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教授在楚中大學的授課是「紙人心理研究」。課程內容十分罕見,簡墨很喜歡。不僅僅因為再不起眼的論點,邢教授都能給出充足的資料,使得結論嚴謹可信,而是單論這些課題本身,也非常有趣。
比如上一節課,是「關於紙人心理年齡和生理年齡的分析」,講的是當紙人的心理年齡與生理年齡差距超過十歲的話,那麼他造生之初,心理大機率會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對於造師超乎尋常的情感依賴。這類紙人可能表現出一些孩子氣的行為,比如故意胡鬧,或提出一些超常規的要求,以吸引造師的注意力。
這種情感訴求在第一時間沒有得到滿足的話,那麼之後的時間裡,紙人就會渴求加倍的補償。可如果一直得不到滿足,這種不安全感便會逐漸潛藏起來。表面上看像是遺忘了,實際上會伴隨紙人一生,通常會表現為難以對人建立起信任感。
簡墨當時便照著邢教授的話,對自己的三名造紙一一反省:萬千和無邪尚好,自造生起就在他身邊,直到他們自願離開。然而對簡要,他實在是虧欠太多。簡墨不由得暗暗慶幸,當年簡要回來,反過來要「管」自己的時候,自己沒有堅持拒絕。否則弄出什麼信任障礙,那可怎麼辦?
他心裡琢磨著自己該做點什麼,加倍補償自己的初窺之賞,同時又不由得想到工廠裡那些批次「選置」的紙人—一出生就開始工作,連造師的面都沒有見過,這些紙人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又該如何來建立呢?
「叮—」今天這堂課的鈴終於響起。
一向準點到被簡墨懷疑是掐表入場的邢教授,走上了講臺。今天的教授仍舊是一身永不出錯的黑色薄風衣。他將黑色的單肩包放在講臺上,扶了扶黑框眼鏡,徑直開啟幻燈片。
簡墨看到了今天的課程標題—天性缺失。
「紙人的三大賦予為天性賦予、天賦賦予和實體賦予。其中最受關注的是紙人的天賦賦予。其次是作為輔助的實體賦予。」邢教授又扶了扶眼鏡,望著臺下,「有很多造紙師輕視甚至完全忽視了天性賦予。今天我們來分析一下這種行為的危害性。」
臺下大部分學生已經擺好了入睡的姿勢。邢教授對此熟視無睹,維持著一貫的面無表情,點開一張資料統計表,就好像他不是在現場授課,而是在做網路直播。不過這麼不受歡迎的課上卻沒有人敢講小話或者吃零食,也是令人迷惑。
「這項研究源於我在5125年做的一次統計。那次統計最初是為了分析造紙各項因素對紙人心理的影響。
「因為只是整個專案中不起眼的一部分,最初我並沒有給予足夠重視。加上傳統派造紙的缺少,所以僅僅收集了1萬8千個樣本,其中包括9千個現代派普級紙人,9千個傳統派普級紙人。
「結果顯示,現代派的造紙犯罪率比傳統派的要高出66.5%。」
簡墨目光一凝,越發專注。準備步入夢鄉的學生們也齊齊瞪向講臺上的人,眼裡滿是懷疑。
「剛開始,我認為這個結果存在統計誤差。」邢教授的聲音並沒有因為第一次受到關注而發生任何起伏,「雖然性格一定程度上會影響犯罪機率,造紙師也可能賦予紙人一個犯罪型人格,但這次被統計的紙人顯然不屬此列。」
「於是我又進行了第二次統計,歷時一年四個月。這次樣本數目擴大了十倍,是從泛亞二十個不同的行政大區提取樣本。等級涵蓋了普、特、異三個等級。」
邢教授接著點開了第二張表,這張表的資料明顯要比第一張豐富得多。
「第二次統計中,現代派造紙的犯罪率比上一次要低。但與傳統派的相比,仍高出55.4%。」
學生們第一次在這門選修課的課堂上坐直了後背。
「兩次完全不同的樣本得出了近似的結果,證明這個結果不是巧合。」邢教授說,「我認為這個現象有深入發掘的價值,於是做了進一步的分析。」
「從這張表上可以很直觀地看到:異級紙人的犯罪率,兩組資料的差距小於1%。特級紙人的犯罪率,現代派僅僅高出3.9%。但到了普級紙人,前者卻比後者高出57.8%。」邢教授回望著學生,「也就說,在異級和特級這兩個等級上,使用現代派或是傳統派的寫作手法,對犯罪率幾乎是不存在影響的。那麼新的問題來了—」
「為什麼在普級紙人身上,兩者的區別卻這麼大?」
學生們的興趣越來越大,注意力越來越緊跟邢教授的講話。
資料有這麼明確的指向,邢教授自然不會放棄尋根究底。只是他依舊不認為寫造手法與犯罪存在必然關係,而是傾向寫造手法對犯罪人的性格產生了影響。眾所周知,決定紙人性格的直接因素是天性賦予。邢教授便從現代派的罪犯樣本中隨機挑選了100人,對他們的原文作了分析。結果如同預料,沒有一例的天性賦予疑似犯罪型人格。
「不過,我有了另一項發現。」邢教授說,「這些普級紙人的原文中,用於對天性賦予的描述篇幅,非常之少。有的少到幾乎沒有。而這一現象,在現代派的特級和異級紙人原文中很少見。」
學生們的好奇心被完全調動起來了,然而這個時候下課鈴聲卻響了起來。邢教授罔顧向自己投來的數十道渴求的眼神,無情地宣佈:「下課。」
課程結束後,簡墨照例未作過多停留。可惜在離開校園的路上,他不期而遇了一個說話結巴、長相老實的青年。
簡墨沒有理會,繼續向前走。魏箜卻不計較他的冷淡,笑呵呵地跟上來:「您、您在上邢教授的課?」
心裡嘆了一口氣,簡墨考慮是不是該再無情地拒絕他一次,卻冷不丁聽見魏箜說:「沒想到李氏造紙研究所的前任所長居然會來這裡上課,真是稀奇。」
他大吃一驚,停住腳步,瞪著魏箜。
魏箜被簡墨的表情取悅了,帶著一絲得意道:「您不知道嗎?邢建華二、二十七歲就是李氏最、最年輕的所長了。十二年後辭職,去了橫海做市長,第二年就當選了乘風地區的席主。韓、韓廣平就是他的學生。」
但凡不是傻子,都能察覺邢教授在學術領域的超高造詣,可簡墨卻完全沒想過,邢教授在造紙界曾經也有過那麼高的任職。還有,韓老師竟然是他的學生。難怪那天梅絡會問《造紙論》是不是韓廣平給的。
魏箜笑著繼續道:「您是不是奇、奇怪,為什麼邢教授現在這麼默默無聞?」
「為什麼?」
「因為他出、出了一部書。」魏箜明顯是有備而來,每句話都正中他的癢處,「那、那是他唯一自費出的書。5137年,印了五千份,只在乘風地區上市。上市不、不到兩個月,就被造紙管理局強制下市了。售、售出的書,凡是能被找到的,也都收繳了。可他本人仍舊通過各種渠道傳播書中的言論,直到先後弄丟了橫海市長和乘風席主的職位,本人也被禁止出版和公開發表學術言論。」
這部書的應該就是《造紙論》吧,簡墨想。《造紙論》一共六卷,分別是《紙人與造師》《紙人社會行為》《紙原平衡淺析》《紙原戰爭》《紙原關係》《造紙與人類發展程式》。但那天邢教授卻告訴他,《造紙與人類發展程式》不是最後一卷。
「這書到底有什麼問題?」簡墨皺起眉頭。
魏箜神秘地笑了起來:「據說,導致這本書被封禁的是它的最後一卷。聽說李老爺子對這一卷的內容極為忌諱,當時差點要將邢建華打入獄。後來是梅主席,還有韓廣平幾個人全力斡旋,李老爺子才網開一面。您想知道這最後一卷寫的什麼嗎?」
「寫的什麼?」
魏箜這次不再賣關子,笑呵呵地說:「最後一卷的第一部分,將李青偃有生之年公佈的所有‘造紙之術’做了系統的研究。然後結論是,造紙之術與舊紀元原有科技毫無聯絡。」
這並不是簡墨看過的最後一卷上的內容。他注視著魏箜,第一次對老實青年的情報認真起來。
「而關鍵的第二部分,對李青偃的生平作了詳細的研究,著重分析了他在‘發明’造紙之術前後的行蹤和種種舉動。其中列舉了大量的人證物證,證實了造紙之術是一項‘發現’,而非一項發明。」
魏箜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睛,「一百多年前的那場大洪水使地球的地形地貌發生了巨大改變。邢建華推論得出,李青偃正是在做新區域勘探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暴露於地表的造紙之術源地。」
對魏箜的意圖簡墨一直敬謝不敏。但這人今天帶來的資訊,他產生了極大興趣。
「魏箜似乎認為邢教授出現在楚中,是李家暗中為我安排的。」回到唐宋後,簡墨拿出《紙人心理研究》的課本。這是一本六十四頁,厚度不超過一元硬幣的冊子。白底黑字的封面,裡面僅包含目錄、課程小結和內容綱要。既沒有資料表格,也沒有內容詳釋。能學到多少,全看學生上課的認真程度。
他合上書,問正在旁邊工作著的簡要:「你覺得呢?」
「我也覺得有些過於巧合。」簡要回答,「萬千正在查他與李家的關係。」
簡墨想起魏箜說邢教授被李家限制言行一事,感嘆道:「事涉李家立足之本,也難怪造紙管理局對邢教授一言一行如此緊張。而且他這個人確實不大好說話。」
簡墨之所以這麼評價,不是沒有原因的。
今天下課後,他便就邢教授留下的疑問去討教:「在天性賦予上粗製濫造確實是造紙師的瀆職。可極簡造紙證明,即便天性賦予一字不寫,只要造紙師天賦足夠,造紙原理同樣能夠啟動。自圓性的賦予具有隨機性。我認為它不會刻意將導致犯罪衝動的性格,分配給被用現代派手法寫造的紙人。」
邢教授當時用做學術研究的目光打量他幾秒,反問:「那你覺得,導致現代派普級紙人犯罪率居高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簡墨怔了半晌。他提出這個質疑不就是因為不知道嗎。怎麼對方反問起他答案來。
「你有聽課,但你並沒有動腦子。」邢教授不客氣批評道,「答案就在我講過的課程裡,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下堂課之前沒有想到,你就不要來上課了。」
正兒八經的選修生連問題都沒思考過,他一個旁聽生憑什麼反而不能來?簡墨彼時心裡著實不愉。但對於這個問題的好奇心,還是促使他拿出這幾日的課堂筆記,調整了一下桌上臺燈的亮度,然後將一行行文字在腦子裡細細整理了幾遍,居然慢慢有了一點思路。
天性賦予與天賦賦予一樣,原文描述越真實、越細膩、越豐滿,那麼造紙誕生後的天性也就越生動、越立體、越圓潤。
現代派的特點是「明示」,傳統派的特點是「暗示」。後者是通過不同環境下,人物的抉擇來體現。哪怕沒有一個字是正面描寫的,人物性格也都融於角色的一言一行之中。而前者是通過具體的詞彙來展現人物性格。如果這一部分從缺,那麼就是真真正正的空白。
邢教授在分析那100例現代派普級紙人罪犯時,就發現他們的天性賦予描述「非常少,甚至沒有」。那這批紙人,到底是怎樣的一批紙人呢?
簡墨忽然腦中靈光閃過。上堂課之後,他自己不就對工廠批次「選置」的紙人產生過擔憂嗎?
第二日,簡墨去了楚中大學教師辦公室。
「普級造紙師在進行批次寫造時,通常不會像特造師那樣,為紙人定製‘個性化’的天性。這些紙人的天性賦予中,多簡單以‘勤勞’‘誠實’‘服從指揮’等文字描述,滿足僱主的‘選置’需求就算完事。由此造成了這部分紙人存在先天的性格缺陷。」
他繼續解釋,「這樣紙人若是造生成嬰兒,慢慢長大倒還好。充足的時間和歷練可以讓他們豐滿自己的性格。但若造生即為成人,如上堂課所講,本來心理與生理的年齡差就容易導致安全感和信任感匱乏。而這種匱乏在先天的性格缺陷前,必然會被進一步放大,所以現代派普級紙人犯罪率才一直居高不下。」
邢教授垂眼聽完,也不說對錯,只是取下黑框眼鏡放在桌子上,用一雙黑得透不進光的眼睛牢牢盯著簡墨,彷彿是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他。簡墨莫名感覺自己像是新上市的某種蔬菜,正在接受最嚴苛的檢疫,以評估各項營養指標和有害物質殘留是否達標。
等到「評估」結束,邢教授又重新戴上黑框眼鏡,終於開口:「當時為了進一步研究這種現象,我將樣本分析的數量擴大到了1000人,結果發現除了缺乏安全感和信任能力外,這批紙人大部分還存在情緒暴躁,暴力傾向嚴重,思想偏極端的問題。由於這種現象出現是因為對天性賦予的描述不足而造成的,我將之稱為‘天性缺失’。」
邢教授這句話相當於肯定了簡墨的回答。
「為了專門研究‘天性缺失’,我曾經對批次‘選置’紙人進行了專門調研。光是橫海一市,一年批次‘選置’的紙人就高達十數萬。28年數額最大的一筆,是一個七級普造師為一家服裝廠定製的一千五百個普工。他們原文中關於天賦賦予的描述十分翔實,實體賦予也算到位。但是天性賦予一欄,正如你所說,僅有‘誠實’‘服從性強’‘吃苦耐勞’幾個簡單的字眼來回重複。」
這位一板一眼的教授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少見地主動提起了學術外的事情。他的語氣和之前並沒有太多變化,但簡墨卻莫名從中聽出了一絲無奈—不是冷嘲熱諷,更像是在訴說委屈。
「他們不喜歡我說這些,也不讓我發表這些。廣平說,天性缺失的紙人就算再多,對我們又有什麼影響?」
「問題是,怎麼會沒有影響?這樣一個群體,在過去六十多年的安逸日子中,到底被寫造出了多少—要知道,性格偏激,有暴力傾向,又因為天賦差而生活不如意的紙人,往往會成為紙人叛亂的主要力量啊!」
從辦公樓裡出來,簡墨的心情沉甸甸的。邢教授今天這番話,彷彿是專門在告訴他:紙原戰爭的隱患其實早就埋下了。眼下已經到了隨時隨地都可能會爆發的階段。
他不由得想起,幾天前去思邈診所時的情景。
方廖告訴他,以紙協名義派遣的異級治療師中,隱藏身份加入的不僅有他們重簡方略,還有其他組織的人。這些人除了救治工作外,還在暗中進行著各種活動。儘管時日尚短,未成氣候,但紙人傷患的戾氣明顯比之前濃重許多。紙協治療點外看不到盡頭的隊伍中,時不時就能聽到「獨立」「抗爭」「活下去」之類的字眼。
「有一名原人傷患本該出院一週後複診,可是一直沒有來。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在出院回家的路上,被襲擊身亡了。」方廖說,「紙人管理局抓住了兇手,是六名同為洩漏受害者的紙人傷患。他們察覺身體熬不住了,便想著拉幾個原人洩憤。其中兩人在被捕當日就氣竭而死。另外四人錄了口供就不行了,沒過兩天也都不治而亡。」
「類似事件已經發生數起。有得逞的,也有未遂的。原人人心惶惶。市紙管局的巡查力度又上了一個等級。」萬千當時也在,添油加醋地說,「更有意思的是媒體這邊。一部分呼籲紙人冷靜剋制,耐心等待。一部分譴責紙人素質低劣,還暗指中和門洩漏本身就是紙人工人疏忽怠工導致的。紙人是自食惡果,與人無尤。」
簡墨皺起眉頭:「紙協有什麼反應?」
「紙協這邊的人手光是維護二十個治療點的正常運作,就累得快癱瘓了。」簡要的語氣還算平靜,「方執倒是在《權益日報》上呼籲過一次紙人‘理性對待’。結果遭到紙人的一片罵聲。」
「我們粗略統計過,最近兩日在治療點等候的紙人傷患,總數在36萬左右。目前紙協反饋,已經治癒接近萬人。另外新死亡的記錄是3000餘人。也就是說,有13萬人離開醫院後不知去向。」萬千挑著眉毛,意味深長地說,「也不知道他們是放棄治療了,還是……別有打算。」
那會是怎樣的打算呢?簡墨抬起頭,思緒和腳步忽然一起停下來。望著楚中大學的校園,他一時有些走神。
此時正是楚中一年最好的季節,金燦燦的太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臘月的蒼白無力,亦無暑月的焦灼似火。每個人都脫掉了寒日里的厚重和笨拙,身體輕盈得像枝條上的柳絮,又像女孩子飄揚的髮帶。
簡墨突然不想那麼快離開,便學操場上的學生,將外套攤平在乾燥的草地上,躺下來曬太陽。
草木香夾在微風中,在鼻下來回地輕輕拂過。看似柔軟的小草,一躺下就給後背安排上了密密麻麻的「刺扎」,不算舒服但一點也不疼。路過的足球或籃球,藉著地面,一下又一下地傳來飽含彈跳力的震動。耳邊來來去去的,是或平緩或急促的腳步聲,零碎的腳踏車鈴聲,還有年輕人你來我往的呼和聲。簡墨就這麼閉眼躺著,感受著這些意義不明的聲調在腦海裡高低起伏、交相盤旋,心神逐漸放鬆下來。
他喜歡這種感覺。
寧靜、平和、生機勃勃,沒有鼓掌和歡呼也能感受到生命的躍動。這才是世界應該有的樣子吧。他恍惚有一種錯覺,心頭縈繞糾纏那些沉甸甸的事情都是虛幻的。而現下—暖陽、藍天、風以及這些鮮活的生命,才是真實的。
什麼戰爭,只是他自己在杞人憂天吧?雖沒有見過戰爭,但是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打起來的。他從小被原人嘲諷到大,可恨到極點也不過是想打得對方滿地找牙。近兩年紙人慘案誠然不少發生,不過相對整個紙人群體來說,也只佔一小部分。這一小部分就能夠帶動大部分紙人造反的可能性並不高—這並非他小看紙人的勇氣。只是但凡還有一口安穩飯吃,也沒有人願意把自己、把家人朋友置身於炮火之中吧?
想到這裡,簡墨忐忑的心慢慢放鬆了一點,讓自己的思緒投入四周的春光中。時間無知無覺地流走了,直到他感覺有人在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個女生的聲音問:「監考證拿到了嗎?」
「喏。」一個男生語氣中帶著一點得意,「其實也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簡墨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認出是邢教授課上的兩個學生。造紙系的男生正拿著一張胸卡在手中把玩。胸卡的正面寫著「天賦測試」「實習監考員」的字樣。
他心裡微微一動:如果還在京華,自己也該拿到這樣一張卡片了。不過,憑梅絡的關係,讓他跟著楚中大學造紙系的混進去看看,該不成問題吧。
男女學生並沒有注意到選修課上的旁聽生悄然從身邊離開。數分鐘後,女生在男生的口袋裡又發現了一張胸卡。
「誒,這還有一張?」女生念出名字,「祝、鴻、飛—你同學的?」
男生瞥了一眼,拍了下額頭:「你不說我還忘記了。他是我寢室的,好久沒來上學了。」
「為什麼呀?」
「中門和洩漏,父母都死了,請假一直請到現在。兩個星期前我給他打過電話,說是正在搬家,過兩日就來。其實我覺得他不來也沒什麼。一個無等級的造紙師,左不過是混個畢業證而已。」男生嘆了口氣道,「可惜我是班長,也不能不管。待會晚點把他的監考證送去吧。」
五月二十五日,是楚中市天賦測試的日子。
簡墨和其他監考員一樣,統一穿著的白衫黑褲,胸前掛著一隻藍色的監考員胸牌,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成群結隊的少男少女們,他想起四年前走進考場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揚起來。
簡墨本來是問梅絡要一個實習監考員的名額。結果梅絡直接甩給他一張正式監考員的胸牌。好在每個教室至少有三個監考員,不懂流程的簡墨完全可以甩手旁觀。
收束了魂力波動,簡墨打算看看自己負責的考場有無天賦較好的學生。可惜看到的大多數都是乏善可陳,稍好一點的也不過與陳元相仿。
或許天賦好的考生都去了別的考場吧,簡墨想著。
這時,一個男生揹著時尚炫酷的單肩斜挎包,掛著一望便知檔次極高的耳機,從樓梯口那邊走來。與此同時,靈臺視角中一個淺藍的方形玻璃體跟著這個男生進入這個考場。
簡墨微微皺起眉。
他還清晰地記得,天賦測試前夕自己被祝鴻飛等人「誤認」為紙人,因此遭到無情的圍攻。才四年時間,學校對紙人入學的容忍度變得這麼高了嗎?還是說他與歐陽當年一樣,也給自己安排好了後手?
然而男生已經入場。作為一名以前從未有過交集的監考老師,簡墨也只能暗中觀察。男生見簡墨投來目光,十分大方地回以一個爽朗的笑。
又過了幾分鐘,這間考場的兩名實習監考員也來了。簡墨與其中一卷發青年目光相觸,兩人皆是一愣。
祝鴻飛。
對方臉上一陣紅白,大約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他。
是了,以祝鴻飛早年天賦測試的能力,參加這次天賦測試的實習監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是沒想到這麼巧,簡墨面無表情地心想。
時過境遷,實力懸殊。昔日這位他極為不喜的同學,此刻卻再難激起他的敵對之意,甚至連敷衍的心情都沒有。
十五分鐘後,正式開考的鈴聲拉響。
成千上萬的星光,彷彿黑色天鵝絨上灑滿的細碎鑽石,在幽暗的星海中載沉載浮。下一秒,若有無數只號角無聲地吹響,無數細細的光線從各個不經意的角落,如神蹟一般析出,向召喚各自的魂力波動奔去。入目而來的星光儘管不盡如人意,可勝在規模龐大,數量眾多。數千魂力波動的魂歌合唱,在茫茫星海之中別有一番風味。
京華校園之戰後,簡墨便察覺自己對魂力波動的操控能力有所提升。與俘虜的兩名歐盟貴族的「對練」也驗證了這一點。今天靈臺視角的觀察,讓簡墨髮覺自己的辨魂能力也進步了。比如,剛剛紙人少年的魂晶在十五米外時他就有所察覺。所以現在無論站在考場的哪個角落,簡墨都能夠觀察到他寫造時的動靜。
這名紙人少年的書寫與別人並沒有特別的不同。只是淺藍色的玻璃體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它的身邊也沒有任何靈子出現。
簡墨在李氏逗留的那段時間中,看過許多關於造紙原理的研究。其中也有辨魂師留下的記錄。學術界將構成魂晶的源物質統稱為靈子。魂歌時靈子被魂力波動吸引,高速運動從而形成了靈臺視角所觀察到的細線。這些細線的集合,便是靈湍。
紙人的魂晶無法魂歌,自然不能吸引靈子,也就無法凝結魂晶。這就是紙人不能造紙的真正原因所在。
簡墨特地留意了一下這名紙人少年的名字:林傲。
天賦測試結束後,考生們聚集在考場外,在各自家長的圍繞下,歡樂地說笑。
簡墨離開時也看到了林傲。他正親暱地抱著一箇中年婦女的胳膊,神采飛揚地說著什麼。中年婦女輕輕敲了男生的腦袋一下。旁邊的中年男子笑看這對母子,眼裡滿是寵溺。
或許是感應到探視的目光,林傲回望了過來。待看清簡墨,男生笑了起來,帥氣地並起兩指在額角一點一揮,向自己告別。
晚上八點,市造紙管理局測評中心的屬員將誕生紙放入孕生水,記錄下融生起始時間。公用的化生池比造紙研究所的要大一些,但平均給每張誕生紙的位置只有四五平方而已。
簡墨和其他實習監考員站在一邊旁觀,腦子卻在想完全無關的東西:當年簡要燒掉的,到底是造紙管理局的哪一塊?就算屬員們瀆職,不還有這麼多實習監考員嗎?難道還能這麼多人一起擅自離崗了不成?
思來想去,簡墨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肯定是他爸在其中搞了什麼鬼。
對於化生池裡泡著的誕生紙,簡墨並沒有太在意。他一眼掃過去,就已經知道哪些誕生紙能夠造生,哪些不能。畢竟誕生紙有沒有附著魂晶很容易判斷。那些沒有魂晶的誕生紙即便也因融生反應散發著微光,但註定是無法造生紙人的。
突然一名屬員叫了起來,語氣意外又凝重。
一名組長走上他所在的棧橋,蹲下仔細察看腳下的這張誕生紙,神情嚴肅無比:誕生紙沒有一絲光芒透出來。
組長觀察了足足十分鐘後,黑著臉將誕生紙用一隻長杆夾夾了起來,核對了掛在旁邊檔案袋上的編號,然後將溼漉漉的誕生紙裝了進去,拿走了。
實習監考員們興致盎然地議論著這一意外事件。簡墨想起了擁有淺藍魂晶的男孩,心中不禁有些擔憂。
第一個紙人誕生,已經是天賦測試第二日的中午了。
等候已久的實習監考員們都發出一聲歡呼,就像這名紙人是自己寫造的一樣興奮。工作人員熟練地引導這名新生紙人爬上化生池,先給他披上一件浴袍,再將一隻寫著編號的手環扣在他的手腕上,將他和檔案袋一起帶走。
至此,實習監考員們將天賦測試的全部環節走完,他們的任務也算結束了。簡墨亦覺後面沒什麼值得繼續看了,便和這群眼睛熬得發紅的學生一起離開了。
此時此刻還無人知曉,在這次天賦測試中,誕生紙無法融生的情況並非僅此一例。
楚中市今天共有萬餘學生參加天賦測試。其中八百餘名學生的誕生紙融生失敗,佔比高達8%。
「8%。」簡要放下萬千緊急送來的情報,神情意外中透著凝重,「什麼時候收養紙人小孩這麼流行了?」
「造紙管理局那邊傳來的訊息,這些學生的父母對孩子是紙人的事一無所察。他們根本不信管理局的話,堅持認為是天賦測試出了問題。」難得穿著正經男裝的萬千,坐在辦公桌的一角上「咔嚓咔嚓」吃著小餅乾,「據說市長已經下令,讓沒有通過融生的學生馬上再進行一次天賦測試。」
「這是自然。」簡要放下情報,「這結果莫說家長難以置信,恐怕造紙管理局自己都不敢相信。」
萬千帶一點幸災樂禍的口氣道:「要真出了岔子,那可是有好戲看了。」
簡要卻沒有他這麼樂觀:「這麼多年天賦測試都沒有出過大的差錯。我其實不太相信誰能在其中搗鬼。而且就算搗鬼,又有什麼意義?這8%來得蹊蹺,但搞不好是真的。」
萬千聳聳肩,瞧了一眼牆壁那邊:「老頭子還在睡覺?」
「他下午兩點才到家。」簡要看了一眼掛鐘,「回來的時候還與我說,看到一張不能融生的誕生紙。」
這時萬千的手機響了。他劃拉開螢幕,待看清內容,望向簡要的表情也嚴肅起來:「京華市的天賦測試也出問題了。」
林傲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突然之間會崩塌成這個樣子。
天賦測試的第二天早上,媽媽一臉茫然地走進他的臥室,對他說:「小傲,你的班主任打電話,說……你的誕生紙沒有融生。」
他一愣之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開什麼玩笑?媽,我不是您生的,難道是您是瞞著我爸,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
這時他爸走了過來對他媽說:「少聽別人胡扯!傲傲出生時,我、我爸媽、你爸媽,還有傲傲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醫院裡守著的!能有錯嗎?」
他媽媽這才恍然安心下來:「對,他們肯定是搞錯了!我兒子怎麼可能是紙人!兒子別怕,媽帶你去問清楚。」
接下來的經歷就像噩夢一樣展開。
「什麼,八百多個學生的誕生紙沒有融生!我就說嘛,這次造紙材料的質量肯定有問題。這些黑心的廠商!太不像話了!莫名其妙說什麼誕生紙沒有融生,嚇壞了我家小傲。看我不找他們算賬!」
「媽媽算了,多大點事!」
「兒子,他們重新準備了造紙材料,要再進行一次天賦測試。你放鬆點,不管有沒有造紙天賦,結束出來之後,爸都帶你去吃好的!」
轉眼就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們再次去了市造紙管理局門口,得到的結果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
「這,這……不可能!這造紙材料真的是檢查過的嗎?又是從哪個黑心廠商那裡買的吧?!」
「造紙管理局的人說,為了保證這次結果的準確性,特地請了十名造紙師用同樣的誕生紙極簡寫造了一百多份放在每個化生池裡。這些誕生紙都有融生反應,沒道理我們兒子的不起反應。還有其他八百多個學生,也都沒有反應。」
「這怎麼可能!這孩子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絕絕對對是原人!」
「造紙管理局調查的結果說,這八百名學生的母親十六年前,都是集中在三家醫院生產。你當年生小傲的醫院,就是其中一家。他們懷疑紙人醫護人員將紙嬰和原人嬰兒進行了調換。」
「什麼?怎麼會這樣……那我的孩子在哪裡?我的小傲在哪裡?」
「媽,媽媽,我……我在這裡啊。」他下意識回答,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裡去了?一個紙片而已,憑什麼享受了我兒子的一切?可憐我的親生兒子,卻不知道在哪裡受罪?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媽媽,疼,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夠了,別打了,我們好歹也養了他那麼多年。就只當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罷了。我一定會想辦法把我們的親生兒子找回來的……還有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林傲兩天沒有吃東西了。飢餓讓他全身無力。可除了一身衣服,林傲什麼都沒有。
明明三天前,他還在溫暖的家裡,衣食無憂,還煩媽媽打攪他打遊戲。不知為何,一夕之間什麼都變了。林傲想到這裡,眼睛忍不住又酸澀起來。他馬上抹掉眼淚,振作精神:眼下不是探尋為什麼的時候。現在他需要一份工作,哪怕只管食宿也好,至少暫時有個落腳的地方。學校附近有很多招零工的小店,不如回去試試。
可惜林傲忘記了,學校學生對待紙人僱員都是怎樣的態度。
在他放下顏面的懇求下,倒是有一家小店願意讓他試試。可到了下午放學的時候,就有同班同學看見林傲了。其中有他曾經的對頭,也有他最好的朋友。林傲沒想到訊息傳得那麼快,開始只覺得十分尷尬。直到他們面色不善地圍上來,他才明白這不是過去同學間單純的打鬧。林傲下意識向最好的朋友求助,卻見對方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轉身離開。
他被打倒在地上,雙臂護住自己的腦袋,卻不能制止他們一腳一腳踹在他的身上,甚至撿起什麼向他身上招呼。才被媽媽踢過的傷口再次遭到碾壓,他嚐到了口中濃濃的鐵鏽味,甚至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意識越來越模糊。
難道自己就要這樣被打死了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紙人啊……林傲不甘地想,心裡除了一絲悲哀,剩下的全是憤怒。
這時一個青年的聲音從包圍圈外響起:「你們在幹什麼?」
落在他身上的拳腳停了下來。林傲勉強睜開眼睛,從十幾條腿的縫隙中,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人影走過來。
他嚥了下口水,用盡全力嘶吼道:「簡老師救我!!」
十五分鐘後,在思邈診所中,方廖一邊寫著病歷一邊道:「兩處肋骨骨折,大腿骨裂,身上多處淤青,胃出血……運氣不錯,能撐到你來。」他放下病例,看著簡墨,「治好他倒是不難。問題是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安置他?」
「先在你這養兩日,我搞清楚狀況再說。」簡墨走到病房外問簡要,「現在像林傲這樣被趕出來的學生很多?」
「還沒有完全統計出來,預計數量不少。」簡要回答,「萬千適才傳來訊息,這三日來泛亞進行天賦測試的有四十三個大區,無一例外出現了同類情況,有的地區比例甚至高達12%。各地造紙管理局初步調查的結果都差不多,都是婦產科的紙人醫護人員動的手腳。」
「居然這麼多?」簡墨雖有心理準備,卻以為只是小範圍內發生的事件。
「權威媒體還未作正式報道,可網路上已經躁動起來。」簡要說,「大家都認定,剩下的一百二十五個大區也會出問題。」
應該不會吧。哪來那麼多的紙嬰來換?這個念頭才冒出,簡墨腦子就浮起六街每天7點前被扔在路邊的嬰兒,還有那一輛輛綠色的垃圾車。他很清楚,並非只有楚中市有六街,泛亞每個地方都有六街。
如此大規模的紙原換嬰,說沒有人在背後進行策劃操縱是不可能的。簡墨在走廊的椅子上慢慢坐下,心裡五味翻雜。他一時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罵策劃者「殘忍惡毒毫無人性」,還是讚一聲「太他媽的痛快了」。原人孩子從一出生就被迫與自己生身父母一輩子骨肉分離固然無辜。可那些一寫造出來就被拋至路邊,甚至被送入垃圾場「處理」掉的紙嬰又做錯了什麼?
簡墨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
林傲這樣的紙人孩子,在盡享了十六年的寵愛後被視作親生的父母棄若敝屣,的確是一朝從天堂墮入地獄。然而相對其他紙嬰,他也不能不說是幸運的。
「設法留意一下楚中這八百名學生的近況。」簡墨想了想,「如果有受傷的,送到方廖的診所來。傷好之後,暫時安置在無類吧。那裡有學生宿舍。」
簡要早料到簡墨可能會採取的措施,並不意外。他神情凝重地說:「少爺,你想過沒有,這可能並不是一起簡單的報復行動?」
就在兩人討論此事的時候,京華市造紙管理局的會議室已然滿座。五年來,造紙管理局第一次召開如此規模的會議。事件的嚴重性可見一斑。
主位是重新回到一線的造紙管理局局長李德彰。在座的還有副局長李微生,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三大局各部門的負責人以及總理府的總理秘書長。此外還有造紙師聯盟副主席霍恩·格蘭,十二聯席的十二位席主,李氏造紙研究所韓廣平,紙人權益協會副會長方執。
「感謝諸位準時參會。過去三天的時間內,四十三個大區天賦測試的異狀,大家想必已經瞭解。為還原人家庭一個公道,同時為避免更多家庭骨肉分離,我們必須儘快採取有效的措施。諸位請各抒己見,不吝建議。」
今天主持的並非李德彰,而是坐在他身側的李微生。
在這一群與會者中,他的聲音是最年輕的。不能不說,這位李家預設的繼承人沒有愧對自幼接受的教育和薰陶。在一干風雲大佬或審視或評估的目光中,他神態自若,語氣沉靜,既沒有少年得志的驕矜自傲,也沒有初入政壇的謙卑忐忑,對這種場面表現得習以為常。
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輕咳一聲,第一個發言:「我先簡單說兩點。這件事首先要從源頭處理。我建議今後所有醫院婦產科嚴禁錄用紙人醫護人員。同時還要加強對新生兒的管理和監控,避免重蹈覆轍。」
眾人皆微微頷首。
「光是這樣還不夠!」跟著發言的是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他手點著面前人手一份的調查報告,疾聲厲色道,「為什麼有紙人膽敢策劃這樣的陰謀?他們的犯罪行為是怎樣進行的?在全泛亞內進行這樣一場活動,意味著這個犯罪團伙的觸手已經覆蓋了整個泛亞。而我們十六年來竟然對它一無所知!這不是太可怕了嗎?
「所以除了調查和追緝兇手外,我建議立刻展開紙人普查工作!第一,對應誕生紙的編號,將紙人的個人資訊詳細登記在案。第二,不定期對紙人的工作、生活狀態進行抽查。對沒有固定工作、經常變換居留處的紙人要重點監控。尤其是紙人居所或出入密集地區,要加大突擊檢查力度。一旦發現行動異常的不法分子,立刻控制起來!」
「我反對!」
一個聲音立刻響起。眾人目光循聲望去。果不其然,發聲的是紙人權益協會的副會長方執。
「這嚴重違反了二次協定。」方執性格溫和,但在原則問題前從不輕易退讓,「紙人管理局公然在紙人工作場所抽查,置紙人的隱私權於何地?犯罪分子只是紙人中極少數的一部分,卻要通過這種地毯式的搜查來抓捕罪犯,未免太過擾民!」
董禹脾氣本就爆,一見是紙協的代表,氣更是不順:「那請問一下方副會長,如果不這麼做,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我確實有一個提議。」方執今天不是無備而來,「既然大家認為紙原換嬰是犯罪分子對原人的報復,那麼請問,用來調換原人嬰兒的紙嬰是從何而來?」
眾人一聽,面上都流露出乏味厭煩的神色。
董禹冷笑一聲:「紙協就會老調重彈。」
從有造紙師這項認證開始,造生嬰兒就是造紙師認證的最低門檻。最初如此規定的原因,一是判斷標準簡單易操作,二是造紙之術流傳初期,人們對紙嬰並無太多憎惡。不少夫妻甚至會因無法生育,請造紙師專門寫造嬰兒。只是後來隨著紙人數量激增,紙嬰逐漸成為社會負擔,被大量遺棄,紙協便開始多次建議提高造紙師認證標準。
然而這項建議一直未得到造紙管理局的通過。
據資料統計,初期僅能寫造嬰兒的造紙師,隨著年齡的增長和不斷練習,約有10%到20%能夠晉級至普二級。這個比例並不高,且普二級紙人能夠從事的工作,大多也屬於無甚技術含量的重複性體力勞動。但其中潛藏著一句令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潛臺詞:造紙師如此矜貴稀罕。相對這20%的普二級造紙師,付出「些許」命薄如紙的紙嬰作為「學費」,又算得了什麼?
「這次我不說其他,單隻就事論事。」方執耐心地擺出理由,「如果紙嬰不消失,哪怕我們將婦產科嚴防死守,一年兩年好說,五年、十年呢?我們可能日復一日,對泛亞的每一家醫院都保持高度的警戒程度嗎?我們能保證永遠不被犯罪分子找到漏洞嗎?」
董禹撇撇嘴,這次總算沒有反駁。
李微生見眾人都不再提出意見,點頭表示:「方副會長的發言有道理。不過造紙師認證標準的修改涉及方面太多,我們需要經過慎重討論再做決定。不過我保證,這項提議一定會進入下一步議程。」
方執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一直靜聽眾人發言的李德彰開口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每一個字彷彿都經過細嚼慢嚥才吐出來。在座沒有一個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注意力更加集中地聆聽這位現任,同時也是前前前任造紙管理局局長髮言。
「剛剛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作為執政者,除了抓兇手、平民憤、補漏洞這三件事外,我們的目光還需看得更深遠一些。紙原換嬰,是一場蓄謀已久、經年累月的大規模犯罪活動。在全泛亞一百六十八個大區,持續十六年不間斷地行動。它所耗費的人力、腦力、物力,還有這份令人畏懼的毅力,都堪稱我有生所見之首位!這位幕後策劃者拿出如此大的手筆,難道僅僅只為逞一時之快?」李德彰用手指重重點著桌面上的一份表格,「泛亞去年全年的新生兒是1800萬。造紙師佔原人總數的0.5%,1800萬新生兒中大約有9萬造紙師,取其中的8%就是7200名造紙師。按照比例計算,其中大約會產生1044名特造師,36名異造師。」他掃了一眼神色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參會者們,「這場犯罪是在十六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開始進行了。所以這些數字,至少還要再乘以16!」
簡要接下來作的一番分析與造紙管理局中李德彰的發言如出一轍。簡墨聽著聽著,完全被震住了。
哪怕是一名普造師,被紙人擄走也會掀起不小的風波。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嬰童被搶走,即便父母報警,也不可能引起造紙管理局的警惕。泛亞每天有那麼多嬰兒出生,又有誰能想到,會有人在這一點上做一篇長達十六年的文章?若非泛亞規定,每個原人孩子必須在十六歲接受天賦測試,只怕未來某一年,所有的造紙師都進入了紙人的血庫,造紙管理局都不會有絲毫察覺。
他一瞬間就想起在血庫裡平靖回答自己的話。
「……他們都是自願在這裡工作的。我們沒有必要,也不會去脅迫或者控制他們。」
簡墨只覺得血液全身倒流。
血庫原來是這樣建立的。那些造紙師說自己是自願留下的,也不是騙人。他們從小就與紙人一起長大,早已將他們視作最親密的人,又怎麼會不情願。
「不過它的締造者你是很熟悉的。」
「……這並不是白先生建立的唯一血庫。」
他輕輕伸手扶住椅子,只覺得某些沉甸甸的東西重新回到心頭,並且加重份量又壓了一份下來。簡墨很想分辯,他爸不可能做這樣的事。總不能從十六年前,甚至更久以前開始,簡爸就一面在六街撫養著他,一面與泛亞各個大區的紙人獨立組織暗中進行這一場規模浩大的換嬰了?
可簡爸不是他小時候所認定的那位木桶區最了不起的電子工程師。自紙人管理局的那場談話後,簡爸在他心中除了原本父親的形象外,陸續增加了許多其他特質:超出常人的智慧和毅力,近乎神蹟的天賦能力以及遍及整個紙人圈的影響力。他在感到陌生的同時,又生出一種微妙的情緒:有震撼,有驕傲,有興奮,也有失落。
「你覺得造紙管理局會發現這一點嗎?」簡墨問出這句話時並不抱什麼期待。
簡要見自家造父一副不願意面對現實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造紙管理局可不是傻子。換嬰行為的曝光,意味著血庫也曝光了。他們現在不一定知道血庫的具體位置,但肯定知道了它的存在,也知道設計它的人存了什麼心思。他們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採取措施,做好戒備。」
「當然,設計這麼一場大局的人更清楚造紙管理局會有什麼反應。我相信,這人也一定準備好了後手,靜候造紙管理局出招。」
的確。簡墨苦笑地想,比如流轉碼紙人,三大局還一無所知。
所以,戰爭是真的要來了。
他想阻攔。可接著他發覺,自己不僅沒有能力阻攔,更沒有立場去阻攔。阻攔什麼?阻攔紙人要回他們應有的公平和自由嗎?
「少爺,我覺得我們需要做好準備了。」見簡墨沉思了良久,簡要做出提醒,「您是不是該寫造一些必要的人手了?」
簡墨還沒從自我矛盾裡擺脫,對這個建議下意識迴避:「現在……應該還沒到這個地步。」
簡要無可奈何,只好暫時放過這個話題。
接下來一週時間,如所有人預料,剩下一百二十五個區全數爆出誕生紙未融生事件。各大區比例在6%-13%不等。一道加急命令從造紙管理局發出,要求各地造紙管理局分局全力追查換嬰事件的參與人和策劃者。
換嬰事件爆發只有數日,卻幾乎吸引了全泛亞人民的眼球。還記掛著中和門洩漏一事後續的人不多了。但此刻站在會展中心對面高樓上的幾人顯然不屬其列。他們是一個少年,一個年輕男性和一個年輕女性。
距離洩漏事件過去了兩個月。作為治療點之一的會展中心,情況並沒有比開始更好些。傷患們的人數看起來沒有絲毫減少。原本在外面站著、坐著等候的人現在打著地鋪,從會展中心一直排到了一條街外。
楚中春季的雨水一向不重,但今年卻下得有些密集。紙協從各方運來了帳篷和移動雨棚,可本就孱弱的身軀在料峭春寒中還是倒下一批又一批。運送屍體的車輛司機也習慣於等在隊伍外圍,隨時準備投入工作。十多日前,倖存傷患們終於爆發。連日來積壓在心中的不滿一股腦傾瀉到治療點。大小媒體見狀紛紛對紙協的效率進行責問,收穫了無數善良觀眾的跟風譴責。他們要求紙人管理局派專人檢查救治點是否存在瀆職。
雖不知道紙人管理局最終有否行動,但實際結果卻是因十幾名治療師受傷,這處治療點被迫暫時關閉一週。此外沒有新的變化。
另一方面,中和門化工廠在經歷一個多月緊鑼密鼓地整改後,舊貌換新顏。各方媒體對新裝置的安全性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進行了報道。在一批接一批安全專家的認證後,新工廠終於投入了正式生產。
「如果這是一部話劇,劇情進展到這個階段就該結束了。」阿文對童小琴說。
災難毫無徵兆地爆發,無辜者遍地哀嚎,救援者迎難而上。而後各種令人震驚的、憤怒的、哀慟的、感動的、傷情的情節交織上演,觀眾的心情歷經一波低谷又一波高峰,在幾經搓揉後,情緒得到淋漓盡致地釋放,最後迎來了大團圓結局式的撫慰。或許結局還不夠盡善盡美,但至少是新的希望,不是嗎?
在有心人的控制下,媒體對中和門洩漏的關注逐漸退出。觀眾們跌宕起伏的心情也逐漸迴歸平穩。只剩下受害者們在密不透光的幕布後,表情麻木,血流不止。連哭聲也都被掩蓋在新一輪的熱點新聞之下。
「唯一的好處是把楚中人的視線從紙人患者身上移開,有利我們行動。」童小琴冷笑著,隨後正色對阿文說,「楚中市紙盟的成員我都聯絡上了。」
「傷患中目前加入意願強烈的有一萬八千餘人。」如果簡墨在這裡,就會認出說話之人正是思邈診所那位年輕的男醫生。他向兩人平靜地彙報道,「這一萬八千餘人過半身體狀況堪憂。而傷勢較輕的多數心存僥倖,尚在猶豫中。要想達到預定目標還需要一段時間。」
「換嬰曝光後,李家不會無動於衷的。」阿文對年輕男醫生道,「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少年望見醫生眼底潛藏的擔憂,用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語氣繼續道:「何醫生,你放心。我不會為增加參與人數而故意縮減治療師數量。但你很清楚,至多再過一個月,死亡人數就會達到頂峰。未來三個月,剩下的倖存者會因為喪失工作能力面臨生存絕境。這是誰都不希望發生,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
年輕男醫生憂心的事情得到明確的保證,臉色稍稍好看了些。他打量著阿文說:「如果不是之前聽小琴姐說過你,我會懷疑你是平部長偽裝的新身份。」
阿文微怔一下,臉上浮起真摯的笑意:「謝謝你的誇獎。」
「還有一件事,」年輕的男醫生離去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最關鍵的東西,確定能拿到嗎?」
阿文微笑著回答:「只欠東風。」
天台只剩下阿文和童小琴兩個人了。他們沒有馬上離去,似乎在等什麼人。
「何醫生為人真誠,行事沉穩,我沒意見。」童小琴對阿文說,「但那個人的主張明顯不切實際,你也要合作。是不是不太妥?」
「小琴姐,我早跟他明說了結果。可他堅持要嘗試。」阿文無奈道,「紙盟什麼都缺,總不能把送上門的助力往外推吧。再說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你怕他算計我們什麼?」
兩人正在說話時,一個相貌淳樸老實的青年和一個小個子年輕人上來了。後者風塵僕僕,像是經歷了良久的奔波,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幾日沒有清洗的工服,左胸印著「中和門化工」五個字。
「阿文,你、你不是想見見這場事故的知情人嗎?」老實青年笑呵呵地說,「我給你找來了。」
等到林傲身體狀況恢復得差不多了,簡墨又到思邈診所來,親口問他:「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少年眉宇間的意氣風發、無憂無慮一夕之間消失殆盡,整個人好像是突然長大。他向簡墨禮貌地笑了笑,說:「我……父母不要我。學校那邊也去不了。我想去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先找一份工作養活自己。您幫我出的醫藥費我現在沒法還您。但您放心,等我工作後一定努力存錢還給您。」
林傲的微笑中透著淒涼。可讓人欣慰的是,其中還有驕傲和尊嚴在全力支撐,並沒有就此一蹶不振的樣子。簡墨稍稍放心,又問:「如果沒有這件事,你原本未來有什麼打算呢?」
「我父親有一家玩具公司。我小時候很多玩具都是他親自設計做的。本來是想子承父業的。」林傲低下頭,「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從診所出來後,簡墨去無類找到秦榕:「無類可以改為高中嗎?」
秦榕為籌備無類已經忙碌了好幾個月。可整個人看上去比剛剛恢復時還要精神。
或許是為了適應這份工作,她由內至外都「進化」得更像一名教育工作者:明亮細長的眼睛,烏黑的披肩長髮。衣飾簡潔大方,由內而外透著溫柔和容易親近的氣息。唯有左手手腕內側的一塊淺粉色的梅花形疤痕,微顯猙獰,令人側目。
簡墨知道這是她在角逐賽場裡和人打鬥時留下的。以秦榕的能力,完全能夠將身上所有傷痕抹平。這道傷疤顯然是被有意保留下的。
「梅花看似柔弱,卻能傲雪凌霜。我想留道印記在眼前,時刻警醒自己。」她當時這樣解釋,「免得過分沉溺於現在的美好,以至於某一天忽略了天賦裡潛藏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