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一陣鼓掌聲傳來:「說得好!就是這個道理!」
進來的人是葛喬和魏箜。後者嘴角噙著淡淡的笑,不言不語。而前者一雙銳利的眼睛宛若覓食中的鷹目,充滿威脅氣息地盯著簡墨:「不讓你去找阿文,你就來騷擾童小琴。姓簡的,你不要以為你建無類,給了紙人那麼一丁點好處,就有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
他攔下欲為簡墨分辯的童小琴:「如果再有下次,我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好言相勸了!」
回到楚中,簡墨看望了常胖子的妻兒。妻子還未從悲痛和刺激中恢復過來。方廖治好了她身體上的損傷,但她的精神仍是蔫蔫的。常來往的情緒還算剋制。他向簡墨鄭重道了謝,然後問起他交涉的結果。
簡墨還能說什麼,只能道一句「抱歉」。
這名只有十八歲的少年聽到訊息,不哭不鬧。他用沙啞的聲音冷靜地問道:「我和媽媽能在這裡待多久?」
「不要著急。」簡墨連忙道,「我會派專人保護你們的安全。你們想待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常來往望著他良久,似對他的話不太相信,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回頭默默照顧他的母親。
出了思邈診所,簡墨在路燈下慢慢地走。
「下雪了。」簡要突然說。
他愣了一下,抬頭望去,果然有幾片雪花落了下來。
楚中鮮有下雪。所以每逢下雪,楚中市民便如遇喜事。若是下得大了,就更加歡喜,定要好好狂歡一番。此刻才過下午六點,天卻已經黑了。路燈的光罩之中,小絨毛似的雪花洋洋灑灑地舞著,比白日更加醒目。
他忽然想到,去年一月在長凜與簡要打的那一場痛快的雪仗。彼時他面臨的事件與此刻截然不同,心情卻有著相同的沉重。簡墨從衣服裡掏出被體溫捂得暖暖的銀鏈,藉著路燈的光看著它身上的紋路,眼睛裡滿是迷茫: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即便紙人勝利了,他和他爸還能回到從前那般生活嗎?
簡墨揚起臉。紛飛的雪花如同飄落的蒲公英絨毛,沾在他的皮膚上、頭髮上、肩膀上、雙手上。這雪花精緻美麗,然而連他撥出的一口氣都抵擋不住,轉眼就化成了一顆小水珠,十分可憐。可長凜的雪卻大到足以淹沒整座城市。莫說一口熱氣,便是十個火爐,也只勉強維持一棟房子內部的溫暖。
「既然我想要的世道誰都給不了,那便只能自己去取。」簡墨把凍得通紅的手插進大衣的兜裡,轉過身對簡要說,「可惜我勢單力薄,只是一名造紙師。所以只能靠你們了。」
一直以來,簡墨對於將自己的造紙推向戰爭都心懷排斥,是以從來沒有留意過戰爭類的資料。因此這一回他準備的時間格外得長。
簡墨花了一個月時間,完成三十六人的總綱故事,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完成三十六個人的獨立原文。考慮到短時間內連續造紙,可能會造成賦原指數的下降。簡墨便將速度控制在每三日造生一人,同時利用其中間隙,準備與紙人屬性配套的魂筆、點睛與孕生水。至於誕生紙,仍舊是沒有編號的。
如此一共七個半月後,三十六子造生完畢。男十八人,女十八人。
對於三十六子的誕生,最興奮的當屬無邪。從此她再不是簡墨筆下最小的造紙。無邪主動請纓擔當起三十六子的涉世之師,不僅尋來了大量學習資料,還擔任起弟弟妹妹的教學主講之一。她這副架勢讓簡墨頗有種錯覺,彷彿三十六子是專門給他小女兒寫的。不對,無邪現在已經不是最小的女兒。
三十六子的特級天賦都是精準匹配戰爭所需,進步自然一日千里。只是對於為了戰爭而造紙這件事,簡墨心有愧疚,所以儘管對課程本身毫無興趣,卻堅持每日陪同三十六子一起上課。他對簡要等人的解釋是,作為重簡方略的領袖也需要加強軍事素養,才能以身作則。
然而現實是,「以身作則」的簡墨每每上課沒聽一會兒,就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睡覺雖不打鼾,但三十六子裡卻沒有一個書呆子。簡墨的偷懶沒多久就被他們發現了。每當此時,三十六子們就一邊正襟危坐地聽課答題,一邊互遞眼色暗中偷笑。此後逢課必賭,今天造父會堅持幾分鐘再睡著。
可簡要卻察覺出不對。簡墨在京華大學時哪怕再無聊的課程,也未曾在課堂上睡過。方廖檢查後,說他身體沒有問題。直到簡墨重新撿起無魂筆寫造的練習,連蔚才察覺他魂力波動的亮度明顯下降,認定他的嗜睡與近一段時間頻繁魂歌有關。
好在這種情況有先例可查,只要停止造紙,讓魂力波動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行了。
此前其他人上課,見此狀況都假裝沒有看見,任簡墨睡到自然醒。但若遇到簡要上課,必定會將簡墨叫醒—讓他回臥室去睡。簡墨當然不好意思當著滿課堂孩子們的面去睡覺,便只能強撐到下課。後來簡要也不叫他了。
理論課以外的課程,簡墨倒是不怎麼睡覺,尤其是體育活動和實踐對練。他的運動神經在同齡的原人中已算不錯,只是相比起他筆下的紙人仍有一段距離。這導致簡墨足球課長期冷板凳,籃球課專職做裁判。連他一直自以為進步神速的槍械射擊和自由搏擊,不過一個星期也被三十六子全部超越。而其他類似傷員急救、情報獲取和戰術演練等等,壓根兒就沒有他上場的機會。
「卿局可真夠狠的,這麼幹脆地犧牲了三千人。」卿潛盯著模擬對戰室裡的戰況,感嘆了一句。
「慈不掌兵。卿局的策略沒什麼問題。」君策看著演練室內神舞飛揚的卿局,微微皺了皺眉頭,「不過換作真正的戰爭,我怕她未必下得了這個決心。」
取名向來是個令人頭疼的工作。簡墨這次以百家姓的順序為姓,各人天賦相關再取一字,中間男加「君」,女則加「卿」,組成了三十六子的名字。
完全沒看出門道的簡墨只能在一旁聽著孩子們爭論分析,一邊摸頭傻笑。桌子中間擺著卿繪的作戰圖,上面若干支紅藍鉛筆在跳動,隨著沙盤上的進展即時繪出戰況。偶爾鉛筆還會倒立過來,用橡皮頭擦掉之前的痕跡。
「君襲要反擊了。」卿潛興奮地說,「這回我明白了。他是引君入甕,之前是故意賣了破綻給卿局看的。」
卿繪忍不住說:「你看到君襲的請君入甕,就沒看到卿局的將計就計嗎?」
兩個孩子立刻爭執起來。其他孩子或分列陣營各佔一邊,或另成一派獨樹一幟,也有默默旁觀,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眼見火氣越來越旺,馬上就要幾方混戰,簡墨猶豫著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拉架,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造父穩坐如山的旁觀,給了三十六子一個「自由活動」訊號。
卿潛首先一抖自己的黑外套,整個人忽然透明,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卿察扶了扶自己的圓片眼鏡,隨手指了指某個方位。君敏的魯班鼠眨眼就竄過去,張口就咬,嚇得卿潛大叫著顯出身形。君夢蹺著二郎腿,手中香水瓶對著空氣噴了兩下,瞬間房間幻化成了貓窩。一隻狸花敏捷地竄了過來,魯班鼠嚇得鬆口就跑。君平哼了一聲,扔出三面小旗插在狸花身邊,困得它動彈不得。下一秒卿矯的小白雲飄過來。一道閃電落下,貓窩和狸花都不見了。房中一切恢復如常。
君器優哉遊哉地轉著手裡的多功能軍刀,問君隱這場混戰最後誰贏。誰知後者籤筒裡才掉出一枚籤就被一根紅線牽走。君協看完籤後,把卿繪拉到自己這邊,扔出一根紅線:「贏家在此,誰來?」
立刻有七八人舉手,手腕頓時繫上紅線,氣勢大漲。另外一方不敵,落入下風。只是打著打著,紅線黨卻始終沒有取勝。直到作壁上觀派的卿間把一張照片遞給君協,後者才怒叫道:「卿思,你又腳踏兩隻船。」他話音才落,紅線上的卿思就憑空消失,只剩下一根長長的頭髮纏在上面。而另一個卿思則躲在卿潛身後,滿臉無辜地說:「可我覺得兩邊都有可能贏呀。」
被紅線繫住的君應扇子一扇,房間裡的人和東西頓時都飛了起來。卿安不屑地扔下系在手腕上的小石頭,插入地面便化作一塊界碑,任憑對方如何攻擊都毫無動靜。就這麼對峙到君策宣佈卿局和君襲對壘結束了,演練室外的爭鬥還沒個結果。最後還是君睿在牆上貼上一枚寫著「萬籟此俱寂」的小紙條,其他人的異能才驀地都失效了。
所有人都不滿地看著君睿。君睿老實地乾笑收起毛筆,悄悄指指君策。君策只好抬起手錶,把分針調到十五分鐘後,才將表把按回去。這時無邪就走進房間,笑嘻嘻地說:「飯好了,快去吃飯。」
「好的,無邪姐!」「無邪姐,我們就來了!」「今天吃什麼好吃的呀,無邪姐?」
作壁上觀派早就等不及了,首先衝了出去。打得歡暢的兩派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差點沒把門框擠掉。君睿等到這群人走了,才去取下牆壁上的貼紙。手還沒碰到,就猛地收回來。一束橘色的火苗燃起,瞬間將貼紙燒了個乾淨。君襲「吧嗒吧嗒」地玩著一隻雕刻著太陽紋樣的打火機,一臉不爽地說:「你剛剛賭誰贏呢?」
卿局擋在君睿面前,手中的兩枚黑白圍棋子在指尖翻飛:「不服氣?明天我們再來一局。」
簡墨人已經走到門外,見狀無奈又走回來,對兩個不肯罷休的孩子勸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菜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距離簡墨上次與紙盟的失敗交涉已經過去近一年的時間。這一年中,先後有十六個行政大區成為紙人佔領區。造紙管理局連續三次提高軍用造紙配額,單這一項便能看出戰況的激烈。
原控區氣氛一日緊張過一日,對紙人的緊縮管理越發嚴苛。至於這政策到底是在預防紙人暴動方面作用多些,還是在激發紙人反抗情緒方面作用多些,就無人得知了。此外,造紙相關用品價格飛漲,造紙師們怨聲載道。因為對紙控區用兵的壓力,非軍用造紙的配額極度緊縮。而需求極大的軍用造紙訂單利潤單薄,且要求嚴格。對於選無可選的造紙師們來說,自然不是一件好事。
可相對紙控區,原控區已經算是天堂。
紙盟每在一個地方站住腳跟,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集中當地造紙師,建造血庫。寫造什麼型別的紙人,寫造多少全部由紙盟決定。完不成任務的,別說報酬,連最基礎的生活需求都成問題。簡墨曾去楚中的血庫—楚中大學造紙學院,看了一回。這群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的日子卻變成了勞動改造的階下囚。曾令普通人仰望的造紙,其實也可以是流水線上的計件操作。
前線對兵力的需求越來越大,血庫便想盡辦法逼出造紙師的最大效率。血庫裡有人專門計算每個造紙師作品的賦原指數。每當指數嚴重下降便讓該造紙師暫停寫造,過一段時間再回來。如此試驗數次,便能計算出每個造紙師的造紙極限—即在保證賦原指數的情況下,造紙師所需的最短的造紙間隔時間。
對於血庫來說,這是效率最優的造紙安排。可對於造紙師們來說,卻如同礦山工人,一次又一次體力被壓榨到崩潰的邊緣,才得以稍緩一口氣。只要略一恢復,便再被拉上去繼續壓榨。寫造三十六子時,為保證每個紙人的賦原指數達到最優,簡墨未故意縮短造紙間隔。但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已然很不好受了。他如此剋制尚且如此,更不用想長期處於極限造紙狀態下的造紙師會是如何煎熬。
更糟糕的是這種疲憊,除了精神不振、嗜睡難醒之外,身體上看不出任何異樣。萬千說,楚中血庫成立半年後,出現嗜睡症狀的造紙師幾乎佔百分之百。目前已有二十餘人沉睡後就再未醒來。其中五名年齡較長的造紙師,在沉睡數日後猝然離世。此前他們未有任何疾病暴發的徵兆。
紙控區也有原人的情報線。過去一年中,《泛亞之聲》《紙上談》以及各行政大區的官方媒體對此皆有報道。一向不談政治的學術刊物《紙造》也改變態度,對極限寫造給予嚴厲譴責。更意味深長的是,部分媒體在譴責紙盟的惡行後總是有意無意地點名簡墨,問他是否對曾經默許甚至援助紙人叛亂,產生過哪怕一丁點的愧疚之情?
「這些訊息也不用刻意瞞我。」簡墨把菜端過來擺在餐桌上,把筷子遞給簡要,「每天重簡方略的事夠多了。何必這些無聊小事上費工夫。我早就習慣了。」
「三大局還是太過輕敵,李微生也是。」簡要接過筷子說,「過去六十多年的和平生活,讓他們習慣性認為紙人不足為懼,否則也不會在誕生紙上栽這麼大個跟頭。」
紙盟能夠快速擴大佔區,誕生紙的順利獲取是一大關鍵。也因為這個原因,紙盟對誕生紙的管理採取的是普級和特級返回本人,僅保留異級誕生紙的策略。因此對獨立運動並不熱衷的異級紙人,也不得不放棄獨善其身,投身戰局。有這樣的殺手鐧,紙盟進攻之勢幾乎是一路長虹。
他忽然一笑:「李微生昨日又提到擴大軍用造紙配額的事情。這已經是開年來的第三次了。秦高當場就發了脾氣,要造紙管理局自己想辦法。」
秦高是十二聯席長老會會長,也代表著霧谷地區最有影響力的造紙世家。
簡墨點點頭:「現在情勢對紙盟還是有利的。不過在紙原力量達到平衡前,紙盟還不能太過鬆懈。」經常觀看三十六子的對戰,他耳濡目染下多少也學了點皮毛。
簡要有些意外自家造父居然也懂得思考戰局,含笑繼續用餐。簡墨也不再多言,有一口沒一口地陪他吃完夜宵。自紙盟發展速度加快後,簡要越來越忙。簡墨每天見到自家初窺之賞,也只能在短暫的夜宵時間。
「方廖說你身體沒問題,但你自己還是得注意。」重簡方略越發展,簡墨覺得自己能承擔的卻越少。他不知道該欣慰組織中能人輩出,還是感嘆自己的無用。「萬千最近老不見人影。方廖上次說他吃飯不定時,抽菸喝酒又兇,讓他定期去體檢和治療。結果他每次都推三阻四—受那麼重的傷都不怕,為什麼會怕抽血?」
想起某個充滿消毒藥水味道的場面,簡要莞爾道:「反正現在是無邪給他捂眼睛,您可以放心撒手了。」
說到重簡方略的情報頭子,他似乎聯想起什麼:「對了,邢教授兩年前的去向查到了。離開楚中大學後,他確實回了橫海。但只待了幾天,就去了歐盟。」
簡墨十分詫異:「歐盟?現在亞歐通道不還關著嗎?」
「似乎是歐盟那邊挺有分量的人物邀請的,所以造紙管理局才給開了特例。」簡要補充道,「至於是什麼人邀請的,為什麼事邀請的,就不清楚了。」
等到簡墨回房間睡覺了,簡要才去了三十六子的住所。
楚中獨立時,部分官員和造紙師的逃離,就有不少建築空了出來。其中就包括無類高中隔壁的一家造紙研究所。簡要當時要下了這一座建築,便是預備著簡墨將來造紙之用。後來三十六子造生,便在這裡生活和上課。
推開其中一間看上去無人的教室,卻是一片燈火通明。裡面的人或是在看書,或是在討論問題。一見簡要,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不論或笑或鬧,都乖覺地站起來。簡要一眼掃過去,發現不夠三十六之數:「其他人在睡覺?」
卿潛抿著嘴,指了指隔壁的演練室。簡要推門進去,爭論的聲音彷彿是把裝滿水的氣球紮了個洞,立刻傾瀉了出來。君襲與卿局還在爭論白天那一戰,火氣正大,不高興地劈頭道:「不是叫你們不要—」
聲音在見到簡要時戛然而止。
「你們都過來。」簡要重新回到教室,看著下面迅速坐回自己位置上的三十六人,面無表情地問,「為什麼還不睡覺?十點就寢的規定不知道嗎?」
三十六子你偷看我,我偷看你。沒有一個人說話。
「算了,睡覺的事情先不提。既然你們都醒著,恰好有一件事情要與你們說。」臺下人都鬆了一口氣,立刻直起腰,抬起頭。見三十六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簡要頓覺肩上的壓力更重了,但面色卻沒有變化。「你們上課至今有四個多月了,所有的課程都接近尾聲。按此前的安排,你們不久就將被安排到各自需要位置上。今天我要說的事,造父很早就與你們講過的。但是他囑咐,一定要以我之口,與你們再強調一遍。」簡要想起簡墨說這段話時臉上的表情,聲音漸漸柔和起來,「倘若有一日,你們發現自己並不想參與這場戰爭,可以隨時退出。重簡方略的任何人,不會也不得阻攔。」
紙人們對這段話並不陌生。但這一次他們的眼神有些新的變化。簡要見紙人們欲說還休的模樣,便道:「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卿潛最是鬼機靈。她掃了一眼其他人,期期艾艾地說:「如果,我是說萬一,我們選擇離開,是不是……父親就不再認我們了?」
簡要輕輕搖了搖頭:「不管你們選擇怎樣的生活方式,少爺與你們的關係,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卿潛立刻興奮起來:「那父親他……我的意思是,我們以後去了自己的崗位後,還能見到他嗎?」
她一臉的小心翼翼和期待,逗得簡要再維持不住臉上的嚴肅:「正式工作後,你們見面時間肯定比現在少。但你們想什麼時候來見他,便可以什麼時候來見他。他對你們的心情和你們對他的心情是一樣的。不然你以為他寧可困得在教室睡覺,也要陪在你們身邊,是為了什麼?」
紙人們瞬間都記起造父上課睡覺的情形,頓時都忍俊不禁。
但三十六子中的老大—君策卻沒有笑。他鄭重其事地對簡要說:「我有一個問題。」
「我們三十六人每人造生第一日,父親都會告訴我們:紙人原人是一樣的。任何人都不應該因為對方與自己並非同族,而不公平地對待他。這段時間我們也學了《造紙簡史》,對紙人和原人的歷史有所瞭解。那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明明是大哥整日為重簡方略忙碌,父親卻是重簡方略的主人。這難道不是因為他是造紙師,大哥是紙人的緣故?」
這個問題一下子將教室剛剛融暖的空氣又重新凍住了。卿潛偷偷瞪了君策一眼,似乎怪他不該問這個問題。但瞪完後,她也和其他人一樣緊緊盯著簡要,忐忑地等待回答。
「我一直在想,你們什麼時候會問我這個問題。」簡要輕輕笑起來,「答案我只說一次,你們要記好了—那是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建立重簡方略。」
他這一句話一齣口,三十六子們驀地一驚,面面相覷,不敢相信。
「如果一開始我沒有選擇和我的造父一起生活,我可能會成為一個富商,或者一個自由自在的流浪者;也可能加入或者創立一個類似紙盟的組織,為爭取紙人的利益去奮鬥。但我不會建立重簡方略—」
簡要頓了一頓,加重語氣說:「因為,這太難了。
「高喊著紙原平等的人,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要的根本不是平等。他們只是希望,受到欺壓的人不是自己而已。等到他們與另一方的恩怨已雪,同時還有能力欺壓他人的時候,他們就會立刻忘記自己曾經呼籲的平等,成為新的施暴者。這個時候如果我站出來,再次呼籲平等,善待無辜的人,就會被視作族群的叛徒,敵人收買的奸細,然後被孤立被唾棄,甚至被趕出族群。
「或許紙人族群和原人族群裡都有真心接受平等原則的人。可他們誰敢來聲援我呢?誰願意為了不相干的人,反被自己的族人所仇視,變得和我一樣下場淒涼?」簡要輕嘆道,「你們瞧,這就是真正艱難的地方。敵人如何強大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身後空無一人。無論你泣血嘶吼或是捨命以赴,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都無人與你呼應!你做的一切沒有人懂,也沒有人會感激,甚至還可能被質疑別有用心。」
對於簡要的解釋,君策似懂非懂,只不過他眼中仍含疑惑:「可這與我的問題又有什麼關係?」
「君策,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沒有那樣堅定的信念,甘冒眾叛親離的風險,去堅守這樣一個原則。」簡要望著他的三十六個弟弟妹妹,「但他不一樣。只有看到他,我才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為紙原平等去拼命。這條路哪怕沒有我,我相信,他仍然會走下去。但沒有他,我卻未必會堅持。所以,是他指引我,我追隨他。」
造紙師決定先天賦予,紙人決定後天抉擇。抉擇即信仰。這個人,就是他的信仰。
造紙師聯盟的副主席辦公室中,李微生取下金邊眼鏡,捏了捏鼻中,感覺身下鬆軟的沙發也拯救不了自己疲憊的身心:「今天真是謝謝你。不然真是白跑一趟。」
霍恩接過秘書送來的咖啡,關上門:「老師也不是不願意幫你。這事與每個造紙師息息相關,大家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只是短時間內要那麼多的兵力,這壓力著實是太大了。」
「我也知道呀。」李微生攤開手,「可我又有什麼辦法。秦高那邊一時也是僵持不下。李氏旗下的研究所已經是馬力全開,仍舊趕不上紙人叛變的速度。真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運氣就這麼好,才接任多久就碰上這種事情。」
「但老師答應的這一批紙人也只能緩解一時的燃眉之急。關鍵還是得找到紙人竊取誕生紙的辦法。他們竊取誕生紙位置如此精準,必定有什麼精巧的法子。不然我們一直這麼四處救火,遲早還是會崩潰了。」霍恩問,「關局長那邊查得如何?」
「據說已經有人潛入紙盟,但是目前只能打探外圍的訊息。」李微生無力地搖搖頭,「這是紙人的殺手鐧,只怕不是最核心的人員都不知道真相。」
霍恩聳聳肩膀。他也知道這事情急也沒有辦法。
「昨天約翰給我打電話了,讓我想辦法解除歐盟人士來訪的禁令。」李微生苦笑了一下,「因為京華校園那一回,爺爺和四叔對我的疑心到現在都還沒有解除,我哪敢再提了。只能旁敲側擊一下,說國內造紙工具供應的緊張情況,建議擴大對歐盟的進口。」
「那老爺子什麼反應?」
「說暫時還沒那個必要。」
霍恩低頭攪了下咖啡,嘆了口氣:「紙人叛亂已經接近兩年了,如今戰局仍舊沒有轉機,你家老爺子對你那堂弟還抱有幻想呢。」
「你說,我到底怎麼能讓爺爺對他死心呢?」李微生將金邊眼鏡戴回,認真地問,彷彿在研究某個重要的學術問題。但直到對方的咖啡喝完,他仍舊沒有思路。
「罷了,他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以這個傢伙的性格,即便我不出手,他把自己作死也就是時間問題。我還是想想怎麼對付紙人吧。」他露出愁容,「自楚中叛亂開始,政府軍這邊一直是輸多贏少,淪陷的區域幾乎沒有收復的。」
霍恩想了想:「我倒有個主意可以試一試,能一石二鳥,只是有點冒險。」
「什麼辦法?」
「你想想,這些造紙世家不肯付出像樣的代價,無非是不相信紙人會對他們產生實質性威脅。所以在沒有足夠痛的教訓前,他們是不會醒悟。」他微微一笑,「你不妨讓穆英暫且放慢些節奏,讓紙盟在短時間內表現得‘傑出’一些。
「紙盟如今仍舊是等一地穩後再攻一地,說明他們的守衛能力無多富餘。這也很好理解,軍用紙人的缺口對我們是壓力,對他們至少也有著同樣的壓力。如果短時間讓他們佔下多個地區,戰線拉長,必然會給他們的守衛帶來極大的壓力。屆時找出幾處薄弱點,讓穆英集中火力強攻,說不定就能一舉扭轉局勢。」
「這個辦法值得一試。」李微生眼睛微微一亮,「只是需要從長規劃了。」
東一百二十五區區府—懷都市的一棟別墅之中,一名男子突然出現在書房中,驚得主人退了一步。四名紙人驀地出現,圍住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是你?」秦高認出男子,眉頭皺起。
來人與幾年前相比,頭髮長了,鬍子也有了,像是生活潦倒疏於打理的樣子。但如果細看,會發現他的指甲邊緣弧度完美,袖釦精緻考究,皮鞋光亮。衣飾看上去不起眼,但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標誌,也是精緻的手工繡花。表面落魄浪蕩,但內裡仍舊是從前貴公子的做派。
「真沒想到你居然有膽量來找我。怎麼,想報復我當年的落井下石?」秦高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傲慢地說。
「哪敢。從前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被李家盯上了不知道。自己又太過輕敵,給個小混混可乘之機。對了,他現在也不是小混混了。」男子嗤笑了一聲,「總之,當年陰溝翻船,大半是我自作自受。若全都怪到別人身上,未免太沒擔當了。」
如果簡墨在此,必然能認出此人就是兩年前已被處以死刑的丁之重。
秦高輕輕一笑,對這位前萬山席主的說法還算滿意:「行了,別打幌子了。直說吧,你這次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那我也開門見山。我的來意很簡單,」丁之重冷笑著說,「就是不甘心輸了,想回報一二。」
「回報?向誰?李家?」秦高露出一個輕蔑地笑,「還是那個小混混?」
丁之重脾氣比幾年前好了很多,並沒有被秦高語氣中的諷刺激怒。他後退了幾步,在椅子上坐下,不緊不慢地說:「我聽說這段時間,李微生來找過秦會長多次?」
「管你何事?」
丁之重低頭嗤哧哧笑起來:「李家自詡造紙界的泰山北斗,承著紙人之父的餘蔭,就敢把李家之外的造紙師當自己的徒子徒孫。結果他們今天命令這個,明天斥責那個,最後第一個出問題的卻是他們。
「誕生紙檔案局是李家在管。可就因他們的失職,紙人佔了楚中。各地區的守備部隊平日裡被吹得天花亂墜,結果一個城市都守不住。才一年多,十五個行政大區淪陷。除了一次又一次地強迫我們,不,現在應該說是你們,上繳軍用紙人外,李家還做了什麼?為何他們的錯誤和無能,要讓別人來買單……」
秦高聽著丁之重的話,不贊同也不反對。
他年紀長丁之重快一倍,閱歷無數,自然不會因某人說對手幾句壞話就昏了頭。紙人若是真那麼好對付,根本就輪不到地區守備部隊出手,各地造紙家族早一步就鎮壓完畢了。只是誕生紙失竊一事上,誠如丁之重所說,李家確實需要負重大的責任。
丁之重見秦高不為所動,並不慌亂。他此行也沒想過能一擊而中,只為了給秦高心裡投下一粒種子而已。
「還有一點,秦會長莫怪我多想。你回想一下,簡墨此人說起來與李家劃清界限。可人回楚中不過幾個月,楚中就淪陷了。紙人對造紙師恨之入骨。淪陷的十五個大區中,強奪造紙師的產業,把造紙師當奴隸一般壓榨。唯獨他安然無恙,名下產業不但未損分毫,反倒更添增益,賺得盆滿缽滿。」
他說著說著,情緒激動起來,起身向秦高走過去。但丁之重不過才靠近了一步,兩名紙人就按住他的肩膀,毫無表情地盯著他,讓他始終待在距離秦高三米之外的地方。丁之重被強制待在原地不能動彈,居然也不惱怒,而是面不改色地繼續遊說秦高:「李家這邊嘴上對他多有譴責。可造紙管理局卻沒給他定下任何罪名,也沒追究他任何責任。我此前以為他與紙人狗苟蠅營,是頭腦發熱,想另闢蹊徑與李微生打擂臺。但深入一想,這有沒有可能就是李家人自導自演的一盤大棋呢?這邊李微生偽裝無能,那邊李微寧暗中操控著叛亂勢力,趁機收割各地造紙世家。等到十二聯席與紙人拼得兩敗俱傷,李微生正好以逸待勞。最後李家是利也得了,名也佔了。」
秦高不太信李家會為了削弱十二聯席,就放任紙人流禍十幾個行政大區。這種手段對於百年傳承的李家來說,未免太小家子氣。可若說李家將計就計,在清除叛逆的過程中,有意讓十二聯席頂在前面,消耗各大造紙世家的實力,也確實有幾分可能。
他思索了幾分鐘,揮手讓紙人放開了丁之重。
「你的推測有五分可信。只是若李家不肯全力以赴,阻擊紙人的壓力仍然落在十二聯席的身上。即便我們不想讓李家佔便宜,可紙人總不會聽我們的話,去攻打李家吧?」
丁之重臉上綻放出一個真誠的笑容:「為什麼不可以呢?」
秦高眯起眼睛,冷笑道:「你怕不是出門前喝多了吧?」
大約十五分鐘,丁之重被兩名紙人送出別墅大門。他微笑著同兩名紙人道別,優哉遊哉地走出了這條街,對悄無聲息跟上自己的紙人命令道:「別留尾巴。」
紙人微微頷首。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三十分鐘後,秦高的紙人一臉慚愧地回來覆命:「懷都市中沒有發現丁之重的蹤跡。」
秦高對這個結果並無意外。他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這個傢伙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別有目的呢?」
此刻丁之重人已經到達了楚中,這座他以前未曾來過的城市。
這個點正是放學的時候。學生們嘻嘻哈哈地從無類高中的校門中走出來。丁之重知道,他們中間的大多數都是紙人,但他分辨不出來。
「秦高有些意動。」丁之重眼中一片陰霾,「但是如預料的,他沒有完全相信我。你確定紙盟那邊會按照你的計劃行動?」
他身旁面相老實的青年笑嘻嘻地說:「丁先生,世、世上哪有永遠的敵人。如果利益足夠大,莫說是合夥對付李家,就、就是握手擁抱也不是不可能呀!」他頓了一頓,「對、對於紙人來講,還有比李、李家更值得仇恨的敵人嗎?」
丁之重冷笑一聲:「暫時相信你的話。但你記住,若是我發現你有一句假話,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老實青年真誠地向他保證:「丁先生,我保證我說的每一句話,不管是拆開了,還是合起來,都是真的。」
丁之重正欲再說什麼,目光卻微微一停。
一名弱冠之年的青年正與一名女教師邊說話邊向校門走去。青年五官不算出彩,但搭配起來倒有幾分清秀。左眉眉尾一道細細的破口,像是很久前被利器劃破,後來沒有復原。他身形挺拔,四肢修長,穿著一板一眼的正裝,舉手投足間還透著些書卷氣。不過丁之重知道,這個青年發起狠來,可不只是能把人摔在地板上爬不起來那麼簡單。
這時一對學生家長帶著學生上前招呼。家長笑容可掬地說話,斷眉青年與女教師微笑還禮。短短十分鐘,就有三對家長過來道別。
老實青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心無芥蒂地介紹道:「楚中獨立前,這些紙人學生的家長只敢在學校外偷偷看。不過現在每個星期都會來接孩子回家。部分之前簽了協議的家長,現在也開始跟風。只不過這些人是真的想念孩子,還是想借孩子當平安符就不知道了。」
「真是謝謝你這麼詳細的解釋!」丁之重一字一頓地說,語氣重到老實青年以為他是咬牙切齒說完這句話的。
簡墨沒有開啟辨魂之眼,是以根本沒發現不遠處的高樓上有一箇舊日仇敵。
「聶鵬的情形,回家大概是不可能了。林傲和姚貝兒還在猶豫……」秦榕把學生們的態度告訴簡墨。
他聽完說:「尊重他們自己的意見吧。不管何時,無類都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秦榕點頭,又有些好奇地問:「好像又一個星期沒看到研究所有動靜。君策他們不在嗎?」
簡墨望了眼研究所的方向,一臉無可奈何:「我也好久沒看到他們了。簡要說,要搞一次畢業考試,檢驗他們的學習成果。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到底考什麼?無邪什麼都不肯說。」
不過他很快知道這群孩子們去幹什麼了。
簡墨到家的時候,發現家門口外氣氛十分緊張。重簡方略留在連家小院外的警衛此刻竟然與一隊紙盟戰士對峙起來。如果不是阿文拉著,葛喬大概就要硬闖進去了。
簡墨瞬間緊張起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連蔚不會有事吧?從常胖子出事後他就再未與紙盟的人直接打交道。今日怎麼紙盟唯二的兩名主席都跑來了。
阿文一見他,神色微松:「師兄回來了。我打你電話幾次了,都沒聯絡上你。」
簡墨趕緊拿出電話,手機果然關機了。他道了聲抱歉,正準備將人請進去,但瞥見旁邊警衛人員的臉色,瞬間改口道:「我們站在馬路上也不好,去唐宋坐下談吧。」
「去什麼鬼地方,就在這裡談。我—」葛喬正要罵人,阿文趕緊攔下他,對簡墨問:「簡要要楚中市的管理權,這是師兄你的意思嗎?」
簡墨被阿文這開門見山的一句問蒙了,一時不知作何回答。他根本聽都沒聽簡要說過這件事。簡要這是打算做什麼?怎麼也不事先與他商量一下?突然來這麼一下,難道說是紙盟想試探什麼?
「看來師兄還不知—」阿文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正要說話,卻見簡墨閉上了因吃驚而微張的嘴唇。
「簡要的意見就是我的想法。」簡墨反問,「有什麼問題嗎?」
這回輪到阿文怔住了。
他自認了解自己這個師兄,也沒有看錯簡墨臉上那一瞬間的愕然。對方分明是對此事一無所知。可他怎麼也沒料到簡墨居然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我就說這肯定是這姓簡的想法。」葛喬怒道,「這是紙盟打下的地盤,你休想搶佔。」
「這是紙盟打下的地盤沒錯。但我們來算一筆賬。」簡要的聲音插進來。他姿態優雅地走到簡墨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從東五十八區的…某樣東西算起,到楚中市獨立,到現在紙盟佔領的十五個行政大區。重簡方略出人力出腦力出財力,出情報出治療出資源。紙盟從一到現在十五個行政大區,哪一個區我們是沒有鼎力相助的。現在紙盟最新加入的成員都能每月領一筆津貼,我重簡方略可得過一筆回報?」
葛喬被噎得說不出話。他雖然對造紙師沒有好感,卻也不至於說出白拿人家好處卻不給報酬的話。
「你們要報酬的話,條件隨便你們開,地盤是不能給的。」葛喬乾脆道。
「那請問紙盟能回報什麼?」簡要很好說話地接下來,「錢、財還是人,利息又怎麼算?」
葛喬又被噎住了。紙盟軍與政府軍的戰鬥正在激烈處,無論錢、財、人都是必備且急需的戰略物資,這個時候只有設法往裡投的,哪裡有往外掏的道理。阿文知道論舌戰,葛喬絕不是簡要的對手,搶過話題道:「重簡方略和紙盟合作,總不會是圖這些利息吧?」
「如果只為生息取利,我們在原人控制區投資不是更好,那樣還不必擔心戰敗後被清算。」簡要含笑說,「重簡方略選擇和紙盟合作,是因為我們的目標有共同的基礎。可如今紙盟的目標正在逐一實現,但是重簡方略的呢?」
葛喬終於回過神來,不屑道:「說白了,你還是替造紙師和原人鳴不平?」
「有什麼問題嗎?」在這個問題上,簡墨無法保持沉默,「過去我的父親、我的造紙、我的紙人朋友,僅僅因為是紙人就被人詬病和欺辱。我討厭這種世道,才盡我所能傾我所有去改變它!但我做這些不是為了在他們面前卑微屈膝、低人一等的。」
他又對阿文說:「簡要說的沒錯,我就想要這麼一塊地方,讓我和我的父親、我的造紙,還有我的朋友在一起。沒有誰看不起誰,沒有誰虧欠誰。沒有誰更高貴,也沒有誰更卑微。楚中市歸重簡方略管轄後,倘若我所作所為與今天所說言行不一,紙盟儘可以揮兵來打,不必提前通知!」
阿文沉默了幾秒:「師兄,你的目標很偉大,但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之前還有人跟我說,紙人獨立是不可能的呢。」簡墨嗤笑,「難道你們是因為預知了自己一定會成功,才去戰鬥的嗎?還是說有人預測獨立會失敗,你們就放棄了?」
「這件事情我一個人做不了決定,需要紙盟主要成員開會商議。」阿文拼命拉住要爆發的葛喬,「我會盡快給你一個答覆。」
等到簡墨和簡要進了連家,葛喬幾乎是在咆哮:「難道你真的打算把楚中給他們?」
阿文忍耐地對葛喬說:「葛主席,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我們今天到楚中找簡墨,竟然花了兩個小時還沒查到他的下落。」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葛喬問。
「意思是,重簡方略早就動手了。現在楚中市已經不受我們控制,或者說至少最關鍵的部分已經不受我們控制了。」
等到確認紙盟的人離開後,簡墨翻著白眼瞧向簡要:「說吧,你在玩什麼呢?」
簡要含笑朝門外看了一眼:「因為有人好奇,我自作主張做了這件事,你會是什麼反應?」
守衛的幾名紙人身體立刻繃緊,正了正表情,假裝沒有聽到裡面的對話。
簡墨從靈臺視角看到了熟悉的魂晶,無奈道:「這就是你給他們的畢業考試?」
「不只是今天這些。」簡要說,「畢業考試是在一個星期內,徹底控制楚中市。在我正式提出此事前,紙盟不得察覺。」
簡墨愣了下:「紙盟真的沒有發現?」
「現在應該有所察覺了吧。」簡要笑道,「雖比我預期的早了點,不過也算他們合格吧。」
簡墨慚愧地感嘆一句:「我不如他們遠矣。」
簡要居然點頭贊同:「那是當然。青出於藍,必勝於藍。」
「你覺得紙盟會答應我們的要求嗎?」簡墨想到正事,不免有些忐忑,「如果他們不答應呢?」
簡要眼睛四下望了望,等簡墨表示隨行不在後,才繼續回答:「紙盟與政府軍的對峙之所以處於上風,就在於能夠快速地擴大戰區,讓對手應接不暇。而快速擴大戰區的關鍵之處,就是能輕易地獲取誕生紙—光憑這一點,他們就不敢與您撕破臉皮。楚中是紙人首義之地,可相對於他們手中已經拿到的,這不算什麼。他們給得起這個代價。」
葛喬回到市政大樓,聽完屬下的詳細彙報後,怒不可遏道:「說是與我們商議,其實早就偷偷把人埋伏好了。這哪裡有商量的誠意?」
阿文聽得有些心驚,卻沒有惱怒:「師兄給我們的援助頗多。倘若我們失敗也罷了,如今一切進展還算順利,這份人情就不能不還。我早想著他們會提什麼要求,只是未曾料到……我師兄這個管家實在是毒辣。這代價剛剛卡在我們可以給得起的上限。」
「你這麼容易就同意了?你要知道楚中是我們死了多少同族同胞才換來的。」葛喬惱怒道,「怎麼能就這麼輕易給了這個姓簡的?」
阿文輕輕笑了起來:「我自是捨不得給。可是葛部長,我師兄上次提的要求,你願意實施嗎?」
「他想得美!」
「你當然不肯,但是我師兄也不是輕易死心的人。」阿文耐心地勸說,「他忍耐了一年時間,悄無聲息地做好了一切準備,才來找我們,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如果我們不肯讓步,你能料到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嗎?葛主席,縱然我們可以不念前情,但是眼下重簡方略的資源必不可少。這個時候和師兄鬧分裂一定會拖慢我們的步伐,其中危害遠勝過失去一個楚中市。喬哥,大局為重吧!」
「阿文,你是不是怕得罪了你師兄,不好給白先生交代?」葛喬有些被說服,只是不太甘心,「你雖然是白先生的學生,可也不必事事都怕得罪他吧?」
「不,我只是在想,當初流轉碼的問題遲遲沒有思路的時候,老師讓平哥去找師兄,真的只是因為師兄天賦好嗎?」阿文若有所思地握著筆,聲音越來越輕,「還是說,老師早就料到今天。」
三日之後,紙盟在其刊物《紙人新聞》上頭版頭條宣佈,楚中市將由重簡方略接管,紙盟軍隊退出楚中市。
這一訊息在泛亞掀起軒然大波。紙人首義之地,政府軍都沒有拿下的紙控區,怎麼突然就給了一個名不經傳的組織。對於紙控區的泛亞民眾來說,重簡方略是一個此前根本沒有聽說過的組織。《紙人新聞》在最重要的位置公佈這一訊息,但並沒有詳細說明此舉的原因,對重簡方略也沒有進行進一步介紹。
同一天,楚中市最權威的媒體《楚中早報》,將此訊息也在頭版頭條做了公佈。同時報紙還在重要位置公佈了《楚中市紙原管理規範》。這份檔案一共七十九條,對紙原地位、紙原權利、義務做了明文規定,內容涵蓋雙方的言論行動、工作生活,乃至作為楚中市民的各項福利待遇。其核心就一句話:無論原紙,平等相待。
這是重簡方略首次對外公佈自己在紙原問題上的實施準則,被外人戲稱為「重方七十九條」。
除了原則性的規定外,重簡方略同時還宣佈了數條新政策。其中最令人震驚的有兩條。
第一條是發還楚中市所有誕生紙,包括異級紙人。誕生紙由紙人本人親自領取並保管。此後所有新生紙人的誕生紙僅進行資訊登記。誕生紙檔案局不再代為保管誕生紙。如要求代管,需由紙人本人申請並繳納代管費用。
自第一次紙原戰爭結束後,誕生紙就劃歸誕生紙檔案局管理,或是由擁有私人管理權的造紙家族管理,從來沒有由紙人自己保管的先例。即便是紙盟,在取得了誕生紙後,也沒有進行全員放還。
「你就不怕異級叛變嗎?」楚中市交接前夕,聽到簡墨說起這一條,阿文驚得過了好幾秒才問出話來。
「反叛?」簡要笑著反問,「叛去哪?是去你紙盟的地盤,還是去三大局管轄的區域?誕生紙一旦到了異級紙人手中,他捨得再交出去?一個不願上交誕生紙的異級,是紙盟軍敢放心接納,還是政府軍敢?當然,生死攸關之際他或許還是會反叛。只是到那種情形,有沒有誕生紙,他都是要叛的吧。」
阿文啞口無言。
第二條則是原人重新納入徵兵序列。一旦楚中發生對外戰爭,無論紙原,18週歲以上原人及18週歲以上生理年齡的紙人,均有義務受徵參軍。
「這條紙人不會有異議。」阿文提出疑問,「但原人會接受嗎?」
從亞歐戰爭後,原人就逐步退出徵兵序列。這一方面是因為那場戰爭中,歐盟貴族的網縛,使得原人官兵紛紛「倒戈相向」。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泛亞普遍認為,無論從管理成本、兵源補給抑或是社會影響方面衡量,紙人都是最「合理」計程車兵人選。無父無母無伴侶無子女,死了既不需要經費撫卹,也不會有人因為痛失血親而悲傷。需要什麼天賦計程車兵就寫造什麼天賦的,還能保證高「忠誠」和高「服從」的天性。
「原則如此。不樂意沒關係,照章執行就是。」這次是簡墨回答,「從目前看,楚中市發生戰爭的可能性尚小。」
紙人擁有同享權,這在《紙人權益方案》中有明文規定。總理府無法僅僅因為重方七十九條討伐楚中。況且相對於重簡方略,紙盟才是最主要的敵人。同理可知,紙盟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把重簡方略納入敵人的範疇。
就這樣,一個在紙原雙方看起來都極為荒謬的「中立地帶」,在泛亞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