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墮城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隨行是在中和門被焚那日跟上他的。簡墨搜尋被火吞噬的工人的魂晶時,便發現自己身邊多出一枚認識的魂晶。

「京華那邊是什麼反應?」簡墨問。

影子沉默了一下,如實回答了。

楚中市誕生紙被盜後,關山第三個通知的是李德彰。李德彰知道了,就等於整個李家都知道了。

誕生紙檔案局成立於夏曆5067年。之所以要將它單獨設立一局,是因為第一次紙原戰爭讓原人們深刻體會到,誕生紙對穩固紙人族群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第二次紙原戰爭前夕,紙人哪怕被壓迫到極致,也只能選擇同歸於盡的方式反抗。在所有人眼裡,紙人永遠不可能有獲得自由的一天。

然而,建成以來就沒有丟過一張誕生紙的誕生紙檔案局,居然被盜了整整一城紙人的誕生紙。更可怕的是,誰都不知道誕生紙是怎麼丟的。只是一名管理員在例行檢查的時候,才發現了端倪。

「馬上把微寧接回。」李銘第一想到就是在楚中的簡墨。

不等李德彰開口,李微生主動彙報道:「我剛接到穆英的報告。江二橋通知了千湖地區的守備部隊後就失聯了。目前整個楚中市處於失聯狀態,裡面情況不明。守備部隊正在集中力量打通入口。」

他瞟了李銘一眼:「我已經告知守備部隊,有簡墨的訊息第一時間彙報。」

李微生未置簡墨於不顧的態度讓李德彰十分滿意。他對李銘道:「你馬上安排人時刻盯著此事。但你自己不許去。少一個人少一份營救壓力。」

李銘立刻令隨行趕往楚中。守備部隊突破迷霧時,隨行也即刻跟了進來。一板一眼講述完畢後,影子道:「微寧少爺,先生讓我馬上帶您回京華。」

簡墨一邊走一邊佯裝與人電話:「你覺得我現在的處境危險嗎?」

「這是先生的命令。」影子不在意簡墨的回答。

「那你覺得我會跟你回去嗎?」簡墨笑了起來,「不要指望能強行帶我走。即便簡要不在,我身邊也不是沒有人的。」

「我也不是一個人。」影子說。

簡墨板起臉威脅:「你可以試試。如果我不想去,我一個人就可以幹掉‘你們’所有人。」

他腳下的影子猝不及防地分離成兩團。一團還粘在他的腳底,另一團則在太陽下呆呆地接受暴曬。他顯然是想起簡墨在京華校園以一人之力幹掉八個異級的壯舉。

一秒之後,這團影子「嗖」地又融回了他的腳下。

「您不會的。」影子的聲音仍然固執。

簡墨被氣笑了。這是掐準了自己不會隨便殺人。他停下腳步,說:「隨行,我知道你空手回去無法向院長交代,但是我也不會離開楚中。這樣,我們各退一步。我不趕你走,但前提是你不能給我找麻煩,否則這事沒法談了。」

「好!」影子的回答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速度快到讓簡墨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奈何話已出口,他也不能再收回。

和隨行達成協議後,簡墨回了唐宋。一路都有扎著青藍色布條的紙盟戰士來回巡邏,暫時未見什麼紛亂。這讓他略略安心。

一夜之間的巨大變化到底給楚中居民帶來怎樣的影響,目前還無法評判。就算將千湖守備部隊趕出,楚中目前局勢還遠未到穩固的時候。三大局絕不可能坐視紙人叛亂不管的。

政府軍恐怕已經在路上了,簡墨心想。

「你想的確實沒錯。千湖守備部隊出現頹勢時,穆英就在集結軍隊了。但他才下達了命令,東五十八區的紙人就反了。」萬千聳了聳肩,「他只能先去那邊。」

東五十八區紙人的彪悍勇猛,在基因解碼專案的報復戰裡就已經有表現。作為政府軍的元帥,穆英自然不敢輕慢。比起收復已經「淪陷」的楚中市,壓下剛剛發動的東五十八區,顯然更為緊要。

不過簡墨吃驚的是:「關星星不是說,關山在第一時間就全部重置了流轉碼嗎?就算誕生紙檔案局沒有增加任何戒備,單隻計算新的流轉碼,至少也得五天時間吧?」

作為流轉碼紙人天賦賦予的提供者,簡墨對這一點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阿文沒有告訴你,這是他們故意做下的假象。」簡要這個時候回來了,意味深長地說,「實際上他們第一次取出的誕生紙,根本不只楚中這一批。」

簡墨怔了一下,立刻想明白了。多戰場作戰,比單戰場更能牽制政府軍的兵力。其他地方先按兵不動,楚中率先獨立。不但因為這裡條件最成熟,也是為了造成紙盟只掠取了楚中誕生紙的假象。

至於為什麼紙盟會選擇楚中作為首立之地,前幾日小女兒交給簡要的作業正好給了他答案。

無邪的答案是這樣寫的:「近年來紙原比例繼續攀升,各地紙原矛盾均有不同程度惡化。而這一狀況因歷史原因在楚中表現得更加嚴重。十四年前,千湖席主柯晉被殺,復原社趁機作亂,造紙師們大批逃離。致使楚中經濟斷崖式跳水。前席主梅絡臨危受命,花了十年時間,才艱難扳回這一局面,讓傳到弟子江二橋手上的攤子不至於一塌糊塗。但因前創太深,楚中經濟相較其他地方仍有差距,以至於底層紙人生活水深火熱。這時中和門的洩漏事件就成了最好的導火索。」

無邪後面還列出了除楚中外,可能成為紙盟下一步發展物件的地區。簡墨當時瞟了一眼,東五十八區就名列其中。

「爸爸,你不生氣嗎?」無邪抱著他的胳膊,歪著頭問,「明明是合作伙伴,他們卻不告訴我們?」

簡墨笑道:「生氣倒不至於。我不是紙盟的人。阿文沒有義務告訴我。」更何況紙盟內,也並非阿文一人說了算。葛喬對他的敵意是顯而易見的。

書房裡新掛上的《泛亞聯合國全境地圖》上,楚中和東五十八區兩塊被塗成了青藍色。但對比擁有168個大區的泛亞,這兩塊與眾不同的顏色是那麼渺小。

「阿文不會止步楚中。他只需要幾日調整的時間,等楚中相對穩定了,便可以繼續向外擴大勢力範圍。」簡要說,「他選中楚中不僅僅是因為洩漏事件,還因為除京華和橫海之外,楚中是泛亞造紙院校最多的城市。」

造紙院校多的城市,便意味著這裡的造紙師多。造紙師多,便意味著能夠為紙盟後期提供源源不斷的後繼力量。思及葛喬對造紙師的態度,簡墨不由得有點擔心。可眼下楚中的情勢還未穩固,造紙師的處境還遠不到需要操心的程度,他的心便又放下了。

接下來事情發展與簡要的預測相差無幾。

東二十七區除楚中市外的地區,曾經發生通山礦難的東三區,與東五十八區比鄰的東五十九區、東五十七區的誕生紙相繼失竊,紙人獨立運動如火如荼地發展起來。

泛亞聯合國總理府於8月11日正式頒佈了對紙人叛亂組織—紙人獨立聯盟的討伐令。以穆英為領導的政府軍展開多點作戰。楚中面臨的壓力徹底緩解下來。

楚中一戰前,簡墨讓人提前護好了封玲的住所。等到一切都平息下來後,簡墨打算再去看看。好巧不巧,這次他在六街又遇到了老組長。兩人還像上次一樣,在六街的街心公園找個地方坐下。

「正好發工資了,準備去封家找你的。先還你一半錢。」老組長把一卷藍汪汪的鈔票塞到簡墨的手中。他的精氣神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原本麻木的眼睛裡有鮮活的東西在遊動。後背都沒之前那麼佝了。「那些經理、監工居然也有笑臉迎人的一天。工資、午餐、休息都跟原人一樣了。也不敢隨意罰款,拖延工資了。哼,原來他們也有怕的一天!」老組長拍了拍簡墨的肩膀,眼角的皺紋裡夾著笑意,「等下個月發工資了,我再來把另一半錢還給你。」

兩人在街心公園分開後,簡墨遠遠的瞧見小超市門口,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青年正頂著大太陽,把貨車裡貨物卸下來。老闆娘拿毛巾給他擦汗,拉著他往陰涼的店裡拖。五顏六色接過毛巾擦了下臉,笑了一笑,可擦完還是繼續跑去搬東西。

簡墨心情一點點變得好起來,腳步也輕快了起來。走上破爛的小路,他抬頭一看,封玲正拿著一個什麼水果趴在陽臺欄杆上,邊啃邊面無表情地瞧著他。

「玲姐,最近的動亂有沒有影響到你這裡?」簡墨問。其實這話也是隨口一問,若有什麼不對,守衛的人早就彙報了。

封玲隨手一甩。果核在簡墨面前劃過一道弧線,在垃圾桶邊上磕了一下,最後還是掉到了垃圾桶裡面。

「你說呢?全城都被紙人弄了個天翻地覆,能不影響到這裡?」她冷冷地說,「你跟這事應該也有些關係吧。不然以你的身份,現在還能在楚中自由自在?」

簡墨「嗯」了一聲。

「我是不是應該恭喜你了?」封玲哼了一聲,「我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看到六街街頭有棄紙兒出現了。造紙師標準提高都沒這麼快見效的!」

封玲儘管酸言酸語,卻還是下廚給他們做了飯。她還記得簡墨挑食的習慣。簡墨恍然想起,三兒從前總是抱怨,只要他來,飯桌肯定沒有一道菜是有蔥的。

吃完飯,簡墨自覺地去收拾碗筷。封玲瞧著他的背影,問簡要:「你們有把握一直贏嗎?」

簡要很認真地回答:「這種事情,沒有人能說一定有把握。」

楚中市的情況逐漸穩定下來,簡墨的生活卻很難回到過去。如今梅絡、江二橋都不在,他不需要上課,也沒地方「實習」,自己只能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第一件事情,就是讀完了邢教授留下的書。

他現在可以確定,《造紙論》的最後一卷魏箜應該未曾親眼看過。除了他告知簡墨的那些,邢教授在書的最後對那個可能存在的「造紙之術源地」的位置,進行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李青偃出生時,泛亞最早建成的三十六個行政大區,包括萬山、千湖以及東三十三區所在的百花地區,都已開發成熟。邢教授由此判定,「造紙之術源地」應該在以上三個地區之外,但距離三者並不遙遠。

符合這個條件的地區在泛亞還是比較多的。邢教授查過李青偃工作過的那家勘探公司。哪怕李家抹去了紙人之父的所有資訊,但他還是從其他工作人員留下的資料中分析出一些線索,最終給出了三個可能。

其一是三十六個行政大區建成後緊跟開發的極光地區。其二是李青偃公司曾經力主開發但卻被官方否認掉的滄河地區。其三則是距離李青偃故居最近的青霄地區。

「滄河和青霄的開發時間相對靠後。但當年有許多勘探公司派出過前期考察人員,評估開發價值。」簡墨對簡要說,「李青偃也多次從事過這項工作。」

「我猜這本書出版後,有很多人去這三個地方找尋過吧。」簡要笑著說。

簡墨對此也不免生出好奇:「你覺得,李家當年那麼著急封掉這本書,是不忿邢教授的刺探,還是真被戳中要害了呢?」

簡墨第二件要做的事情,便是研究無魂筆寫造。

這是他在與兩名貴族俘虜的對練中萌生出的一個念頭。簡墨魂力波動的量級是當世罕見。但京華校園一戰中,八名魂力波動極為普通的貴族卻叫他差點丟命。究其原因,還是他戰鬥經驗嚴重匱乏。

兩名貴族對被當作練手物件,自然不情不願。可他們若不還手的話,必定會被簡墨壓著虐。兩人被迫全力以赴的結果,是簡墨經驗的不斷豐富和技巧的日益成熟。只不過最初的快速成長期過去後,瓶頸期也隨之而來。

怎麼繼續提高魂力操控的精細度呢?簡墨琢磨了一段時間後,想起監考天賦測試時觀察到的情景:靈子流由魂力波動到魂筆,再到誕生紙的過程中,他看到靈子流是如何分流成更細更小的脈絡,而這些更小的脈絡又是如何沿著形狀各異的導流槽結構前進、迴圈、交錯……最後融於誕生紙中。

「魂筆對於造紙的實際作用,應該就是將靈子流按照一定陣列排列並穩定輸出。」簡墨興奮地對簡要說,「如果魂力波動也能做到這一點,是不是就能夠取代魂筆?」

李氏造紙研究所的地下資料室中,他曾見過無工具寫造的研究報告。可惜他在那裡待的時間委實太短,根本來不及看到。簡墨想了想導流槽最細處那堪比頭髮絲的槽溝,再想想那千迴百轉、左右騰挪,還時不時數路併發的導流圖,感覺自己給自己出了一道終極難題。

「很難,可值得一試。」簡墨的鉛筆在紙上畫下一副最簡單的導流圖,堅定地說,「以魂力波動控制靈子流,不用考慮點睛發熱導致導流槽變形,也不用考慮點睛的滯留、斷點,還能隨時隨地的控制流速,只用專心地—」

他將白紙捲成細筒,握在手中,就好像那是一支魂筆。就這麼對著空氣,他試圖寫下一個「人」字。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見的某處傳來強烈的波動,彷彿沉睡依舊的神靈發出了召喚的歌聲。自由的靈子一朝聽到,便自四面八方瘋狂奔湧而至。它們在高速運動中劃過的軌跡,構成龐大而絢爛的靈湍—被辨魂師稱為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簡墨本人如同身處深海的一條藍鯨。周身磅礴幽深的海水在風暴中起舞,於他沒有任何干擾。他只是聚精會神地感受著湧動的海,細辨著最細微的變化,努力為閃耀著各色光芒的源物質做著最溫柔的引導。直到重疊著的星星乖乖地排成一條線,落入了他的掌心—

然後一鬨而散。

簡墨放下白紙卷,嘆了口氣:「果然不是那麼容易。」

第三件事,便是研究魏箜莫名其妙給他的那本冊子。為了集思廣益,簡墨把萬千和無邪都叫了過來。

從外表來看,冊子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蹊蹺。它既沒有封面也沒有封底。只是一疊活頁紙,被一隻看不出任何銜接痕跡的黃銅書環「扣」了起來。銅釦表面陰刻著些特別的花紋。活頁紙的表面乾乾淨淨,找不到丁點字跡。但邊緣卻有些發毛,看得出是經久使用過的。

如果硬說有什麼稍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在冊子左側的活頁紙中央,都有一枚淺灰色的隨型陰刻章印。裡面是隸書的「丁未」兩字。

「丁未,有點像是人名。不過在干支裡,也代表排名第四十四。」無邪拿著這本銅釦活頁冊從前往後翻了一圈,又從後往前翻了兩圈,仍是看不出蹊蹺。

「刺玫城這個名字也很奇怪。」萬千歪著腦袋觀察著冊子,「泛亞境內叫刺玫的店鋪或者公司倒有,可似乎沒有哪個地方是叫刺玫的。」

萬千看著無邪倒騰了半晌無果,索性搶過銅釦冊,拿起鉛筆在上面先畫了一條長得很像小水滴的魚,又畫了一朵小花。他對著自己的傑作欣賞了一番,又拿給無邪炫耀:「畫得怎麼樣?」

無邪拿回銅釦冊,用橡皮把萬千的塗鴉擦掉:「二姐,你認真一點好不好?」

「是二哥。」萬千十分認真地糾正。

無邪擠擠鼻子哼了一聲,想了一會兒,也拿起鉛筆:「5151年8月5日」,她觀察了一下,正要接著寫一個「晴」字,突然「呀」地叫了一聲—剛寫的字跡顏色逐漸變深,從淺淺的鉛筆色變成了墨黑色。無邪拿起橡皮去擦,可無論如何也擦不掉了。

四人終於確定:這不是一本普通的冊子。這是一枚異能鍵。

「難不成是預言書?」萬千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時鐘,在無邪的字後繼續寫:「我今天的晚餐是手撕雞和蓮藕排骨湯。」

他得意地拍了拍銅釦冊:「看看能不能實現吧。」

簡要在其他三人的目光中,無奈地去了廚房。他回來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一字一句地宣佈:「我問過了,今天沒有這兩道菜。」

然而兩個小時後,四個人對著桌上香噴噴的手撕雞和蓮藕排骨湯,面面相覷。萬千拍著手,忍不住揶揄道:「老大,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被叫來的廚師長摸著腦袋做出瞭解釋:「簡先生下午問晚餐有沒有這兩道菜。我就想著大家是不是想吃這兩道菜,所以特地加做了。」

等廚師長走了,無邪盯著這兩盤菜幾秒,不確定地說:「這只是巧合吧?」

簡要淡定地拿起筷子,語氣十分篤定:「當然是巧合。魏箜的原話是,‘有機會去刺玫城的話,不妨帶上它’。所以,它不會在刺玫城外起作用。」

萬千對簡要的結論不以為然,拿過冊子興致勃勃地寫上:「5151年8月6日,我的早餐是重油燒賣和蛋酒。」

無邪見狀,興奮地舉著筷子高喊道:「二哥,還有我的牛肉粉和綠豆沙。」她還不忘問簡墨,「爸爸,你要什麼?」

「呃—」簡墨遲疑了一下,「糯米雞和水餃吧?」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四個人看著餐桌上的早餐。

簡要率先雲淡風輕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油條按進糊湯粉裡:「我就說了,昨天只是巧合。」

「看來只有等找到刺玫城,才能知道這冊子有什麼用了。」無邪嘆了口氣,夾了一隻湯包到自己的姜醋碟裡。

萬千顯而易見的失望掛在臉上。簡墨只好安慰次子:「你想吃什麼,跟廚房說就是了。」

以上三件事短時間內都不會有結果,簡墨只能慢慢摸索或者耐心等待。當下於他最有意義的,還是儘快讓無類高中走上正軌。

無類的招生函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泛亞歷史上首座紙原兼收的學校即將開學,這訊息不僅傳遍了整個楚中市,更是傳遍了泛亞。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紙上談》,評論者對這所學校的定義是「阿諛者對叛亂分子的跪舔」。它聲稱,雖然《紙人權利法案》的同享原則規定紙人有接受教育的權利。但是紙人的天賦決定他們能夠「落地即成勞動力」,根本沒有浪費公共教育資源的必要。辦校者多此一舉的行為,除了討好佔據楚中的紙人叛亂勢力,沒有第二種解釋。文章最後認為簡墨的這種行為,不光是道德上令人不齒,甚至可以視作叛國行徑。

以此為號角,從大型官方媒體到花邊小報,泛亞各大區紛紛發言,幾乎清一色對簡墨進行指名或不指名的抨擊。若非大家對簡墨與李家的關係暗悉於心,可能有人會正面問候他十八代親戚。

站在簡墨這邊的也不是沒有。

《權益日報》第一個指出,無類高中在楚中為紙人佔據前,就已經收容了紙人換嬰中流離失所的紙人學生。這些學生都是從紙嬰長大,根本不存在「落地即成勞動力」。況且今年才是換嬰曝光的第一年,今後或許還會有更多的紙人學生出現。無類招收紙人學生,與楚中是否被紙人獨立聯盟佔領,沒有因果關係。

緊跟發言的還有《聯聲》。《權益日報》好歹是代表紙協,可作為造紙師聯盟的御用話筒,《聯聲》居然也表現出傾向簡墨的輿論態度。這就不能不歸結於秋山憶的影響。

最後紙盟也發出了宣告。因為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媒體,阿文直接在《楚中早報》署名錶態:「無類高中是一所合法合規的學校,擁有自主的招生權利。紙人學生和原人學生同等享有受教育的權利,為何不能成為招生物件?」評論最後毫不客氣地諷刺了某些批評者,「連教育的基本道德素養—有教無類都做不到,居然好意思點評別人的道德水準。這種人的道德水準才令人歎為觀止!」

經過了喪屍事件的輿論風暴,簡墨對於輿論的免疫力提高了許多。那些毫無道理的指責批評、含沙射影,他雖然不喜歡,可也不會過於放在心上。

從楚中為紙盟佔領後,少數不肯善罷甘休的學生家長瞬間都消停了。無類門外的保護罩終於撤去。秦榕告訴他,這些人知道再鬧無益,反而偷偷找到她,問她之前的贍養協議還算不算。

但今日簡墨再去無類時,發現學校外面仍有學生家長探頭探腦。他找到秦榕詢問:「不是都簽了協議嗎,怎麼還有人來?」

秦榕輕輕搖搖頭:「現在就只這幾位沒有籤贍養協議。但他們不是來鬧的。」

「並不是所有趕走孩子的家長都想對孩子不利。」她說,「就像他們。孩子進無類後,隔幾日就來一次。每次都隔著校門遠遠看一會兒就走。他們不肯籤協議,但也不說要孩子回來。我與他們談過。他們說捨不得斷,可也無法接受,便拜託我好好照顧,時不時還送些東西過來。」

「我與這幾個孩子偷偷講了。這些孩子平日裡在同學面前裝得滿不在乎,但在我面前哭得真是可憐。他們說,其實爸爸媽媽對他們很好,只怪為什麼他們會是紙人。還說他們好想爸爸媽媽,好想回家,好想回到過去,像過去一樣好好生活。」

秦榕說到這裡,忍不住側頭抹了一把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簡墨笑了笑:「我就在想,原人和紙人怎麼就不能一起好好生活?」

這個問題也曾是簡墨想問簡爸的問題。

從無類出來後,他和簡要在馬路上慢慢踱著步:「你說楚中如今也變好了。我爸為什麼還不回來?」

簡要只好安慰:「戰爭剛起,簡老先生恐怕有事要忙呢。」

簡墨和簡要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句安慰話,卻沒有想到在第二日與紙盟的會議中,居然被驗證成真了。

「老師?」阿文被簡墨問起後,想了想,「我好像聽說他這幾日要去墮城。」

簡墨回到唐宋就查起了墮城的資料。

墮城位於東九十九區,建成於夏曆5099年。與碧海長鯨一樣,它也是一處紙人集境。其背景是舊紀元某段新舊交替時期的寫實:新思潮和舊傳統的碰撞,老勢力和新興派的火拼,大到政治層面的爭權奪利,小到家族門戶的內鬥,上到耄耋老人,下到黃毛小兒,都可能為了種種私慾費盡心機。因此也讓這座繁華的城市,每時每刻每個角落都充斥著泯滅人性的算計和罪行。這就是墮城名字的由來。

「難怪它建成的時間比碧海長鯨早二十年,卻還沒有碧海長鯨一半有名。」簡墨感嘆說,「人人都喜歡悠閒自在,卻未必個個都愛陰謀算計的刺激。」

簡墨也不愛這類風格,不過第二天他和簡要還是坐上了通往墮城的列車。

同一車廂內有一位小麥膚色的姑娘,大約是坐得無聊了。她摘下耳機,瞧見對面簡墨,咳了兩聲,主動攀談:「你們是第一次來墮城吧。」

簡墨「嗯」了一聲。旁邊的簡要卻笑著接話:「你怎麼看出來的?」

「最簡單的一點,衣服。」她用不怎麼欣賞的表情將簡墨一身著裝打量一番,「起碼要換件襯衣吧。你這可不是墮城的主流著裝。」

「進城後再買不就行了。」簡墨不以為意。他這回可不會像碧海長鯨那次,拿行李當錢了。

「這一句話又暴露了你的新手身份。」小麥色姑娘斜著琥珀色的眼眸瞅著他,「從進城的那一秒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墮城的居民看在眼裡。穿著這種‘奇裝異服’,進城後又馬上更換衣物的—嘖嘖,一看就是目的不純。他們雖不會因為這個對你怎麼樣。可一旦遇到案件,你指望誰會對一個心懷不軌的陌生人敞開心扉呢?」

小麥色姑娘明擺著是在炫耀,但簡墨還是有點感謝她。他現在才知道,想要在墮城破案並不像之前想的那麼「容易」。

受環境背景限制,墮城不會有攝像頭,想要通過錄影排查嫌疑人絕對不可能的;也不會有什麼dna檢測手段,想要通過血液、毛髮、皮屑之類找到兇手同樣不可能。現代常見的偵測、檢驗手段都無法實施,甚至被現代人所接受的定罪依據,在這裡都是無效的。遊客不能自行攜帶與背景不符的任何裝置和物品。一旦被發現,便會被墮城視作「異端」,驅逐出境。

「像我這種榮譽值排行前十的玩家,比你強的可不只是經驗,還有雄厚的人脈。」小麥色姑娘見簡墨虛心受教的模樣,心血來潮地發出橄欖枝,「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和我組個隊?」

簡墨疑惑道:「以你的能力,應該不需要我這樣的隊員吧。」

「從破案效率看,當然不需要。」小麥色姑娘第一次笑起來,「不過從破案體驗上來說,我很需要一個外行做我的‘骷髏頭’。」

簡墨自然知道舊紀元某系列偵探小說中,主角有對著骷髏頭傾訴的習慣。雖然無心做他人的聽眾,但簡墨確實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導遊」和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身份。於是接下的時間裡,在小麥色姑娘的慷慨指點下,簡墨換了一身行頭,連身上的飾品和行李都沒有放過。與小麥色姑娘同行的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大約是被家裡安排來照顧她的老人,配合著她的指揮,一會給簡墨抹髮油,一會給上袖釦。一通折騰下,簡墨還真有點墮城有錢人家小少爺的風範。

「儘管是遊樂園,但也不是全無危險。早些年就有遊客誤食兇手投放有毒藥的飲料,結果不治身亡。雖然之後管理得更加嚴格—」中年男子給簡墨打好了領帶,翻過潔白的衣領,退後仔細打量了好幾遍,方才滿意地點點頭,「但小少爺在城中,還是謹慎些為好。」

簡墨正想禮貌地道聲謝。他卻彎下腰,一邊在地上的物品袋中找什麼,一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簡墨只聽見兩個字「我說—」後面的話語便淹沒在嘩啦嘩啦的翻找聲中。

等他直起身,笑著才回答簡墨:「我說去年來的時候,小姐可沒帶這麼多物件。」

簡要全程微笑旁觀,一根手指頭的忙都沒有幫。直到中年男子的全套形象服務結束,他才對簡墨提醒道:「還有五分鐘就到站,我們該準備下車了。少爺,尹小姐。」

小麥色姑娘全名叫尹傾。託她結交廣泛的福,他們一行四人不用自己拖著行李步行,也不用專門僱傭人力車,而是坐上了一輛寬敞氣派的小轎車,直接開進了這座城市。

乾淨而平整的道路上,兩條電車軌道蜿蜒向遠方。兩側的電線杆和橫七豎八的電線讓簡墨想起了雜亂的六街,但在這個地方卻象徵著熱鬧和繁榮。人力車和行人就在電車軌道上往復穿梭。簡墨甚至還看到一群羊走了過去。

他們坐的小轎車先是路過一段兩層樓的商鋪,商鋪的招牌無論橫的還是豎的都是清一色的繁體字,也有個別是外文。店鋪型別五花八門,裝飾風格各有特色,只是鮮少有玻璃櫥窗。好在門都是大開的,店裡的穿著長褂、中山裝、西裝,旗袍、學生裝的男男女女在他眼前一掠而過,又匆匆後退。接著便是洋派風格的高樓,霓虹燈飾的招牌十分顯眼。這裡的商鋪多為銀行、百貨商場、高檔餐廳,顯得氣派十足。他們落腳的這家大酒店,也是如此。

小轎車一停,門童便殷勤地跑上來開門,熱情而禮貌地幫忙拿行李。

「再提醒你兩點,」尹傾理了理裙襬,湊過來低聲道,「第一,行李放上去後記得給小費。第二,當著本地居民的面,絕對不要提‘墮城’兩個字。如果激起眾怒的話,我也幫不了你。」

「那他們自己怎麼叫這座城市?」簡墨十分理解。畢竟沒有一個人會喜歡自己的城市有這樣一個「汙名」。

「你不會自己看嗎?」尹傾指了指頭頂,然後甩著馬尾辮走了,「老尹,你還磨磨蹭蹭幹嗎?沒見我都累死了嗎?」

簡墨抬起頭。酒店氣派奢華的大門上方,霓虹閃爍著五個大字—刺玫大酒店。也就是說,這座城就叫做刺玫城了?等等,刺玫城?

他猛地向簡要看去。簡要心照不宣地對他點點頭,示意進了房間再說。

老尹和簡要去前臺辦理入住。簡墨打量著大堂:長沙發上坐著幾個看報紙或閒聊的客人,巨型魚缸旁站著幾個觀賞稀罕魚種的客人……大堂人不少,但是十分安靜。唯有才進來的一個衣飾奢華的女子,一會兒嫌棄門童手腳不夠輕巧,一會兒責備侍應生行動太慢,鬧出好一陣喧囂,惹得所有人都側目。

好在他們很快拿到房門鑰匙,簡墨便與尹傾約好一個小時後到一樓餐廳吃飯。

簡墨放下行李。簡要檢查過房間無礙後,方才道:「沒想到墮城就是刺玫城。要不要我現在回去拿一下冊子?」

簡墨想了想,搖了搖頭:「現在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麼用,說不定會鬧出什麼動靜來。我們先觀察一下這座城市再說。」

因為出發得急,萬千查到的都是公開的資料。和碧海長鯨不同,墮城集境的主題並不需要通過異能展示。也就說這裡的十萬居民,絕大部分天賦等級不會超過特七級。碧海長鯨雖民風淳樸,與世無爭,但也有五百多名異級紙人,算是一支不容忽視的戰鬥力。可墮城有什麼?就算擁有些許城防武裝,可放在如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墮城到底有什麼特別,值得他爸專門跑一趟?

他們收拾完行李,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到了約定的時候,簡墨和簡要去了一樓。等了不到一分鐘,尹傾和她的貼身老助理就出現了。

四人正往餐廳走去,大堂一角突然爆出刺耳的聲音。曾在門廳喧譁不已的華衣女子緊緊抓著一名侍應生,高聲道:「肯定是你!我從進門到現在,你在我身邊晃來晃去好幾次,一定是你把我的戒指偷走了!」

大堂裡有幾個人眼睛驟然一亮,就和他身邊的尹傾一樣。簡墨頓時明白:案件開始了。

一名著淺灰西服的青年行動最迅速。他立刻上前彬彬有禮地問:「這位女士,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華衣女子見他衣著還算體面,才用委屈的聲音回答:「我最喜歡的戒指不見了。它可是鼎銘珠寶行作鎮店之寶的那顆鴿血紅做的。三天前才拿到手。我下計程車的時候還看過它一眼。可等我來吃飯的時候,就發現戒指不在手上。」她說完,眼神兇惡又傲慢瞪著那侍應生,彷彿說「看你往哪跑」。

侍應生神色窘迫,眼裡流露出急切又無辜的神色。

淺灰西服又問:「您為什麼覺得是這個人拿的?」

華衣女子哼了一聲:「我進門的時候,他過來搬行李。但卻說什麼我的行李太多,一會兒說要分幾次拿,一會又說得多叫幾個人,總之就是在我身邊磨磨蹭蹭,難道不是想伺機動手?」

侍應生急著分辯道:「可是您有六個箱子。門廳負責行李的只有兩個人,我們—」

「少找藉口。你們刺玫大酒店可是號稱城裡最好的酒店,難道連這點服務都提供不了?!分明是你自己心懷鬼胎!」在淺灰西服的引導下,華衣女子彷彿想起了什麼,「第二次看見他是在盥洗室外面。他進去的時候,我正在洗手,又補了妝。對了,我洗手的時候會把戒指取下來放在一邊,走的時候可能忘記拿了。一定是那個時候,他偷偷拿走了我的戒指!」

「不,沒有。我沒看到什麼戒指。」

爭論聲還在繼續,一旁關注程式的尹傾卻絲毫沒有上前的意思。簡墨好奇問:「你不打算接這樁案子嗎?」

經過尹傾的掃盲,簡墨知道墮城會根據遊客對所破案件的貢獻度、案件的難度和對城市的影響程度,給予不同的榮譽值。與碧海長鯨一樣,榮譽值越高,獎勵越大。

這位榮譽值排行前十的姑娘送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一道送分題,破解了也沒什麼獎勵。再說了搶分的人太多,不值得我出馬。」她說著,突然望向餐廳的另一個方向,「呀,新人的得分殺手來了!」

一位胸口戴著酒店徽章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過來。他衣服剪裁更得體,顯然等級更高。見到華衣女子,這位酒店管理者露出微笑:「杜薇女士,原來是您。好久不見。」

對這起案件有意的幾位遊客頓時眼神一黯,露出失望的表情。杜薇女士似乎對這名男子有些忌憚,本來已經十分不耐煩,此刻竟然沒有爆發,只是色厲內荏地抬了抬下巴:「怎麼,樊經理不歡迎我?」

「怎麼會,酒店的客人我們哪有不歡迎的?」樊經理笑容不變,向一邊的侍應生問道:「事情是怎麼回事?」話語充滿威懾感,卻並沒有指責或者袒護的意思,只是單純的詢問。

侍應生如見救星,快速地將過程說了一遍。樊經理聽完,未加評價,轉向杜薇女士:「杜薇女士,你希望怎麼做呢?」

杜薇女士見樊經理這樣順從,趾高氣揚地說:「給我搜他的身,戒指一定還在他身上!」

「您就那麼肯定?」

「當然!」

樊經理目光落在杜薇揮舞的手上,問道:「杜薇女士,這枚戒指是戴在您左手無名指上的嗎?」

杜薇怔了一下:「是啊,那又怎麼樣?」

樊經理對身邊另一位侍應生說:「去拿一隻鑷子來。」

侍應生剛剛應聲,淺灰西服卻從自己的手包中拿出一隻鑷子:「我這裡有。」

樊經理看了他一眼,道了聲謝,輕輕開啟侍應生的口袋,很快夾出一隻璀璨的紅寶石戒指。

侍應生一臉震驚和不敢置信。杜薇女士的眼睛卻眯了起來,露出得意之色:「看吧,我就說是他偷的吧!現在人贓並獲了!」

樊經理卻沒有理會她。鑷子又伸進侍應生的口袋,再出來時,上面夾出一小片橙紅色的蔻丹。

杜薇女士頓時色變,下意識想藏起自己的手指。

可惜來不及了。大家都看到了,那片蔻丹的顏色與杜薇女士指甲的顏色一模一樣,而且她的左手無名指指甲上,正好缺了一小塊顏色。

指甲油只會在外力的作用下剝落。衣服的口袋是閉合的,剝落的指甲油又輕又薄,不存在自己飄進去的可能。所以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塗指甲油的人,曾經將手伸進去過。第二,可能是侍應生刮掉後粘在手上帶進去。能夠刮掉指甲油的力度,加上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杜薇女士必定會當場發現。但她口口聲聲說,戒指是在自己未察覺的情況下被偷走了。所以將指甲油殘片弄進侍應生口袋的,絕不是侍應生自己,而是—

「杜薇女士,」樊經理注視著杜薇女士越來越不自在的眼神,「為什麼您的指甲油碎片會出現在我這位侍應生的口袋裡?」

事情到這裡,眾人都失去了圍觀的興趣。尹傾一邊向餐廳走去,一邊對簡墨幸災樂禍地說:「你是不知道,我初來墮城的時候,可是煩死這個樊經理。每每案情才被扒開,他就出現了。真是讓人恨得牙齒癢癢。」

接下的日子裡,他們一行四人每天早餐後出發,到吃完消夜才回來。尹傾一面四處閒逛遊玩,一面尋找案發的徵兆或者破案的線索。當然對於簡墨來說,則是尋找簡爸的蹤跡。但是直到第七天,他還是一無所獲。

連續數日收束魂力波動,維持辨魂之眼的運作,對簡墨來說雖然沒有難度,但精神上卻難免疲勞。這日晚餐結束後,他告訴尹傾,今天晚上想休息一下。

尹傾眉毛一豎,正要生氣。她身邊的老尹卻笑著說:「確實需要休整一下。小姐,你想想,你的皮膚已經幾日沒有做護理了?」

簡墨迫不及待地躺到沙發上,閉上眼睛,緩緩鬆開魂力波動。他就像舊紀元戰士卸甲的瞬間,感覺輕鬆愜意至極。簡要也不與他說話,選了一張黑膠片在唱片機上放好。音樂立時在房間響了起來,之前讓他略嫌甜膩的女聲,此刻變得格外順耳起來。

簡墨的思維就像一小片樹葉,輕輕落到湖面,因著慣性向前滑了兩三釐米,終於停了下來。湖面極平極靜,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小樹葉就在上面靜靜停擺了十幾分鍾,也可能是幾十分鐘。忽然一尾游魚從幽深的湖底浮了起來,在水面輕巧地吐了個泡泡……

簡墨猛地睜開眼睛。

他覺得有一道畫面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但卻抓不住。只在心口殘留下一絲感覺,並且還在快速淡化。他拼命想要留住,卻完全想不起這感覺和什麼事情有關聯。

「少爺?」簡要的聲音傳來。

簡墨整個人怔了一下,想再去尋找那尾游魚,已經完全不見了蹤跡。

簡要走過來,打量他的面色:「你要覺得累了,不如早點去睡。」

簡墨感覺精神狀況恢復了大半,此刻並無睡意,便搖頭道:「難得不出去,我不如好好想想墮城的事。」

令簡墨疲倦的,並不僅僅是魂力波動的持續運轉,還有他在墮城所見的種種。

除了誕生紙的束縛,碧海長鯨可以算得上是居民自主自治。歷練者也受九大禁令的管制,幾乎不能對其居民造成實質性傷害。但墮城為了打造「偵探」這一主題,卻屢有「案件」發生。小到偷搶打砸,誣陷敲詐,大到殺人放火,姦淫擄掠……僅僅這七日,光簡墨這個新手察覺的案件就不下二十宗。這超出一般城市的犯罪率恐怕百倍不止。最可怕是,這一切都不是演戲。

這裡的殺人案,人是真的死了。詐騙案,是真的傾家蕩產。姦淫案,是真有女子慘遭不幸。拐賣案,也是真的骨肉分離。

萬千後續發來的情報裡說,墮城每年在「案件」中直接或間接死亡的人數,都有數千人之多。八年前爆發的一場「瘟疫投毒案」,造成了超過兩萬人的死亡。那一年的墮城人人戴孝,滿城掛白。據說曾有遊客發現有幾幢沒有掛白的宅子,感嘆他們幸運,打聽後才知道他們是滿門皆亡。

這些都是紙人。全是紙人。

為吸引遊客的探秘慾望,成就其破解謎題的喜悅感,刻意去製造原本不會也不該發生的慘劇,致使無數紙人喪命,或遭受一生都無法治癒的痛苦。說墮城是一座完全建立在紙人血淚之上的遊樂城,絲毫不過分。

簡要遞過來的一杯紅茶打斷了他的思緒。壓下低沉的情緒,簡墨開始思考墮城的價值所在。

他並不認為,簡爸來這裡的主要目的是拯救墮城居民。泛亞多數紙人的生活並不比墮城居民更幸福多少。簡爸優先選擇此處,必定是墮城有他所需要的東西。

「墮城的主人想要操縱全盤,必須知道每個居民身上發生了什麼以及正在發生什麼。另外,有遊客這種不可預估的‘隨機變數’參與,任何預設好的‘案情’都可能會發生變化。我猜,墮城藉以操控這一切並且維持穩定執行的東西—」簡要坐在他對面,娓娓分析,「這才是簡老先生想要的。」

簡墨想了想:「首先需要有人把發生的事情,即時記錄下來—」他說到這裡,突然想起魏箜那本銅釦活頁冊。

簡要笑了起來:「所以,現在是時候回去取那本冊子了。」見簡墨點頭,簡要便立刻消失在房間中。

簡墨找到線索,心裡十分高興。他拿起簡要端來的紅茶喝了一口,只覺滿嘴酸澀怪異,忍不住猛地吐了出來。沒想到簡要就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正好被噴了一身。

「這不能怪我。這茶是你給我的。」簡墨也沒料到這麼巧,有些幸災樂禍,「又是萬千送回的‘特產’吧。」

簡要優雅的儀態快要繃不住了,把手裡的銅釦冊丟給他,板著臉回了自己的房間,想必是去換衣服了。

難得簡要戲弄他的時候自己也遭了殃,簡墨忍不住笑了起來,翻開手中的冊子,才只看了一眼,就一把將它扔到了房間那頭,心臟急劇地跳動起來。

簡要聽到動靜不對,立刻位移到客廳,見簡墨一臉驚魂未定,急忙問:「怎麼了?」

這實在不能怪簡墨反應過度。他翻開這本銅釦活頁冊的一瞬間,銅釦上花紋就亮了起來。原本空無一字的內頁立刻出現字跡,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上面飛快地書寫。這情形和簡墨第一次見到書冢實在是太相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簡墨不得不硬著頭皮地向簡要解釋自己這一丟人的舉動。簡要並沒有嘲笑他,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番,才重新撿起這本銅釦冊。而這一次開啟,簡墨髮現,剛剛才寫到第一頁的文字,現在密密麻麻已經延伸到冊子三分之一的位置,並且還在繼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最新出現的幾行文字。

「……優雅的管家重新出現在309房間的客廳,卻被主人噴出的茶水澆了一身。管家不得不回自己房間更換衣物。簡墨則笑著翻開了剛剛帶來的冊子,但只看了一眼,就驚慌失措地扔到房間那頭。優雅的管家立時出現在客廳,急問發生何事。他的神情焦急無比。顯然對主人的關心,讓他完全忘記自己襯衣的扣子剛解開了—」

簡要「啪」地關上銅釦冊,轉身若無其事地說:「我先去把衣服換好。」然後帶上冊子一起回了房間。

簡墨也想不到銅釦冊上的文字居然也會調戲人,更沒想簡要會尷尬至此,忍不住笑了起來。

除非情勢危急,簡要的儀態還從未有破功的先例。至少簡墨此前從未見過自家初窺之賞衣衫不整的情形。適才若是換成萬千,怕是會乾脆亮出腹肌,向眾人誇耀一番。不過既然是簡要……這件事他還是爛在肚子裡吧。

不過等他笑完,思考能力重新迴歸後,簡墨突然發現了事情的嚴重性。

適才這本銅釦冊正在即時「寫下」這間房裡發生的事情。這是否意味著,他們進墮城後的一言一行都在這座城市的注視下,無所遁形。他的警惕心猛然提起。而簡要也換上乾淨衣服走了出來。他手裡捏著攤開的冊子,神情嚴肅地遞給他。

只見銅釦活頁冊的內頁上,最新的幾行字寫著:「……就在簡墨和他的管家在309房間為冊子煩惱的時候。樓下樊經理突然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望向他們所在的方向。一分鐘後,他抵達309房間的門口,然後抬起手—」

簡墨和簡要同時望向房門的方向。門上響起了「咚咚咚」的叩擊聲。

敲門聲響了一遍又一遍。樊經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簡先生,我是大堂經理樊有龍,可否進來?」

簡要一揮手,銅釦冊就立刻消失了。簡墨定了定神,向簡要點點頭。這到底是一個偵探主題的遊樂園,並不是驚悚主題的樂園。危險應該是他們能夠控制的。

樊經理站在門外,彬彬有禮向簡墨問:「簡先生,您有什麼事情找我?」

簡墨一愣,還沒有說什麼,樊經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到屋內,回身關上門。他環顧了房間一眼,用嚴肅的語氣快速地說:「時間緊急,來不及解釋。兩位能否將劇本‘丁未’立刻送出刺玫城,否則危險馬上就要來了。」

「劇本‘丁未’?」簡墨不太明白。簡要卻已經懂了,向他肯定地點了個頭。不知是因為這個點頭,還是感應到劇本已經不在了,樊經理的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對兩人叮囑道:「待會無論誰問起,兩位一定要說剛剛有陌生男子闖入你們房間,但見到你們就逃走了。」

接下來又不等簡墨回答,樊經理就退出了房間。他在走廊上一邊鞠躬道歉,一邊神情懇切地說:「對不起。對於剛剛發生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會好好調查,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果然,大約十多分鐘後,一名警長帶著五六名警察敲響了房門,說有貴重物品失竊,懷疑有小偷把贓物藏在他們房間,跟著不顧他們反對,將所有房間搜了個底朝天。簡要按照樊經理給的提示,「狠狠」發了一通脾氣,並「威脅」著要到警察局投訴。這次的動靜鬧得太大,同在一條走廊的尹傾也驚動了。老尹過來問明瞭情況後,將這群警察毫不客氣地斥責了一通,直到對方連連賠禮才算罷休。

這番折騰下來,簡墨也知道情況複雜,便耐心等著樊經理給「一個滿意的答覆」。時間在等待中過去了三四日。這日早餐時,樊經理似乎無意間提起,城裡最大的兒童遊樂場又添了新裝置。尹傾聽了便興致勃勃地拉著簡墨去了。

墮城的科技水平,即便在舊紀元也算是比較落後。所以簡墨沒料到,兒童遊樂場竟然也有旋轉木馬、雲霄飛車這樣的遊樂裝置。雖然其規模和設計都很落後,但並不妨礙孩子們都玩得很開心。

今天是陰天,但溫度不低。想到到目前為止的徒勞無功,簡墨情緒不高,只想待在遮陽棚裡,旁觀尹傾和一群小朋友玩滑滑梯、蹺蹺板。其間一個穿紅色揹帶裙的小姑娘,把皮球踢飛到簡墨的桌子上,打翻了他的飲料。簡墨沒有發火,反笑著把球遞向她。小姑娘發覺自己做錯了事,十分害羞,就是不肯過來拿球。最後還是由她的父親牽著,過來忸怩地小聲說了聲「對不起」,才拿走了皮球。

老尹不知道何時買了冰淇淋,遞給他和簡要一人一盒,然後向尹傾喊道:「小姐,冰淇淋買好了!」

「我馬上來。」尹傾和一群孩子堆沙堡堆得正得勁,哪裡捨得過來。

老尹無奈。三人只好自己先拆了吃,畢竟冰淇淋是不等人的。正討論著從前的冰淇淋與現在的有何不同之際,他們身邊坐下一個人。這個人正是便裝打扮的樊經理。

「兩位簡先生,現在有時間聊聊嗎?」他招呼的語氣自若又隨意,任誰都覺得他們是相熟的朋友。老尹極有眼色,拿了一盒未開的冰淇淋起身去找尹傾。

樊經理開門見山:「我假設,兩位已經看到了劇本上的字跡?」

簡墨點點頭。

「既然如此,兩位現在應該知道,刺玫城任何人的一舉一動,對於手握劇本的人都不是秘密。」

簡墨遲疑了一下:「劇本不是隻有一本?」

「刺玫城一共六十部劇本。兩位手上的‘丁未’,屬於八年前叛逃的一名編劇。另外,所有的劇本之間互有感應。從‘丁未’出現在城內的那一刻,所有的編劇都已經知道,‘丁未’回來了。」

那位「丁未」的編劇,莫非是魏箜?簡墨想。這時簡要問道:「知道後,他們會怎麼樣?」

「劇本屬於刺玫城,自然要收回。而知曉劇本存在的外人,首先會被抹除一切關聯記憶。如果失敗,那就只有死於‘意外’了。」樊經理回答。

簡墨忽然想起,進城前老尹曾對自己說「早些年,便有遊客誤食兇手放有毒藥的飲料」。他頓時更加警惕:「你剛剛說劇本之間會相互感應。難道你也是編劇?」

「我不是編劇。」樊經理提起「編劇」兩字時,眼神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厭惡,「我是記錄者。」

記錄者是負責記錄和整理事件軌跡的異級紙人。這座十萬人的城市,有一千名記錄者,均勻地分佈在整個城市的各個地區。為了便宜行事,每人都有一個普通居民的身份作為掩蓋。這個身份一般地位不太高也不太低,既能接觸到底層的居民,又能夠接觸到高層的人物。

記錄者所記錄下來的內容,會自動出現在對應區域的劇本之上。持有劇本的人,也就是編劇,便能夠觀察到所在區域內的居民,以及與他當前編輯的劇情相關聯的人物。他可以根據「案件需要」,通過改變「客觀因素」,讓「案件」按編劇所構思的方向進一步發展。

「改變‘客觀因素’是指什麼?」簡墨對於涉及造紙的資訊最為敏感。

「最常見客觀因素是天氣。可能一陣風吹過,把一名女士的帽子吹落,正好吸引一個男子的注意。也可以是物體的狀態,比方某塊路面突然變滑,讓一名孕婦摔倒,或者一輛車撞上電線杆。動物或昆蟲的行動也算在其中,比方因為貓狗鳥雀的逗引,讓某個居民恰好成了某宗殺人案的目擊者。」樊經理望著他,說出最關鍵的一句總結,「在刺玫城,寫在劇本上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現實。」

簡墨後背頓時升起一層薄薄寒意。

刺玫城執行的依仗,遠比他預料的要強大。一千名記錄者負責觀察和輸入,描繪出一座城市十萬人的生活軌跡。六十名編劇通過六十本相互關聯的劇本,操縱風雲變幻,萬物動靜,從而導演千家萬戶的愛恨情仇、生死存滅。這是多枚異能鍵疊加異能陣的綜合運用。其涉及元素之龐大,規則設定之複雜,光是想想就讓簡墨覺得恐怖。

他爸要的就是這個嗎?如果刺玫城這一整套執行核心被紙盟所獲,泛亞之內哪座城市的動靜不在掌握中?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從心底生出一種掌控一切的戰慄感。

簡要接著又問:「既然編劇們已經感應到丁未出現,也懷疑到我們,為什麼他們沒有繼續行動?」

「多數情況下,記錄者不會離開自己負責的區域。所以除我之外,刺玫城中無人能確定,劇本‘丁未’一定在你們身上。他們唯一能確定的,是劇本‘丁未’曾在你們房間附近出現過。但沒有確鑿證據之前,編劇們也只能是懷疑,不能對你們動手。」樊經理解釋,「刺玫城編劇守則規定,對於未進入‘案件’的遊客,編劇不得對其施加‘客觀因素’的影響。」

「至於我為什麼會隱瞞,」他察覺到兩人對自己的懷疑,苦笑了一下,「那是因為我負責的區域所對應的,正是‘丁未’。我不希望‘丁未’的新主人惹上什麼麻煩。」

雖然明知樊經理選擇這個地方談話必然有其考量,簡墨還是忍不住提出質疑,「我們在這裡的談話不會被記錄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