯眯地說:「也預祝你新年能興利除弊,步步順達,大展宏圖。」

一旁李微言就沒那麼高興。他看了看自己旁邊的空位置,卻也不敢表現出來,勉強擺出一個笑容,舉起酒杯向李德彰道:「爺爺,祝你新年快樂!」

自從父親被軟禁後,李微言的性格就變得沉默了許多。雖然頭腦仍是簡單,但性子卻收斂了許多。基本上別人不主動招惹,便能與他相安無事。相對過去而言,這種變化已經算是很難得的了。對於李君珏的處置,李德彰並不後悔。但面對這個遭遇池魚之殃的孫子,內心還是有些憐惜的。

「好好好。」李德彰也笑呵呵地說,「爺爺也祝你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事事順心。」

三個人還算是和和樂樂地吃完了年夜飯,然後坐在電視前看春晚。看到十點多鐘,李德彰便有些精神不濟。李微生見狀,立刻道:「爺爺,您先去睡吧。我和微言守歲就行了。」

李微言反應晚一步,也跟著道:「是啊是啊,您不用跟我們年輕人一樣熬著,身體第一位。」

李德彰面對兩個孫子的關心,欣慰地點點頭:「那我先去睡了,你們再玩會兒。」

李德彰一走,空氣立刻就冷了下來。堂兄弟兩之間,一句話都沒有。李微言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玩著手機遊戲,時不時還罵兩句。李微生眼睛則看著電視,偶爾瞟一眼李微言,又收回目光。等電視機裡終於響起了整點報時,似乎一直沉迷遊戲的李微言騰地站了起來,向自己的臥室走去,連一個眼神的告別也沒有給李微生。後者瞥了一眼他的後影,嘴角勾起一個冷笑,從滿是零食茶點上拿了一個小小的橘子,優哉遊哉地剝開皮,一瓣一瓣送進自己嘴裡。

這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李微生才拿起手機。是約翰。

「親愛的微生,新年快樂!今天是你們泛亞的新年吧?我要祝新年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財源廣進,琴瑟和諧—」

「等等,你這又是從哪裡找到的賀詞?」李微生無奈地說,「你都不查查這些賀詞是做什麼用的嗎?」

「有什麼不對的嗎?」約翰懵懂地說,「不都是些美好的祝福語句嗎?還是四個字四個字的呢。」

「是祝福語,但不是這個時候說的。算了,你的心意我領了。」李微生身體往後一靠,冰冷的臉上露出放鬆的笑意,「直說吧,有什麼事找我?」

「呀,你真是太敏銳了,知道我還有其他事情找你。」約翰一點也不害羞地說,「就是上次我跟你提的,恢復亞歐造紙交流賽的事情,怎麼樣?有希望嗎?」

李微生直截了當地回答:「沒希望。」

約翰有些急了:「你看上次那事都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你爺爺也該消氣了吧。再說,那個簡墨現在不也還活蹦亂跳的。總不好為了一個人,耽誤兩個國家的交流吧。」

李微生嗤笑起來:「你倒是想得簡單。我忍簡墨忍得都快吐血了,好容易讓爺爺對我生出些愧疚,結果這人情去年全搭在恢復歐亞貿易這件事上了。現在你又想重開交流賽,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日子挺好過呀?」

「不不,我沒想給你添麻煩。你看歐亞恢復貿易,不是對你們和紙人交戰也有好處嗎?」約翰厚著臉皮說,「而且我和賽委會商量好,接下來的三屆交流賽都由泛亞做主場。」

「再互利的事情也抵不過我爺爺介意。」李微生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又嘆了一口氣,「等泛亞形勢安定下來再說吧。我現在哪有心思弄這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想把雨果那傢伙弄出來嗎?我告訴你,最好別打這主意。惹惱了我爺爺,別說亞歐交流賽,把貿易再停了也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你現在不已經是副局長了嗎?而且現在管理局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你在管呀。」約翰仍舊不死心。

「別說我只是副局長,我父親當局長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違逆過我爺爺的意思。」李微生的聲音嚴肅起來,「我爺爺在任時間雖然不算長,但是我大伯、我父親,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看著的。你以為我的任何動作他會瞧不出來。有些事情在可商量的範圍內,只要我做到讓他滿意的程度,那就可以談。但若是不可商量的事,你大可以自己試試,看看會有什麼後果。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約翰在這邊掛上電話,對著滿臉期望的莉莉安聳聳肩,表示事情進展不順利。

旁邊黑髮的貴族叉著手,笑得十分有耐心:「莉莉安,好的時機不但需要等待,也需要去創造。教授最近為我介紹了一位有趣的新朋友。他一開口說話,就很是令人印象深刻呢!」

大年初十,懷都市的一家火鍋店中。

秦高忍耐地看著對面的男子從九宮格的角格夾出一塊黃喉,放進一碗白開水中涮了涮,又放到另一碗白開水裡涮了涮,才放進口中。

「丁先生,一晃眼又一年過去了。您那位朋友口中的‘時機’到底什麼時候到呀?」

男子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才含笑道:「秦會長,我一開始就說過,這是一件漫長而考驗耐心的行動。它的難度係數高,不在於參與行動的各方需要做出多麼大的犧牲,而在於需要彼此之間的完美配合。這項行動中參與的每一方,都有不一般的地位和影響力。你們彼此之間或者不認識,甚至還互為敵人。最艱難的一點是,你們不會在同一時間點頭參與這個行動。這就註定其中一部分參與者,會等上很長很長的時間。」

秦高臉上的皺紋冷得像這個季節裡擺放在戶外的鐵:「你跟我說這些沒有用。十二聯席的席主都是什麼人,你不會不清楚。如果你再不能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至少有一半人我都安撫不住了。」

丁之重笑了笑:「秦會長,您也別太誇張。且不談這幾年來李家的強制攤派,把大家都壓得憋屈得要死。單算各家與李家的私怨也不少吧?極光的向韌,女兒死在造紙管理局的‘處決令’中,被扣在頭上的汙名至今沒有昭雪,他就不怨?臨海的餘復,因為李君瑜當年鼓勵造紙師從政,導致她母親失去了執政官的位置。餘復後來歷經坎坷,才重新拿回東九十九區,難道她就不恨?乘風—對,乘風現在名義上不歸邢建華管。可這事但凡沒有他點頭,現任的席主怕連您家書房都不敢進。邢建華當年被李家封死了言路,被扒了市長,又被逼著丟掉了席主的位置,他就心無芥蒂?還有你—被李微生親自抓進了造紙管理局,不但失去了席主職位,還弄得整天見不得光。」秦高諷刺地補充道。

丁之重臉上掠過一抹陰沉,但很快又恢復微笑:「所以說,十二聯席和李家的糾葛沒那麼容易化解。」

「你既然對十二聯席這麼放心,如今還沒過十五,跑來懷都做什麼?」秦高哼了一聲。

丁之重聽到這裡重新又拿起了筷子,夾了肥牛卷放進九宮格的中間:「這不是有一個好訊息,想著提前來告訴大家,一起喜慶喜慶嗎?」

「什麼好訊息?」

「好訊息就是,我那位朋友跟我說,時機馬上就要到了。」

與此同時,在楚中市立圖書館中,祝鴻飛盯著魏箜把一本書從書架上抽出來,手指輕柔地翻動著書頁。

「我看不出現在是什麼好時機。」他不以為然地說,「紙盟現在勢頭正好,能聽你的去找京華的茬?那可是李家的大本營,難度係數max。他們就按現在的節奏一點點把原控區蠶食乾淨,最後再動京華豈不穩妥?」

魏箜並未抬頭,一邊快速瀏覽著書的內容,一邊對捲髮青年說:「我所說的時機,不是指紙盟的勢頭。而是指紙盟現在與造紙管理局相比,擁有隨時隨地一拼的實力。同時它又差後者那麼一點。這樣它的內心又充滿危機感,不會拒絕我的建議。」

祝鴻飛嗤笑一聲:「你倒說說,你要怎麼讓紙盟聽你的建議?」

「你剛剛不是說,紙盟的勢頭正好嗎?」魏箜終於決定就藉手上這一本。他將書合上,笑嘻嘻地對看著自己的捲髮青年說:「那就讓它的好勢頭,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