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 灰燼裡的歌聲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那六名死刑犯,全部失蹤。」紙人管理局局長黑著臉說,「押送他們的十名屬員,其中包括四名異級,也全部失蹤。」

不等江二橋發火,又聽見局長補充:「不光是這六名死刑犯,連拘禁所裡在押的待審囚犯皮小小,也被人救走了。」

這下江二橋連火都發不出來了。他穩定了一下自己情緒後,又問:「疏散後的傷亡情況如何?」

醫療局局長立刻報上資料:「原人死亡十一人,傷六十三人。紙人死亡三十八人,傷一百七十二人。還有三名死者因無人指認,未知紙原身份。」

「除押送死刑犯的十人外,還有七名屬員失蹤,同僚未曾察覺他們是如何失蹤的。」紙人管理局局長神色警惕,「敵人群體裡肯定有異級,並且是有組織的團隊作戰。」

場面只默了一秒。江二橋的秘書快步走進了辦公室,對他耳語幾句。江二橋壓抑的怒火這一下子又爆發了:「見面?見個屁!讓他們一邊涼快去,現在老子沒時間跟他們閒扯淡。」

等秘書戰戰兢兢退出去後,江二橋握緊了拳頭按在桌上,一言不發地站了足有半分鐘,然後眾人聽到他說:「通知所有人開會,商討對紙人緊縮管理的事宜。」

梧桐長街亂事第二日上午八點,楚中市長江二橋宣佈,對全市實施新修改的楚中市《城市安全條例》。修改版針對紙人作出十九條新的要求和規定。

「紙人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身份識別登記,並且外出隨身攜帶識別卡,便於隨時抽查。紙人每日晚上八點到凌晨六點之間,不得進行非工作需求的聚集行為。所有的紙人離職需報紙人管理局登記。無職業紙人必須每日到所屬區域警察局報到一次……」萬千唸完,冷笑一下,「條例頒佈後,全市報到紙管局的衝突事件,五天內就翻了十倍。拘禁所的房間都不夠了。」

簡墨還低頭在刷手機,但刷著刷著就把手機扔到一邊,哼了一聲:「正事不做。找工人和皮小小倒是很積極。」

簡要含笑道:「怕是誰也沒想到,這七個人被藏在了無類吧。」

這時樓下傳來連蔚的喊聲:「吃飯了。」

簡要帶著萬千、無邪離開了。簡墨下樓去了餐廳,在連蔚旁邊坐下。

「簡要他們走了?」連蔚狀似隨口一問。

簡墨微微一驚,點點頭。

連蔚再沒說什麼,拿起筷子。連家並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兩人卻一言不發地吃完了這頓飯。等簡墨放下筷子,這個古板的老男人才問:「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麼?」

簡墨猶豫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有危險嗎?」連蔚接著問。

「沒有危險。」簡墨回答,「不過,可能會有些麻煩。」

「麻煩不怕。但人必須安全。如果有危險,一定要跟我說。不可逞強。」連蔚兩隻眼睛嚴厲地盯住他,似乎在確定他話語的可信度。

簡墨向連蔚認真地保證:「我很安全。您也會很安全。」

只不過連蔚可能永遠也想不到,他所擔心的危險只是前奏。當夜零時,第一把火投了下來。

才躺下沒多久的江二橋被從睡夢中叫醒。叫醒他的人,是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

「楚中市的誕生紙失竊了!」關山在異能影像裡對他說,神色嚴肅得不能再嚴肅。

還穿著睡衣的江二橋足足愣了十多秒鐘。

他第一個想法,是懷疑自己對面的這個檔案局局長是假的。第二個想法便是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但身邊一向專業的秘書的陡然失態,讓江二橋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玩笑!

「什麼時候?」現在不是深究為什麼的時候。這位楚中市市長深吸一口氣,問道,「有多少張?」

「十五分鐘前。」關山低頭看了一眼手上資料,「數目大約七百五十萬—基本包括了所有登記在楚中市名下的紙人。你先不要著急行動。馬上召集誕生紙管理權在你個人名下的所有紙人,做好最高階別的防護再去紙人管理局。」他停頓了一下,「我估計那裡情況可能不太好。」

等江二橋全副武裝位移到紙人管理局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門口的紙人門衛面色發白,無精打采。雖然那人一見他便強打精神問好,但仍舊掩蓋不住萎靡的狀態。

趕緊迎出的段局長情緒也有些不穩:「像是突然爆發了什麼傳染病。我已經將情況嚴重的送醫院檢查。不知道是不是紙人那邊的什麼手段?」

江二橋心下一沉,沒說什麼,跟著他一起進去。

「是不是出問題的只有紙人?」一路觀察後,江二橋終於問。

紙人管理局局長愣了兩秒,他回想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統計,但印象裡好像染病的確實都是紙人。」目光觸及江二橋陰沉到極點的表情,他也想到某種可能,失聲道,「難道是—」

江二橋正要說什麼,一人匆匆趕上來:「局長,又—」

「說吧,什麼事?」江二橋停住腳步。

「人手恐怕要不夠了。我剛剛將人替補上,但現在這部分人也出現同樣的症狀了。」來人正是謝子韜。他額頭一圈細汗,顯然跑動了有一段時間了。

江二橋沒問病號,卻向謝子韜發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謝子韜愣了一下,馬上回答:「我沒事。」

「我記得你也是紙人。」見紙人管理局局長點頭肯定,江二橋又問謝子韜,「你的誕生紙是存放在哪裡的?是在誕生紙檔案局嗎?」

謝子韜搖搖頭:「屬下是在李氏造紙研究所造生的。誕生紙目前歸李氏管理。」

江二橋此刻完全肯定了紙人管理局的處境。他一刻也沒有耽誤,對局長下令道:「立刻疏散所有屬員。不用管拘禁室。馬上行動!」

可惜這個命令已經晚了。

葛喬懸在半空,見紙人管理局內似乎有外撤的跡象,果斷下達了命令:「合圍,全滅不留。」

早就在等待這道命令的紙盟士兵立刻撲了進去,一道無形的壁壘將紙人管理局整個包裹了進去。

關山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他得到訊息後的第一步就是通知楚中市市長,第二步才是女兒關星星,並提醒她馬上向某人轉達。

於是簡墨就接到了關星星的通訊請求:「……所以我們最好馬上離開楚中。」

關星星並不知道簡墨與紙人獨立聯盟的合作。是以她一臉緊張兮兮地說完,卻發現被通知物件既不驚訝也沒有慌張,眼神就微妙起來了:「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簡墨沒有否認。

關星星眼睛瞪得更大,叫道:「這裡面不會……還有你吧?」

簡要微笑著問:「那關小姐是否會向關局長透露這件事呢?」

關星星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威脅,並沒有驚惶,只是眨眨眼睛:「那你們是希望我透露呢,還是不希望呢?」

「如果你父親問起,就說我已經知道了。其他的你什麼都不清楚。」簡墨乾脆道。

關星星猶豫了一下:「誕生紙丟失這是檔案局史上絕無僅有的事。這已經不是楚中市一家的家務事了。我父親,不,不只是我父親。很快有更多人會趕來。」她特地瞧了一眼簡墨,「四先生恐怕也已經收到資訊了。」

「沒用的。」簡墨望向窗外,「楚中市已經進不來了。」

楚中晴日的夏夜必定是繁星滿空。可此刻除了少數天文愛好者,沒有人注意到,今天的楚中天空沒有云,也沒有一顆星星。

通往楚中市外的所有交通要道,都被一團團詭異的灰色濃霧所阻攔。三米之外的景象完全看不到。一名夜行的運輸車司機下了車,大著膽子向前走了幾步。等他整個人瞬間湮沒在霧中後,片刻竟從另一旁的入口中走了出來。剩下的車主面面相覷,無人敢再前行。有人撥打了999。

對此一無所知的楚中市民還沉浸在夢鄉中。城市暫時褪去華燈萬盞的盛景。唯有主幹道上成排的路燈和商業建築上的霓虹,還在靜謐的夜色中堅守著最後的人間煙火。

簡墨俯視著腳下的楚中市。

這片他所熟悉的土地上正異象頻生。東邊電閃雷鳴,西面焰火沖天,南側幻象疊生,北方分崩離析。簡墨聽不到這其中的喧囂、嘈雜、尖叫、嘶吼,抑或還夾雜著傲慢矜貴的訓斥和怒火如傾的還擊。他也不知其中有多少鮮血灑落,伴隨難以計數的魂晶和魂力波動在星海中如煙如絲般慢慢消散……

凌晨三點後,一面世人從未見過的旗幟,越來越多地被插上這片土地。

旗幟由淡黃和青藍兩色組成,左上至右下,成直線投射狀,看上去像林間投下的晨曦,又像是無數小溪奔流而成了大川。黃藍間色旗,是紙人獨立聯盟的旗幟。

簡墨說不清楚內心是高興,還是不安。但一想到如果紙盟能夠成功,至少在這片土地上,紙人所遭受的種種不公平都將不復存在。他便壓下忐忑,試圖讓自己變得喜悅起來。簡要看著自家造父臉上變幻的情緒,沒有出聲,只同他一起靜靜守望著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大地。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當黑色素一點點褪去,世界恢復本來顏色的時候,他們發現,黃藍間色旗已經插滿了三分之二個楚中市。

簡墨提著的心放下一半,絲絲睏意頓時湧上心頭。但現在顯然不適合睡覺。他揉了揉臉,想著是不是去小琴姐那裡問問情況。這時萬千突然出現了。

「老頭子,梅絡去連家找你三次了。」他露出一個揶揄笑容,「生怕你被紙獨組織害了呢。」

簡墨撫了撫額頭,這就是他不想面對的煩心事之一,所以才早早找了藉口避到了外面。

「假裝不知道吧。」簡墨說。但想了幾秒,他搖頭道,「我還是回去一趟。」

黎明時分的連家小樓還是亮著燈光。

簡墨看到梅絡與連蔚在院子門口告別。這次梅老師並沒有坐著車離開,而是直接在小院門口消失了。

對於梅絡這個層次的人來說,有位移能力的異級隨身服務本該是家常便飯。但出於大多數人的心理安全考慮,社會仍然預設汽車、火車、飛機等科技產品作為一般適用的代步工具。幾乎所有城市的《城市安全條例》都有規定,除非職業需要或獲得特批,在非涉及人身或重大財產安全的緊急情況下,居民不得進行異能位移。

當然,如果是往返自己家或去關係足夠親密的親友家,也屬於民不告官不究的範圍。

「梅絡在小樓附近留了人。」簡要觀察著說,「我們直接進去。」

連蔚才回到小樓,就見簡墨和簡要突然出現。他一驚之下,連忙回頭看了看大門,才鬆了口氣。

「你跟我來。」等到簡墨關上書房的門,連蔚才急急開口,「這就是你所說的最近在做的事?」

簡墨想了一下:「準確來說不是我要做。但我答應給他們提供一些後援。」

連蔚猛地深吸一口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鄭重地問:「你想好了嗎?如果他們成功了,這座城市會變成什麼樣子。紙人是自由了,那原人呢?還有這裡的造紙師呢?」

簡墨點了點頭:「我想好了。」

連蔚閉上眼睛。幾秒鐘後,他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開始向簡墨傳遞資訊:「造紙管理局的稽查隊基本全軍覆沒。造紙師聯盟對騎士團的一部分紙人擁有誕生紙管理權,保留了部分戰力,但也只是勉強支撐。江二橋身陷紙人管理局的異能陣。暫沒有好訊息,也沒有壞訊息。不過他失聯前已經通知梅絡。」

「紙盟那邊準備得很充分,成功的機率很大。」簡墨說。

連蔚堅定地搖了搖頭:「你莫要小瞧了李家。就算三大局此刻完全癱瘓,他們也未必成功得了。」

「為什麼?」簡墨心中頓覺不妙。

連蔚用一種安慰又無奈的眼神看著他:「早年為了防止十二聯席叛亂,李家在每個地區都以總理府的名義安排了一批常駐軍隊。這件事各地席主都心知肚明,無奈未到與李家決裂的時刻,所以也只能預設。不過我相信,在處理紙人叛亂這件事上,他們的態度是一致的。」他並不怎麼樂觀地提醒,「江二橋若是足夠謹慎,在向梅絡發出警告的同時,也該向千湖地區的守備部隊發過訊號了。」

連蔚從造紙界退出多年,但眼光和經驗仍舊豐富於一般人。儘管簡墨已經向紙盟預警,可連蔚的預測在天亮後三個小時還是變成現實。童小琴發來急報,紙盟遭遇強敵,損失嚴重,請求醫療和轉移援助。

重簡方略安排的隱匿藏身之處有幾十處,提前做的預案也基本都派上了用場。儘管千湖的守備部隊追擊兇猛異常,但是至少有一半紙盟戰士,尤其是傷員,都已進入了藏身所。

其中一處就是被楚中市民遺忘多年的楓霏巷。

楓霏巷作為曾經的富豪住宅區,幾乎家家都有規模不小的地下室。重簡方略不動地面一分一毫,只將地下通過異能修整一番,便擁有極大一片空間。

簡墨一路走過幾個地下室,心情十分沉重:傷員們或是鮮血淋漓,或是缺胳膊斷腿,甚至已經有白布蒙臉的。好在重簡方略和紙盟的治療師們都十分專業,讓局面尚維持在可控範圍之內。簡要和他一起幫著給一些輕傷員做些簡單的包紮和清洗,偶爾也給治療師打打下手。

又過了幾個小時,簡墨終於見到了趕來這處藏身點的阿文。

「師兄放心。平哥早就說過,李家能夠在泛亞傳承五代,不可能沒有殺手鐧。」阿文一面安撫和鼓勵傷員,一面對憂心忡忡的簡墨說,「這種情況我早已考慮好。只是辦法有些霸道,不到萬不得已不用而已。」

阿文與他低聲耳語幾句,聽得簡墨果然皺起眉頭。不過兩害相權取其輕,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勉強點了點頭。

知道眼前的困境尚有生路,簡墨的心情略鬆了一鬆。目光落在眼前比自己還年幼的少年身上—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卻不見慌亂。言談舉止有條不紊,情理邏輯令人信服。與一年前簡墨初見時相比,少年的氣質成熟了許多。簡墨下意識將自己與阿文對比了一下,想起簡爸曾經十分滿意的笑容,心裡莫名冒出一絲不痛快。

這時,不遠處傳來吵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簡墨循聲望去,見童小琴和皮小小不知道為何事起了爭執。

皮小小一眼望見阿文,立刻跑過來:「文主席,我那六名組員還沒進來,恐怕是遇到麻煩。讓我出去看看吧,我一個人就行。」

童小琴跟過來反對:「不行。這是什麼時候?你出去不是送死嗎?」

「文—」

「皮組長。」阿文打斷兩人的爭執。他相貌雖幼,但氣勢並不弱於成人,「我會要求外面的戰鬥人員留意他們。但你不能出去,道理不用我多講吧?」

皮小小心焦如焚卻無可奈何,煩躁又沮喪的樣子讓人十分同情。

簡墨見狀,對阿文道:「我現在也無事,不如索性帶著他出去找找。皮組長熟悉他們,應該很容易找到人。」

皮小小沒想到簡墨會主動幫忙,眼神翻湧著一些說不清的情緒,但還是懇求地望向阿文。

阿文見兩人都堅持,只好點點頭:「千萬注意安全。」

走出楓霏巷的地下室,簡墨問皮小小:「你覺得他們會去哪兒?」

「八成是去找江合光了。」小個子工人快速回答,「我千叮萬囑一切行動聽指揮,結果他們還是—他們大概覺得如果躲了,這口氣怕是以後沒機會出了。」

皮小小猜測的不錯。片刻之後,萬千果然傳來了好訊息:「工人們在中和門化工廠劫持了江合光。」但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壞訊息,「守備部隊包圍了化工廠。」

此刻正是黃昏入夜時分,天空將暗未暗,中和門化工廠正沉浸在一片灰藍色的暮靄中。

然而這座不久前才舊貌換新顏的工廠如今卻再次陷入火海。赤紅色的火焰像是起舞的幽靈,在建築上起舞,身姿詭異又難測;又像是藏於地下的巨蟾,貪婪伸出火紅的舌頭,一下一下舐著世間的一切,恨不得統統捲入腹中。

包圍著工廠的守備部隊很容易辨認。五十餘人統一著暗紅色的軍裝,身上利劍出鞘般的威懾感如有實質,將氣氛壓得令人難以喘息。眼下他們只是觀察著工廠中的情況,並未採取任何行動。

簡墨心已經涼了大半截。他正想靠近看看有無機會,便有一人叫住了他:「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這人竟是江二橋。

簡墨不得不承認,連蔚的推測十分精準。紙人管理局的困局已解,楚中仍舊掌握在原人手中。他當下隨便找個藉口,回答:「遠遠看到這裡失火,過來看看情況。」

皮小小被萬千易容,扮作簡墨的保鏢。這是他的老本行,並不太容易被識破。只是當他看到圓柱形儲藏罐上站著的六名工人,就難以維持冷靜。

簡墨偏了偏身體擋住皮小小,望著工人問江二橋:「他們要做什麼?」

江二橋被轉移了注意力,目光也投向儲藏罐:「應該是想殺江合光洩憤,也可能想再製造一次洩漏。」

「不會的。」簡墨趕緊說,「他們應該只是想殺江合光。製造洩漏對他們也沒任何好處。」

江二橋瞟了他一眼:「我現在不想去分析敵人的心理。作為指揮者,我只能考慮最糟糕的可能,並往最好的結果努力。」他頓了頓,「紙人管理局傷亡慘重。守備部隊的正面戰鬥雖強,但沒有快速淨化汙染物的能力。萬一事情真到那一步—」

江二橋的話沒有講完。那邊守備部隊的談判專家不知道說了什麼,招風耳工人突然吼出的聲音,連簡墨都聽得見了。

「談,和你們有什麼好談的?」他面上被火光描得赤豔豔的,眼底紅得如同在滲血,「你們說紙人一手造成的這場災難?說紙人的天生品格低劣?可你們倒是看看,這化工廠除了老闆和老闆的親戚,有一個原人工人嗎?原人根本不敢、不會,也不屑於做這種工資低、風險又高的工作!甚至中和門的附近,都沒有多少原人肯住。哪怕是現在,中和門招了新的工人,這裡面有一個原人嗎?!

「江合光裝置有問題,紙管局是第一個到現場的,你們查不到?他找高建做偽證,錄音和轉賬記錄都有,你們也查不到?你們之中有造紙師,有異級紙人,都是手眼通天能翻江倒海的大人物,偏偏這個時候就都一個個成了瞎子、聾子和傻子?!」

他一邊痛罵,一邊雙手抹著眼淚。

少白頭走過來,拍了拍招風耳的後背,似乎想說些寬解話。但他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用腦袋抵著招風耳的肩膀,身體不住地抖動。其他人也走過來,六名難兄難弟抱成一團。壓抑的哭聲和絕望的情緒好像一條不祥的黑龍在他們身邊遊竄,壓抑而暴躁。

天空越來越暗。如蓋的雲層變得與夜色難解難分。靄靄的雲層外,卻有一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星星,在天幕中越來越璀璨。

「髒活、重活、危險的活,你們原人不願做不想做,讓我們紙人做!沒問題!我們吃得了苦,我們不怕髒,我們也不畏懼危險!但是我們不能被汙衊!我們不能被你們毫無道理地潑髒水!!」

招風耳哭完,擦乾了淚。原本矇矓的眼睛亮得可怕。他走到被兩名紙盟戰士控制住的江合光面前。後者被火光映得紅光滿面,但魂飛魄散的表情將內心的恐懼展露無遺。紙盟戰士提溜著他,他都站不直,只好乾脆讓他跪在地上。

「不,我—你不能對我做什麼,我是造紙師!」江合光高喊著,「你一個紙人,竟然—啊—」

招風耳在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腳,咬牙切齒地說:「楚中市之所以今天變成這樣,最大的責任就在你。可你居然到現在連一點愧疚都沒有。你這種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說著便抓住他,狠狠推入了最大的一堆火焰。江合光瞬間變成了一枚人形火把。

正常的火焰最低溫度也有200攝氏度,足夠將任何碳基生物在短時間內烤得內外兼熟。江合光口中發出淒厲的嚎叫,連滾帶爬竄出火堆。圓滾滾的身體大概有生以來第一次表現得這麼靈敏。然而無論他怎麼跑,怎麼打滾,開啟一隻全新的滅火器對著自己狂噴,身上的火焰卻沒有絲毫削弱。

簡墨明白了,這幾名紙盟戰士中有火元素的天授者。

一分鐘後,江合光終於倒下不再動彈。那一刻火勢突然加倍熾熱起來,連簡墨都感覺空氣燙得難以忍受。他後退幾步,抬手擋住面部。等數秒後熱浪退去,江合光的身體已經是一具焦炭了。

江二橋神色有些難看。他陰沉著臉,對化工廠中的人說:「現在你們該滿意了?」

「滿意?」招風耳哈哈笑了起來,「你問我們滿不滿意?哈哈—」他後退了一步,大笑著指著一根水管,「你們說教了半天竟然還沒注意到?這裡水管一直在往裡灌水。那天我就是這樣清洗管道的—」

所有人的心齊齊瞬間停跳了一拍,還不及反應,只聽他繼續道:「可你們不奇怪嗎?水已經灌了半個小時了,為什麼還沒有爆炸?哈哈哈—因為有新的防水盲板,有新的門閥呀!水根本進不了儲存罐,又怎麼可能發生爆炸?哈哈哈,我們違規操作?說我們違規操作,哈哈哈—」

招風耳的笑聲裡充滿毫不留情的諷刺、嘲弄和不屑,絲毫不管火焰之外眾人的面色如何難看,如何尷尬。或者說眾人越難堪,越尷尬,他越覺痛快,越覺開心。等到招風耳一笑結束,便一把抽出水管,撿起一根鐵杵,毫不猶豫地捅向管道。

本來按道理,光憑他的力氣根本不可能對裝置造成太大傷害。然而一聲巨響後,所有的人都聽見了不正常的氣流聲音。有毒氣體顯然正與水在發生化學反應—紙盟戰士幫他捅穿了門閥。

江二橋不愧是楚中市長,果斷下令:「行動!」

守備部隊的軍人們早就在等這一刻,聽到命令立刻反應。然而下一眨眼,他們齊齊面色一僵,剎住腳步,彼此對望一眼,在同袍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慌:「異能禁區!」

異能禁區,即一定範圍內,所有異級紙人的異級天賦失效。

江二橋面色一白。異能禁區意味著,眼前的軍人不但無法使用異能,甚至連面前的焰火都能對他們造成威脅。

但此刻面色最白的還不是江二橋,而是簡墨身邊的皮小小。

他才向前一步就被攔住。簡要抓住他的胳膊低聲道:「冷靜!你過不去的!天授者既沒有給紅制服留機會,也不會給你留機會。」

「我可以勸他們!」皮小小哪裡會甘心,掙扎著想擺脫。

簡要指著仍然包圍在火焰附近的軍人,嚴厲警告:「你想讓他們把你當成談判籌碼嗎?!你以為他們是為拯救工人生命而來的?」

皮小小停止掙扎,憤恨地看著簡要,就彷彿簡要才是他的敵人。良久,他才慢慢低下頭,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縱然再不想承認,他卻也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殘酷的現實:包圍圈裡所有的紙人,只有死路一條。

三分鐘後,恐怖的爆炸聲終於響起。

中和門化工廠的火焰此刻仿若被澆上了一整噸汽油,驀地化身一隻恐怖的巨型蝙蝠。赤色尖爪一瞬間抓向高遠的天空,亮橙色的翼膜跟著揚起;又好似航船的主帆被瞬間扯起,立時將海洋上所有的風都兜入懷中。同時也將六名工人和所有紙盟戰士,完全吞噬了進去。

簡墨腦中嗡了一聲,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卻被簡要拉住。接下來,江二橋好似對軍人下了什麼命令,簡要好似也對他說了什麼。然而他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他的注意力全停部留在火焰以及那火焰燃燒的炸裂聲上。

噼啪,噼啪,噼裡啪啦……從輕緩驟然變得密集。

接著,他聽見有人在火中唱歌。

歌唱者的聲音嘶啞,音色並不優美,不時還有破音和跑調,聽得人十分難受。唯一的優點是,這聲音很大、很大……大到足夠穿過炙熱的火焰,壓過燃燒的雜音,越過數十名紅制服軍人,抵達他的耳邊。

「水木金石中……誕生的血肉之軀

天賦註定了不會……荒廢……的能力

筆墨……書寫了獨一無二的天性

命運寄託了拒絕更改的……使命

在……化生池裡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

純白無瑕的靈魂……

生……而平凡就像小草一樣

去點燃田野山谷城市……荒漠煙火

抑或傳奇顛覆……科學道理

輕易了人間平山填海……斗轉星移

我……的到來連線現實……與夢想

通過一層……誕生紙的距離抵達……前所未有的……時代」

其間,他模模糊糊聽到一名紅制服來向江二橋彙報:「……他們似乎把有毒氣體排放的管道也點燃了。燃燒後產生的新物質不會對環境產生汙染……」又模模糊糊感受到身邊皮小小的激烈掙扎,簡要的努力安撫。

他想聽清楚兩人在說什麼,但注意力又不敢從歌聲上移開。因為他覺得自己一分心,這嘶啞又難聽的歌聲就開始變得斷斷續續,難以為繼。連音量也越來越小,越來越輕,仿若溺水者在海面艱難掙扎的過程中起起伏伏,起起又伏伏的……呼救。

「血緣……的缺失不代表生命……淺薄

以我為名……不接受姓氏……的蠱惑

五千年傳承……不只財產與基因

信仰與……品德……請務必始終如一

當我閉上眼睛……與這世界……揮手道別

無可取代的個體凋謝

愛……憎與憤冰火淬鍊沉浮

真人生不是白紙……黑字寫的喜怒

捍衛……尊嚴雖萬人我亦往

逆風上終有一朵在荊棘中……盛放」

直到最後一句「我的意義輾轉冬季到春季疊加億萬誕生紙的高度奠基—」,嘶啞的歌聲便永遠溺亡在火海之中,半點氣息不復。

幾秒鐘後,一名紅制服又來彙報:「異能禁區解除。」

再幾秒鐘後,再一名紅制服來彙報:「火元素天授者解控。」

他感到身邊的江市長終於長舒一口氣。接下來的時間中,這位市長先生向紅制服們下達了幾項命令,大致內容是讓他們儘快將火種撲滅,並保證殘餘毒氣得到妥善處理。離開前,對方欲送簡墨回連家。簡墨則以不想打擾其工作為理由,拒絕了。

幾分鐘後,一具具焦黑的屍體從化工廠裡被運送了出來。經過簡墨身邊的時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除了江合光那具胖得不可能被認錯的軀體,其他人他一個都分不清。直到紅制服全部離開,直到皮小小終於歇斯底里地哭出來,他也才放任自己的眼淚流出眼眶。

中和門化工廠裡,到處都是焦黑色的。

地面上,牆面上,裝置管道上,到處都是火焰吞噬後殘留的印記。細碎的黑色灰燼,在復歸沉默的空氣中飄飄揚揚,像是新誕生的幽靈在起舞。不知是否是錯覺,簡墨覺得,當這些灰燼飛過他身邊的時候,又有嘶啞且難聽的歌聲在深邃的夜空中自由迴盪。

在楓霏巷地下室中,阿文告知簡墨的辦法,仍然是源自楚中市的誕生紙。

紙人獨立聯盟拿到手的,不僅有三大局所支配的紙人,還有楚中市所有未受私人管理的誕生紙。在必要的情況下,阿文完全可以誕生紙為籌碼,或者說是威脅,將整個楚中市的紙人納入自己的麾下。

那麼楚中市有多少紙人呢?

簡墨不知道,他只知道當他和皮小小離開中和門化工廠的時候,街上都站滿了紙人。經過一日的戰鬥,市民們對楚中市的處境已經一清二楚。如果說大多數紙人起初心裡只是蠢蠢欲動,那麼當得知誕生紙將分發到每個人手中時,那顆心就止不住地燃燒起來了。

「我們從一造生,就好像是有罪的,就是低人一等。就因為是紙人,我們做同樣的工作,卻拿不到同樣的報酬。就因為是紙人,我們付同樣的價格,卻得不到同樣的態度。就因為是紙人,就可以隨意將過錯栽贓到我們的身上,還要給自己戴上冠冕堂皇的帽子!就因為是紙人,我們不但得不到救治的資格,連自救的希望,都要被你們用各種理由藉口一點一點奪走!憑什麼?!你們告訴我們,憑什麼?!」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十人,一百人,一千人……他們走上街頭,拿回了自己的誕生紙。他們主動向紙盟戰士們報上自己的天賦,請求加入這場為自己而戰的戰鬥。

「族人同胞們,你們還能忍耐下去嗎?原人總責怪我們搶奪他們的生存資源和工作崗位,可我們的出現不是原人一手製造的嗎?憑什麼將罪責全部加諸到我們頭上?我們都已經趴在地上任人踐踏了,他們卻還恨不得把你我的血肉扒下來,看能不能多利用一分,多榨出一滴油來!」

一千兩百萬人的城市,七百五十萬紙人。哪怕只是站出來十分之一的人,也夠與軍隊相抗衡了。

簡墨從沒見過這樣的楚中,就好像鍋裡的水燒開了。一個小氣泡突然從鍋底出現,然後迅速上升,在水面炸開,吐出一小口熱氣。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漸漸地就數不清了,也許有幾百個,也可能有幾千個。它們不斷地向上衝,迫不及待地躍出水面,有的甚至抱成一團,在水面炸出駭人的水花。

當水花吐出的熱氣積蓄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終於將沉重的鍋蓋推起了一道縫。這道縫很快就閉合了。可氣泡沒仍舊沒有放棄。於是鍋蓋就被推起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這條縫隙再也無法蓋上,便被頂翻了過去,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少數造紙師和有實力的豪門世家早在情勢不妙的時候,就帶著自己的異級紙人,突破紙盟的包圍圈,逃出了這座城市。梅絡也走了。走之前他又來找過簡墨一回。但連蔚的態度或許讓他猜出了些什麼,因此也沒有再堅持見他。最後是江二橋,他帶著為數不多的下屬和守備部隊,一起撤出了這座城市。

疲憊不堪的紙盟戰士們看著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喜悅又不敢置信的笑容。這笑容隨後又變成哭泣、尖叫、狂奔和擁抱。訊息在整座城市裡層層傳開。速度快得就像朝陽升起的那一刻—陽光鋪滿整片大地,只消一瞬間。

簡墨站在市政大樓的面前,看著黃藍間色旗在熾熱的陽光下舒展著身姿,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悵然。

他想起小時候不能上學的自己,無錢截肢的大楊,被菜湯潑面的食堂阿姨,一而再再而三被精神凌虐的輕音,想起差點被挖眼的宋小朗,一再失去百葉的鏡,一夕之間碎盡的四百塊撫心牌,以及基因解碼專案的五十七萬試驗品。還有死在戀人懷中的平靖、消失在火焰中的中和門六名工人以及三名紙盟戰士,還有,還有……

這會是世界開啟的一扇新大門嗎?還是一個短暫的夢境?簡墨不知道。但這至少是一個開始。

換旗儀式結束後,阿文走過來:「我們要討論下一步楚中的戰略。師兄,你參加嗎?」

「簡要去就行了。」簡墨搖搖頭,「我想出去吹會兒風。」

等到阿文走得看不見了,簡墨慢慢踱出了市政的範圍,然後低頭看了眼腳下和樹蔭融在一起的影子,說:「隨行,你打算跟我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