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要立刻通知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開會。
「老頭子對這場戰爭到底怎麼想?」萬千首先問。他很清楚,左右重簡方略決策的所有因素中,簡墨的意見是絕對的第一位。
「少爺只有兩個要求。第一,主動參與,避免被動。」簡要說出第二個要求時,明顯停頓了一下,「第二,原則上,不得為了戰爭而造紙。」
話音才落,鄭鐵對著萬千翻起白眼。方御拍著被水嗆到的方廖。鏡和百葉沉默對望。洪波抱著雲片糕傻笑。秦榕則一臉困惑。在座眾人皆無言以對。
平心而論,簡墨手中掌握的造紙資源不算少了。不提他本身就是天賦卓絕的異級造紙師,手下還有第二造紙這所走高精路線的造紙研究所。此外,重簡方略自己通過各種渠道招攬的造紙師有數百人。更不說喪屍事件後,秦榕就直接控制著四百餘名頂流異造師。這些異造師背後還間接控制了不少造紙資源。就算他們無法光明正大地為重簡方略造紙,暗中操作也能發揮不小的作用。
然而他們的老闆似乎從未想過,動用這些規模壯大的重簡方略的資源。不僅如此,他還要求執行官簡要對內部造紙需求定期稽核。鄭鐵對萬千開玩笑,在重簡方略裡想要通過一項造紙審批,比員工成功申請公費旅遊還難。
當然,重簡方略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才儲備。
在過去的幾年中,通過首家紙源的掩護,重簡方略也積蓄了一支紙人隊伍。只是這個數量是絕對不夠的。戰爭一旦開啟,絕無可能在短期內結束。這就意味著,在戰爭結束之前,無論是幾年還是幾十年,他們必須保證有源源不斷的紙人士兵派上前線。指望招攬原人更不可能—即便是泛亞正規編制的政府軍,早幾十年前就預設原人退出徵兵序列。所以這個仗,還怎麼打?
眾人皆覺這兩個要求自相矛盾,但萬千卻琢磨出一點意思來:「老頭子的意思是,重簡方略不求戰績,也不求戰果,只求表明立場,對紙人這邊有所助益即可?」
作為最高戰鬥指揮官的鄭鐵也回過神。這明擺著是想幫紙人,卻又捨不得造紙。倘若重簡方略能動用的只是現有人手,必定很難爭取到什麼像樣的回報,比如戰利品的劃分,比如佔領區的管轄權,比如戰略決策的話語權。想清楚了這一點,鄭鐵簡直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感受:是憋屈,是無奈,是好笑,還是棘手……也可能兼而有之。這種不奔著戰果去的戰鬥,有意義嗎?為什麼他當初找到的是這麼一個老闆?
放棄毫無意義的糾結,鄭鐵思索了一會兒,向簡要確認:「也就說,如果紙人獨立聯盟進展一切順利,我們就不需要出手。一旦出現頹勢,我們則必須為它保住一線生機。所以我們的角色是—後備和救援?」
接下來的時間,簡墨除了上課,就是參與重簡方略和紙盟之間的協調溝通。
阿文對於他的到來明確表示歡迎,儘管熱情程度不如曾經的平靖。葛喬第一次見到他,幾乎是暴跳如雷。在童小琴和阿文再三勸說下,這位喬藍社社長,不,應該說是紙盟副主席兼首席軍事指揮官,才勉強接受重簡方略的加入。但整個溝通的過程當中,這位葛主席要麼對他們全力反駁,要麼就視若無睹。好在看在大局的份上,對方到底沒有做什麼過分的舉動。
具體事宜的商談簡墨基本插不上手,但他還是儘可能地參與每一次會談。這一方面是為了表示重簡方略的重視,另一方面也是想填補自己這方面的先天不足。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秦榕的電話,說關大小姐來了。
「你要來無類做老師?」簡墨疑惑地問關星星。
「我好歹是一名三級異造師。就算今年才畢業,給一群高中生當個寫造課老師,總是綽綽有餘吧。」關星星極為自信地把簡歷遞過來。
簡墨從來不認為,造紙等級高就能當老師。否則他也不至於現在還跟著梅絡補習。更何況就算什麼都會,也不代表會教學生。他沒有看關星星的簡歷,只是猶豫著,問出了心裡的真實疑惑:「你真的願意來這裡上課?我以為你會很討厭這個地方。」
關星星的笑容凝固起來,眼神有些逃避。她所有的小動作都表明她想編造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矇混過關。但是最後她還是放棄了。
「我確實是有些怕這個地方。」這個戴著黃髮箍的姑娘艱難地說完這句,沉默了幾秒後又展露出笑容。她的眼神清澈坦白,像一片光芒閃爍的湖水,很容易讓人想到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平靖喜歡這裡。所以我也就說服自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來這裡的目的,實話跟你講吧,我就是不想再待在京華。正好你在楚中辦學的事傳到我爸耳裡—」她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瞧著簡墨,「你知道自己在京華被人說成什麼樣了嗎?」
簡墨當然知道。他離開了京華市,但是萬千的眼線卻沒從那裡撤離。
「泛亞這些造紙世家,之前在李微生和李君珏之間搖擺,後來又在李微生和你之間搖擺。即便你離開京華,他們也覺得你是因為根基太弱,所以暫避鋒芒。可這件事之後呢……原先還在觀望的一些造紙世家,像十二聯席長老會會長秦高,極光地區席主向韌,都已經口頭表態,會參加李微生這個月的造師節慶祝會。」
關星星待人接物一向簡單直白、善惡分明,可盤點起京華造紙圈的動態卻頭頭是道,顯然對世道人情並非懵懂。知世故而不世故,簡墨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心思深沉的平靖會喜歡這個嬌氣十足的大小姐。
「造師節慶祝會是非常重要的私人宴會。非關係極好的親友或合作伙伴是不會參加的。」她擠擠眼睛,「一旦參加,等於立場就定了。」
連蔚與他提過造紙節的傳統:紙人會給造師送吃食或衣物,表達給予生命的感激之情。只不過這項傳統後來慢慢變味,成為造紙師之間炫耀彼此造紙的日子。
「這跟你來無類當老師有什麼關係?」他仍舊不解。
「你是傻嗎?我爸可是你父親—嗯,是你生父的鐵桿粉絲呀。他不站你站誰呢?」關星星自鳴得意地說,「我說我打算潛伏到你身邊,潛移默化地讓你回心轉意回李家。你知道不知道,他這次居然只考慮了十秒鐘就答應了!」
關星星比他想象的要機靈。但簡墨仍不想留這個麻煩在身邊,尤其在楚中馬上可能發生大事的情況下。然而關星星不知道怎麼說服了簡要和秦榕。簡墨辯不過兩人,只得同意留下她。
然而從離開的路上,魏箜又攔住了他的車。簡墨的心思更不想浪費在解鈴人身上。他想了想,還是讓簡要停了車,決定今天與這個老實青年把話說清楚。
魏箜見他願意一起走,頗有些高興,笑嘻嘻地說:「謝首,你知道哪、哪些人參加了李微生的造師節慶祝會嗎?」
沒有得到簡墨的回答,老實青年也不以為意,似乎習慣他這種態度,「其、其實楚中人才輩出,資源雖、雖然不及京華,卻稱得上豐厚。你考慮過在這裡辦一場造師節慶祝會沒?」
簡墨停下腳步。魏箜也停下來,大概以為他要講什麼,卻沒想到簡墨反向他提了一個問題:「魏箜,你為什麼加入解鈴人?」
老實青年臉上憨厚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鐘,隨後故作輕鬆道:「你、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解鈴人的宗旨,是讓世界迴歸到沒有造紙之術之前的軌道。所以寄希望於通過李家人,在李家找到毀滅造紙之術的方法。」簡墨問,「可造紙之術消失,意味著紙人一族消失,這應該不是你作為紙人願意看到的。」
魏箜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盯著簡墨看了數秒,輕輕一笑:「看、看來你讓辨魂師查過我了。不過,這也沒什麼。」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插著腰對簡墨說:「謝首,你是不是覺得,如果我不滿紙人的命運,為什麼不加入紙獨組織去抗爭!為何偏偏要選擇去毀滅造紙之術,倒顯得自輕自賤?」
魏箜的作為的確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輕音。魏箜如此直白地承認,讓簡墨有些意外。
「首先,紙人想要完全擺脫原人的壓榨,太難太難了。你有沒有算過,近一百年來,僅僅只是逃離任人擺佈的命運,已經有多少紙人命如填土,血淚盡耗?!小到那些不計其數的抗議活動,大到兩次紙原戰爭,有沒有哪一次是堅持到五年以上的!」這名老實青年接著又露出諷刺的神情,「其次,即便是紙人,也不是每個人都會把其他的紙人當成與自己一樣平等的生命,同情他們的苦難,憐憫他們的傷痛。只要受傷害的不是他們,他們才不會管自己的同族是否遭受不公平的待遇。」
不能不說魏箜後面這句話,讓簡墨沉默了下來。紙人管理局有異查隊,造紙師聯盟有騎士團,無數造紙家族和機構所也僱傭各種異級、特級紙人。這些紙人中的大多數也是一面服務著原人,一面欺壓著自己的同族吧。即便身為喬藍社社長,葛喬在得到血庫後,不也寫出了秦榕嗎?
老實青年繼續說:「只要造紙之術在世上還存在一日,你就無法保證,它永遠不會落到濫用它的人手上。你也無法保證,沒有人以此謀取私利,沒有人以此操控他人的人生,沒有人甚至僅僅只為滿足自己殘忍的怪癖去造紙!!」
簡墨嘆了口氣,承認道:「我確實不能。」
這份坦誠的回答讓魏箜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不知是察覺自己的失控,又或者認為沒有必要與簡墨多做解釋,他暫時停止了辯駁,垂眼凝神,似乎在思考什麼。
簡墨先開了口:「魏箜,我是不可能回李家的。解鈴人的這個策略本來就有問題。像我這樣的,從未想過爭取進入李家老宅的權利。而能夠去的人,又不可能真的和你們齊心協力。你們就沒想過用別的法子嗎?」
魏箜抬眼凝視著他,突然笑了起來—不是從前那種討人喜歡的憨笑,卻顯得真誠了許多。「我當然想過這一點,謝首,今天來之前,我做了一個決定。」他歪著頭,目光狡黠,「如果你再拒絕我一次,我就徹底放棄說服你。畢竟我的時間也很寶貴,不能一直浪費在無意義的事情上。」
「行。」簡墨笑了起來,「我現在明確回答你,我拒絕與解鈴人合作。」
「很好。」魏箜挑了下眉毛,全無平常的憨厚老實,口吃的毛病似乎也好了。他傲慢十足地說,「我聽到了。不過,我友情提醒你一次:拒絕我,可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掉頭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成年男性巴掌大小的一本冊子,看了一眼,扔向簡墨:「這個東西,我現在也沒用了。給你了。以後有機會去刺玫城的話,不妨帶上。」
一直跟在兩人後面的簡要心生警惕,將東西直接空間置換到自己手中。他與魏箜對視一眼。後者大概是覺得他小人之心了,嗤笑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看向明顯感覺解脫的造父,簡要嚥下到嘴邊的話:擺脫解鈴人的糾纏不失為一件愜意的事。但是放任一個神秘強大的組織脫鉤而去,只怕未來又會生出一個巨大的隱患。
魏箜並沒有走太遠。離開簡墨所在的那條街,他坐到湖邊的石凳上,打了一個電話。
「我決定放棄了。」他握著手機,彎腰從石凳旁撿起一枚小石片,在手心把玩,「不,我不是放棄任務。我只是放棄了謝首這條路而已。」
「他有些觀點我很贊同。把希望寄託在李家子弟身上,根本就不現實。李德彰出爾反爾,把我們當猴耍。李君珏身上更是連一點希望都看不到。如今的情勢下,我覺得我們可以換一個法子。」
「是的。從謝首第二次拒絕我的時候,我就著手準備了。」魏箜用力把石片甩向湖面,看著一連串的漣漪盪開,「我就不信,把李家逼到絕境的時候,他們還能把李青偃留下的秘密捂得那麼嚴實。」
配合紙盟的工作沒有斷過,簡墨的生活也在正常有序進行。梅絡老師課要上,邢教授的作業也要交。儘管現在是暑假階段,邢教授仍同平日一般佈置作業—只針對簡墨一人。
簡墨覺得,或許是自己的反饋太過積極,導致學術責任感超強的邢教授認為不能放鬆他的課業。好在這確實是他感興趣的課程,所以也是甘之如飴。
不過,今天他到了邢教授的辦公室,卻發現門是鎖著的。向教學樓管理員詢問後,簡墨才知道邢教授家中有事,回橫海去了。而當問及邢教授何時回來,管理員只是搖頭,表示不清楚。
事發突然,簡墨有些茫然。不過想到邢教授那古怪的性格,他又覺得這種不告而別或許也是對方的習慣之一吧。
他正要離開,管理員卻想起什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確定了「簡墨」兩個字的寫法後,管理員拿起一個不大不小的牛皮紙包裹遞給他:「這是邢教授讓我給你的。」
簡墨不確定邢教授會給自己留什麼。單從外形,大致能判斷是書冊之類。出於謹慎,他回到車上才開啟。
「不會是作業吧?」簡墨做出他認為可能性最高的猜測。
簡要打趣道:「即便教授不在,作業終究不會缺席。」
然而事實上,邢教授留給他的並不是作業,而是陳元家的藏書室都未能收入的《造紙論》的最後一卷,《造紙之術的來源》。
簡墨拿著這冊在泛亞人眼前消失多年的書,神情嚴肅起來:邢教授為什麼要給自己這本書?是單純因為那次他聽自己說沒有看過最後一卷?還是別有用意?梅絡甚至不願意他在自己面前提起這本書。可邢教授卻在離開後借別人之手給了自己。
簡墨隱隱生出一種懷疑:邢教授今年來楚中大學並非因為「湊巧」。而現在離開,也不是因為「意外」。
邢教授走後第三日,一段影片被上傳到網路。簡墨便知道,紙人獨立聯盟開始行動了。
影片裡五名紙人試圖暴力闖入一戶原人家庭。被圍困的房子裡,傳來女人和孩子驚惶的呼救聲。事後記者採訪了這對母子。眼睛明顯不太好的年輕母親哭訴道:「他們沒有得到免費治療,我很遺憾。但我們也是受害者,根本無能為力。幸好有好心的路人路過幫了我們,不然……」
以這個影片為導火索,原人傷患紛紛上網哭訴自己遭遇的襲擊和恐嚇。三日後,有人匿名釋出了十五名原人傷患遭紙人襲擊致死的訊息,同時上傳了所謂的「證據」。釋出人聲稱,紙人管理局為了不引起紙原矛盾,刻意壓制了訊息的釋出。
這一下子簡直是捅了馬蜂窩,不僅是最熱門的本地媒體《楚中早報》對紙人的行徑發聲譴責,連帶《紙上談》《泛亞之聲》這樣的權威媒體都紛紛指責。大家眾口一致,呼籲楚中市政進行干涉,對犯罪分子嚴懲不貸。市紙人管理局門口開始每日有原人聚集抗議,要求紙人管理局對所有紙人傷患一一調查,防其不軌。
「如果現在市長是你,你會怎麼辦?」梅絡問簡墨。
那天為赴童小琴的飯局,他推掉了與這位「師兄」的邀請。今天的課程結束後,梅絡乾脆直接把他帶到了江二橋的家裡。
「師弟看我做什麼。你怎麼想就怎麼說?」江二橋帶著看好戲的表情,笑嘻嘻的,明擺著不會給簡墨解圍。
能怎麼辦?簡墨心想,如果他是楚中市市長,根本就不會面臨這個問題。他面臨的難題只會是,無差別救治後的財政赤字。或者掏空財政後,大部受害人被迫放棄治療的局面。
對於昨天的那場風潮,簡要就與他討論過。紙原換嬰曝光後,紙人的意圖就相當明顯了。但或許是太長時間沒有發生戰爭。各地的反應並不一樣。比如極光地區,率先宣佈對紙人採取「緊縮管理政策」。而千湖地區,此項決議一直都在討論之中。
「因為選擇性治療受害者,楚中紙原關係本就處於緊張狀態。為此江二橋還特地暫停了對紙人離崗情況的調查。」簡要有些惋惜地說,「可惜紙盟不會給他平復局面的機會。」
江二橋現在還單純把這場輿論風波當成洩漏事件的後續。簡墨很想告訴他,這則影片看上去是為原人說話,實際上是紙人制作的。不僅因為影片開始那段他和簡要都在場,更因為阿文之前提過此事:反向操作的目的是讓矛盾白熱化,加速起義的程式,因為有些地方的紙人已經等不起了。這場炒作是陽謀,無論江二橋如何應對,結果也會向紙盟希望的方向發展。
「我也不知道。」他對梅絡實話實說,「我也想不出好辦法。」
七月的黃昏,晚霞如同仙子的披帛飄在蒼穹之上。紅與藍的漸變,絢麗得令人移不開眼。可在簡墨的眼裡,這道道橫貫天空的火燒雲,是徵兆著即將到來的戰火—接天連地,勢不可擋。
梅絡見簡墨不回答問題,卻朝窗戶外面發呆,好奇問道:「你在看什麼呢?」
簡墨嘆了一口氣,回答:「你們覺不覺得,這外面的天空,像是地上的火一直燒到了天上。」
京華市的天空得比楚中市要黑得更早一點。這裡並沒有明麗絢爛的晚霞,只剩黑黝黝的夜空。沒有月亮和星星,地面的燈光顯得更加璀璨。
李微生的造師節慶祝會在星光塔舉行,此時已接近尾聲。面對一波波前來告辭的客人,李微生態度禮貌而謙遜,讓所有人都滿意而歸。直到客人一個不剩,他才顯出一絲疲態。
「董禹、關山、韓廣平沒來。十二聯席的席主來了三位。長老會來了兩個人……喲,丁亦晴竟然也在上面。不過他的孫子沒來。」霍恩翻著來賓簽名冊,帶著一絲欣賞,「不過比起你剛回來的時候,要好太多了。」
「我該感謝我那位堂弟。」李微生這時才有閒心拿起餐桌上一塊小蛋糕,神情放鬆地品嚐,「如果不是他把一手好牌打爛,我這邊也不會進展得如此順利。不過他對這個局面恐怕也是求之不得。如此正好,我和他各取所需,兩不相怨。」
霍恩提醒道:「你四叔在楚中給他籌謀頗多。」
「皇帝不急太監急。沒用的。」李微生不屑一顧,隨後露出愁容,「眼下倒是有一件當務之急。紙人的不軌之心昭然若揭,現在卻只有三個大區宣佈對紙人實施緊縮管理。我實在是有些著急。雖說眼下未到大動干戈的時候,但什麼也不做也太被動了。」
霍恩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笑道:「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建議,你不妨去找一個人—穆英。」
這個名字近年來很少被人們提起,李微生聽到時也微微愣了一下。
穆英是李氏造紙研究所最優秀的作品之一。他還有一個更有分量的身份—泛亞聯合國政府軍元帥,手握泛亞軍隊最高管理權的人。耐人尋味的是,穆英的誕生紙管理權在李家名下。
沒有人知道,李家的誕生紙私人管理名單上究竟多少個名字。有人猜測,數目不會比一支地區警衛部隊少。不過誰也沒把這件事攤在明處。畢竟泛亞哪個造紙世家沒有暗藏這樣一批人。
穆英是李氏名單上少有的為世人所知的名字之一。二十餘年前,他作為一名紙人被任命為元帥,在泛亞引起了好一陣轟動。不過六十餘年來泛亞都無戰亂髮生,這位天賦卓絕的元帥早已被國民遺忘到了腦後。
只是哪個有才華的人甘心一輩子碌碌無為,被埋沒在日復一日單調乏味的操練中。好友這一提,李微生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眼睛漸漸亮起來。
「軍隊太久不操練,容易生鏽。」霍恩頗有深意地說,「我想,在這個特殊時期做幾次常規的軍事演習,他一定求之不得。」
造師節的一週後,中和門洩漏事件的第二次審理會終於舉行了。洩漏事件到今天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所有人等這個結果都等得夠久了。
昨天與紙盟的溝通中,簡墨早知道今天上演的戲碼,並不太想去。但梅絡卻要求他與自己一同去旁聽,他也只能奉陪。
甫一開庭,簡墨便見江合光向審理員申請新證人發言:「此人離職前在工廠維修部負責裝置維修。他的證詞對本案至關重要。」
六名工人們面面相覷,直到這位新證人走進來。
「老高?」招風耳驚訝地叫了一聲。
這位高姓的維修工卻看都沒有看招風耳一眼,一直埋著頭走到了證人的位置。
「我叫高建,曾經是中和門化工廠維修部的高階維修工。洩漏發生前三個月前辭職。因為這幾年工廠效益一直不好,老闆說沒法更新裝置,就讓我哪裡壞了換哪裡。我在工廠期間,並沒有發生過嚴重的洩漏事故,所以燃燒塔、洗滌罐未曾動用過。以其老舊程度,確實存在一定安全風險的。」高維修工回答,「不過剩下的部分,在我離開工廠的時候還能正常運轉。沒有突發情況下,應該不會出現問題的。」
審理員問:「根據當班工人口供,儲存罐的防水盲板損壞後一直沒有購買。壓力儀表也是時好時壞。可有此事?」
「沒有。」高維修工的回答讓工人們目瞪口呆。
招風耳驚叫起來:「老高,你在說什麼?!是你自己跟我們說,盲板申請了好幾次!費用都沒批下來。儀表也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高維修工似乎有些緊張。進來短短十分鐘,他的額頭就出了一層汗珠。他顫巍巍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江合光,嚥了一口口水,然後回答道:「不。防水盲板在我辭職的半年前就更換過。維修科有記錄的。就算維修科找不到。採購科也有防水盲板的採購記錄。至於儀表,我離職之前已經修好了,是……是可以正常運轉的。」
接下來,江合光就拿出了與高建所說完全符合的兩本記錄。工人們卻拿不出反駁江合光的證據。審理會就此結束。簡墨與梅絡離開審理廳時正好遇上江二橋。
梅絡對江二橋道:「中和門化工廠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那些襲擊原人傷患的紙人怎麼處理?」
江二橋伸了伸胳膊,說:「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唄。只是我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他瞧了眼沉默的簡墨,「小師弟,你從剛才就臉色不對,是不是也覺得有哪裡不妥?」
簡墨猶豫一下,還是問出口:「中和門化工廠洩漏那天我去看過,是紙人管理局負責勘察的現場。他們在事發現場發現防水盲板了嗎?工人們推測門閥已經鏽蝕了,這是不是真的?」
江二橋停了腳步,用一種啼笑皆非的表情看著他:「小師弟,你懷疑紙人管理局提供了虛假報告?」
紙人管理局提供的報告簡墨看過。關鍵部分描述含糊不清:現場爆炸情況嚴重,關鍵零部件未尋得。意思就是說,盲板和門閥都沒找到。至於它們有還是沒有,狀態如何,根本無從判斷。
簡墨直視著江二橋。雖說理智告訴他,事到如今再阻攔都毫無意義。可他還是忍不住想攔一攔。或許還有機會呢?
「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江合光作為工廠老闆,哪怕事情完全與他無關,一個監管失職的責任逃不掉。工人們作為直接操作者,哪怕是在江合光親口指使下開工,同樣逃不掉違規操作的責罰。」江二橋對簡墨還是十分耐心,「今天這場審理會不過是走了一個法律流程而已。」
「高建是不是做了偽證也不重要嗎?」簡墨反問,「工人也不應該為不屬於他們的罪名負責。」
江二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小師弟,你知道什麼叫政治妥協嗎?誠然,高建有可能在作偽證。可就算證明了江合光應該負主要罪責,市政也拿不出更多的資源提供給紙人進行治療。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加重語氣強調道,「江合光是一名造紙師。雖然只是一名普級造紙師,但也是造紙師。你明白了嗎?」
簡墨嘴唇張了幾秒,又重新合上。
這一瞬間,簡墨很想說,造紙師犯了錯就可以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嗎?如果你們知道你們此刻的決斷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你們還會這般舉重若輕嗎?
當然不會。
如果他告知江二橋紙人正在藉此鼓動什麼,這位市長大人自然不會說出這番話來。但是他能說嗎?說了,江二橋是會選擇更公正的處決方式?還是趕緊加派人把紙人反叛的危險摁熄在萌芽狀態?
結果幾乎是不用想的。
見小師弟不再發表青澀莽勇的言論,江二橋與梅絡心有默契地對望一眼,笑了起來。
此時不遠處隱隱傳來嘈雜的聲音。三人靠近窗戶向外看:紙人管理局大門外被數十人圍著,正高聲在喊著什麼。江二橋的秘書見狀,立刻去打探。
兩分鐘後他小跑著回來,喘著氣向江二橋彙報:「門口那些抗議的原人不知怎麼知道剛剛審理的過程。對紙人試圖逃脫罪責的事十分氣憤,正在鬧事。」
江二橋和梅絡皺起眉頭,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們身後,簡墨面露吃驚之色,但內心毫無波瀾。
一場預定好的戲碼看完,簡墨雖然有些疲倦,但還是應童小琴的通知,前往血庫商議事情。當他和簡要抵達的時候,發現今天的大集會室裡除了阿文、童小琴外,還有兩人。
「這是魏箜,柚子俱樂部新加入的顧問。」阿文坐下後向他一一介紹,「這位是皮小小,也是那六名工人的組長。」
沒想到這麼快又遇到了魏箜,而且還是在血庫中。對方一副初次見面的表情衝他點點頭。簡墨也如同第一次見面般頷首回禮,心裡卻想,難怪他隱隱覺得影片風波不太像阿文的手筆,畢竟平靖和他爸都不是這種風格。他一面琢磨著老實青年來紙盟的真實用意,一面將目光轉向另一人。那名小個子男人穿著中和門化工廠工作服,向他投來的目光卻帶著淡淡的敵意。
阿文的提問打斷了他的疑惑:「師兄,楚中市長那邊反應如何?」
簡墨暫且按下心中的不解,如實回答道:「江市長應該已經察覺抗議者背後有人暗中推動,正在積極查詢。但我認為他還沒有把這件事與紙人獨立組織聯絡起來。」
「你可知他下一步有什麼計劃?」童小琴問。
簡墨搖搖頭,心道:江二橋對他雖熱忱,但自己一在楚中市並無實權,二則尚未進入對方的信任名單。這類敏感事件的決策,對方怎麼可能說給他聽?
「也不知道是你真的沒能耐打聽到,還是明明知道了,卻故意藏著掖著?」
簡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葛喬來了。果然一個發尖火紅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在簡墨的正對面坐下。身上的氣息宛若尖刀直面逼來:「你說你出現在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意義?」
簡墨向正要反駁的簡要搖搖頭,然後對阿文發問:「你昨天的事今天我看到了。不過我想知道,你們有沒有查到,化工廠洩漏中紙人到底有沒有違規操作?」
此話一齣,除簡要之外,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誰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或者說沒有想到,會問這個問題的人是他。
穿著化工廠工作服的小個子冷冷地問:「這位簡先生,你覺得現在談這個問題還有意義嗎?」
見簡墨皺起眉頭,小個子繼續諷道:「即便我們拿出證據證明責任主要在江合光身上,有多少原人會相信?他們難道不會認為,證據是我們為了脫罪而偽造的?還是您打算告訴我們,紙人管理局願意拿出證據,公正客觀地向原人說明真相到底如何?」
簡墨耐心地說:「我看過紙人管理局的調查報告,的確在含糊其詞。但不管報告如何,真相不應該被埋沒。即便沒人主持公道,我們自己也該爭取公道!」
「公道我們自然會爭取。但這是我們紙人自己的事。」葛喬嗤笑一聲,「和你一個造紙師有什麼關係?!」
葛喬在重簡方略和紙盟的會談中屢屢惡言挑釁,無禮指責。簡墨平日總假裝聽不懂聽不見,但這並不代表他是沒有火氣的。
「紙人或者造紙師又有什麼區別?!」簡墨提高了音量重重道,「真相就是真相。誰該對此負責,負多少責—這事不搞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行動?!你怎麼向同族解釋,你到底為什麼要抗爭?!」
這下整個大集會室突然安靜下來。
阿文、童小琴目光對視,看似無言以對,實際卻帶著忍耐。魏箜臉上似笑非笑,旁觀好戲。葛喬臉上嘲諷不變,此刻更添一層鄙薄。似乎大家都已經心照不宣了,偏他一個人譁眾取寵地跳出來,故作正義的姿態,來顯示自己的道德高尚。
氣氛一時說不出的尷尬,簡墨居然體會到一種……難堪。
就在他以為這種氣氛要繼續下去時,穿著化工廠工作服的小個子卻一反起初的敵視,認認真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事發當日我不在場,無法為自己沒看見的事情作證。可江合光提供的那兩本記錄絕對是假的。廠裡的維修記錄,需要操作組長申請、維修部稽核、分管負責人批准。三方簽字後,方能交採購部購買。我的那份簽名是偽造的。一切都如我的下屬所說,防水盲板一直都沒有,儀表也是時好時壞。」
童小琴馬上柔聲緩和:「真相自然需要公開,但是不可能在紙人管理局那種地方。高建如果不是做偽證,他這個人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審理會上,而是在紙管局的拘禁所。」
簡墨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接下來的時間,他再沒有發言,只是靜聽簡要與其他人商討行動步驟。
接下來一週,楚中市的事態發展幾乎是一天一變。
為了維護法律的威嚴,紙人管理局的判決不可能輕易改變。經過與抗議者領袖的談判,雙方約定在三天後進行第二次審理。
然而就在談判第二日,抗議者中有人聲稱,紙人族群正在尋找證據,證明高建做偽證,企圖翻案。紙人管理局所謂的三日後開庭,根本不是為原人主持公道,只是為了安撫紙人在拖延時間。原人抗議者頓感受到了欺騙。他們再一次來到紙人管理局,要求立即開庭,但未得到滿意的答覆。這一結果彷彿坐實了猜測。不知道在誰的提議下,更多原人集結在一起,在第三日的清晨,向紙協二十個治療點發起衝擊。等到紙人管理局趕到,紙原已經各有傷亡:原人死亡三人,傷三十餘人。而紙人共死亡十一人,傷一百餘人。
這一慘劇讓整個千湖地區震動不已。紙原雙方暫停了行動。不久便是中和門事件的二次開庭。傳言中企圖為紙人翻案的證人真的出現了—正是簡墨見過一面的皮小小。
儘管皮小小極力聲稱工人並未違規操作,並指出高建所說的購買和維修記錄都是偽造。但審理會卻以證據不充分為由,宣佈他的證詞無效,並且以監管不力為理由將其扣留。六名工人則以違規操作導致重大安全事故的罪名,被宣判死刑,立刻執行。
當日下午,楚中市長江二橋宣佈:因原人醫療資源不足,將徵用「部分」紙協治療點為原人傷患提供資源。二十個治療點,這一「徵用」就是十個。
簡墨終於沒忍住,去市政大樓找江二橋。他在市長辦公室外等候了快兩個小時,才見到人。進去的時候,這位胖子師兄正在慢慢翻看一本小小舊舊的—借書證?
簡墨沒搞懂對方為什麼這種時候還想著借書。江二橋顯然也沒打算解釋。他將借書證收進書桌中間的小抽屜,臉上的神色顯得很疲倦:「我知道你找我想做什麼。你是想問我為什麼把紙人壓這麼狠吧?」
簡墨平復了一下自己心情,點點頭。
「你知道11萬原人的治療費用是哪來的嗎?」江二橋一邊說,一邊扒拉起書桌左側的抽屜,翻完到第三個,方才找到一盒煙。他手指夾著香菸,又開始到處找打火機,與此同時對簡墨說,「楚中市政是出不起這個天文數字的。它們的八成以上,是由千湖地區的十數個強族世家共同捐助的。而且這筆錢,它不是一次性到賬的。」
江二橋扒拉完所有抽屜,還是沒找到打火機。圓得連一個褶子都找不到的臉上難得顯露出一絲煩躁。最後他只好把香菸就幹含在嘴上,繼續對簡墨說:「如果我不能讓楚中的事態馬上平靜下來,他們就會撤回所有捐助。你明白嗎?」
簡墨明白了。此時此刻,他竟覺得自己此前對這位市長大人的要求,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等江二橋送他到市政大樓門口的時候,簡墨忍不住問:「真的沒有挽回餘地了嗎?」
對方淡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第二日,原人傷患在銀製服的保護下進入治療點。場外的紙人傷患無不情緒激動,高聲唾罵。
不久,其中一個治療點的一名異級治療師明確表示拒絕工作。他聲稱自己是受到紙協的倡議,千里迢迢過來為同族義務治療的。如果原人要求治療,他不拒絕,但必須按市場價格收費。銀製服當場將這位異級治療師「請」出治療點。
「昨天被徵用的十個治療點都發起了‘罷工’。江二橋去找了方執。方執卻說,紙協不是這些治療師的老闆,無權對他們下令。」萬千笑得幸災樂禍,「方執居然還特別認真地建議江二橋,可以去找找這些治療師的老闆或者造師商議。」
簡墨對自己這位市長師兄更加同情了。但這念頭也只是一掃而過,他更關心的則是:「紙人那邊怎麼樣?阿文的人沒有掉隊吧。」
「到刑場的那條路上有超過萬名紙人在聚集。紙盟的人參在其中,正拉著橫幅喊冤呢。紙人管理局也派了很多人。」萬千敲著桌面上的地圖,指著其中一道白線道,「還有五分鐘,從治療點無功而返的原人傷患們,也要從這條路返回了。」
火種,就在冬日樹林的枯枝敗葉中潛伏著。
也許有幾個月了,但也可能是幾年,抑或是幾十年。層層疊疊的落葉表面,密密麻麻的火眼已經連成片。無數焦黃開始向上伸展、捲曲,同時將變化的力量,傳遞給自己的同類,然後化作黑色的灰燼。
於是灰燼越來越多,可火焰也越來越明亮。起初它們很安靜,就像哄睡寶寶的白噪聲,細碎密集,卻溫柔。但慢慢地,節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力度……直到不能忽視的那一剎那,燎原之勢已成。這個時候,它們等待的,只是一場恰逢其會的風—
風,來了。
「憑什麼叫紙人去死?憑什麼他江合光的話你們就信,憑什麼他製造的偽證,紙管局都承認?就因為他是造紙師,是原人,所以可以褻瀆法律,可以踐踏公正嗎?」
「為什麼原人能夠得到免費的治療,紙人不行?同樣是楚中市民,同樣在楚中工作,同樣向楚中納稅,為什麼紙人什麼都沒有?!沒有也算了。紙人族群自救的資源,你們原人都要搶。你們怎麼能這麼無恥!」
「那你們11萬原人,每個原人都能享受到免費的治療,可我們50萬紙人只有500個治療師!只有500個!這等待的3個月裡,紙人就已經死了一萬多人!更多的人又拖成了危重症。而你們原人呢?死了有沒有50個?就這樣你們也好意思說自己不如紙人?!」
「原人不能和紙人相提並論?是呀,原人是不能和紙人相提並論!你們好好看看你們自己,這幾十年都做些什麼?二次戰爭後,除了造紙業,不管哪個領域,無論是發明還是發現,多數都是紙人貢獻的。你們就是一群躺在紙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蟲,到底有哪點配和紙人相提並論。你幹嗎,你他媽還想打我不成,我說錯了嗎?!」
「你、你們有什麼資格打人?!你們這群寄生蟲,浪費資源的廢料!該被淘汰的,是你們—啊—敢打我?!寄生蟲,敗類—」
激烈的、憤慨的、骯髒的詞語在空氣中迸出,人群中不安的、澎湃的、鋒利的情緒如同無形的利器,割破了空氣、皮膚以及最後一絲理智,給這條通往刑場的長街上,留下了第一道噴濺的鮮血。
驚叫、怒吼,如峰巒波浪般層疊推起的音浪,一路衝上了雲霄。
七月太陽的萬丈光芒,自一望無際的藍天上悍然投下。即便有蔥茂的梧桐樹冠遮擋,從葉縫裡穿透的一道道白熾,落在人體表面,仍舊產生了利劍入肉的灼痛。三十九攝氏度的氣溫,明明還沒到沸點,但貼在已經寒到極致的心上,卻像剛燒開的鐵水壺撞翻在胸膛,「滋滋」燙得整個人只想毫無顧忌地炸裂開—
但,也不能白白炸了。
最好能炸成一千萬塊尖齒獠牙的刀片,帶著見血封喉的毒液,狠狠地插入那些人的眼、耳、鼻、喉,以及心和肺。
越來越多的紙人一得到訊息,便從附近的治療點,從崗位上,從家裡,從街道上……從楚中市的四面八方趕來。通往刑場的長街上,起初不過幾百上千個紙人,在遭遇原人群體後,人數便不斷地翻倍,再翻倍。在影片風波、原人抗議活動和昨日毫無公正可言的判決中,一而再再而三被激發的、積累的、壓抑的怒氣,終於在此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銀製服縱然料到可能發生亂事,然而卻沒有想到場面崩潰得如此迅速。因為顧忌著混雜於其中的原人,事先預備的異能始終沒有動用。就在他們等待增援之際,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也紛紛趕來,將眼前混亂到敵我不分的場面,用更誇大十倍的語調,向全楚中千萬名市民播報。
江二橋以最快的速度下令禁止媒體播報,但這項命令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許多的個人媒體突然冒出來,隨後訊息擴散得更加瘋狂!在衝突發生半個小時後,整個楚中的市民至少有一半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他們是不是忘記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了?忘恩負義的傢伙!」楚中大學造紙系的男生扔掉課本,氣呼呼地叫上藝術系的女朋友,「走,我要去給原人打氣!」
「叔叔,這種場合你就不要去湊熱鬧了吧?」歐陽看著坐進車內的叔叔歐競海。
長著酒糟鼻的微胖男子斜睨著他:「這怎麼能是湊熱鬧呢?事關原人的臉面和正義,我怎麼也得去表表態。怎麼作為一個‘原人’,你該不會不支援吧?」
「何醫生,這一次……你不會再攔……我們了吧?」板寸頭紙人得逞般對年輕的男醫生說。後者看著他說話都氣喘吁吁的模樣,眉眼中充滿憂慮:「你們就一定要去嗎?」
板寸頭沒有回答,環視了一眼數量又有減少的夥伴們,臉上露出苦澀又釋然笑容:「總不能連最後一聲吼叫,都不讓我們喊出來吧?」
老組長將手裡的扳手放下,猶豫了一下又拿起,過了幾秒又放下。
旁邊的組員看著他:「組長,你怎麼了?」
老組長聽見了組員的聲音,卻又像沒有聽到,只是盯著扳手發呆。最後他咬了咬牙,還是操起扳手:「我出去一下。如果經理問起,就說,就說我家人出事了!」
「林傲,你不去嗎?」男生歪著頭,手裡把玩著一隻冰凌。奇怪的是,如此炎熱的天氣,冰凌沒有融下一滴水。
林傲猶豫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戴著珍珠髮卡的女生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氣說:「其實我也有點害怕,怕遇到爸爸媽媽。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是他們的孩子了。我只代表我自己。」
梧桐長街的這場亂事持續了三個小時,人群才慢慢被紙人管理局疏散一空。
時間看似不長,但這是在紙人管理局傾力全出的情況下。要知道中和門洩漏的時候,在同樣一群人的干涉下,轉移出幾十萬民眾也就花了七個小時而已。
雖然從市長江合光到紙人管理局,都認為這場亂事很可能是人為製造,但是他們沒有找到確實的幕後指使者。這些人多數都是中和門洩漏事件的紙人受害者及他們家屬,剩下的全是得到訊息臨時趕來的抗議者。
但若說這僅僅只是一場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