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簡方略接管楚中後,泛亞各媒體居然都未做任何評論,只在提出一系列疑問後,安安靜靜地圍觀起這個「兩不管」地區的一舉一動。
第一個十天,他們陸續得到了這些訊息—
紙盟前腳剛走,重簡方略後腳以「安全監察」為名,宣佈對楚中實施臨時封城。
接下來,楚中市各職能部門開始對空缺職位進行填補。一部分由重簡方略自己的人員填補,另一部分則對楚中市居民公開招聘。同時楚中市新的武裝部隊—無類警衛軍,也向居民釋出公開招募令。兩者招募物件均不限紙原。
造紙師也從血庫中被放出來,安全送回家中。誕生紙檔案局派出辨魂師,檢查他們的魂力波動狀態,並給出休養方案。
第二個十天,楚中市三大局重新開張。造紙管理局因為造紙師都在靜養,暫時門庭冷落。誕生紙檔案局最初三天只接待了零星試探的紙人,三天後便日日爆滿。這導致檔案局不得不開啟了預約程式,接待人數從每天1000個號很快漲到每天3000個號。至於紙人管理局,被拆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劃入了楚中警察局,另一部分併入了楚中司法院。
一個月結束,楚中解除封城狀態。新上任的楚中市市長無邪表示,只要遵守楚中市法律法規,泛亞其他地區的非軍方人士,均可自由來往楚中市學習交流,甚至工作定居。
「請於三日後報到上任。」
「謝謝。」謝子韜接到報到通知的那一刻,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作為前紙人管理局的人,他被一個人留在楚中市時,處境本是極危險的。關鍵時候皮小小為他做了擔保,這才免了牢獄之災。他本以為會無所事事地待上一輩子,但出乎意料的,紙盟居然就這安安靜靜地走了。紙盟臨走前,皮小小曾來找他,問他想不想一起離開。
「簡墨再怎麼說也是李家人。我待在楚中市相當於跟著老東家。跟著紙盟算什麼?」謝子韜這樣對皮小小回答。
問過他未來打算的,還有紙盟的魏顧問。可謝子韜早就打探了所裡的意思。韓所長卻給了他新任務,讓他待在楚中,必要時給予簡墨幫助。魏顧問對謝子韜的抉擇有些惋惜,卻也贊同他的想法。只是謝子韜心裡還有些忐忑。畢竟他與這位不肯認祖歸宗的小少爺沒有任何實質上的交集。
好在這位小少爺用人對來歷並不那麼講究。不光是他,原來紙人管理局的幾名同事也回來了。有的和他一樣應聘警察局,有的打算去市政廳或者司法院。他們與他一樣,因為誕生紙管理權不在檔案局,在紙盟那一場攻擊中倖存了下來。相遇的時候,大家對這兩年的經歷都很唏噓。而對未來,同樣是不安之中懷著一絲期盼。回頭看一眼從前的紙人管理局,謝子韜臉上露出兩年來第一個真正愜意的笑容。
謝子韜也勸過皮小小留下:「簡墨雖是李家人,但是他對紙人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這樣的人如果能接任李家,你不至於接受不了吧?」
皮小小卻拒絕了:「我承認簡墨和其他人不一樣。可他眼下年輕氣盛,這股熱血或許還能支撐著他。但當真正的壓力來臨時,我不相信他還能堅持現在的立場。韜哥,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我始終認為,紙人的未來終究只能靠我們紙人自己。」
簡墨沒有參與楚中的具體決策,但他也沒法閒著。他小女兒無邪下達的一道道政令,還有三大局,不,是三局一院當下的工作重點,若不能做到有問必答,他根本應付不了這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比如李銘,比如石正源,比如韓廣平、秋山憶……以及眼前的丁一卓和陳元。
「丁師兄這麼跑來,不怕你爺爺怪罪嗎?」先提出這個問題的不是簡墨,反是陳元。
丁一卓矜貴得體的形象如舊,只是氣質更顯成熟。或許是對著同校的師弟,他此刻氣息十分隨和,仍像是那位溫和儒雅的學生會主席。面對陳元直截了當的詰問,丁一卓半揶揄半認真地回答道:「丁家向來喜歡兩頭下注,你不知道嗎?」
簡墨無奈地笑了一下。
丁一卓打趣完畢,對他說:「我只是單純好奇現在的楚中是什麼樣子?既然你的新市長說,非軍方人士可以自由來往,我便來參觀參觀,順便看望一下師弟。你不會不歡迎吧?」
「若來人都像丁師兄這般只是好奇,我真是求之不得。」這段時間簡墨每每聽到有客來訪,都恨不得求無邪下令,把楚中再封起來算了。
「我一半目的和丁師兄一樣。另一半則是代方老師來和你說幾句話。」陳元頓了頓,「他說,現在終於明白當初你為什麼拒絕加入紙協。他很佩服你的勇氣,但不看好你的未來。」
類似的話簡墨最近聽得麻木,連解釋的興趣都沒有。他問:「方老師最近還在與紙盟交涉?」
楚中獨立後,紙協的處境就變得十分尷尬。贊成也不對,斥責也不能,只能敬而遠之。然而在紙盟佔領第十個行政大區的時候,紙協突然發來信函,希望作為第三方為戰爭雙方進行調解。這一請求顯然不是紙協自願。可原控區各大媒體卻對此舉大張旗鼓地做了報道,將原人追求和平的誠懇意願和委曲求全的姿態,演繹得淋漓盡致。
阿文也沒直接拒絕,通過《紙人新報》公開做了回應。他提出一個條件作為談判門檻。這門檻便是「紙人管紙」,即將誕生紙檔案局交給紙人。阿文的原話是:「誕生紙是紙人脖子上的一把刀。從來沒聽說過追求和平的人,是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求的。」
造紙管理局怎可能答應這個條件。原控區各大媒體一夜之間風向陡轉,紛紛指責紙盟「絲毫沒有談判的誠意」「一語窺見居心叵測」「狼子野心圖窮匕見」。檔次不那麼高的小報更是口無遮攔,上對紙人群體,下對阿文、葛喬等紙盟領袖,辱罵之言辭低劣爛俗,充滿了不堪入目的惡趣味。
「不去又能怎麼辦?」陳元嗤笑一聲,「留在京華豈不是要被那幫人煩死。明明他們自己也知道是在做戲,偏偏還演得這般認真。」
簡墨忽然想起什麼,忍不住笑起來。見到陳元和丁一卓滿臉好奇地望著自己,他才忍著笑意說:「我只是想起葛喬當時評價的一句話—‘裝模作樣,各顯其騷’。」
兩人也「噗」地笑出來。丁一卓笑完問道:「紙盟的這位葛主席脾氣很火爆?」
「反正從沒給過我好臉色。」簡墨搖搖頭,「若沒有簡要,我在他手上恐怕死過十來回了。」
丁一卓露出「真是為難你了」的同情之色。三人說說笑笑從市政大樓出來,首先到了改成警察局的紙人管理局。
警察局大門口正有兩堆人在吵架。整個院子唾沫橫飛,囂聲如浪。第三堆人正從屋內推推搡搡地走出來,五六個男子揪著彼此的衣領衣襟就要打起來。七八名警察在艱難地拉架。
這混亂得如同菜市場的場面,與執法機構的嚴正肅穆沒有一點聯絡。簡墨不知該不該向兩名同學解釋平常不是這樣的。但他又覺得,如果真的要解釋,自己可能有點解釋不清楚。
不光是他們三人,附近的居民也三三兩兩地在圍觀。圍觀的人又再喊人來。沒一會兒,人就把警察局圍了一小圈,邊看還邊指指點點、談笑風生。
「為什麼不用異能制止?」陳元奇怪地問,「警察局裡沒有異級嗎?」
楚中市警察局現在原人紙人的案件都要負責,怎麼可能沒有異級警察?簡墨也是莫名其妙,正想打電話問問。沒想到旁邊揣著瓜子看熱鬧的大媽聽見陳元的問話,將他們三人上下看了一眼,一臉本地人的小得意:「這是我們市長本週三新出的規定。非異級相關的案件裡,異級紙人警察不能使用異能。」她吐出一片瓜子皮,「當然了,執行危險任務或者危急情況時例外。」
「這規定可真細緻。」丁一卓笑著謝過大媽的解答,意外深長地看了眼簡墨。
簡墨摸了摸鼻子,表情略有些尷尬。無邪每天頒佈的命令那麼多。他漏記一兩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陳元卻一本正經地說:「這和《城市安全條例》裡對位移異能的規定,倒是有點異曲同工。」
比起警察局的火氣旺盛,誕生紙檔案局的氛圍完全是一片歡樂祥和。
日常用的沙發早坐滿了,更多的人都是坐在臨時配置的塑膠凳上,或安安靜靜地等,或和附近的人說說笑笑。有的人聊到興奮時連叫到自己的號也沒注意到,被周圍的同族大聲提醒才回過神,趕忙跑進去。傻兮兮的模樣又惹來同族的一陣嘲笑。
「你倒是真放心。」直到看到這個場景,丁一卓才發自內心由衷地感嘆。
簡墨倒並不覺特別:「原人沒有誕生紙,也沒見總理府時時憂心叛亂。為何到了紙人這裡,就非得把誕生紙拿捏到手裡才能安心?若誕生紙當真有用,第二次紙原戰爭如何又會爆發?」
兩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未發表任何評論,只是默默觀察。
一到造紙管理局,丁一卓和陳元便敏銳地察覺這裡氣氛十分僵硬。屬員與來訪者之間沒有任何衝突,但眼神里透出的溫度卻與誕生紙檔案局裡的天差地別。導致這種局面的根源事件,還是簡墨親自參與的。
造紙管理局重開後的某日,一名叫陳一秀的造紙師問起服務自己的屬員,是原人還是紙人?當得到回答是紙人後,他便堅決要求換人。結果在場誰也沒理他。陳一秀氣勢洶洶地向管理局去投訴,問是否因為看不起他才讓紙人接待他。最後這位陳姓造紙師沒等來賠禮道歉,反等來了警察。警察告知他違反了《楚中紙原管理規範》,將他帶走關進拘禁所,罰抄寫一百遍《規範》。驕傲的造紙師哪肯照辦,叫囂著要見簡墨。簡墨自然更不會理他。陳一秀被關了二十多天只能低頭,在拘禁所抄了五日,抄完才被放出去。
「事情就這麼了結了?」丁一卓不相信紙盟走後,造紙師沒想過恢復往日的地位和榮耀。
事情當然沒這麼容易結束。那名陳姓造紙師等級不高,但是人脈卻頗廣。從警察局出來後,他聯合了楚中市頗有名望的十幾名造紙師,以感謝重簡方略將他們救出血庫為名,帶了面錦旗,去市政廳求見簡墨。
「他們不肯與市長說話,偏要見什麼職務都沒有的我。」簡墨搖搖頭,「盛情難卻,我只好見了他們一面,接受了他們的‘感謝’。」
「後來呢?」陳元居然也開口問。
「後來,就交給市長處理了唄。」簡墨聳了聳肩膀,笑容有些不懷好意,「這幾人被‘送’到警察局裡,把《規範》再抄了一百遍。」
「你還真敢。」丁一卓的表情充滿了驚歎,但並沒有多少贊同的神色。簡墨知道他覺得自己的做法是過於蠻橫無理了。
「等等。」丁一卓突然想起什麼,「前段時間,聯盟那名九星造紙師該不會就是—」
簡墨點點頭。
這件事情到此還沒完全結束。後來被牽累進警察局一名造紙師,是造紙師聯盟中十分德高望重的一位前輩。他的被關驚動秋山憶親自打電話來說情。簡墨辯不過秋山憶,只好答應了。可掛上電話,他什麼也沒做,就像沒有接到這通電話。秋山憶知曉簡墨陽奉陰違後哭笑不得,倒是沒有再責備他。這事在京華市很快傳遍。夏爾氣得從京華跑來,要收拾簡墨。
他的新紙人路西法和市政大樓的警衛大打了一架,差點把大樓都搞塌了。但此事總算止步於此。從此以後,楚中市的造紙師就算心裡再不樂意,也不會在明面上表現出來。好漢不吃眼前虧。
陳元突然說:「這樣的楚中很好。可你到底能堅持多久?」
同樣的問題,李銘來楚中的時候,也問過了他。
「你能讓紙盟和平出讓楚中市,我很意外。」院長說,「但那個什麼規範裡寫的‘不濫造紙人’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打算造紙提升重簡方略的實力嗎?」
聽到肯定的回答,院長的眼神差點沒把他刺穿:「你是在鬧著玩嗎?既然打定主意非要走這條路不可,那你也該想方設法讓這條路走得更穩、更長一點吧?你說你不想為此造紙。那你告訴我,這樣你能夠堅持多久?」
那日他與院長不歡而散。院長沒有得到答案,只帶走了隨行。
能堅持多久?這個問題簡墨在決定走這條路之前,就想過很多次。但很多時候,他也逃避去想清楚這個問題。
「一百年不算長。一百天不算短。」簡墨回答,「朝夕必爭。」
從造紙管理局出來,三人路過了一所小學。簡墨遠遠地便見一對父母牽著一個小姑娘,禮貌地與一名老師告別。他突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那名年輕父親的臉上,心中詫異不已。那人似乎感應了注視,回頭望見簡墨,微微一笑,把手中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交給了母親,自己走了過來。
簡墨見狀,對丁一卓和陳元道一聲:「抱歉,等我幾分鐘。」
「簡先生,你好。」年輕的父親伸出手與簡墨握了一下,「到楚中後一直想找機會拜訪一下您。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您再見面。」
簡墨的確十分驚訝:「司先生怎麼會在這裡?」
這人正是司少朗。只是依他所想,東九十九區成為紙控區後,司少朗不是應該加入紙盟了嗎?
「我帶希希來學校辦轉學手續。」司少朗回頭溫柔地看了下小姑娘,「畢竟也只有在楚中,紙人兒童能夠正大光明地接受教育。」
「紙控區的小學難道不可以嗎?」簡墨心裡奇怪。依葛喬那個脾氣,如果哪個小學敢拒絕紙人兒童入學,他怕是會鬧到寧可原人兒童不上學,也要讓紙人孩子上吧。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紙人在享受更高地位的同時,也要承擔原人的仇恨。」司少朗笑著解釋,「我和小潔都覺得,讓一個孩子生活在一個被仇視和孤立的環境中,不利於她的身心健康,也不會讓她擁有一個美好的童年。」
簡墨點點頭,有點理解司少朗的考量。前年紙原換嬰剛爆發時,楚中所有紙人學生都被安置在了無類。去年楚中又有10%的紙人學生被發現,卻只有四分之一左右轉到了無類。他相信,現在楚中的學校沒有哪名老師或是原人學生家長,敢公開欺辱紙人學生。
「那你是打算在楚中定居?」他撇開此事,又問,「阿文捨得放你?」
司少朗笑了起來。知道刺玫城那些腌臢事不是此人的本意後,這份清朗的笑容在簡墨的眼裡也舒服了許多。
「文主席手上能人如過江之鯽,多我一個少我一個無所謂。司某不喜歡死人的工作,又胸無大志。」他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地對簡墨說,「我這幾日正在研究楚中的招聘啟事,看看能不能謀一個合適的工作。」
司少朗的話,簡墨回家後就告訴了簡要。
幾日後簡要對他說,司少朗去誕生紙檔案局申請了職位。這讓簡墨有點相信他是真的想找到個閒散工作度日。楚中市誕生紙即將全部放還完畢,日後也不再收納新誕生紙。現在的市誕生紙檔案局,確實不是心懷抱負之人的好去處。
簡墨拿出劇本「丁未」,看著上面自出刺玫城後就一片空白的頁面,對簡要說:「再觀察一段時間吧。」
當初在刺玫城,他還未曾預料到後來與紙盟分歧如此之大。決定留下「丁未」確因一時氣惱,可潛意識裡未必沒有留一手的念頭—畢竟葛喬對他的敵意,可是從來都沒有掩飾過。
沒有記錄者,又僅有一部劇本在手,簡墨作為一個原人,什麼都做不了。可一旦有記錄者靠近了他的身周,「丁未」便會如實記錄下來。如果紙盟想利用劇本對他做什麼,「丁未」至少能起到預警作用。倘若不考慮忠誠問題,司少朗作為曾經的「甲子」,實在是劇本「丁未」最好的使用者。司少朗願意的話,他甚至可以與重簡方略的造紙師配合,寫造出一批新的記錄者。
魏箜單獨來找他的那日,他試探過刺玫城運轉核心的寫造方法。從魏箜的反應看,簡墨推測出來的內容與實際至少有八成相符。
這套運轉核心的締造大概分為三步。第一步先由一名造紙師寫出總綱故事。第二步則是由六十名造紙師,分別根據以總綱故事中六十個不同的人物,寫出對應的原文,造生了六十名編劇。魏箜說,刺玫城的六十部劇本均由第一批編劇製作。當六十部劇本齊聚,便能在它們所處之地構成規模龐大的異能陣。這些思路也被簡墨酌情選取,用入了對三十六子的寫造中。
第三步則是通過「偽孕」和「前情補實」兩種方式,為刺玫城新增記錄者。這應該是編劇唯一能操控的「非客觀因素」。
前一種方式很容易推測出,即通過劇本描述,使刺玫城某位女性居民身體出現偽孕的狀態。及至「分娩」前夕,編劇便在劇本上寫下「某日某時某女誕下一嬰,其性別相貌如何」。造紙師將該段文字摘錄下來,寫進原文—這樣誕生的記錄者,生來便能擁有刺玫城本地居民的身份。
後一種方式,被魏箜稱之為「前情補實」。通過「前情補實」誕生的記錄者,通常是以外來者身份出現。同樣先由編劇在劇本上寫下「某月某日有外來者,其身份形容舉止如何如何」,再由造紙師摘錄並寫造。但若編劇新增的這段文字中,外來者入城後曾與一女子處買花—儘管這件事並沒有真實發生過,可在這位新造生的記錄者真正進入刺玫城的那一刻,賣花女及附近目擊者的腦中,都會自動多出一段關於賣花的記憶。同時被買賣的鮮花會轉移到記錄者手中,而賣花女手中也會多出一份賣花錢—即劇本將「前情」描述,補充為「現實」。
單純從技術角度來考慮,要將刺玫城運轉核心的部分功能再現,對簡墨來說並沒有太大問題。只是—
「現在還未到那個地步。」他放下「丁未」,嘆了一口氣,「希望也不會有那麼一天。」
隨著楚中局勢的穩定,越來越多楚中市民回到了自家,比如他的老師梅絡。
「江師兄……沒有和您一起回來嗎?」雖然覺得十分尷尬,但簡墨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梅絡將行李中的書一本本放回自己書房的書架,瞥了他一眼:「回來做什麼?難道跟你爭楚中市市長的位置不成?」
簡墨低頭認錯:「這件事是我對不起師兄。」
梅絡聽到這句話,停下繼續收拾的動作:「那我問你,如果時間回到過去話,你還會瞞著你師兄,幫助紙人嗎?」
簡墨略有些心虛地轉開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愚蠢!」梅絡把一摞書扔在他身上,沒好氣地說,「既然你死不悔改地要走這條路,那麼無論是誰擋在路中間,都得清理乾淨。你的決定又沒有錯,所以究竟有什麼對不起他的?」
簡墨乖乖把書一冊一冊往書架上擺,回答道:「單就對紙原關係的處理來講,我是不覺得自己有錯。但江師兄—」
「你並不覺得有錯?」梅絡抓住他這句話,挑了挑眉毛,「那你告訴我,你對在哪裡?」
簡墨再度被堵得啞口無言。他想了想,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對梅絡說:「您能不能和我去一個地方?」
這個時間點的借書處一如往昔,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夕陽的餘暉穿過玻璃外牆斜照進來,將室內的人和物品全部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連牆角鶴望蘭翠綠翠綠的大葉子上,也泛著暖融的光芒。
管理員剛完成一人的登記,一抬頭掃到簡墨和梅絡,條件反射地又瞪起眼睛。簡墨只好苦笑道:「我們今天不借書。」對方才翻了個白眼,接過下一個人的借書證。
梅絡見館內事物未遭受一點損壞,無論是工作人員還是借書人的神態都一如往常,眼神明顯柔和起來。
這時「叮咚、叮咚」的聲音響起,一段熟悉而甜美的女聲自廣播裡傳出:「親愛的書友們,圖書館將即將閉館。如需要辦理借出手續,請儘快前往借書處。願您擁有一段美好的閱讀時光。」
梅絡其實一到這裡便知道了簡墨的目的。他看自己這個學生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是幾十年老黃曆了,你從哪裡打聽到的?」
「楚中市市立圖書館的裝修和擺設五年定期一翻新,卻從不做任何改變。」簡墨認認真真地回答,「還有這段閉館提示,快四十年未換過了吧?」
梅絡年輕時就是圖書館的常客。當時借書處管理員是一名同樣喜歡讀書的年輕女子。兩人認識後,發現彼此見解驚人的相似,趣味也相投,是再完美不過的靈魂伴侶。就在兩人關係越來越親密的時候,女子告訴他,自己是紙人。梅絡猶豫躊躇過,也奮力抗爭過,但最終不敵家庭和社會的壓力。直至正式分手,兩人仍舊是默契十足,無哭也無鬧,微笑著互道離別。
在頂著流言蜚語談婚論嫁的那段時期,女子曾從六街抱回了一個五歲的原人棄兒,準備作為共同的孩子撫養。分手時女子帶走了孩子。但三年後,梅絡得到女子意外去世的訊息,便將孩子接回,認作學生—那就是現在的江二橋。江是女子的姓氏。
「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簡墨回想起自己聽萬千說起這一段時的驚訝,內心也有許多喟嘆。
梅絡目光在圖書館淡雅的花草畫上、墨綠色的窗簾上、光滑的樓梯扶手上、水墨紋的地板上緩緩移動。蒼老的眼睛裡有一條叫歲月的河正在靜靜流淌。
「她說,當初副館長招人時正好遇到圖書館要錄製提示音,所以一下就選中她……有一回圖書館突然到了十本新的小說。我的圖書證不夠用。她偷偷和我說,可以用她的借剩下的三本,結果被館長好好批評了一頓……二橋當年還是圖書館歷史上最小的讀者。借書證還是她親手辦的。」
簡墨安靜地聽他絮叨完往事,然後道:「圖書館裡除了書會增加外,什麼都不會改變。您若有空,隨時可以來瞧瞧。」他頓了一下又說,「梅老師,如果您和這位江女士是在這時的楚中相遇,結果會不會和以前不一樣呢?」
梅絡眼神微微變化,整個人沉默起來。
簡墨陪著他一起站著,直到夕陽的光線投來的角度越來越低,借書處也再沒有一個借閱者。副館長親自過來,親切和藹地問他們是否還有業務要辦理。
梅絡恍然而醒,搖了搖頭:「我們馬上就走。」
站在圖書館門外的臺階上,他才打量著簡墨,搖頭說:「笨嘴拙舌的人想要打動人心,有時候比巧舌如簧之輩更防不勝防。這一次,我算你贏了。不過—以後不要再叫我老師了。」
簡墨心頭才冒出的驚喜,因聽到話的後半段又熄滅了。回家後,他悶悶不樂地將事情講給連蔚聽。
連蔚反倒笑了:「你不明白嗎?梅先生雖不認同你的觀點,但卻是在教你:一旦決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不要輕易受到外界的干擾。哪怕是親人和朋友也不行。」
「他讓你不要再喊他老師,意思是你現在不但能堅定己身,還可以洞察人心,說服他人改變想法。他很滿意—所以恭喜你,出師了。」
除了梅絡之外,最先趕回來的一批人中還有齊眉。為了迎接她的平安回家,歐陽特地把他叫上,一起慶祝了一番。
楚中獨立後,歐家作為首富自然成了紙盟盯上的第一批物件。簡墨收到歐家的求助資訊,立刻前往紙盟說項。就這樣,歐家成了楚中紙盟的首批「贊助商」。雖然是付出了些金錢的代價,但至少保住了家人平安和家業如常運轉。當然,歐陽的紙人身份也不可避免地曝光了。
當時身處京華的歐陽幾乎是轉眼從雲端跌入泥濘,成了眾矢之的。老師冷眼,同學排斥。本來已經公佈了的研究生資格,也因「稽核流程疏漏」而被取消。
《紙人新報》對此事發出嘲諷:「不論你再優秀上進、再安分和善,在原人眼裡,只要你是紙人,你就什麼都不是。所以原人為什麼要‘震驚’紙人的反抗?看看你們的無恥行徑,裝什麼純潔無辜的小白兔?」
光是在幾個媒體上大打口水仗還不算完,京華市造紙管理局甚至打算以「奸細罪」的嫌疑,逮捕歐陽。歐陽在重簡方略的幫助下悄悄回了楚中,繼而被原控區各大媒體扣上「做賊心虛」「轉移重要機密」的帽子。
齊眉因與歐陽的戀人關係,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冷遇。原人唾棄她自輕自賤,居然和紙人談戀愛。也有人挖出齊眉父親是歐家職員的訊息,鄙視她拜金媚俗、品德低劣。歐陽本想接齊眉回楚中,可齊眉正在京華一家造紙研究所參與一個重要專案。上司怕她一離開就回不來,因此不予批准。簡墨便安排京華的人員時刻留意。好在造紙師這層身份在原控區到底有些分量。齊眉身上非議雖多,但沒有受到實質性威脅。
「雖說大恩不言謝,但是我還是想說聲—太謝謝你了。」齊眉脫去了少女時代的青稚,但做班長時的神采飛揚還是一如往昔。她紅著眼睛重重地抱了一下簡墨,然後挽起歐陽的胳膊,笑顏如花地調侃他:「你不會吃醋吧。」
歐陽假意抱怨道:「我吃醋又能怎麼樣。我是打得過你,還是打得過他?」他摟著自己的女朋友,用警惕的眼神看著簡墨,「你什麼時候也找個女朋友?你這樣我很沒有安全感呀。」
齊眉也笑道:「你和那位關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在談戀愛。京華市有不少人在傳呢。」
簡墨皺起眉頭,「關大小姐?關星星?」
簡墨在瞭解政務的時候遇到過不少困難。可當時簡要、萬千、無邪、三十六子,人人滿負荷運轉。連蔚的經驗和眼光雖然還在,但畢竟退出造紙界十多年,對新冒出的人和事物並不瞭解。一次簡墨與秦榕抱怨時不巧被關星星聽到了。此後這位在京華核心權力圈耳濡目染的大小姐,就成了他的掃盲人。
「少爺也到了傳緋聞的年齡。這真是—」簡要眯起眼睛瞧著簡墨,像是在評估著什麼,「令人猝不及防。」
幾人寒暄了幾句,便在附近找了個環境優雅的餐廳吃飯。正在點菜,簡墨便聽到隔壁坐的幾位客人正在談論楚中。
「我和東十區的朋友聯絡好了。」男客人欣喜地說,「如果順利的話,下個星期我就走。」
「老陳,你真的想好了?」女客人擔憂地說,「萬一東十區失守,再被抓進血庫,你覺得自己還有命嗎?」
男客人大概沒想到這種可能,神色變得有些猶豫起來。
「誕生紙被竊的手法還沒有被查出。三大局堵不住窟窿,政府軍又疲於奔命。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紙盟選中的地區在哪。萬一就是東十區怎麼辦?」女客人說,「就算不是東十區,泛亞現在哪個城市的紙原比例沒超過70%。根本沒有地方是安全的。」
「我都計劃好了。」女客人猶豫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局勢還沒有明朗前,我就待在楚中。大不了有些事忍耐一下,最起碼日子還是太平的。收入少些也不要緊,我的積蓄哪怕不工作,節省些過一輩子也夠了。我幾個朋友還在跟我打聽楚中的情況,說萬一風頭不對,就趕緊躲過來。」她又勸說起男客人,「老陳,我知道你之前被重簡方略搞得很難堪。可話說回來,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命更重要的呢?」
幾人光明正大地偷聽著,齊眉壓低聲音問:「楚中最近造紙師流失得多嗎?」
「到目前為止走了近20%。」簡墨並不掩飾,「紙原同酬後,普級紙人的訂單就縮減了至少五成。很多普造師受不了。不過一技之長的人難找,特造師受到的影響相對少些。」至於異造師,異級紙人本來就不可能與原人同酬,所以他們的訂單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不過也有少數人單純就是因為忍受不了《楚中市紙原管理規範》而離開的。
「你不擔心嗎?」
「他們要走,我是留不住的。更何況我又不打仗,要那麼多的造紙師做什麼?」簡墨不以為然地說,「剛剛他們的話你也聽見了。只要接下來紙盟再打幾個勝仗,怕是來的人比走的人更多了。」
簡墨的話得到了應驗。
夏曆5133年夏到5134夏不過一年,紙盟竟然將十五個大區納入麾下。經歷了這系列鉅變,原本對紙人獨立之勢心存僥倖的泛亞民眾,終於開始正視「叛亂者」的威脅。原控區的原人已經到了談紙色變的地步。他們轉移恐慌情緒的辦法,除了要求三大局對本地區紙人採取更嚴格的管理外,便是對三大局和政府軍開炮。這也難怪,這一年紙盟的擴張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按照目前進度發展,不用十年工夫,整個泛亞都將成為紙人的地盤。
「到底是政府軍太不堪一擊,還是我們低估了紙盟的實力?」簡要望著書房牆上五分之一被塗成青藍色的地圖,輕輕轉動著左手小指的銀色戒指,「紙盟眼下的氣勢極為高昂。他們原計劃至少拿下三分之一的版圖,再去接觸橫海。可今天就改主意了。」
「你覺得時機不對?」簡墨也覺得這段時間紙盟的進展實在是驚人。
「這十五個大區拿下的速度太快,管理和防守的難度也在大幅度上升。一兩個不覺得,但量變終會引起質變。一直以來的優勢位置已經讓他們產生輕敵的情緒。」簡要嘆了口氣,「各項工作大體上看不出錯,但細節上卻是肉眼可見地鬆懈了。」
「你說過你的想法了嗎?」簡墨問。
「第一次他們一笑置之,第二次他們嗤之以鼻。第三次就被魏箜開玩笑,說是不是重簡方略擔心紙盟過大,威脅到自己了。」簡要搖搖頭,「這個老實人當真是一點都不老實。」
簡墨皺起眉頭,這的確不是個好兆頭。僅有楚中一城的時候,紙盟行事是何等小心翼翼。如今才兩三年工夫,便這般狂妄。紙盟本來就是依仗著誕生紙獲取兵力上的絕對優勢,壓著毫無防備的政府軍在打。一旦遭遇慘敗,讓政府軍在兵力上喘過氣來,這種先發優勢便會完全消失。紙盟完全有可能從此一蹶不振。
重簡方略一直都是紙盟的後援。紙盟一旦失敗,他們受到的打擊絕對也小不了。
「阿文一向敏銳,不會對此毫無察覺吧。還是他也被勝利衝昏了頭腦?」
提起阿文,簡要面色略好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阿文認為紙盟只要穩紮穩打,優勢地位是可以長期保持的。只是當絕大多數人都極度膨脹的時候,他一個人的清醒也只會被其他人視作保守優柔。尤其是以葛喬為代表的積極進攻派,整天叫囂著還要加快進度。」
簡墨覺得也有些無奈:「這麼說,接下來紙盟的虧是吃定了?」
「誰知道呢?」簡要苦笑,「也許只是我在杞人憂天。」
紙盟的順利擴充套件帶來的膨脹情緒,並不只是在紙控區蔓延,連帶在楚中市的紙人中也在傳播。
這日簡墨去封家看望封玲。他才把買的一袋子菜放在封家門口,手機便響了。
「有人要見我?」簡墨聽著手機裡那邊的人說,逐漸皺起眉頭,「我馬上過來。」
封玲靠在門口,抱著胳膊嘲諷他:「果然是一天跟一天不一樣。現在連門都懶得進了。」
簡墨結束通話電話,對封玲抱歉道:「電子廠的老組長被警察局抓了,指名讓我去一趟。」
封玲聽到熟人,不悅的情緒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不喜:「是他啊。他前段時間還來這裡找過你。」
「找我?」簡墨奇怪。整個楚中市的人都知道,他常住連蔚家,時不時也會出入唐宋、市政大樓或是無類高中。要想找他,不去這幾個地方,跑到六街來做什麼。
「是呀。三更半夜喝得醉醺醺的,跑到你家巷子門口鬼嚎。」封玲面無表情地說,「我睡得好好的被他吵醒,出來跟他說要找你就滾去石山那邊。結果他連我也一塊罵上了。老孃也沒客氣,就站在這裡,兩拖鞋甩他臉上,把他轟走了。我當時困得很,懶得下去撿鞋子。第二日去看,已經不知道被哪個混賬偷走了。十九塊九一雙呢,你得賠我。」
簡墨被逼得用手機錢包當場轉了二十塊,才得以從封家離開。
等到了警察局,他見到了負責老組長案子的警察,竟然也是認識的人—謝子韜。
簡墨知道謝子韜曾是紙人管理局的人,並且級別還不低,是可以跟著局長去市政開會的那種。這樣的人當一個普通警察會不會屈才了?這念頭只在他腦海裡閃了一下,接下來注意力便落到謝子韜介紹的案情上。
「這是今天被陸又誠襲擊的那對母子。」謝子韜隔著玻璃指著一對母子說著。
那位母親的視力似乎不太好,眼睛湊得紙張極近,艱難地在筆錄上籤上自己的名字。她身邊的小男孩一望見簡墨就跳了起來,開啟門跑出來:「叔叔,你怎麼也在這裡。你是警察嗎?」
簡墨沒想到又能見到他。他蹲下來問:「辛望,你怎麼會在這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小男孩聽見他這麼說,一張臉頓時氣鼓鼓地:「我今天和媽媽去買花,遇到一個討厭的大叔。他一見我們就罵我媽媽。說什麼我媽媽搶了紙人的治療資格,說我們被打也是活該什麼的,居然有臉在網上哭什麼的。我氣不過反駁了幾句,他居然就來打我。媽媽為了保護我,被他打了好幾拳。」
在楚中紙人獨立後,中和門洩漏的紙人傷患都得到了免費的醫療救治。然而那時距離洩漏事件已有四個月,錯過了重症傷患的最後救治期。最後絕大部分還是死了。紙盟能做的就是對存活下的中輕症紙人傷患進行修復性治療。在楚中的一年半時間內,紙盟完成了二十萬紙人傷患的治療,可謂成績斐然。可另一方面,接近三萬處於康復期的原人傷患不得不開始自費治療,或者被迫中止治療。直到重簡方略接手楚中,才同時開放對兩方的免費治療。到目前為止,這場事件中健在的倖存者都完成了修復性治療。剩下的都進入漫長的康復期,比如辛望的媽媽。
「放心吧,這個人被警察抓起來了。警察叔叔會好好處罰教育他的。」簡墨握著小男孩的胳膊,才發現這男孩在這兩年中長高了一些,胳膊也沒有先前細了。這讓他略感安慰了一點。
「那他以後還會來欺負我們嗎?」小男孩不安地望著他。
簡墨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心中輕輕一顫。他回答道:「不會了。」
見到老組長的時候,簡墨幾乎認不出來這個人。過去的老組長看起來如同暮靄,整個人死氣沉沉的。現在的他卻是一顆在高溫煉鋼爐中跳躍的煤石,渾身帶著炸裂的火氣和灼人的殺傷力。簡墨一時竟說不出到底哪種狀態更好。
「你終於敢來見我了。」老組長一見到簡墨,眼神便迸放出挑釁的光,「怎麼,良心發現了?」
簡墨將剛剛這對母子的控訴說了幾句,老組長就打斷了他:「是我做了。我說的是實話,難道還說錯了?」
「你還打小孩子?」
「一個原人小崽子,想打就打了。你當我不敢承認?不過,今天被這小崽子的媽媽擋著了,沒打著。」
簡墨沉默了一會兒,將一張表格輕輕放在老組長面前。楚中獨立後,萬千曾經統計過紙人對原人報復行動。這張表格上的正是老組長的資料。
老組長拿起那張表格,臉上微微一變:不是害怕,而是被激怒了。
「對。這些都是我做的。有什麼問題嗎?這些事情有一半你是知道了。還有一些人當年也是欺負過你的。你告訴我,就憑他們幹下的那些事,哪一個不該死?」
簡墨搖搖頭:「他們確實應該受到懲罰。所以警察局之前並沒有找你麻煩。可是,那些人死了之後,你並沒有就此停下來。組長,凡事都得有個句號。」
「句號?憑什麼?」老組長雙手撐在桌子上,宛若一隻炸毛的雕類緊緊盯著他,「原人欺負我們紙人可從來沒有什麼句號。憑什麼到了我們這裡,就得有句號!」
「因為我們要過太平日子。」簡墨無奈道,「如果紙人對原人的報復永無止境,那麼時間久了,原人也是會反抗的。你難道希望未來哪日你開開心心地走在馬路上,突然有人衝過來抱住你,拉開身上的炸彈。又或是你和妻子在家享受著浪漫晚餐,結果莫名中毒而死。」
「他們敢?!」老組長聲色俱厲地喊道,「他們還以為是從前嗎?現在是紙人當家的世道了!」
「如何不敢?人被逼到極限,什麼都做得出來的。」簡墨反問,「第二次紙原戰爭中,原人死於紙人自殺式攻擊的數不勝數。你敢打包票到了那一天,原人什麼都不會對紙人做?」
老組長嘴嚅動了幾下,一時沒有想到用什麼話來反駁簡墨。他渾濁的眼睛陰沉沉地注視著簡墨,手指用力地掰扭著桌角。十數秒之後,他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有力的理由:「我明白了。你現在是原人,還是造紙師。你根本不可能站在紙人這邊,所以故意誇大其詞來恐嚇我!」
老組長自覺揭露了簡墨隱藏的想法,得意地笑起來,眼角皺紋的溝壑變得更深了:「被我戳穿了吧。你看上去假裝為紙人好,其實還是想著維護你們原人的利益。難怪你爸要丟下你這個小崽子!他怕是早就看穿你吃裡扒外、忘恩負義的嘴臉!」
簡墨的身體驀地僵了一秒,隨後又放鬆下來:「我爸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原人。」
老組長怔了一下,隨後立刻道:「那他一定對你失望透了!被指望養的孩子能夠體諒做紙人的難處,結果養了個白眼狼。如果我是你爸,肯定恨不得從來就沒有養過你!」
這句話後,房間裡空氣徹底安靜了下來。
簡墨垂著眼睛看著地面,銀鏈在他的胸前發著悠悠的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我爸不會對我失望。除了去看……那一件事,我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晚飯的時候,簡要問他:「老組長的處罰是怎樣的?」
「故意傷人罪。拘留三十天。罰抄《規範》五百遍。列入重點監控名單。賠償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八千元。唉,感覺自己……任重而道遠。」簡墨一邊夾菜一邊嘆氣,「你今天在紙盟怎麼樣?」
重點監控名單上的人,是在楚中有過嚴重犯罪史、且警察局預判存在極大繼續犯罪可能的物件。上了這份名單可不僅僅意味著會被經常上門詢查,還會時刻受到異能監控。一旦出現異常舉動,就會被警察請來「談心」。
簡要想了想,慢條斯理地說:「和你一樣。感覺任重而道遠。」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用餐,直到收到萬千的緊急情報:政府軍對紙控區發起了大規模突擊。
這次一下手便是十五個行政大區,並且兵力充足,來勢兇猛,一看便知是蓄謀已久。紙盟手握滿城紙人,竟然隱隱有潰敗的趨勢。葛喬急調其他大區的兵力增補。然而他們剛剛調動三個大區的部隊,這三個紙控區就立刻遭到本地區守備部隊的攻擊。三個大區的部隊又不得不返回原地。
「紙盟這一年擴張速度太快了,新增的紙人士兵全部被分配到了新的紙控區,幾乎沒有任何兵力儲備。」簡要對簡墨說,「我基本可以確認,這一年來政府軍的連連失利是穆英故意為之。」
「那這次紙盟的局面豈不是很不利。」簡墨十分擔憂,「我們能做什麼?」
簡要轉著左手小指的銀色戒指,平視著書房的泛亞地圖:「只能盡力挽救了。」
眼前有十五個行政大區同時陷入戰火,但不同戰場所面臨的壓力區別卻很大。其中距離東一區最近的,最讓造紙管理局忌憚的東三區所受的攻擊最為強烈。政府軍彷彿是要將這數月來的怨氣全部宣洩出來。那鋪天蓋地,近乎滅絕式的襲擊,使得整個大區的土地都為之震顫,讓一向強悍的紙盟戰士生出了窒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