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五章 三十六子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從刺玫城回來的當天,簡墨接到常胖子的電話邀請。他和簡要去東三區住了幾日,吃了對方唸叨數次要請吃的「老婆做的美味佳餚」,見到了他們的「愛情結晶」兒子常來往,才重新回到楚中。

其間萬千發來訊息,就在他們離去後的第三日,刺玫城突然發生地震。這場地震十分古怪。上午十點多開始,起初只是連續的小震。但當所有居民們屁滾尿流地從屋內逃到空地的時候,令人瞠目結舌的強震爆發。整整二十秒鐘,刺玫城內建築無論新老,十倒其九,電力中斷,河水氾濫。

居民們驚慌失措,趁餘震的間隙,扶老拖幼,一股腦向刺玫城外湧去。殊不知一腳邁過城門,整整十萬人的人生便換了新的篇章。

簡墨完全可以想象:當刺玫城居民出城後,發現城外一切安然無恙,再回頭看自己的城市。整片大地之上唯有這一塊出了問題,便是個傻子也能察覺出不對了。

「東九十九區的執政官餘復氣得暴跳如雷。」萬千說,「開始她想將這十萬人打散,安排到東九十九區及附近的行政大區居住。可刺玫城的居民還沒從人生鉅變中喘過氣,哪會聽一個陌生人的。刺玫城的市長倒是主動出來談判。但餘復怎麼可能跟他談,反拿下他殺雞儆猴。跟著又連斬了七八個有影響的大人物,其中就包括那位刺玫城首富,才勉強將這十萬人鎮住。」

簡墨想起那個叫鍾希的小姑娘。成人尚好,這個平常嬌生慣養的紙人小女孩,未來不管是生活上還是心態上,恐怕都要受不少苦。

等到他回到楚中後,魏箜居然又單獨來見了他一次。

「八年前,就因為九十九區的執政官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刺玫城就要發生一場‘瘟疫投毒’。我忍無可忍,決意阻止。可惜螳臂當車,最後只能倉皇出逃,還連累了……朋友。」他說,「我知道,即便摧毀一座城,也不能改變整個紙人族群的命運。但是對於我來說,這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你為什麼要把‘丁未’給我,給紙盟不是更好嗎?」簡墨終於有機會問出這個疑惑。

魏箜用充滿揶揄的目光看著他:「比起交給紙盟,李家之子親自參與摧毀刺玫城,豈不是更能讓那些造紙師們心塞嗎?」

簡墨微微一怔,他未想到竟是這個原因。

「莫不成你以為,我是找不到更好的編劇才選的你?」對方一臉瞧不上的眼神朝他笑,「如果沒有人幫忙,你怎麼會贏得這麼容易?我告訴你,即便你失敗了,最後也不會有人出事,包括簡要。有的人,就算手裡沒有劇本,也是刺玫城最好的編劇。」

萬千深挖魏箜的過往後,簡墨才知道他口中的「最好的編劇」是誰。

魏箜當年之所以能成功逃出刺玫城,當時的「甲子」助力良多。但此舉觸怒了刺玫城的主人—東九十九區的執政官餘復。餘復下令剝奪「甲子」的身份,並任命當時的「乙丑」為新一任的「甲子」。而前「甲子」則被貶斥為「乙丑」口中的劇情傀儡—刺玫城的居民。

而這位前「甲子」,就是司少朗。

簡墨再回顧整個事件,才恍然大悟。編劇們編導的這一場綁兒騙妻殺情人的「案件」,表面看來順利。但事後一琢磨就會發現,鍾希先是在司少朗自己的眼皮下看著,後被他天真的情人照顧。給孩子和情人所用的藥以及藥量,都掌握在司少朗自己手中。作為曾經的「甲子」,他深知如何防止「客觀因素」進行干擾。這等於說,這場案件雖然是由他人「編寫」,可全程都在司少朗自己的掌握之中。

所以孩子最後肯定安然無恙,韋舒蘭最後必然會甦醒。韋舒蘭一旦甦醒,簡要的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

這其中唯一的意外就是酒店打掃房間的人被換,鍾希被楊家寶綁走。但這是因為簡墨貿然插手,才引發的新「劇情」。簡墨甚至有點懷疑,鍾希把皮球踢到自己身邊,是不是也有司少朗故意引導—樊經理那天特地將「交代」地點「安排」在遊樂場,除了履行解釋的承諾外,是不是也為暗示在場的司少朗,自己是「丁未」的新編劇?

「魏箜說的沒錯,比起司少朗,我恐怕還差得遠。」簡墨對簡要苦笑,「在那麼多編劇的干擾下,他還居然能爬到距離財富巔峰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我倒覺得,這只是說明,」簡要含笑回應,「比起‘命運’,一個人的奮鬥也具有極可怕的力量。」

又過數日,無類迎來了開學之日。

六百多名學生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操場上聽秦榕講話。簡墨因為天性使然並沒有上臺,只是在旁聽。這一群人中,大部分是紙原換嬰中收容的紙人學生,也有少數原人學生。秦榕告訴他,這部分原人大多家境不好,完全是衝著無類免學費來的。大部分原人家庭,即便在楚中獨立後,仍不願意送孩子來這裡唸書。

簡墨覺得有這樣一個開頭就很好了。等這十六年過去了,或許無類就再也沒有紙人學生。若是這樣的結局,也是不錯的。

無類的開學典禮結束後,他發現阿文、童小琴正站在學校的鐵欄杆大門外觀看。

「怎麼不進來?」簡墨拉開大門,想請他們進去。

「我只是看一看,不打算驚動你。」阿文擺擺手,望著解散後回到教學樓的學生,眼裡不知道是讚賞還是羨慕,「如果平哥知道無類順利開學了,不知道會多高興。」

簡墨不由得也感慨道:「我小時候也希望,楚中要有一所這樣的學校就好了。」

阿文是知道簡墨被自己老師當紙人養大的,所以在很多觀點上才會與紙人不謀而合。兩人對望一眼,難得彼此都無芥蒂地笑起來。

「行了,看完就回去吧。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簡墨這才發現葛喬居然也在。他罕見地沒有對簡墨冷嘲熱諷,只當他不存在般,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身後的魏箜,笑得一臉憨厚地與簡墨打了個招呼:「簡、簡先生,學校真好看。我們還有、有事,先走了。」

送走了紙盟這一行人,簡墨髮現校外那排梧桐樹後,有原人遮掩著行蹤在偷看。他對其中幾張臉還有些印象。重新掩上校門,他慢慢地踱回去,嘴角止不住地勾起來:或許再過些時日,有些孩子就不需要住校了。說起來,走讀也是不錯的選擇呢。

紙盟的效率很高,待楚中的情況穩定下來後,便將造紙師一一登記,分配造紙任務。向來高傲的造紙師何曾受過紙人的指使。尤其是異造師,為儲存己身而「安分守己」已經是他們容忍的極限。且不提在紙人手下工作的那份「屈辱」,單是為紙盟寫造紙人士兵這件事情本身,也是決不能的「資敵叛國」。

葛喬是個暴脾氣,立刻就要拉幾個聲望高的異造師殺雞儆猴。這一訊息傳出,全城驚悚。簡墨本想設法轉圜,簡要卻道阿文早有謀劃。果然幾日後,阿文將造紙師們,無論等級高低,統統送去楚中紙人曾經從事過的最危險、最骯髒、最累的崗位,拿的是從前紙人的工資,體驗著從前紙人的待遇—其中一批便是去了中和門化工廠。如果這些造紙師能夠「幡然悔悟」,便讓他們離開這些崗位,前往血庫。但如果執迷不悟,便一直做下去。

紙盟就這麼軟硬兼施著,不過幾日便有了第一個肯低頭的造紙師。有了第一個之後,後面的就容易了。不過一個月,楚中六成的造紙師已經進入了楚中血庫。如果說有例外的,也唯有簡墨和連蔚。

「難得也有借你光的時候。」連蔚玩笑道。

楚中獨立前夕,簡墨曾提過將連蔚送出楚中。連蔚卻不願意,先說住慣了楚中,又罵簡墨如果連一個什麼都做不了老頭都保不下,索性自己也乾脆別留下,兩人一起走得了。簡墨無奈,只能同意了。

連蔚多年不造紙,又早早退出權力圈,簡墨保他難度不算大。但如果換成了梅絡和江二橋,那才真是挑戰。好在他們趕在紙盟完全控制楚中前,就安全離開了。

現在身處京華的梅絡回憶起楚中失陷前的種種,若還不明白簡墨其實早就參與其中,那真是白活了幾十年。

「你這個孫子,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梅絡無奈地對李德彰說,「我聽說,餘復對墮城的調查結果裡,微寧也出現了?」

「豈止是出現。」李德彰望著已至中盤的棋局,邊搖頭邊嘆氣,「這孩子還是怨氣太大,我也不好苛責。只是叫微生難做,一面顧忌著血緣情分,不能對他下重手,一面又不好對他的舉行視而不見。我聽說只是叫人在《紙上談》撰文斥責了兩次。」

幫紙人獨立與叛國無異。這罪名即便只是莫須有的,也足可以讓人脫一層皮。若是換了旁人,簡墨此刻名下的產業怕是一個都保不住。親近的下屬乃至朋友同窗都會受到牽累。現在只是在媒體上不痛不癢地斥責幾句,對於李家來說,這懲罰真的只是毛毛雨。

梅絡聽著,也只是笑了笑,並不加評價。

他並不認為簡墨如京華這邊普遍認定的那般,是對李家心存怨念的報復。之所以會傳成這樣,無外乎另一位李家子弟的推波助瀾,好使李家派系的成員對簡墨越發嫌惡。當然,梅絡也不會去特地解釋。因為真相併不見得比謠言來得更好。

他一方面很欣賞這個學生。除了不善交際,言辭稍短外,處處都是討人喜歡的優點。然而有時候只一個缺點就足以抵消以上所有,那就是走極端。

身為一名造紙師,對紙人懷有同情乃至欣賞本是對生命的一種敬畏,並不算得錯。可惜紙人是由原人之手而生,卻又要和原人競爭生活資源和社會權利。從本質來講,兩者的矛盾天生不可調和。原人對紙人的友愛和憐憫,必須要有一條界線。一旦跨過,那就是深淵。

這孩子到底還是太過年輕了。梅絡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簡墨,恰好是在圖書館中,不由得感嘆。這或許也是冥冥之中某個人在安排。

「最近微生似乎在做什麼提案?」他換了個話題。

「就是小江現在正在千湖地區做的事。」李德彰截下白子,「政府軍多年不動,只維持在常規數量。如今各地都不太平,也不好拆東牆補西牆。索性與各地區的造紙家族商議,提供他們一批配額,讓他們負責供應部分軍用紙人。」

「十二聯席的反應怕是不大好吧?」

「口頭埋怨自然是有的。但他們心裡都門清,此事造紙管理局若不管,一旦蔓延開來,火遲早也有燒到自己身上這一天。」李德彰淡淡地說,「不過這都不算什麼。關鍵還是誕生紙。東西到底是怎麼丟了,現在還沒查出來。」

誕生紙儘管此前從未失竊過,但檔案局的防護系統自建立的那日起,已經更新過三代。流轉碼加外部防護的雙重防護系統是從第二代開始採用的。泛亞在全國的誕生紙檔案局超過兩萬家,每家都有獨立的加密算式。每家檔案局會將自己的算式,提供給計算地址的流轉碼專用異能陣。異能陣在每日零時將新的地址返回每家檔案局,所有檔案局的異能陣便會根據新地址同時更換誕生紙,中間連一毫秒的間隔都沒有。一家檔案局儲存的誕生紙最少也有百萬張。頭一天它們還在同一家檔案局儲存,第二天它們可能就分佈在幾十家、幾百家,甚至可能兩萬家檔案局家家都有。

所有算式和地址都由異能陣直接接受和操作。即便是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算式。唯一能夠接觸的便可能是異能陣的發動者。可發動者的組成並非固定,算式更是會定期或不定期地更換。李氏造紙研究所事後重做研究,認為發動者沒有能力洩露算式或者地址。但為保險起見,誕生紙檔案局仍舊重新調配了發動者,並將流轉碼換過一輪。在沒有查清紙人的破譯之法前,局勢仍算不上保險。

「二橋也留了人在楚中暗中調查。希望能儘快有頭緒吧。」梅絡說。

而在造紙管理局的副局長辦公室中,李微生剛剛客客氣氣送走了梅絡的這位弟子。

「那頭剛對我那位堂弟獻完殷勤,這頭卻還好意思跑我這來討援兵。」李微生頂了頂自己的金邊眼鏡,一語雙關地說,「這一位的臉皮可真是夠厚的。」

「可楚中是第一個淪陷的,他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你想推脫怕是不容易。」霍恩打趣道。

「原也沒打算推脫。但怎麼著也得晾他一晾,讓他知道立場如果錯了,結果會是怎樣?」李微生冷笑,「梅絡已經到了安享晚年的年齡,自然不在乎。可江二橋還年輕,他未必甘心被我那位好堂弟耽誤了前程。」

李微生口中的江二橋回到自己在陸伸區的別墅,已經是晚上十點。

他一眼看到金髮藍眼的好友躺在沙發上,優哉遊哉地品著奶茶,心態便有些不平衡了。正要說什麼,一轉眼又看到夏爾背後那名青年,他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不平衡頓時被拋諸腦後,警惕心提到了十二分。

這名青年有一頭齊肩的黑色捲髮,身材高挑勻稱,同樣端著一隻盛著奶茶的描金茶杯,正專注地研究著一幅油畫。油畫裡一群孩子在花叢中點亮燈籠。氤氳散開的光照亮了小女孩的裙子,周圍的百合、玫瑰、康乃馨也染上了淡淡暖意。

他一動不動地觀看了半分鐘,毫無徵兆地伸出了手。

「別—」一直盯著他的江二橋趕緊張嘴阻止。然而一晃眼,一支百合花已經在青年的手中。後者放在鼻子下嗅嗅,語氣平淡地陳述:「沒有香氣。」

「畫又畫不出香氣,怎麼可能聞得到?」夏爾理所當然地說。

江二橋心疼地看著畫上的白窟窿,憤憤不已:「夏爾!你能不能讓路西法別專挑稀罕的折騰?這是原作!放在舊紀元也是珍品!」

夏爾十分善解人意,仰頭對背後的路西法說:「放回去吧。」

路西法極其傲慢地掃了兩人一眼,把手裡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塞回畫裡,隨後背上幻化出三對黑色羽翼。

羽翼雖未展開,卻已與人等高。顏色暗沉得如同午夜的天幕,視覺上偏偏讓人感受到根根分明。最細最小的絨毛隨著主人的呼吸微微起舞。薄如刃的羽毛邊緣,鋒利得彷彿皮膚一觸到就會被割破。

六翼輕輕一振,路西法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房間裡。

江二橋才鬆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在油畫,又怒叫起來。

「又怎麼了?」夏爾回頭一看。這幅流傳到如今的世界名畫,變成了《康乃馨、百合、玫瑰花和奶茶》。

他只好安撫好友道:「回頭我讓他給你拿出來。」

江二橋氣呼呼地往沙發上一靠:「你以後還是少來我這吧。我這裡寶貝不及你老師那裡多,經不起你禍害。」

「行了。我抓緊教著,不讓他再亂來。」一向高傲的夏爾被自家造紙連累,被迫低聲下氣地賠禮道歉。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江二橋一聽更加惱火。

夏爾難得主動倒了一杯奶茶,殷勤地遞給他:「事情怎麼樣了?」

奶茶早冷了。但忙了一天全身火力全開的市長大人卻覺得恰到好處。咕嘟咕嘟地一杯灌進喉嚨,他長舒了一口氣,心情略好了一點。

「怎麼樣?拿著喬,等我表態呢。」江二橋閉上眼睛,「行,那就等著吧。就像誰他媽不會演戲似的。」

「我覺得你要抓緊。」夏爾認真地說,「聯盟內部的訊息,各地紙人都有不穩的徵兆。李微生與十二聯盟要的兵力還得一段時間才能到位。這段時間一過,不一定就只有眼下幾個地方要用兵了。」

楚中市銀元區那家頗受歡迎的餐廳,在楚中獨立初期閉門謝客了一段時間,但現在已經恢復了之前的人流量。

「今天是謝謝你作保,把我從紙盟手裡救下來。」謝子韜自嘲地笑了笑。雖然衣衫仍舊整齊精良,但皮小小能從他身上感到一股頹廢的氣息。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不過兩人的心境卻與幾個月前做了個交換。

「皮小小,你是不是就一直盼著這樣的生活?」謝子韜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路上飄揚的黃藍間色旗。

「我一直盼望的,是同我那些夥伴一起過上現在的生活。」皮小小看了眼有三分醉意的謝子韜,忍不住挖苦道,「我也奇怪,你怎麼沒跟著你家局長一起離開楚中?」

謝子韜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自嘲和涼意:「大概因為我還不夠重要吧。」

皮小小本想再諷刺幾句,最後還是放棄了:「如今你可都看明白了。別再對他們存什麼幻想了。」

謝子韜斜睨了皮小小一會兒,哼了一聲給他潑冷水:「你也別太指望紙盟。不是我自輕,這一百多年來,有哪次是紙人成功過的?還有,指望攀著李家子弟成事?別到最後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紙盟才沒有攀靠他。我們只是合作而已。」皮小小立刻反駁,「簡墨最多是給傷員提供幾處醫療點。」

謝子韜輕哼一聲,握著酒瓶自顧自地說:「這李微寧也會玩。指望紙盟和李微生打擂臺?哼,別最後玩火自焚。」

皮小小聽出謝子韜話裡的挑撥離間,知道老上司心有不甘。不過他自己也有些看不透這個青年。原人中不是沒有對紙人心懷善意的,比如紙人權益協會的方執。可方執再怎麼維護紙人,卻絕對不可能支援紙人獨立。但若說簡墨是站在紙人這邊的,似乎更像是無稽之談。

想到這裡,皮小小瞧了眼謝子韜,苦笑了一下:看來這次輪到他把韜哥扛回家了。

這一日,簡墨正在練習無魂筆寫造。連蔚一邊觀察他的魂力波動,一邊給他指點。這段時間他已經有了一些進展:從開始僅能約束靈子流,到現在可以操控它們進行分流,並走完一個完整的導流槽結構。

「哪怕是最簡單的制式魂筆,至少也擁有三個導流槽結構。你想要滿足正常寫造的需要,恐怕還是很難。」連蔚提醒他不要太樂觀。

「既能寫出一個,將來便能寫出三個。」只要有進步,便說明他的方向是正確的。簡墨甚至還想得更遠,「說不準將來我寫造不僅不要魂筆,連點睛也不用。我爸好像說過,在某些緊急情況下,造紙師可以將自己的血當做點睛使用。」說完他又自己否定掉了,「不過也可能只是在開玩笑。血在空氣裡三五分鐘就乾涸了,怎麼在導流槽裡流動?」

就在簡墨嘗試到第六次的時候,簡要匆匆趕來:「無類的學生群毆了。」

星海中的靈湍立刻散了。簡墨詫異地問:「為什麼?」

「據關星星說,從學校宣佈同時接收原人學生的時候,就有紙人學生不滿。最近更是不知道被什麼人煽動,學生們紛紛傳揚,說無類表面上說的好聽是給紙人學生開的,結果卻還是招收原人學生。說無類是掛羊頭賣狗肉,內裡還是充滿原人為尊的惡臭。」簡要苦笑道。

連蔚皺起眉頭,望著簡墨:「你打算怎麼辦?楚中現在的情勢,紙人佔上風。你恐怕不好調和。」

簡墨隱約覺得其中可能有人故意攛掇,起身道:「我去看看。」

等到了無類,操場上人果然極多,一片鬧鬨鬨的。簡墨和簡要立刻瞬移到人群中央。地上一片狼藉,幾名原人學生鼻青臉腫,臉上皆是又怕又氣。秦榕和幾名教職工正在中間,努力維持秩序。然而紙人學生一邊人數眾多且情緒激動,秦榕維持十分艱難。

「大家冷靜一點—」

「秦校長,莫非你也是站在原人這邊的?」

「明明是紙人的學校,憑什麼他們原人要在這裡耀武揚威?」

「……」

簡墨才聽清楚這幾句,便被一些眼尖的學生髮現,「簡先生來了!」「是簡先生!」

「簡先生是學校的大股東,我們去問他要個說法!」

「對,問問他到底為什麼同意收原人學生?」

跟著簡墨便被一群學生包圍了,七嘴八舌地問起來。簡墨皺起眉頭,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等等,我先不問你們發生了什麼?首先你們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是在用什麼身份和我說話?」

為首的男孩簡墨認識,竟是萬千救回來的聶鵬。

「簡先生莫非覺得我們這些紙人沒有資格與你對話?」這男孩向來激進,一聽這話越發氣憤,「你當初救我們回來,只是為了做個樣子給紙盟看吧?」

「不要偏題,我給你兩個選項。」簡墨伸出手指,「第一,用無類學生的身份說話。第二,用紙人的身份說話。」

「什麼意思?」

「如果你用無類學生的身份與我對話,我就用無類校董的身份與你對話。如果你用紙人的身份,我就只能用原人的身份與你對話。」簡墨說,「我建議你用第一個,因為我們要解決的,是學校裡的問題。」

聶鵬正要說什麼,旁邊林傲拉了他下:「我們先聽聽簡先生怎麼說吧。」

「行吧,那你先說說,如果你是無類校董的話,你打算怎麼辦?」聶鵬按捺著脾氣道。

簡墨點點頭:「你記得無類的校規是什麼嗎?」

聶鵬愣了愣。

在場所有學生的臉色都發生變化,尤其是紙人學生。他們幾乎全都是在紙原換嬰中被父母拋棄的孩子,然後被無類所收容。他們進無類的第一天,秦榕就無比鄭重地將校規教給他們,並讓他們熟記。當時楚中還沒有獨立,他們因為紙人身份備受欺壓,所以對校規奉為圭臬。只不過時移世易—

「忘了嗎?」簡墨四周環顧,「有沒有人記得?林傲,你來說說,你們秦校長有沒有教過你們?」

林傲左右看了一眼,表情忐忑走出來:「秦校長說,無類高中是一所紙原兼收的高中。在學校中紙人和原人必須相互尊重,和平相處。如果……如果不認同這一點,也沒關係,照做即可。」

簡墨點點頭,又指了一名原人學生:「你記得嗎?把校規第一條背給我聽一下。」

這名鼻青臉腫的原人學生走過來,老老實實背起校規原文。

「無類校規第一條,無論紙原,一視同仁。彼此尊重,和平相處。不得以任何理由,對任何一方歧視、欺凌、孤立。」

操場逐漸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低低的私語,像海浪一樣由學生一排接一排,把話傳給後面聽不見的學生。最後所有人歸於一片靜寂無聲。

「我之前收紙人學生,並非憐憫紙人的遭遇可憐。而是因為你們是人,也是正該在學校好好學習的學生。」簡墨說,「現在收原人學生,也不是為了向誰獻媚,同樣因為他們是該在學校裡接受教育的年齡。我辦學校不為討好誰。從前原人管理這座城市的時候,討不到原人的好。現在紙人管理這座城市時候,也討不上紙人的好。但我不在乎。無類就是這樣一所學校,有教無類,不分紙原。」他說,「你們在無類一天就得遵守校規一天,明白嗎?」

「那我們曾經受過的傷?捱過的打呢?」聶鵬仍不服氣。他推開林傲,直視著簡墨堅持要一個答案,「難道就這麼算了?」

「誰給你受的傷,你就還給誰!」

簡墨凝視著這個少年發紅的眼睛,覺得這場景竟有些熟悉。他腦海裡不由得浮起,小時候簡爸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這世界上永遠有人以欺壓同類為樂。原人和紙人之間,以紙原為理由。原人之間,造紙師欺壓非造紙師。紙人之間,異級蔑視特級,特級看不起普級。舊紀元裡,甚至還有人因為宗教、民族、膚色,甚至性別不同來彼此歧視。這些在現在的我們聽上去,是不是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記憶中的簡爸說:「可遺憾的是,人類的這個陋習一直沒有變過。只不過在新紀元又換了一張新的面具。什麼紙原,本質都不過是一張為己謀利的招牌。從今往後,再遇到人欺負你,還回去就是了。但一定記住—」

簡墨這一刻口中也說出相同的句子:「但一定記住,不是以紙人的身份,是以受害人的身份。」

聶鵬沒有那麼快想明白兩種身份有什麼不同。他與簡墨對視了半分鐘,很想找一個理由反駁這位無類校董。但思來想去他竟找不出話語,最後只好氣呼呼地甩手,扭頭就走。

「你等等。」簡墨喊住聶鵬,然後對秦榕說,「今天的事件嚴重違反了校規。秦校長,該怎麼處罰?」

秦榕見聶鵬突然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今天參與鬥毆的學生,校規一百遍。其他學生,未盡勸阻的責任,校規三十遍。」

一個原人學生忽然叫起來:「我們也要抄嗎?這明明是他們挑起—」

「我說的是‘學生’。」秦榕微笑著反問叫屈者,「你是無類的學生嗎?」

紙人學生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原人學生。原人學生紛紛瞪眼回去,但也只能自認倒霉地接受。這一刻,所有人忽然有了難兄難弟的感覺。

秦榕看向簡墨。簡墨向她點了下頭,對學生們說:「聽見秦校長的話了嗎?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

無類的突發事情算是解決了。可簡墨不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覺得不安。這種不安在他答應阿文參與楚中獨立行動前就有了。但獨立後紙人身上發生的可喜變化,讓他暫時忘記了這種不安,直到今日。

他把自己的擔憂說給簡要聽。簡要點頭道:「我讓萬千留意。」

然而這種並不算得難打聽的訊息,簡墨卻在一個星期後才收到情報。他才看到第一頁面色便不好,接著眉頭越擰越緊,瀏覽完整本冊子整張臉已經是鐵青。把情報冊扔到桌上,簡墨怒不可遏:「把萬千給我叫回來!這些的訊息為什麼現在才送來?!」

簡要見簡墨第一次對萬千發火。他拿過情報快速瀏覽了一遍,立刻通知萬千。往日一叫便回的萬千,今天卻在電話裡耍賴了一分多鐘,直到簡墨搶過手機直接下令,才出現在唐宋。

簡墨為什麼發火,簡要是知道的。

楚中剛獨立的時候,局面尚不穩定。紙人擔心只是曇花一現,並未輕舉妄動。然而兩個月過去,楚中執政權完全為紙盟所控。紙人們心態逐漸發生變化,舊怨空前發酵,紛紛向原人討償過去所蒙受的侮辱和損失。

過去曾經受過辱罵毆打的紙人,現在回去砸了原人的家。過去被原人擠掉工作的,現在將原人趕走,自己重新接任。過去在交易中吃虧了,現在重新上訴,告一個賠一個……這些大都還在合理訴求內。但並非每個紙人都會控制報仇的尺度。

「這個不過是曾經發生了幾次口角,就逼得別人跳樓。這個討債的打死了借債人,還聯合一群人凌辱了他的妻女。這個,這個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單純因為嫉妒鄰居富有,就偽造借據,強奪家產,逼得人家流落街頭還阻撓人家謀生,生生餓死四個人。其中兩個是不到十歲的孩子。還有這個—」

簡墨驟然停了下來:他看見老組長的名字。

冊子所制的表格中,老組長的名字和幾個有些眼熟的名字後面,填了三條人命,還有七個傷殘—其中有一個後來被迫雙腿截肢。簡墨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覺得有些東西陡然之間變得太快,快得都讓他覺得害怕。眼睛避開冊子,他平復了一下情緒,重新詰問萬千:「這些為什麼不上報?」

「你也沒說—」

「我沒說過的但你報上來的訊息少了?楚中紙原關係這麼大的變化,日常情報早就該有體現。」簡墨聲音又嚴厲起來,「萬千,你是第一天做情報嗎?!」

一向油嘴滑舌的情報頭子這一次竟然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小聲回答:「報上來做什麼?老頭子,這些事情紙盟也都知道。他們不管也不問,甚至是有意縱容偏袒。你又能怎麼樣?」

簡墨被問得一愣。還未等他想到說什麼,萬千又接著說:「老頭子,你幫紙盟寫流轉碼紙人,與李家做切割,收容紙人學生,參與紙盟獨立,還幫紙盟拿到刺玫城的運轉核心……你知道現在整個泛亞都怎麼看你嗎?你知道李微生最近在做什麼嗎?

「對!這些你都知道。我上次、上上次跟你說的時候,你都回答我:你必須這麼做。其他的你管不了那麼多。行!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站紙人這條路也不是不能走。」萬千小聲說到這裡,猛地提高聲音,「可你不能在把自己推到所有原人的對立面後,又把自己再推到所有紙人的對立面去!」

簡墨被他吼得愣了一下,試圖為自己申辯:「我不是想做濫好人。」

「我沒說你想做濫好人。」萬千無情道,「但你就是在做濫好人。我一拿到這些情報就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你一定不肯坐視不管,一定會想方設法維護原人,說紙人報仇牽連太廣,不該如此。可你覺得紙盟會聽你的嗎?如果不聽,你怎麼辦?是我們有許多籌碼去談判,還是重簡方略有實力去對抗?你那頭毫不留情地和造紙師割袍斷義,這邊又馬不停蹄地想著和紙盟撕破臉皮,接下來的路怎麼走—你告訴我怎麼走?」

「行了!」簡要打斷了萬千連珠炮似的質問,看一眼被問得啞口無言的簡墨,對萬千說,「不管你初衷是什麼,私自截留情報仍是失職。把工作交給無邪,禁閉三十天,好好反省。」

簡墨本來想第二日就去找阿文。但他當夜在床上輾轉反側,把萬千的話顛來倒去地想了一宿,終是沒有直接去。在唐宋閉關了兩個月,簡墨整理出了一套處理紙原矛盾的草案,才去了市政大樓。

雖然提前與阿文約好,但他和簡要還是等了快一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簡墨觀察了一下這座大樓的新面貌。各個辦公室的新銘牌都掛了起來,職能分工明確。工作人員儘管行色匆匆,偶爾還有相撞嗔罵兩句的,但能看出來一切都在往有條不紊的方向邁進。如果說比起市政局的工作人員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每個人的眼神中都透著一股積極亢奮的激情,絕非那些早已墨守成規的官場老油條可比。

市政大樓的工作人員至少有一半認識簡墨,然而對待他的態度有很大不同。有的人彷彿沒有看見他,哪怕目光已經落在他的身上,也馬上移開。有的人則禮貌地向他微笑點頭,這多是楚中獨立戰役中受過重簡方略幫助的紙盟戰士。極少數人主動到他面前來招呼的,僅有在東五十八區就認識的一名血庫造紙師,簡墨隱約記得是姓沈。還有另一位,就是皮小小。

「那天的事,還沒向你說聲謝謝。」這位化工廠的組長見到他眼神仍有些複雜,不過還是鄭重向他道了謝,並主動說,「你找文主席吧。我去幫你問問。」

也許是得益於皮小小的提醒,簡墨五分鐘後就見到了阿文。他將萬千收集到的情報遞給阿文,然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阿文將情報瀏覽了一遍。整個過程表情平靜淡然,未曾流露一點訝異。簡墨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果然對方放下冊子,對他說:「這些事情我大多知曉。但非常抱歉,我很難去阻止。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希望紙盟出臺法規,讓紙人一報還一報,適可而止。那什麼算一報還一報呢?」阿文反問,「日復一日的壓榨和凌辱,長達一生的歧視和傷害,如何還,如何報?那些曾經偽裝成‘意外’,甚至反被誣陷成自作自受的‘事故’,比如中和門洩漏,又比如‘通山礦難’。那些已經死去的紙人,他們怎麼討還?他們的親人和朋友,怎麼去討還?

「就算我們退一步,先不管如何去衡量報償的尺度。整個楚中接近七成是紙人,除了少數異級和特級,我敢說每個紙人受過原人一千次欺辱也不為過。師兄小時候也是紙人身份長大的。你自己回憶一下,從小到大從原人那裡受過的欺辱,有一件算一件,已經多到你都記不清了吧?如果每個紙人都來紙盟申訴如何報償,紙盟恐怕什麼都不用做了吧?」

「你說的沒錯。」簡墨想起自己十六歲前的經歷,眼神微黯,但仍堅持道,「紙盟目前基礎還很薄弱,確實不能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處理紙原糾紛上。只是這些事情不管也是不行了。

「平靖曾與我說過,你們奮鬥的目標不是簡單的復仇雪恥,而是要建立建立一個紙人與原人能夠並肩而立的國度。既然如此,你遲早要考慮建立一套公平合理的行為法規。過於偏頗於紙人,原人也是會反抗的。到時候後院頻繁起火,紙盟腹背受敵,怎麼能安心在前方作戰?即便有一日紙人順利建國,也會如今日原人擔憂紙人一般,隨時隨地擔心原人作亂。」

「那按你這種說法,我們曾經受過的欺負就這麼算了?」門口響起葛喬的聲音。他大踏步走過來,逼視著簡墨,「這可真是會算賬。我們受苦受難的時候,原人從來沒跟我們講過公平合理,和平相處。如今我們好不容易打贏,反要忍氣吞聲,跟他們公平合理,和平相處?憑什麼?」

「並不是忍氣吞聲,只是報復和懲罰總需有個盡頭。畢竟也有部分原人從未傷害過紙人。」簡墨耐心地說。

「沒傷害過就無辜了?大多數紙人也沒有傷害過原人,為什麼是個原人就能唾棄我們?他們這麼做是憑什麼?」葛喬質問。

「在紙人管轄的區域,這種事情自然不會再有。你們若是覺得處理起來過於煩瑣,或怕引起紙人居民不滿,我可以來辦。」一向最怕麻煩的簡墨忍不住說。他將自己寫好的紙原關係處理的草案拿出來,「我們先討論出一套初步的方案,然後—」

簡墨話未說完,就猝不及防地被葛喬搶過那疊厚厚的稿子。對方氣得連異能都不用,直接用手一下一下撕成碎片,從視窗揚出去。

碎片如同無數白蝴蝶撲向慘淡的天空。只可惜翅膀上足足耗費兩個月的手繪花紋,只展示了幾秒鐘的舞姿,就跌落在地上。

「簡墨,你夠了!我們紙人用無數鮮血無數生命換來的權利,輪不到你一個原人在這裡指手畫腳。想要原人和紙人和平共處,可以呀!先讓原人把過去一百年欠紙人的血債都還清了,讓我們把有生之年受過的欺辱和歧視都還盡,再來談這個!這他媽的才叫公平!!

「我們受過的苦難最多,憑什麼是我們來忍耐?我們受過的屈辱最深,憑什麼是我們要剋制?越是囂張無恥的人越是該受保護,越是安分退讓的人越是該受氣嗎?為什麼,憑什麼?不是該先做壞事的那個先受懲罰嗎?!」葛喬氣得手都抖起來,「造紙師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警衛,警衛!」他向門外喊著,立刻跑進來兩個扎著青藍色臂章的紙人戰士,「把他趕出去。以後看見這個人,不許再放進來!」

最後還是阿文把簡墨平安送出了市政大樓的門口:「師兄,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只是如今時機還未到。以後我會盡力保證不發生極端事件。這些事你最好還是不要再插手了。」

簡墨空著手在馬路上慢慢地走。

初冬的楚中,有些樹木葉子尚未掉盡,仍掛在枝頭乾巴巴地擺動,像完全失去靈魂一樣的空軀殼。這些薄而脆弱的軀殼地上也有一些,層層疊疊地落在一起。有的被吹到樹腳下,但大多則被風吹到路邊的溝渠裡,等待環衛工人清理走。

兩個月前無類學生說的話,與今日葛喬的言辭如出一轍。或許那天根本沒有誰暗中攛掇。倘若整個紙人群體都是如此的想法,那自然也會滲透到校園裡。

簡要很早就提醒過他了,第三條路是沒有同伴的。原人要對紙人的冒犯施加嚴厲懲罰,而紙人要原人為過去加倍付出代價。雙方都渴望狠狠地教訓對方,撕裂對方,讓對方痛徹心扉,悔不當初。這個時候他插手進去,讓他們各自冷靜剋制,無異於站在一隻蓄勢待發的猛虎和一條呲牙咧齒的兇狼之間,不但無濟於事,還可能屍骨無存。

可那又能怎麼樣,莫非叫他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還只是痛雪前仇。或許再過一段時間,原人便要重蹈紙人的覆轍。

「少爺還記得老尹說的話嗎?」簡要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在刺玫城時,他曾經問您,為什麼不把劇本留在自己手裡?」

他當時的回答是並不需要,且不想和朋友交惡。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保證你們所求永遠一致。唯有把力量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能做你想做的事!」簡要繼續道,「您想要做的事雖然艱難,但尚未到寸步難行的時候,只不過—」

簡要的暗示簡墨不是聽不懂。

「讓我再想一想,簡要。」他停下了腳步。前方左往右來的車流中,交通訊號燈正高高在上地亮著紅色。

雖然在紙原關係處理方案上沒有達成一致,但重簡方略與紙盟的合作越發緊密。不論是醫療和後勤支援,抑或是情報。在紙盟成員難以伸展的領域,現在都由重簡方略在執行。首家紙源過去幾年中沉澱下來的人脈網,再加上秦榕手下那432名遍佈全泛亞的異造師,發揮了難以忽視的作用。

當然起著最關鍵作用的還是流轉碼紙人。儘管政府軍數量一再擴充,紙盟攻佔的區域仍在穩步增加。最近三個月,除楚中市外的東二十七區,發生過通山礦難的東三區,刺玫城居民被安置的東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區陸續爆發紙人起義。其中前兩處地區的官方建築,據說已插上了黃藍間色旗。

這的確是喜訊。可就在喜訊傳來的第二天,簡墨接到了常胖子的求救電話。準確地說,是常胖子的兒子常來往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邊的氣息急促,一貫沙啞的聲音此刻更加暗啞,似乎是一邊狂奔一邊說話。此外隱約還傳來其他人的厲聲叫罵。簡墨趕緊問清地點,與簡要立刻瞬移到了常胖子家。可惜等他們找到時,還是晚了一步。

簡墨印象中的常胖子是一個生龍活虎、豪氣十足的漢子。即便談及戰爭的爆發時憂心忡忡,氣場也是灑脫爽朗,並無半點陰鬱。可現在,他的頭顱以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角度低垂著,粗壯的脖子上勒著繩子,懸吊在一架並不怎麼正式的絞架上,像是一匹等待風乾的巨型獸類。

常胖子的妻子和兒子也在掙扎中被套上了套索。兩個紙盟戰士毫不留情地踢掉他們腳下的箱子。臉上與周圍圍觀的紙人一樣,露出冰冷且快意的笑容。

鬆弛的繩索瞬時繃得筆直。常胖子妻兒因驚惶而發白的面孔,陡然變成了豬肝色,好似血液都擠進了腦部。簡墨見狀,感覺自己呼吸立時也擁堵起來。簡要的目光遠遠地聚向十多米外的絞架上,眼睛微微眯起:繩子驀地齊齊斷開。

常胖子的屍體和他的妻兒都掉了下來。

簡墨出現在常胖子附近,吃力地扶住那具沉甸甸的身體,緩緩放在地上。他的衣服破裂凌亂,身上還有數道血痕。一向紅光滿面的臉上,眼睛暴突翻白,皮膚呈現不自然的青紫,死狀極為痛苦。簡墨心中尤有不甘,魂力波動微微收束。星海之中,一片黑暗。常胖子的魂力波動已經完全消散,連一點顏色都不剩了。

另兩人也被穩穩放在地上,狼狽地喘息。簡要將他們脖子上的繩子取下,因為沒帶任何治療師,只能等待他們自己緩過一口氣。

紙盟戰士們未料到任務就要圓滿結束時,突然殺出兩人。最近的兩名戰士試圖攔阻兩人,卻被空間隔離拒之在外。東三區的紙盟戰士多未見過簡墨,也不知道他與重簡方略的關係,立刻將他們四人包圍在當中。

常胖子的妻子剛緩過一口氣,便連跌帶爬地撲到丈夫身邊,抱著他的屍體哭喊起來。她的喉嚨大約是傷得過重,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常胖子的兒子也爬過來跪在父親面前,手腳抖個不停。他比母親略鎮定一點,用半啞的嗓子說:「他們說,我爸靠喝紙人的血發的財。還說他殘暴冷血,活該被絞死—」

「這事童小琴知道嗎?」簡墨問。

「昨天我媽本來想跟童阿姨報備一下。我爸卻說還沒到那個程度,不要麻煩她。沒想到今天、今天他們就找上門。我早就跟他說過了,別幹了。鬥紙場的生意說不清楚。原人不待見,紙人也沒人記得你的好。他偏不聽。這下可好了,這下可—」這個瘦瘦高高的十八歲少年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啦啦地流了出來。

簡墨環視了一眼空間隔離外的紙人戰士:大約有七八人,更多的是圍觀的紙人。他們對著常胖子的屍身指指點點。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單看臉上的憎恨和嫌惡,便知道他們翻飛的嘴皮子裡冒出的是怎樣的汙言穢語。

「鬥紙場的紙人呢,也沒人幫你們說話?」簡墨問。

「自從東三區打起來,我爸就把鬥紙場的生意停了。這兩日就只有我們一家人守著。」瘦高少年把憎恨的目光投向其中一名紙盟戰士,「這個人還曾在我們家打過拳,可他卻假裝不認識我們。」

簡墨看了一眼那名紙盟戰士,後者下意識想避開目光,但又強迫自己與常來往對視,滿臉的不在乎。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簡要體貼地說,「我看常夫人已經快挺不住了。」

將常胖子妻兒送去了思邈診所那裡,簡墨就去找童小琴。童小琴果然忙得不可開交。待她終於停下來,從簡墨口中聽到常胖子的死訊,足足怔了好幾秒。

簡墨與常胖子認識不到一年。童小琴卻與常胖子有好幾年的交情,是彼此都信得過的朋友。驟然聽到這個訊息,她第一反應是簡墨在開玩笑。然而一分鐘之後,童小琴的臉就白了。因為她在今日執行的任務單裡的確查到了一項任務—針對一名叫常端玉的地下鬥紙場老闆。

常端玉是常胖子的大名。因嫌棄這名字太文縐縐,常胖子索性用外號替了自己的名字,還給兒子也取了一個十分接地氣的名字。

童小琴果然不愧是老成員,做事麻利老練,一下子就把相關人等找到。結果令她大為震驚:「範迪,是你領的隊?!去年你最困難的時候,不是靠去常胖子那兒打拳才維持下來的嗎?」

範迪被詰問的時候,目光閃爍不定。但他卻聲音響亮地回答:「常胖子是給了我錢。但那錢是我用自己血汗掙的,也不是常胖子白給的!這種靠紙人在擂臺上打死打活,去取悅原人來掙黑心錢的老闆,難道還要我去保護他不成?」

「常胖子的‘黑心錢’都請異級給你們治傷了,你是失憶了嗎?!就憑你的體格,能活著上幾次擂臺?!」童小琴怒道,「就算他做的不是正經生意,單憑他免費請治療師給你治傷,還不值得你留他一條性命?!」

聽到這句話,範迪眼圈陡然紅了:「留他一條性命?!那有沒有人肯留梅梅一條性命?」

「常胖子或許是罪不至死。那我的梅梅呢,她做錯了什麼?她被一群原人混混凌辱致死,紙管局連案都不立!他們跟我說,‘這種事情太多了。若是都要管,我們每天飯都不用吃了’。」這名紙盟戰士用一種極盡諷刺的笑容對童小琴說,「我每次在鬥紙場被打得快死了,都想著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很快就能和梅梅有一個家了。可現在我還有什麼?!我還有什麼?」

「誰與你有仇怨你就去找誰!」簡墨忍不住開口,「放著真正的兇手不管,遷怒到常胖子身上,是欺軟怕硬嗎?」

「那幾個傢伙我已經送他們下地獄了。」範迪漠然望向簡墨,「但殺了他們,只是替梅梅報了仇。但我原本該有的幸福,他們怎麼還給我?憑什麼受害者是紙人,施暴者是原人,紙人管理局就能縱容罪犯逍遙法外?既然這一切只因為我們是紙人,那麼常胖子死得就不算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