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墮城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你高估記錄者和編劇的能力了。十萬人的城市,一名記錄者平均要對應一百人。他是不可能同時對一百人都做深入細緻的觀察。即便可以,編劇也做不到同時閱讀一百人的活動軌跡。所以,除非遊客參與‘案件’主線,記錄者不會將其納入重點觀察範圍。至少,我們對話的具體內容,是不會呈現在劇本上—」

樊經理話未說完,不遠處突然爆出喧譁。人群正向著幾名警察和一男一女聚攏,似乎有案件發生了。

「……我當時正在給我女兒希希買氣球,她就站在我身邊。不過是付個錢的功夫,就、就不見了。」報警人竟然是紅色揹帶裙小姑娘的父親。他臉上全無之前的清朗從容,焦慮得好像鍋蓋上的螞蟻,「我已經找了她半個小時了。」

接案的正是那日帶人來搜查簡墨房間的夏神威警長。他詢問旁邊賣氣球的老伯:「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

賣氣球的老伯也一臉苦相:「我當時把氣球遞給了那小姑娘。小姑娘拿著氣球就跑了。這位先生給我的是一張大鈔,等我把錢找齊,那小姑娘已經跑到人群那頭去了。這位先生馬上就追過去了。我也沒想到他最後沒追到。」

夏神威警長在本上記錄下這些話,對年輕的父親說:「我已經通知遊樂場做廣播尋人啟事了。幾個出入口都有警察把守,遊樂場的工作人員也在全力尋找。一旦發現會立刻通知你。」

「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如果這個小女孩不是路易莎百貨老闆的外孫女兒,怎麼可能失蹤不到一個小時,警察局就派人出來。」尹傾不知道突然從哪裡竄出來,擠到簡墨身邊坐下。樊經理見狀,便找了個藉口離開。

「你想插手這個案子?」簡墨皺了皺眉頭。這並不是他樂見的情形,如果尹傾參與「案件」主線,那麼他便難免會成為記錄者的重點觀察物件,一言一行寸步難行。

尹傾不知簡墨所擔憂的東西,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能和刺玫城首富扯上的案子,回報肯定不少。」她眼睛亮閃閃的,示意簡墨去看數名靠過來的遊客,「想來搶生意的人不少呢!」

簡墨沒有接話,假裝自己不感興趣。尹傾見狀,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又跑開了。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為了避免尹傾把自己牽扯進「案件」,簡墨放下手中的冰淇淋小勺,對簡要說:「我想去坐個飛車,你去嗎?」

然而當簡墨踏進造型可愛的車廂後,緊跟上來的卻不是簡要,而是阿文。他衝簡要抱歉地笑了笑,在簡墨旁邊坐下了:「師兄,找到老師了嗎?」

簡要眨了眨眼睛,在後一節車廂坐下了。

「真是討厭這個地方。」阿文望著飛車外面快速旋轉的風景,「師兄現在弄清楚墮城的底細了嗎?」

簡墨點點頭,將自己所打聽到的簡單地說了一遍。

阿文未做任何評價,繼續問:「那師兄知道,為什麼會有墮城這樣一個地方嗎?」他見簡墨怔了一下,輕輕笑了起來,「墮城腳下的這片土地,在它建成前二十年,曾經有另外一個名字—紙人之家。」

簡墨感覺自己思維凝滯幾秒鐘。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阿文,很想問一句,就是他知道的那個紙人之家嗎?

「就是你想的那個。」阿文沒有避諱地提起這個名字,「第二次紙原戰爭時,紙人非暴力反抗運動時建立的,曾經寄託了紙人對於自由和公平所有希望的—紙人之家。」

「那怎麼會—」

「東九十九區的執政官恨極了紙人之家給他的執政生涯製造的汙點。所以二次戰爭結束後,在他的強烈要求和帶領下,造紙師們就在紙人之家的廢墟上,建起了這處紙人集境。一座製造紙人悲慘人生,供給原人娛樂的城市。他們還給它取名,墮城。」少年手指握緊飛車前的橫樑,像是想把它捏斷,「暗喻紙人天生墮落,低人一等。就算再怎麼掙扎,也改變不了被原人操縱的命運。」

簡墨的心情驀地陰鬱起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魏箜會問他,有沒有想過「僅僅只是逃離任人擺佈的命運,已經有多少紙人命如填土,血淚盡耗」。

遊樂場最高的位置,也是這座城市的最高位置,就在這座彩虹摩天輪的頂點。這裡距離地面約一百米,能夠俯瞰整個刺玫城。不遠處那座據說完美復刻大本鐘的鐘樓,高度上都還比此處略遜一籌。

城內車水馬龍,人如蟻行。陽光照進客艙的玻璃窗,讓艙裡比地面更熱更悶,光線也更刺眼。明明遠離喧囂,他腦子卻有些亂亂的,如同暈車了一樣。

「阿文想讓我幫他拿下刺玫城的執行核心。」簡墨給自己扇著風,不解地說,「可這事有必要找我嗎?」

「我猜,是因為少爺你有劇本。」簡要分析,「紙盟要獲得劇本和記錄者,首先就要把編劇和記錄者都找到。而劇本之間是相互感應的。」

可魏箜在自己最後一次拒絕前就與紙盟有了合作。他為何要將劇本給自己,而不是直接給紙盟?簡墨很想再問問樊經理關於魏箜的事。可他出了摩天輪,沒有找到樊經理,反迎面見尹傾跑過來,大呼小叫地對他說:「不是走失,是綁票!孩子媽媽來公園了。說一個小時前有人電話家裡,勒索八十萬現洋。」

簡墨心裡咯噔一下。

刺玫城的背景環境下想找回一個孩子,遠比其他地方要難上百倍。一沒監控裝置,二無「團圓」系統幫助。就算若干年後找到,沒有dna檢測,也無法確定血緣關係。更可怕的是,孩子還有被撕票的危險!

遊樂場的管理辦公室外,女童的母親哭得昏天暗地,幾乎站立不住。她的妝容被淚水全弄花了,原本秀美的臉上看起來頗有幾分猙獰。附近幾個不懂事的幼童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奇地指指點點,卻被瞭解實情的父母親一臉後怕地抱走了。

這緊張又透著悲哀的一幕與適才歡笑無忌的場景形成鮮明的對比。紙人的歡樂是真的,悲傷也是真的。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感受,並不會因為是紙人而減少一分。這般令人撕心裂肺的慘事發生,卻只為了原人一時的感官刺激。真是悲哀又可笑!

簡墨猶豫了半晌,還是走了過去,想了解下如今的情況。

年輕的母親靠在丈夫身上,六神無主:「我還以為那電話是惡作劇……家裡哪有八十萬的現洋。就算把公司賬上的錢全部挪出來,加起來也不過四十來萬。現在還差三十多萬,就算是去借,整個刺玫城,誰能借給我們三十萬?家裡房產、店面倒是有……可就算銀行抵押,放貸也沒有那麼快的。」

年輕的父親扶著妻子,陰沉著臉思索。大約過了十分鐘,他有些猶豫不決地開口:「阿潔,你還記得去年我同窗的伯父想收購咱們家的珠寶行嗎……我知道,爺爺沒轉讓的打算,但是現在情勢逼人……如果你同意的話,我馬上就去問問我同窗,看能不能先把錢打一部分過來。」

年輕的母親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猶豫了起來。顯然這個決定讓她很為難。

簡墨聽了個大概,便思索起如何查詢女童的下落。他首先就想起那本編號「丁未」的劇本。自己現在正身處案件發生區域,是不是就能夠看到正在發生的案件全貌?說不定還能看到女童到底是什麼時候,被什麼人帶走的!

想到這裡,他的心激動一下,可很快又冷靜下來。

一旦拿出劇本,必定會為其他編劇察覺。將「丁未」上看到的內容說出,更等於自己參與了這個案件。那麼接下去他的所有行動,就會呈現在另外一本或若干劇本上。這樣一來,他還能在刺玫城繼續待下去嗎?倘若就這麼被趕出刺玫城—簡墨握了一下胸口的銀鏈,他豈不是白來了?還有阿文的託付……

簡墨把目光投向剛回來就直奔向女童父母的尹傾,心裡冒出希望:她不是墮城榮譽值排行前十的高手嗎?肯定會有辦法的。

正這麼想著,不知道尹傾對兩人說了什麼,這對夫妻突然爆發出激烈的爭吵。

「你不是說早就跟她分手了嗎?難道你一直還揹著我和她來往?」年輕的媽媽如同瘋了一樣撕打著丈夫。過了幾秒鐘,她似乎想到什麼,「是不是就是這個小賤人綁架了希希!一定是她!不然你剛開始怎麼不跟夏警長說你今天見過她。到現在你還維護你的舊情人!為了那個賤人,你連女兒都不管了?!少朗,我告訴你,要是希希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阿潔,你冷靜點,這和舒蘭有什麼關係?我就是不想這些無關的舊事耽誤救希希,才不想講些的—」

「閉嘴!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當初甜言蜜語把我哄到手。結果現在還跟韋舒蘭藕斷絲連!司少朗,你別忘了,你今天的一切是怎麼來的?要不是我求我爺爺給了你一個副總經理的位置,你以為你一個剛剛畢業的窮學生,能夠像現在這樣風光得意?少做夢了!!」

女童父親被妻子當著眾人的面罵得狗血淋頭,臉色十分難看,卻也無力分辯。

「等等—」最後還是尹傾無奈地叫停了這位年輕媽媽的翻舊賬,「鍾小姐,目前並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韋舒蘭綁架了您的女兒。而且當務之急,不是先找到令愛嗎?」

女童母親瞪了丈夫一眼,勉強鎮定下來:「先回家。」

夏神威警長留下些人手在遊樂場附近繼續尋找線索,然後帶著其他警員跟著女童父母去了馬宅。尹傾因為是榮譽榜排名前十的「破案」專家,在毛遂自薦後,也被同意跟隨前往。簡墨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以助手的名義,覥著臉跟著尹傾進入馬宅。

一行人回到馬宅不久,綁匪的第二個電話來了,要求今天晚上六點鐘就交贖金,但交贖金的方式和地點要到六點才會告知。面對這麼緊張的時間,女童的母親不再猶豫,同意了丈夫之前的建議。夫妻兩人分頭行動,全力籌備贖金。直到六點差十分的時候,女童母親才在幾名保鏢的簇擁下,氣喘吁吁地拎著一個大皮箱回到馬宅。

六點鐘,綁匪的電話準時響起。這次卻告知女童母親,讓她的丈夫獨自一人來送贖金。

女童母親沒有辦法,只好把皮箱交給女童父親:「不管怎麼樣,你一定要把希希平安帶回來。」

女童父親握緊箱子,愧疚地說:「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沒看好她—」

等到他快走出門口的時候,他的妻子跑過去,抱著他眼淚汪汪囑咐了最後一句:「你也要小心!」

女童父親紅著眼睛離開了。夏神威警長按照之前與這對夫妻商量好的,暗中派了警員,遠遠地跟在他的附近。

一個小時後,女童父親回來了。他告訴大家,綁匪拿走贖金了,讓他們等電話接人。

而尹傾從警察的口中打聽到,女童父親上了一輛小轎車。那小轎車司機把自己包裹得十分嚴實,看不出身材相貌。車開得很快,一下就甩掉了所有盯梢的警察。二十分鐘後,警察找到了被甩在路邊的司少朗先生,將他帶回家。警員們都抱怨女童父親太過配合綁匪,上車的時候完全沒有拖延一下時間。但女童父親卻為難地說,他若不配合,綁匪撕票怎麼辦?

女童母親倒是沒有責備丈夫。她大概也覺得,如果換了她自己,也會這麼做。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夏神威警長偶爾和外面搜尋的警員聯絡,但無論是案發的遊樂場還是出城的各個路口,都沒有發現鍾希的線索。剛剛出現的小轎車車牌也是偽造的。真正擁有車牌的車輛和女童父親上的那輛小轎車,根本不是一個型號。從女童失蹤當晚到第二天中午,整個案件沒有一絲新的進展,連馬宅的電話也沒有再響起。

失去女兒的恐懼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發酵。女童的母親情緒開始崩潰。她首先指責丈夫,從沒有照顧好孩子到私會舊情人,接著又大罵警察無能,從普通警員罵到夏神威警長,甚至刺玫城的警察局局長。最後罵起尹傾,說她空負盛名,其實就是個一點用都沒有的廢物……

人人面色難看,包括唯一沒有被罵到的簡墨。

因為如果說在場其他人,都是因為無力解救這個小姑娘而難過。而他則是因為明明有辦法找小姑娘的下落,卻遲遲沒有拿出來而內疚。

見他爸一面真比一個孩子的性命還重要嗎?他爸活得好好的,以後又不是見不到了,簡墨想著。至於阿文的請託,肯定還有其他辦法。

他走出馬宅,對簡要說:「把劇本拿來吧。」

要找孩子,還要找劇本。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來吧。

活頁冊一翻開,六枚黃銅釦上的雕紋立刻亮了起來,宛若有發光的血液流動。潔白的右側活頁紙上,如同有一隻手在飛快地書寫。字跡一直延伸到冊子三分之二厚的地方才停下來。

活頁紙上最新出現的幾行字是:「……司少朗一邊受著妻子的責罵,一邊溫言軟語地安撫她。夏神威警長和警員見狀退出小樓。儘管所有人都十分疲倦,但夏神威警長還是命令警員繼續加強搜尋。但話才說到一半,他突然轉過頭,目光穿過花園美麗的雕花欄杆,看向馬宅外的梧桐樹下:尹偵探的助手此刻正從一名氣質優雅的青年手中,拿過一本銅釦的活頁冊……」

夏神威警長是記錄者,簡墨瞬間明白了。但這個時候他也管不了那麼多,立刻向前翻頁查詢,然後看到了:

「……警員們跟丟了車輛,十分沮喪。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們才找到被甩在路邊的司少朗,雖然沒有受傷,但裝著贖金的皮箱已經不見。」

再向前。

「……司少朗接過裝著贖金的皮箱,向妻子保證,一定會讓女兒平安回來……」

再向前。

「……司少朗猶豫了一下,向鍾小潔重提了去年那個……」

向前。

向前。

「……司少朗對女兒笑著道:‘快點吃,不然冰淇淋要化了。’」

簡墨的眼睛越瞪越大,內心簡直難以置信。他按捺住怒火,繼續向前翻動。現在的重點是找到小姑娘的下落,先不管那個混蛋。簡墨閱讀的速度一向極快,一目十行,不過兩三分鐘就瀏覽到了第一頁。但糟糕的是,他還沒找到想要的內容。

站在他身側一同閱讀的簡要突然說:「將底頁倒翻到前面試試。」

簡墨腦中如醍醐灌頂。果然當原本空無一字的最後一頁翻了上來,立刻顯露出新的字跡。內容與後一頁的時間線正好接上。難怪冊子的環扣是獨立的圓環,這樣便能無限向前查閱過往的「案件」。

就這麼快速自底頁向上翻,大概三四頁後,簡墨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他鬆了一口氣:小姑娘的下落知道了,人目前應該還是安全的。

簡墨合上劇本,回到馬宅,將尹傾叫到庭院,將剛剛所看的內容有選擇性地告知她。尹傾用一種才認識他的目光看著他:「我在查到司少朗隱瞞情人資訊的時候,才對他起的疑心,但也沒有明確的證據。怎麼到你這,連鍾希在哪個酒店哪個房間都知道了?」

「我不能告訴你訊息來源。」簡墨一臉嚴肅,「這件事你來出面。」

尹傾更好奇了。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多問的時候。垂眼想了一分鐘,尹傾理清了思路,向夏神威警長走去。

夏神威的目光越過尹傾,在簡墨身上停留了很久。記錄者肯定能認出劇本。可現在自己已經進入這起「案件」的主線,成了「案件」的參與者之一。夏神威顯然不能在這個時候指出這一點。所以簡墨當著這位警長的面,堂而皇之地將銅釦冊夾在胳膊下。向他走過去的時候,內心沒有一點畏懼。

這起案件簡單來說,是一個人渣在娶了豪門獨女後,企圖將妻家權勢總攬在手的故事。他對初戀女友假稱婚姻不幸,想要帶上女兒與她私奔,但需要先從妻家詐取一筆錢財,供日後生活。女友天真,同意協助。人渣帶女兒去遊樂園,中途與女友會合,接著給女兒喂下微量的安眠藥,藏在行李箱中,交給女友帶去遊樂場附近的酒店照顧。然後他改變聲音,向家中妻子打了勒索電話,最後回到樂園,以女兒走失報了警。

妻子信以為真,為了湊齊贖金,答應以不合理的低價出售了公司股份—實際上大部分都將落到人渣自己的口袋裡。接著他又拿到妻家眼下能湊到的所有現金,上了偽裝成劫匪的女友的車,甩掉了跟蹤的警察。

但女友卻不知道,人渣下車前遞給她的果汁中,有數小時後發作的毒藥。她的心上人根本沒打算私奔,而是早就打算把她當替罪羊。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人渣便能大權在手,安心地享受富貴並受人尊崇的後半生。

「有四個疑點。」尹傾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綁匪打了三次電話,但鍾希的聲音從來沒有出現過。鍾小姐是通過丈夫的失蹤報警,才確認女兒被綁架。這有兩種可能。一,希希無法說話,也就說她可能處於昏迷狀態。綁匪用迷藥綁架兒童比較多見。二,希希認識綁匪,他們害怕希希在說話的時候,洩露了他們的身份。三,兩者兼而有之。

「第二,我注意到鍾小姐接第二次電話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意外。鍾小姐後來跟我說,綁匪的聲音雖然都有偽裝,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是一位男性,而後面兩次是女性。通常來說,為避免洩露更多資訊,綁匪只會固定讓一個人打電話。我有理由懷疑,女綁匪可能因為是初犯或者是害怕,不敢打第一個電話。而後面兩次都是女綁匪打的,是因為男綁匪有絕對無法打這兩個電話的原因。

「第三,為了避免意外,綁匪一般更傾向選擇身體更柔弱、更沒有威脅的人去送贖金。可在鍾小姐和司先生中,綁匪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後者?

「第四,能想到用汽車拿贖金,擺脫警察追緝,最後還棄車不要,這位綁匪不可能是普通小市民。最大的嫌疑人是鍾家生意上的對手,或者與鍾家有利益牽扯的人。我注意到,這次籌備贖金的過程中,鍾家似乎損失了不少。」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司少朗。這位長相英俊、氣質清朗的首富孫婿頓時慌亂起來,臉皮一陣紅白:「尹小姐,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句句都在含沙射影地針對我。」

尹傾哼了一聲:「這四點確實不是實實在在的證據,但卻給我提供了思路。我這裡假設這一切都是司先生自導自演。鍾希最後出現在遊樂場的時間,距離司先生報警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他和女綁匪交接的地方不可能很遠。為了避人耳目,他必須給孩子做些掩蓋。比如,裝在一個大的行李箱裡。而一個連勒索電話都不敢打的女子,多半不能帶著這個箱子走太遠。一是暴露的風險高,二是孩子體重至少三十斤,不是一個弱女子能夠長時間負荷的。所以她要麼選擇開車,要麼在附近找個酒店旅館藏起孩子。但是車子是要用來拿贖金的,不好提前曝光。所以我賭她會在遊樂場附近的旅社開房。

「於是我讓老尹去娛樂場附近的遊樂場尋找旅館,並問了昨天中午辦理入住,且帶著大行李箱的女性。」尹傾聳聳肩膀,「剛剛老尹就讓遊樂場附近的溫蒂酒店的人送來了資訊。」

女童母親聽完尹傾的分析,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丈夫。丈夫漲紅了臉爭辯:「小潔,你要相信我,我絕對沒有—」

夏神威警長沒有管這對夫妻,立刻帶著警員去了溫蒂酒店。在警察的要求下,酒店不得不開啟了208號房的房門。

房間裡面空無一人。

酒店工作人員告訴他們,那名女士入住沒多久就有事出門,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因為中午之前沒有再續費,他們視為自動退房,就將房間清理了。房間幾乎沒有使用的痕跡,也沒有遺留下任何東西。

簡墨蒙了。劇本上明明是這樣寫的,怎麼可能沒有發生。

「看來尹小姐的推斷還是有漏洞啊。」夏神威面色不豫地看了一眼尹傾和簡墨,帶著警員出去了。

尹傾氣呼呼地瞪了簡墨一眼:「你這是什麼情報來源?虧我那麼相信你!」說著也跑出去了。

簡墨有些不甘心,親自把房間看過一遍,的確什麼痕跡都沒有。這怎麼可能?他想著,只能拿出銅釦冊,翻到最新的內容。

「……王姐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突然肚疼難忍,急於去廁所。她害怕耽誤工作被經理罵,便求楊家寶幫自己打掃208號房間。楊家寶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到了房間,他發現床上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在獨自熟睡。小女孩衣衫精緻時髦,看上去像是大戶人家的孩子。楊家寶怎麼叫她都叫不醒。」

「幾秒後,他忽然眼睛一亮,‘這不是—鍾家的孩子嗎?’」

「昨天遊樂場附近,警察還拿這女孩的照片盤問過他。楊家寶頓時欣喜若狂,或許是在幻想刺玫城首富會給自己多少謝禮,又或者是高興自己的高利貸終於有著落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眼珠轉了轉,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客房清理車。」

簡墨匆匆翻到下一頁。

「……楊家寶距離自家不遠的巷子裡被高利貸的打手堵住……他被打得鼻青臉腫,一邊嚎叫著:‘還給我!你們不能賣掉這個孩子。你們知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他突然住了嘴。楊家寶知道,如果換成高利貸帶著這個孩子去鍾家,自己最後不但什麼好處都落不到,鍾家可能還會責難於他。於是他閉上了嘴,眼睜睜看著那個膀圓腰粗的大手,將小女孩抗上肩膀—」

簡墨來不及探究為什麼劇情居然發展成了這樣。他急忙衝出房間,拉住等候在外面的一名酒店工作人員:「你知道楊家寶住在哪嗎?」

對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知道楊家寶,猶豫了一下,被簡墨塞了兩張鈔票便馬上說道:「好像是在鐘樓街背後的那條老巷子。具體是哪一戶我也不是很弄清楚。」

簡墨正想衝下去告訴尹傾,但樓梯下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個關鍵:劇情原本是這樣發展的嗎?

如果王姐不是突然吃壞肚子,就不會委託欠債的楊家寶來打掃房間。如果是王姐親自打掃,在發現小姑娘後,很可能就直接通知酒店管理人員,然後報警。這樣即便他不干預,孩子到了這個時間點也可以被找回的。事情壞就壞在,王姐吃壞了肚子這個意外—這是不是就是編劇刻意加入的「客觀因素」,導致劇情的改變。

而這改變怎麼好巧不巧,就在自己開始利用劇本「丁未」尋找小姑娘之後。簡墨心猛地沉下來:看來有編劇已經在針對自己的行動了。

怎麼辦?簡墨覺得經過剛剛那一齣,就算尹傾還能信自己,警察恐怕也不會再信尹傾了。況且就算他們信了,趕到鐘樓街那邊必定又要耗費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內劇情極可能又發生新的「改變」。

「簡要!簡要—」他大喊道。

簡要快步衝上樓。簡墨迅速將剛發生的事情交代一遍,然後說:「你現在馬上去鐘樓街那邊找鍾希。不要管什麼遊客規則,找到後直接送警察局!」

簡要點頭答應,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跑到樓梯口,對樓下的老尹喊道:「老尹,我有急事離開一下,你幫我照顧好少爺。」

等得到了老尹明確的回應,簡要才消失在走廊上。

簡墨走回房間,重新開啟銅釦冊。內容果然有更新:「……尹偵探的助手簡墨表現有些奇怪,他叫來了同伴,讓對方不計代價,立刻去鐘樓街尋找鍾希。」

「令人吃驚的是,他這名叫簡要的同伴竟然憑空從溫蒂酒店消失,並且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了刺玫城的鐘樓之上。搜尋了下面的街區大約半分鐘,簡要發現了扛著鍾希的高利貸打手,便再度消失在鐘樓上,出現在鐘樓街南巷中,正好堵住了這群打手的去路。」

「這名叫簡要的男子身上擁有的奇異能力,讓一眾打手毫無反抗能力。他們一個接一個被簡要放倒,最後只剩下扛著鍾希的那名高利貸打手。」

「事情很快就要結束。但巷子旁的小樓上,一隻貓咪竄了過來,正好撞落了天台上的—」

「咣噹」一聲,白瓷做的花盆摔了個粉碎。稜角尖銳的碎片,如凋謝的白玉蘭花瓣,散落在粗糙的石磚路上。還有些極小極薄的碎片,在與地面相撞的一瞬間,四散彈開,嵌在了巷子的邊邊角角溝溝縫縫中。

這花盆掉落的過程十分「湊巧」:不是直接砸到地面,而先是磕在緊貼小樓的圍牆上,然後才砸到地上。若是直接砸在人腦袋上,這條巷子現在怕已經是豆腐腦塗地了。

簡要聽到第一聲悶響,就立刻置換了自己的位置。是以花盆從圍牆邊緣第二次落下時,連一根汗毛都沒有傷到他。瞥了眼那一地的狼藉,簡要抬頭往花盆來處望去:一條毛茸茸的黃色貓尾巴猛地縮回了天台—這「意外」來得真快,不過這「湊巧」跟得也很及時。

簡要嘴角微微勾起。他的目光從天台移向天空,感覺到有一雙熟悉的眼睛正在高高的穹頂上專心致志地注視著他。簡要選擇性忽略了同樣注視著自己的其他的眼睛,胸口瀰漫著無盡的愉悅。

管那些亂七八糟的傢伙做什麼。他想,反正只要有這一雙眼睛看著他,他便能無所畏懼。

解決完最後一名打手,簡要抱起還在沉睡的小姑娘,消失在巷子裡。

烏雲沉沉地壓在這座城市上,低沉的雷聲就在雲中悶哼。明明還是正午,刺玫城卻仿若進入了黃昏時分,警察局門口前的路燈驟然亮了起來。在這種氛圍中,憑空出現在馬路中央的簡要,毫無疑問引起了周圍路人的驚惶。而簡要自己也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妙。他原本想直接空間置換到警察局的地界內,但竟然失敗了。

不管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鍾希送到,簡要想。「意外」雖然不一定能威脅到他,可也挺麻煩的,還是速戰速決吧。

這時,五六米外一輛正常行駛的小轎車突然打滑,對準他直衝過來。簡要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抱著鍾希向後空間置換,看上去就像他突然向後跳了一大步。小轎車「轟」一聲撞上了他身旁的一根電線杆。兩秒後,一名男司機捂著腦袋連滾帶爬地出了駕駛座,眼裡滿是驚駭—不知道是為這場莫名發生的車禍,還是為明明要撞上的人突然消失了。

緊跟著,路上眾人眼中一道強烈的白光驟然亮起,巨大的爆炸聲同時響起。一時間所有人如同集體眼盲,世界一片花白,什麼都看不清。直到四五秒後,眾人的視力才恢復正常。眼前的一切讓他們意識到:剛剛那道強光是從天而降的一道閃電!

這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卻被小轎車撞到的那根電線杆接了個正著。電線杆原本的位置根本接不到閃電。但大約因為被撞後根基受損,它「湊巧」就在那個時刻倒下了來,然後又被連線的電線扯住,呈四十五度角傾斜於地面。此刻它的杆體因高溫變得通體焦黑,與之連相接的電線上躥起了無數明亮的小火苗。周圍路燈因雷擊而全部熄滅。這噼啪作響的幾串小火苗,就成了方圓百米的區域內唯一的光亮。

這唯一的光亮之下,正站著那名憑空出現的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不慌不忙地檢查了一下懷中熟睡的小姑娘,仰頭向天空望了一眼,臉上露出一抹尋常至極的微笑。然而這樣一抹笑容,在滿城雲壓的黑紫背景和頭頂跳躍的火光映襯下,顯得出奇的詭異。所有目擊者不約而同生出同一個想法:剛剛那道閃電,應該是劈向這名年輕男子的吧。可最終卻被另一股力量攔下了。莫非冥冥之中,有神魔在交戰?

簡要哪管周圍其他人怎樣看自己,繼續向目的地走去。直到察覺出某條臨界線,他才驟然停住了,看了看腳下。簡要望向前方:警察局的大門距離他只剩不到十米。站在門口的夏神威警長明明看見他懷中的鐘希,卻用一種挑釁和審視的目光望著自己,絲毫沒有過來的意思。

簡要心下了然,笑了笑,邁過這條線走去。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我的少爺。

「……簡要將鍾希交給了夏神威。夏神威確認了鍾希的身份後,問他是怎麼找到人的。」

銅釦活頁冊的左側紙頁上,那一枚陰刻著「丁未」的章印終於不再是淺灰色。明亮的紅色光芒在其中緩緩流動著,璀璨異常。

紅色章印下方有一幅由許多的條紋和方塊組成的灰色線條畫。如果仔細去看,會發現這正是刺玫城的地圖。此刻除了「丁未」之外,還有四枚尺寸略小的紅色小印在不同地點亮著,分別是位於馬宅附近的「己亥」,位於溫蒂旅館附近的「辛巳」,位於鐘樓街附近的「庚午」,和位於警察局附近的「丙辰」—包括「丁未」在內,五枚章印都是簡墨在劇本上寫下第一句話的時候,同時浮現的。

顯而易見,這就是參與鍾希綁架案的全部編劇了。

簡墨完全不敢分心,手握著筆,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紙頁,時刻準備著應對新的「意外」。突然,他聽到老尹的驚吼從門口傳來,「你們幹什麼?!」

還沒來得及回頭,簡墨便覺後腦勺一股劇痛,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便發覺自己已經不在溫蒂酒店了,而是在刺玫大酒店裡自己的房間。跟著他又看見了不遠處的老尹—和他一樣,手腳都被繩子綁住。

「老尹!老尹!」

簡墨叫了好幾聲,老尹才有了動靜,一臉迷惑:「我們這是在哪?」

簡墨正要回答,房門開了,「醒了的話,我們就來談談吧。」

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士走了進來。簡墨愣了一下:「杜薇女士?」

「或者你可以叫我另一個名字。」杜薇女士在沙發邊坐下,一邊看著自己手指上碩大的鴿血紅寶石戒指,一邊高傲地說,「甲子—刺玫城的編劇之首。」

跟著杜薇進來的,還有兩人。一個是樊有龍經理,另一個則是夏神威警長。前者神情沉默冷淡,後者不怒而威。兩人都只掃了簡墨一眼,一言不發,彷彿只是杜薇的跟班。

「我聽說過你。身為李家之子,卻沒有一點李家人的矜貴,真是令人失望。」杜薇塗著蔻丹的手指敲著茶几面,發出輕輕的響聲。樊經理似乎收到某種訊號,轉身離開了房間。

「看在李家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計較你在刺玫城的胡作非為。但你必須把劇本轉讓給我們,然後帶著你的人,離開刺玫城。」

簡墨沒有回應她的要求,反問:「鍾希怎麼樣了?我的管家簡要呢?」

杜薇見他急切的模樣,不禁有些得意:「其實按照編劇原本的計劃,鍾希在退房時就會被發現,然後被警察送回家。這一件案子就算結了。可惜,由於你突然橫插一腳,把我們的計劃攪得稀爛,反讓她遭遇了更多的危險。真是枉作聰明。」

簡墨懶得應付她莫須有的假設,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杜薇大笑起來。她上身前傾些許,頗有趣味地打量地上的簡墨:「難怪你的前任會把‘丁未’轉讓給你,這一點上你倒是和他一樣。明明無關己事,卻偏要自輕自賤,把自己的情感代入到這些卑微的劇情傀儡身上。」

簡墨生氣地說:「你自己不也是紙人嗎?」

「那可不一樣。」杜薇理所當然地說,「我們是異級,他們不是。劣等的造紙作品,只配擁有被人支配的命運。」

這時房門上響了三聲。樊經理端著一個水晶方盤走進來,在杜薇面前深深彎下腰。盤子上擺滿了各色指甲油,還有一些簡墨看不懂的工具。這位刺玫城的編劇之首在盤子裡來回看了兩遍,用三根指頭揀起一個,瞧了瞧,挑剔地搖搖頭,放下,又揀一個,才抬起笑盈盈的眼睛,將這支指甲油遞向面前垂眼不語的樊經理。

後者將盤子放在茶几上,在杜薇身邊半跪下來,將一塊雪白的毛皮搭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雙手將杜薇的手指輕輕放在毛巾上,開始……塗指甲油。

看到樊經理馴服的樣子,杜薇露出滿意又自得的表情。她轉過頭對簡墨笑道:「我知道你和‘丁未’氣惱什麼。可你們要搞清楚一點,原人可從來沒有對異級紙人有過什麼歧視。」杜薇滿不在意地說,「相反,大部分普通原人過得還不如我。我不歧視他們就不錯了。」

「既然不歧視原人,那也沒有必要欺辱紙人吧?」

「簡墨先生,你要搞清楚一點。不是我要欺辱這些劣等品,是造紙師要懲戒他們呀。」杜薇斜睨了他一眼,「造紙師是紙人的創造者,自然有權力決定如何處置他們。這一點,即便我是異級,也必須承認。」

「那如果有一天被欺辱的人成了你呢?」簡墨怒道。

「我?我不會有那麼一天。」杜薇女士不以為然地說,「我珍惜自己應有的榮耀,履行自己應盡的職責,絕不會像你和你的前任—自、甘、墮、落。」

「好了,我言盡於此。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天亮之前我要答覆。」等到十根指甲都塗好了,杜薇吹了吹手指,笑眯眯地對簡墨說,「對了,你不是想知道鍾希的狀況嗎?她很好。警察已經把她送回鍾家了。不過你那位管家,因為公然在大庭廣眾使用異能,警察局懷疑他利用催眠法術迷惑了鍾希的父親,才綁架了鍾希,所以將他扣留下來,關押待審。」

簡墨皺起眉頭。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拿一個空間協律者肯定沒辦法。」杜薇笑意更濃,「但如果我要告訴你,警察局是刺玫城唯一的一塊異能禁區呢?」

房間裡走得又只剩簡墨和老尹了。

老尹神情凝重,但面上並不見驚惶。能單獨陪尹傾出門,想來心理素質該是不錯的。

「你為什麼不答應?」他問,「鍾希也平安回家了。其他人也沒有受到傷害,劇本交給他們,簡管家也會被放出來。這對你並沒有什麼損失。」

簡墨沒有回答,活動了一下被捆得有些麻木的手腳,問老尹:「你手腳還好嗎?我試著給你把繩子弄下來吧。」

老尹笑了起來,彷彿洞悉了眼前青年的心思。

「你想改變什麼。」老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可眼下你有這個能力嗎?」見簡墨只是低頭專心對付他手上的繩子,老尹又說,「遇到困難不能莽幹,需要恰當的時機。」

「如果沒有恰當的時機呢?」簡墨平靜地反問,「如果這個時機一輩子都不會來呢?如果有一天我的勇氣已經消磨殆盡,如果有一天我想要保護的人已經不在,那我的等待還有什麼意義?」

老尹聞言微愣,不知道想到什麼,良久才點點頭:「也是。」

「你到底想要保護什麼人?」他又問,「在刺玫城裡?」

簡墨折騰了半天繩子也沒個鬆動。他有些挫敗也有些煩,暫時停下手。

「我想保護很多。不只是在刺玫城,也不只是紙人。」或許是困境讓人容易有傾訴的慾望。又或許把心思說給一個並不熟悉,將來也不會有什麼交集的人聽更容易一些。簡墨聲音低沉地快要聽不見,「我還想叫一個人回家。可他不相信我是不一樣的。而我也不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改變這一切。」

「但是,」他重新彎下腰去解繩子,「不管怎麼樣,事情總要去做才有實現的希望。我能改變一點就改變一點,萬一有一天—」

這時老尹把手收了回來,自己不知道怎麼翻了幾下,雙手就從繩子裡解脫出來了。

簡墨瞪著這個笑得一臉皺紋的中年男人。他不是驚訝老尹的身手,而是這個男人明明有辦法脫離困境,偏偏看他傻乎乎地瞎忙了半天。

「老尹你—」

惱怒的簡墨突然住了口。因為老尹比了個「有人來了」的手勢,一面迅速給他解開繩子。

首先出現的,是被摔在地上的杜薇女士。這位刺玫城的編劇之首再無適才女王般的傲慢。她妝容精緻的臉龐挨著簡墨腳邊的地板,烏亮的眼睛裡如有火燒:「我告訴你們,有本事你們就自己把其他五十八名編劇全都找出來。否則你們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

跟著出現的是阿文還有幾名紙盟戰士。其中兩人控制著樊經理。

「夏神威跑了,我們追到警察局。」阿文把簡墨從地板上拉起來,「但那裡的異能禁區是異能陣構建的,我們一時破解不了。得另外想辦法。」

為了不打草驚蛇,紙盟的人不能大規模進入刺玫城。而這十來個異級紙人在異能禁區裡,又根本不可能與一整個警察局抗衡。他該怎麼把簡要弄出來呢?

「我的那本劇本找到了嗎?」簡墨想先了解下情況發展。

一名紙盟戰士上前,居然遞給他兩本銅釦活頁冊。他愣了一下,全都接過來。其中一本是他的「丁未」,另一本則是杜薇女士的「甲子」。

他先開啟「丁未」,翻到最新的劇情。

「……夏神威將鍾希送回鍾家。鍾小潔感激涕零,表示要重謝警察局,同時要求夏神威向局長轉達嚴懲簡要的要求。」

「夏神威回答,他們已經將罪魁禍首捉拿歸案,明日將開庭審理此案。不過,按照剛剛修訂的刑法,即便再加上一個‘意圖猥褻’的重判,最高上限也只有十年有期徒刑。而另一名綁匪嫌疑人韋舒蘭,在那輛被取走贖金的車中被找到。只不過人已經中毒昏迷,正在醫院搶救。他們懷疑可能是分賬不均,簡要向其投毒所致。」

「夏神威暗示鍾小潔,如果韋舒蘭不治身亡,簡要則有可能以綁架、意圖猥褻未成年以及殺人三重罪名,被判處死刑……」

簡墨剋制住自己的情緒,望向書頁左側。之前亮起的幾枚紅色小印的身影都已消失。唯有丁未仍在,只是恢復了之前的淡灰色,待在地圖上的刺玫大酒店的位置一動不動。這是舊的「案件」結束,新的劇情尚未參與的狀態。

他再翻開「甲子」,裡面進展的赫然是鍾小潔賄賂醫生,故意對韋舒蘭怠慢治療。簡墨「啪」地關上劇本。杜薇見他的臉色,「咯咯咯」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挑釁。一名紙盟戰士冷著臉給了她一耳光,讓她閉上了嘴。

這時樊經理突然開口:「刺玫城內,劇情第一。雖然不能通過劇本直接控制警察局內部的‘客觀元素’,但是可以影響警察局外的劇情,迫使夏神威放人。」

簡墨眼睛才一亮。杜薇卻又「咯咯咯」笑起來了:「想通過劇情控制警察局內事情發展?樊有龍,你以為他是神嗎?」

杜薇的話儘管難聽,卻是事實。事件的發生絕對不是單一元素控制的。他這隻南美洲的蝴蝶固然可以使勁扇翅膀。但與此同時,還有不知道多少隻蝴蝶也在扇翅膀。這些蝴蝶裡不僅有刺玫城普通居民,還有同樣會以劇情來阻止他的編劇。他怎麼能確保最後龍捲風一定在德克薩斯發生,又或者發生在德克薩斯的一定是龍捲風呢?

然而,簡墨並沒有第二個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問樊經理:「劇本的轉讓除了原主人的同意,還有其他辦法嗎?」

樊經理看了一眼地上的杜薇,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回答了:「原主人死亡後,第一個使用劇本的人,就是它的新主人。」

杜薇狂妄之色仍在,面色卻止不住蒼白了三分。簡墨懶得看她,對阿文道:「那就這樣辦吧。我負責將其他五十八部劇本找出來,你負責找人和救簡要。」

樊經理將一把灌滿水的鋼筆放在書桌上。簡墨連頭都沒有抬,在兩本銅釦活頁冊上交替快速書寫。一分鐘後,除「丁未」和「甲子」之外的第一枚小印亮了起來。

「癸亥,城門大街56號附近。」

阿文向一名紙盟戰士點點頭,後者立刻從視窗躍出。

簡墨的筆就懸在紙上,時不時補寫上兩筆。大約十分鐘後,紙盟戰士回來了,將一本沾了血的銅釦冊放在他的書桌上。簡墨遲疑了一秒,就把它拿了過來,開始在上面寫字。

「庚子,刺玫市政大樓。」

大約半分鐘後:「丙辰,鼎銘珠寶行。」

十分鐘內,兩本新的銅釦活頁冊到了簡墨的手邊。他現在手上已經有了五本活頁冊,落筆的頻率逐漸高了起來。這一次,五枚紅色小印重合在刺玫大酒店上,紅光更加豔麗奪目,完全不遜色於杜薇戴過的那枚稀世鴿血紅。

「戊寅,路易斯百貨。」

「辛未,刺玫小學。」

紙盟戰士剛剛帶著一本新的活頁冊出現在房間,只聽見他又叫道:「丙子,鐘樓街教堂。」

簡墨桌上的活頁冊放不下了。樊經理和老尹又抬了一張桌子過來。老尹還順便給他倒了一杯檸檬水:「提提神。」

簡墨只來得及感激地看了老尹一眼,隨後繼續關注兩張桌子上的活頁冊。然而接下來半個小時,無論他寫出多麼蹊蹺的劇情,都沒有新的小印出現。簡墨想了想,也許之前與他「共線」劇情的編劇察覺到不對,警示了其他編劇,所以導致現在遲遲無人上鉤。

看來故意攪亂「案情」,逼迫編劇出手糾正的手段不能再用。簡墨想了想,讓阿文帶自己離開刺玫大酒店,選擇一本之前沒有使用過的劇本,接下來便模仿刺玫城一貫的作風,中規中矩地開始創作,不過這次他留下了必須由「支線」劇情補充的明顯漏洞,引誘刺玫城的編劇們落筆。

這種方式越發考驗人的佈局能力,對腦力的消耗也是成倍加劇。但是不能不說效果很好,馬上又接二連三有新的編劇上鉤。為了麻痺剩下編劇的警惕心,簡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換一次位置,並且優先使用新拿到的劇本。

他下筆的速度越來越快,有時候看起來似乎根本沒有思考。在持續的高腦力負荷下,簡墨的精神顯而易見地疲憊起來。桌面上的鋼筆用空了兩支。他一邊揉著發紅的眼睛,一邊在劇本上飛快地書寫。中指第一個指節被壓得麻木發痛也顧不得了。然而這還不算最難過的。最難過的是他偶爾應接不上,出現劇情失誤,導致全盤必須推翻重來。這時他就會煩躁地用筆猛戳腦袋,一面是讓自己記住教訓,一面是也為了提提神。

老尹連續看到兩次後,臉上的笑紋淡了些。他轉身端來一杯濃茶和幾塊餅乾,放在簡墨手邊,退後幾步,以耳語般的聲音道:「我說……」

簡墨根本沒有注意周圍人的動作,也沒有聽到其他人說什麼。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劇本之中:一句完後接一句,一本結束又接一本。最高峰的時候,有十二冊劇本的章印全部亮起—這是簡墨新想到辦法。讓紙盟戰士帶著銅釦冊,分佈在刺玫城不同的地方。他則通過手機,遙控他們完成劇情的操作。

或許是因為過了睡覺的困頓點,簡墨精神反而越來越好,頭腦也越來越清晰。阿文望著攤開在書桌上的一本本活頁冊,目睹憑一己之力掌控全城的簡墨,又瞧了瞧旁邊番心照料的老尹,眼神複雜而沉默。

魏箜告訴他,劇本之間互有感應。所以只要在刺玫城拿出劇本,被編劇找上門是遲早的事情。可編劇們也不是傻瓜,一旦察覺到「丁未」是隻誘餌,必定不肯再現身。所以此法只是下策。可簡墨若肯幫忙,以編劇之法暗中誘導其他編劇現身,收穫必定要強上許多—阿文曾想過,哪怕六十本劇本只得其中一半,此行便算不虛。

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老師唯一的養子不光在紙原問題上異於常人,天賦也同樣耀眼到令紙人都忍不住嫉妒。

等窗外射來的自然光完全蓋過桌前臺燈的光芒時,簡墨停下手中的筆,閉上乾澀痠痛的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面前擺放著的這一本銅釦冊左頁上,第五十八枚小印終於亮了起來。而右頁上,最新的文字寫著:「……韋舒蘭在護士的攙扶下,走進警察局,對夏神威警長坦誠了一切。夏神威警長核對細節無誤後,通知警員,無罪釋放簡要。」

「簡要向夏神威警長詢問了簡墨的下落,又如同他出現在警察局前一樣,毫無徵兆地消失在警察局前。」

可現在自己並不在刺玫大酒店,簡要這一下怕是要撲空了。簡墨暗笑起來,正要請阿文幫自己聯絡簡要,突然一大碗牛肉粉放在面前。細細白白的米粉在紅油漂浮的湯裡蜿蜒,切得薄薄的牛肉層疊相蓋,炸過的辣椒籽的焦香混合著新鮮的蔥香,隨著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直鑽鼻腔。

簡墨喉頭忍不住滾動了一下:「老尹,你怎麼知道我正想吃這個。」

老尹哈哈一笑:「這有什麼好猜的。這段時間早餐,你十次有五次吃的都是牛肉粉。」

他拿起筷子正準備開動,忽然停下又問:「這個還有嗎?」

老尹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你是想給簡管家留吧。有有有,多得很。你這幾個朋友也都有份。」

牛肉粉快見底的時候,簡要回來了。

簡墨上下打量幾回,見他確實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來。這個時候通宵高強度用腦的疲倦再也壓不住了,簡墨連打了幾個呵欠,躺到旁邊的沙發上,不過幾秒就沉沉地睡著了。

等待他再醒過來,天又黑了。

簡墨將六十本劇本全翻了一遍,見所有的活頁冊上都不再有新的文字出現,心情不禁愉悅起來。他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問簡要:「我們什麼時候回楚中?」

守在旁邊的簡要遲疑了一下:「你就這麼走了?不找簡老先生了?」

「劇本都已經找到了,就算他本來在,現在也該走了。」簡墨嗤笑,「我有點懷疑,我爸在刺玫的訊息本來就是假的。不過是阿文想找我幫忙,卻不好開口而已。」

他有些不爽地從那一摞劇本中抽出「丁未」,握在手裡,「這本是魏箜送我的。我就不給他了。」

離開刺玫城的火車上,尹傾居然又和他一節車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自己讓她丟了臉,尹傾再也沒理他。

反倒是老尹,主動坐過來聊了幾句。

「我聽你把那些劇本都給你的那些朋友了。」他不解地問,「那麼厲害的東西拿到手,你至少有一半的功勞,為什麼自己不多留些?」

「有一本就夠了。」簡墨搖搖頭,「我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東西在他們手上,才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老尹卻不以為然:「哪怕再好的朋友,也難保未來不會產生分歧。力量若不握在自己手中,如何保證未來事情都如你所願?」

簡墨忽然覺得這語氣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像極了從前簡爸對自己耳提面命的模樣。可惜那個時候的自己,簡墨暗笑了一下,就和現在一樣,總是堅持自己的想法,決計不肯按對方的期望去做。

他心懷感激望著老尹,卻沒打算改變主意。「您說的沒有錯。但是我並不想打仗。那些東西雖好,但於我無用。若強行留下,只會和朋友生出嫌隙。」

老尹好似對他的拒絕早有心理準備,並不十分堅持,頗為無奈地說:「我只怕你將來有後悔的一日。」

接著兩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氣氛十分融洽。直到簡墨到站下車,老尹還笑著揮手與他道別。

送走簡墨,老尹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尹傾單獨給自己點了一大盒冰淇淋,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吃著。直到她終於吃完,擦乾淨嘴巴,才慢吞吞地明知故問:「他們走了?」

她此時的聲音和簡墨在的時候完全不同,是很輕柔的蘿莉音。

「嗯。」老尹聲音懶懶地回答。

尹傾從對方語氣裡聽出一絲不悅,訝異道:「怎麼了,剛剛不是聊得很開心嗎?」

「他居然真的沒有認出我,從頭到尾。」老尹對著桌面,有些落寞地嘆了口氣。

尹傾翻了個白眼:「是你自己用言靈術讓簡墨不對你使用辨魂之眼,也是你自己把自己偽裝成這副模樣。現在倒是怪別人沒有認出你?你到底是想他認出來,還是認不出來?」

老尹沒有回答,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抬眼看著尹傾:「你呢?這次見面,你想好了嗎?」

「三年前他和簡要跟我說,造紙師也有對紙人好的。我當時不相信。既然如今事實證明他確實言行合一,那我也獎勵他一下吧。」尹傾摸了摸剛換上的鈴鐺耳環。鈴聲悅耳動聽,如同少女在歡笑嘻語,「我記得你說過,他跟阿文要的碧海長鯨的誕生紙送過去了。那碧海長鯨是不是也欠他一份人情?」

老尹笑道:「你想做什麼?」

「我嘛,想給他送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