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能為秦榕誕生紙新增新的原文,卻不敢改動既有原文的內容,因為那樣風險太高。即便作為首個二次寫造成功的造紙師,他也不能保證不出意外。秦榕對曾成為喪屍也一直心有餘悸,考慮良久方做此決定。
面對簡墨突如其來的要求,秦榕思考了一會兒才給出回答:「理論上不是不可以。」她對最近發生的事情也有所瞭解,又問道,「您是想用無類安置這些紙人學生嗎?如果改為高中,那之前為小學做的準備就都浪費了。」
「林傲受了這麼大的打擊還能迅速振作,說明心性還不錯。若是就這麼荒廢,未免有些可惜。」簡墨抱歉地對秦榕說,「對不起,要浪費你之前所做的那麼多工作了。」
秦榕不知為何在簡墨面前總容易害羞。簡墨一說對不起,她白淨的面容上立刻一紅,忙擺手說沒關係。
簡墨越想覺得這件事比建小學更急迫。他對簡要道:「你趕緊在楚中範圍內搜尋一下,有哪些學生需要幫助,把訊息擴散出去。」
銀元區一條寂靜的巷子。
一名戴著珍珠髮卡的少女抽抽噎噎地說:「謝謝你安慰我。我的朋友知道我是紙人全都不理我了。只有你對我還和以前一樣。」
青年笑容更加溫柔:「你知道就好。我對你一直都是真心的。」說著輕輕撩開少女的劉海吻上她的額頭。
少女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推了青年幾下,不但沒有推開他,反而被撲到小巷的牆上。
「你放開我!!」少女真慌了,「你要幹什麼?」
青年嘴角勾了起來:「姚貝兒,你以為你還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校花嗎?呵呵,你不過是被人揮一揮筆就寫出來的東西。天生是供人用來取樂的。你看看你原來的那些追求者,現在還願不願意看你一眼。」
「不,你住手—救命啊—」少女的哀求和呼救在小巷裡響起。
路過的行人有聽到聲音向裡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還是離開了。偶有想上來幫忙的,被同伴扯住說了兩句,就被拖走了。
少女絕望的淚水從眼眶裡湧出,珍珠髮卡被擠到地上。
這時平整的地面如同水面一樣,盪開一圈圈漣漪。驀然之間一條巨大的黑色魚尾從地下抬起,「啪」地一聲將青年拍到牆上。
少女被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她看了看捂著腦袋倒地哀嚎的青年,又慌忙看向四周:一個抱著白色貓咪的青年站在巷口,憨笑著問:「你,還好吧?」
金磚區的一棟別墅。
明亮寬敞的餐廳中,一對夫婦和一個小男孩正準備用餐。小男孩數了數桌上的碗筷說:「媽媽,你忘記拿哥哥的餐具了。」
母親面色陡然陰沉:「跟你說了多少次!那不是你哥哥,那是壞人假扮的。媽媽會把你真正的哥哥找回來。你趕緊把那個騙子忘了!」
別墅黑暗的地下室裡,門縫透進來的光芒照亮了地板上的斑斑血點。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被身上傷口傳來的痛感再度喚醒。回想起這幾日的經歷,他只覺得懷疑又惶然,不知道該向誰求救。更糟糕的是,過去親切熟悉但這幾日卻變得毛骨悚然的腳步聲,此時又靠近了。
「媽媽,不要—」
一刻鐘過去了,父親方感覺有些不對。他將小兒子哄好送回房間後,警惕地開啟了地下室的門,隨後全身僵硬,發出驚恐的吼聲。地下室中母親雙目圓睜,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她全身滿是血洞,上百根冰錐從體內戳了出來。
就在父親哆嗦著尋找手機準備報警的時候,一個穿著旗袍的嬌媚女郎瞬移進了別墅。她用冰冷的眼神凍住了他的舉動,一把將昏迷的少年扛在肩頭,消失在別墅中。
玉壺區無類高中。
「我是你們的校長秦榕,歡迎你們來到無類高中。」一個笑意溫柔的女子站在教室裡,對下面僅有的五名少男少女道,「雖然還沒有正式上課,但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無類高中的第一批學生。現在我有幾條校規要宣佈。」
「第一條,無類高中是一所紙原兼收的高中。在學校中紙人和原人必須相互尊重,和平相處。如果你不認同這一點,也沒關係,照做即可。第二條,學校對經濟條件困難的學生免收學費,免費提供教材和食宿,不過生活費需要自理。學校可以推薦勤工儉學崗位……祝你們在校期間過得愉快。」
重簡方略的速度讓簡墨很滿意。無類的紙人學生從開始的四五人,很快擴大到四五十人,並且人數還在繼續上升。與此同時,這些紙人學生的家長也聞風而來。
「你們憑什麼把我的孩子關在這裡。那是我養了十六年的孩子,我怎麼對他是我的家務事,外人管不著!」一個家庭婦女打扮的女子兇悍地說。
「我的親生孩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受苦,倒有人關心起這鳩佔鵲巢的紙片。有這閒心為什麼不去幫我找找孩子,偏要維護這些紙片?」一個形容憔悴的瘦弱母親扶著大門哭泣。
「我們辛辛苦苦供養了十六年的孩子怎麼能就這麼給你們白白賺走了。將來誰給我們養老送終?十六歲都可以工作賺錢了。就算不能把以前我們養他的錢全還回來,至少得補償一下我們吧!真是養了一頭白眼狼!」一對夫婦兇相畢露地叫罵著。其中男人氣勢洶洶地捶著大門,並試圖看能不能翻過去。
就在他抓著雕花欄杆準備向裡爬的時候,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向後推了下來。幾個打算效仿他的家長也都掉了下來。好在他們都爬得不高,沒有摔傷。等爬起來後,他們方才看清,推他們的是一透著淺白色的透明光罩。這道光罩將無類高中護在中央,邊緣一直推到牆外大約五米處。
有人試圖突破這道光罩,卻發現這光罩看似柔軟薄弱,實則堅韌無比。
無類高中的一間教室裡,所有學生都羨慕地看著戴珍珠髮卡的少女。林傲眼睛亮閃閃地望著那層防護罩:「真羨慕你和聶鵬,要是我也能開發出異能就好了。」
姚貝兒羞澀地說:「我只是運氣好。」
身上傷痕已經結痂的少年面色冷酷:「要不是校長不準,我現在就想把他們每個人的血都凍成冰塊。」
「聶鵬—」幾個學生頓時色變,擔憂地看了一眼防護罩外的人,卻又不敢說什麼。
少年瞧了他們一眼:「我勸你們還是別報什麼期待。如果他們還把你們當自己的孩子,就不會那麼對你們。」
東五十八區的血庫中,正在處理檔案的阿文拿起一張情報遞給剛來的葛喬:「葛部長,你看看。」
葛喬接過來看了一遍,皺起眉頭,不屑哼了一聲:「假仁假義的傢伙。」
葛喬對簡墨這件事會有什麼態度,阿文早有預料。他假裝這只是一件軼事拿來笑談:「據說無類高中外天天有一群家長叫罵。他不解釋不安撫也不還擊,只拿出一份什麼養育補償協議—由首家紙源做擔保,保證紙人學生在父母退休後支付一定的贍養金。簽了協議後,家長就無權干涉學生日後的生活。」
如果平哥在,一定會給予簡墨極高的讚揚。平哥一直認為,只要行為是有利紙人的人,就應該積極團結。阿文覺得自己做不到平靖那般理智冷靜,也沒有這種只為大局著想的格局。可在收留紙人學生這一舉動上,他說不出簡墨什麼壞話。
「他當那些人那麼好打發嗎?」葛喬還繼續找碴,「天真!」
「這所學校的校長公開發話,不管籤不籤,教學區域都禁止家長進入。有異級守著,家長們沒有辦法。如此軟硬兼施,倒是陸續有人簽了協議離開了。」阿文別有深意地提醒了一句,「校長就是秦榕。」
他早告知過葛喬秦榕的身份。此話一齣,葛喬果然口下留情了些。
「這份協議一齣手,紙人管理局也無話可說。他們也不能公開下令,強迫簡墨把紙人交出。」阿文帶著一絲好奇說,「不過這所學校開學後,我倒是想去瞧瞧,紙人和原人一起上學會是個什麼情形。」
葛喬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有完沒完?我還有事和你說呢。」
阿文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重新埋頭進檔案:「不好意思,我還需要十分鐘。葛部長,那邊有茶水,你先坐一會兒。」
這時一名長相斯文的造紙師走了過來。他一見到葛喬,臉上的微笑就消失了。腳步下意識繞得遠了一點,將一疊檔案交給阿文。
「文部長,這是上週的計劃完成表。因援助楚中市而導致的醫療系空缺,目前已經補齊四分之一。下週計劃裡醫療系紙人的寫造仍佔80%。」停了一下,造紙師頂了頂黑框眼鏡中的橫樑,「以後血庫是不是再沒有造紙師加入了?」
「有造紙天賦的原人嬰孩輸入最多隻能堅持十六年,這一點白先生早就說過。不過光是這批嬰孩,就足夠血庫堅持一段時間。」阿文笑著打消對方的擔憂,「這段時間內,我們肯定會打下屬於自己的基地。」
斯文的造紙師點頭表示明白。直到談話結束,他的目光也沒有再向葛喬那邊看一眼,又繞道離開了。
葛喬陰惻惻的目光送他出門,又哼了一聲:「你跟假正經一樣,就會慣著他們。」
阿文本想爭辯幾句,但想到平靖從來不做無意義的爭辯,只能按捺下想法,重新專心回覆檔案。直到全部完成,他方鬆了一口氣,示意葛喬說正事。
「剛剛得到訊息,東五十八區和東五十九區的執政官已經答應那個姓向的了。」葛喬狠狠地一拳捶在桌上,把憋了半天的火氣吐出來,「我們不能等著姓向的在我們頭上拉屎撒尿。楚中那邊還得多久?」
他一拳極用力,原本被阿文用來壓著檔案的筆筒驀地被震歪。阿文趕緊扶了一把,避免裡面東西撒落一地。
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力主對紙人實施高頻、地毯式排查的緊縮管理政策最終沒有通過。但是這並不妨礙各大行政區自己採取措施。極光地區席主向韌正積極推動此事。其動機也很明白:去年柚子俱樂部和喬藍社聯手,殺死了基因改造專案的一千多名造紙師。向韌的女兒,也在其中。
儘管紙人群體對於原人的不滿已逼近臨界,但國內整體局勢仍舊處於和平狀態,組織成員多以地下身份活動。如果極光地區採取這些措施,對他們無疑是極不利的。
「楚中那邊正在按計劃發展。」阿文嘆了口氣,「極光這邊只能先忍忍。已經忍了那麼久,不怕再忍幾個月。」
與千湖地區相比,極光地區對紙人壓迫普遍要苛刻得多。基因解碼專案這類把幾十萬條紙人性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研究,其他地區雖不是沒有,卻多數規模小,且都是小心翼翼掩藏在水下。可在東五十八區,專案負責人卻敢於公開宣揚專案對原人的貢獻。這一方面使得極光地區紙人反抗之心格外堅定,另一方面也意味著紙人一旦行動,接踵而來的反撲也會十分迅猛和兇殘。
葛喬雖知阿文說得沒錯,卻還是剋制不住脾氣:「我有點不明白,就算不選東五十八區區府,橫海呢?橫海不比楚中更好嗎?」
平靖留下的計劃中,備選的首義地點排行前三的,分別是東五十八區區府長凜市,東二十七區區府楚中市,東一一五區區府橫海市。
橫海市位於泛亞東南的乘風地區。乘風地區無論是造紙領域還是文化領域,雖不落後卻也不突出。反倒是工業製品和農業產品豐富,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物資輸出地區,在整個泛亞處於一種極奇怪的「隱身」狀態。
「橫海對紙人的管制相對寬鬆,我們受到的反擊確實也會相對較弱。但就算沒有中和門這場突發事件,我也不太會考慮橫海。」阿文耐心解釋,「紙人處境算不上惡劣,那麼反抗決心也會更加薄弱。你應該注意到,我們兩家甚至在橫海都沒發展起多少人。如果戰爭已經爆發,在我們取得一定優勢的情況下,橫海倒是很可能投靠過來。可現在將它作為戰爭的導火索,引爆難度恐怕會比楚中高十倍以上。」
葛喬不滿意道:「那我們只能乾等著楚中這邊的行動了?」
「現在也不只有等待楚中這一件事。」阿文苦笑道,「我們與其他獨立組織的結盟還在繼續擴大中。另外,按老師的計劃,換嬰的善後工作也該提上日程。我剛剛就是在給各地區負責人下令,儘快吸納紙人學生加入。從今年起,以後年年如此。」
葛喬鼻子裡哼了一下,難得說了回服氣的話:「我認識的人裡,大概也就平靖的頭腦勉強能及上白先生三分。」隨後他又翻了個白眼,搖搖頭,「可惜養個孩子卻養成白眼狼。平靖在時,與他好話一籮筐一籮筐地說,不肯留下來。如今偏惺惺作態,做些不知所為的事。希望白先生可別念著舊情心軟,又被他哄著了。」
簡墨這日從無類回來,見連蔚與李銘在一樓客廳在說話,當下心中一沉。他知道躲不過這一難,便坦然上前與李銘問好。
「你跟四先生聊會吧。」連蔚拍了下他的肩膀,暗示他耐心點,便離開了。
李銘顯然不想與簡墨髮生衝突,並未直入話題,待他坐下方才笑著說:「我來之前去了趟梅先生那兒,聊了會兒你的學習情況。他說,你基礎雖有些薄弱,但是悟性很好,學習態度也認真,進步比他預料得要快。這一點倒和你父親當年一樣。」
李銘刻意提起李君瑜並未讓簡墨產生什麼觸動。他只是點頭認同:「梅老師很好。」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和院長鬧不開心。
「我聽說,你很喜歡邢教授的課?」李銘問。
「他的課程很有意思。」簡墨猶豫了下,忍不住問道,「邢教授也是您或者誰幫我安排的嗎?」
「你想太多了。」李銘沒料到簡墨會有此一問,失笑道,「咱們家在泛亞地位雖不一般,但又不是皇帝,還能對誰下聖旨不成?你別看邢教授如今無權無職在身,但他在泛亞的能量不可小覷。別的不提,只看在他那兩個學生的面子上,誰都不能慢待於他。你若是瞭解邢教授,便知道除非他自己願意,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會做自己不喜的事情。」
兩個學生?除了韓廣平還有誰?簡墨正想著,便聽李銘繼續說:「其實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也很好奇。我向梅先生打聽過了,楚中大學近幾年都在向邢教授發邀請,但他一直沒有答應。直到去年,口風才略有鬆動。只不過當時他被家中瑣事拖住,所以今年方才到任。邢教授只答應在楚中待三年。雖說他這個人處世方式有點生硬,可學術功夫是貨真價實的。你若能學得一二,將來也能受益不少。」
受益什麼呢?簡墨聽明白了李銘的潛臺詞:把紙人思維習慣和心理摸透,將來應付他們的時候,就有了理論指導。他抿了抿嘴,沒有說話。知道邢教授背後應該沒有李家人摻和,他就放心了。
李銘大約覺得時機也成熟了,便試探著問道:「你最近除了上課,還在做些什麼?」
簡墨也不隱瞞:「我建了一所學校,打算今年秋天開學。最近的換嬰事件讓很多正在上高一的紙人學生流離失所,所以我提前把他們收了進來。剛剛就是去學校看看學生的情況,順便對規章制度做了些調整。」
李銘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態:「上次你離開得匆忙,有些事情我來不及向你問清。你對紙人和原人的關係,到底是怎麼看待的?」
這個問題連蔚也曾經問他。然而面對這位與自己有血緣關係且又真心關懷自己的長輩,簡墨卻猶豫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對連蔚那樣坦承自己的想法。
連蔚對待晚輩的抉擇極為開明。比如連英,明明可以靠父親博取光明的前程,可一旦選擇了屬於自己的事業後,連蔚便全力支援。同時,連英的去世也讓他對紙人的態度也變得比普通人更溫和。所以面對自己的「離經叛道」,這個刻板守舊的老男人最後還是給予了理解和尊重,並想方設法為自己掩護。
而李銘不一樣。儘管他對自己的叛逆看似包容不計較,卻從未放棄將他導回「正道」。簡墨實在不能確定,身處李家核心的院長會否有意或無意地再牽動李家某些人,對自己橫加干涉。
半個小時後,連蔚獨自一人將李銘送出小樓。
「連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微寧到底想要怎樣?」李銘站在院子裡,疲憊地按按額角,臉上是揮之不去的無奈和擔憂,「他什麼都不肯說。」
連蔚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放棄了。他淡笑道:「四先生,我讓這孩子與你單獨談,就是希望他能夠把自己的想法親口告訴你。他既不願說,必然有他的理由。我不能越俎代庖。」
李銘見連蔚不肯幫忙,只好退一步懇請道:「連先生,我知道微寧很重視你的態度。所以至少在換嬰這件事上,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不要再管了。」
「我恐怕不能。」連蔚再次拒絕了。
李銘對連蔚如此堅決的態度有些不解:「連先生難道不知道,這對為微寧的未來有怎樣的影響嗎?」
連蔚對李銘的良苦用心頗為感同身受,但他仍舊堅持:「阿首的想法,四先生其實也能感受到一些吧?這孩子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您也很清楚。這件事的得失利弊,我想不光是我,您也一定與他仔細分析過了。阿首他不是在一時衝動或者對現實判斷不清的情況下做出的決定。所以這個決定就很難改變。更何況—」他回首抬頭,看了眼掛著淡藍色小蘭花窗簾的那扇窗,「如果連我也勸他,他身後就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李銘一回到李家大宅就被李德彰叫去了。他知道父親找自己是要問什麼,只好硬著頭皮推開書房的門。
進去的時候,他發現李微生正在彙報什麼:「造紙師認證標準變更的會議,今天進行到第三日。近六成參會者,包括秋主席,都已口頭表示贊同。但對於具體的認證標準和之後的待遇問題,大家意見不一,尚在討論中。相信很快會有定論。
「紙人離崗情況調查也已經重新啟動,首先獲得資料的幾個區域離職比例差距較大,但是最高區域的紙人主動離職率達到47%。董局長建議,立刻在全國範圍內展開紙人身份登記和排查。目前積極回應的地區包括萬山、極光、臨海……
「……各大區流落在外的紙人學生大幅度減少。董局長懷疑,有非法紙人組織在暗中吸納他們作為成員。」
李德彰靠在椅子上,一手支著額頭,閤眼聽著。李銘見父親精神不濟的樣子,把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又調整了一番,不想給父親增加煩心事。
沒想到李德彰聽完李微生的彙報,竟然主動提到簡墨:「微寧在楚中搞的那個學校效果如何?楚中流落在外的紙人學生是否大幅度減少?」
李微生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但他反應極敏捷:「稍等,我去調一下楚中的資料。」
李德彰等李微生一出去,立刻望向李銘。
李銘只撿皆大歡喜的事,笑著與父親說了。李德彰大約與他也心有靈犀,避開了令人頭疼的部分,笑呵呵地說:「我就說孩子到哪兒都討人喜歡。廣平前日也與我說,實驗室的那群人天天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讓微寧回來,那京華還有安寧之日嗎?李銘的笑容有些僵硬。
李德彰也想到差不多的地方,嘆了一口氣:「我看微寧對這個位置並沒有興趣,微生太敏感了。不過也不能全怪微生。他才回來多久,腳跟還沒站穩,父親又沒了。」說到這裡,李德彰瞪圓了眼睛,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這都怪那個畜生!這個家搞成這樣,就應該把他關一輩子,關到死的那一天為止!」
李微生拿著單子走了進來時正好聽到這一句話。他眼神暗沉了一秒,又恢復如常。
「根據楚中市造紙管理局提供的資料,天賦測試檢測出紙人學生一共809人。為無類高中收容的有575人……」他將手上的資料唸完後,瞟了一眼李銘,「從資料上看,楚中市大約只有11%的紙人學生可能為非法紙人組織吸納,對比其他地區的平均數86%,要低太多了。」
李德彰對李微生不偏不倚的評價很是滿意:「微寧此舉對平息事態看來貢獻不小。不過,與他的個人名聲就有些—」他對李銘說,「這孩子從小無人教導。在有些事情的權衡度量上還是太意氣用事了。你得空了要好好教教他。」
李銘望著父親臉上的皺紋,嚥下喉頭的話:「我會的。」
簡墨自打發走了李銘後,整個人輕鬆了一截。這大概就是第二隻靴子終於掉下來的心理效應。以至於他去楚中大學上課的時候,又碰到了祝鴻飛,心情都沒有變得太糟糕。
簡墨起初以為只是巧遇,卻沒想到祝鴻飛是主動來找他的。他想不出自己與祝鴻飛還能有什麼糾葛,但感受到教室裡學生們投來的好奇目光,便道:「我們到外面說。」
祝鴻飛的臉在教室裡同學的視線下早已經漲紅。他毫無異議,跟著出去了。
走到了教室外,簡墨直截了當地問:「什麼事?」
這位從前的死對頭一副備受羞辱的表情,五分鐘過去了,結果一個字也沒吐出來。簡墨反倒忐忑起來,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敵人打算借祝鴻飛的手偷襲。他開啟辨魂之眼掃視四周,確定一切如常後才鬆了口氣。
「你若還沒想好說什麼,我就回教室了。」還有幾分鐘就上課了,簡墨有些不耐煩。
「不,等等。」祝鴻飛急忙攔住他,「我是想,是想……想請你幫我一件事。」
簡墨直覺這件事不會簡單,可還是停下了腳步。
祝鴻飛既開了口,後面就變得順暢了許多:「造紙管理局今天公佈了新的造紙師認證標準。最低認證標準是造生出年滿十六歲的普一級紙人。」
簡墨並不意外。
昨日簡要彙報過此事時,他不敢置信:從造紙師認證實施起,七十餘年都沒有變更過的認證標準,居然僅一次投票就通過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六街路邊再也不會出現棄紙兒,再不會有紙嬰被清潔車送往垃圾焚化爐「處理」了?
起初的喜悅過去後,他便明悟了:投票人通過得這麼痛快,恐怕還是換嬰事件的「副作用」。除了大批原人家庭骨肉分離的慘劇外,造紙圈或許更害怕看到的是:未來數十年後,泛亞造紙圈的崩塌。新生造紙師十不存一,全都成了紙人血庫裡的成員。
「然後呢?」簡墨不想浪費時間。
面對簡墨的冷淡,祝鴻飛咬著牙繼續道:「不光是以後。從前認證過但沒有達到新標準的造紙師全部要重新認證。如果沒有達到標準,也會被取消造紙師資格。一旦取消,不但會失去每年的造紙配額,連造紙師聯盟的救援金也會被取消!」
「這是理所當然。」簡墨說。
「我不能被取消資格!!」祝鴻飛突然大聲說。喊出這句話後,他想起什麼,趕緊左右看了看,重新壓低了聲音,彷彿有人在後面追著一樣快速地說,「如果取消了,我不但會被趕出造紙系,還會失去所有生活來源!我還有一個妹妹。你知道的!我還有一個妹妹要養活!如果我沒有收入,我妹妹怎麼辦?她才十四歲,她還在上學—」
「你希望我怎麼樣做?」簡墨冷漠地說。
祝鴻飛眼睛都不敢直視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說說情。讓他們不要取消我的造紙師資格。不然我和我妹妹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簡墨心裡冷笑一聲。他知道祝鴻飛口中的「他們」,指的是李家人。可莫說自己與李家人已經做了割裂。就算沒有,祝鴻飛是從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會答應幫忙?
簡墨正要拒絕,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插了進來:「祝鴻飛,你不是才得了一大筆補償金嗎?怎麼能說活不下去呢?」
插嘴之人正是與簡墨在學校草坪上見過的造紙系男生。
他打量了簡墨一眼,對祝鴻飛諷刺道:「雖說你父母剛剛去世是有點可憐。但作為中和門受害者的親屬,拿了不少補償吧。說沒錢撫養妹妹,這話太假了吧!」
祝鴻飛被人抖出老底,臉紅得快滴出血:「你明知道那筆錢我全用來買了新房子。中和門現在根本沒人敢住,也賣不掉。我哪知道管理局會突然提高認證標準,不然也不會—」
「你把房子賣了租房子住不是一樣的嗎?怎麼,不是造紙師還妄想維持造紙師的體面吶?」男生諷刺說,「像你這種沒等級的造紙師,從前看在同班同學的份上,我們給你留了一份情面。如今情勢改變,你還這麼沒臉沒皮地扒拉著不放就難看了。再說了,就算不是造紙師,你好歹也是個天賦者。申請轉系造紙材料和設計系,學校絕對不會不同意。只要肯放低些身段,怎麼就活不下去了?」
簡墨太清楚大學校園中造設系和造紙系地位的差異。用腳趾想也知道,祝鴻飛從前對造設系學生是什麼態度。一旦「淪落」入造設系,他就不得不一面奉承原來平起平坐的老同學,一面面對被他刁難過的新同學。這樣的生活對祝鴻飛來說,無疑是地獄模式。
「你、你,我好歹和你同學兩年,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兩人正爭執著,邢教授的聲音突然傳來:「你們在幹什麼?上課的鈴聲聽不到嗎?」
眼睜睜看著簡墨和自己昔日的同學回到教室,祝鴻飛眼睛都紅了。未來的生活看不到一絲希望,連最後一根稻草也抓不住,怎能叫他不絕望。
「謝首,我不就是得罪了你一回,你居然記恨到現在,非把我往死路上逼。」他握著拳頭,狠狠砸向旁邊的小樹。小樹的樹幹一陣顫動,並沒有折斷。他乾脆踏著樹杈向下全力一踩,竟然還是沒斷。
連棵樹都要跟他作對。祝鴻飛牙都快咬碎了,卻不敢真的在公開場合痛罵簡墨。簡墨的身世背景擺在那裡。他還沒發昏到自己找死的地步。
「你跟那、那個謝首有過節?」一個有些口吃的聲音在祝鴻飛身後響起。
祝鴻飛一驚,猛地回頭,發現說話的是個長相老實敦厚的青年。
「關你什麼事?」他慌忙收拾起自己狼狽的模樣,習慣性板起臉,端起架子冷冰冰地說,「你又是什麼人?」
老實青年無奈地一笑,滿臉同情地看著他說:「我跟、跟你一樣,是個拿熱、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人。」
簡墨不知道自己走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實際上,他也並沒有把祝鴻飛的事放在心上。祝鴻飛那位同學說話刻薄了些,但道理卻沒有錯。被從造紙師行列裡踢出去,心理落差是大了點。可他與祝鴻飛的關係,本也沒有好到會幫這種忙的地步。
不過因為祝鴻飛這一茬,簡墨生出了去祭拜一下餘玲老師的念頭。餘老師若知道自己拿命換的學生至今沒有一點長進,會不會氣得從墓地裡爬出來?
簡墨才在陵園停車場下車,一個小男孩就提著籃子衝到他的面前,「叔叔,你要花嗎?」
小男孩上衣寬大,袖子挽了兩折才堪堪露出手腕。他仰著一張瘦瘦黑黑的臉,細細的胳膊拎著一大籃子花:裡面有白菊、黃菊、各色小雛菊,還有白玫瑰和白百合……都用一指寬的牛皮紙帶扎著。雖沒有精美的包裝紙,但細心打理後,花束都呈現出素淨簡約的美感。
簡墨有點意外的是,小男孩是自己在思邈診所裡見過的。他還不及反應,一名安保就皺著眉頭跑過來,大聲呵斥道:「跟你說了多少次,這裡不可以隨便進來。再這樣我就叫人把你抓起來!」
小男孩顯然忘記了簡墨,驚慌地將籃子抱在懷裡,撒腿就向外跑去。
見小男孩跑沒影了,安保才訕訕地向他們解釋和道歉:「是附近居民的孩子。估計是家庭太困難才來的,您別生氣。」
簡墨本想問問小男孩媽媽的情況,現在只能放棄。清理無關人員是安保的職責所在,他也不好責難,點了下頭便和簡要進去了。
在餘老師墓前說了說胖校長最近的情況,又講了自己建無類高中的事情,簡墨便離開了。車才駛離陵園,梅絡打來電話,問他是否有時間一起吃晚飯。簡墨正要答應,窗外卻撲進一聲尖銳的呼救。
陵園附近的路上行人極少,所以車開得極快。那一聲之後,耳邊瞬間又恢復單調的呼呼聲。簡墨趕緊回頭:除了飛速後退的樹木和低矮的房屋,沒有一個人影。
「怎麼了?」梅絡在電話那頭察覺他的停頓。
簡墨猶豫了一秒,對著電話說:「我這邊有點事,一會兒給您回電話。」他掛電話的時候,簡要正調過車頭,再向適才路過之處駛去。
幽暗的星海中,無數細碎的光點在或遠或近地懸浮著。幾十米後,簡墨捕捉到了兩個小光點和幾塊魂晶聚集的地方:「那邊。」
果然,他再次聽見有些耳熟的孩童呼救聲:「來人啊!來人啊!救命啊!」
兩人立刻瞬移到一間破舊的民宅附近。四個男紙人正對著一扇緊閉的房門大力撞擊。一名女紙人把一隻鐵鍬遞給其中一名男紙人,示意砸門。奇怪的是,這五人雖面色兇惡,可個個臉色發白,明擺著是體弱至極之人。
「你們在幹什麼?」簡墨心中不禁疑惑起來:這到底是惡人生事,還是苦主上門?
五人見他們憑空出現,知道兩人中必有異級,一時都有些慌張。其中一個削著板寸頭的紙人走出,盯著簡墨兩人威脅道:「少管閒事,快走開!」
他自以為的氣勢洶洶,聽在簡墨耳裡完全是有氣無力。
「我只是聽見有個孩子在喊救命。」簡墨耐心地說,「所以過來問問情況。」
「問什麼問,有個什麼好問的!咳咳—」一個戴著口罩的精瘦紙人猛得咳了起來,「我,咳咳,憑什麼要滿足你的好奇心。你他媽知道了能怎麼樣?!」
簡墨只得對簡要道:「隔離一下他們。我進去看看。」
板寸頭馬上來攔,可一步邁出,反出現在其他人的背後。他不解看看四周,驚吼一聲:「怎麼回事?」
沒管五名紙人驚惶成一團,簡墨對著緊閉的房門敲了敲:「他們已經被控制住了。你能開下門嗎?」
沒有人應聲。但簡墨看到一個小光點,慢慢靠近過來,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停了下來。大約在觀察外面的情況,過了一分鐘,門才開了。
果然是那個賣花的小男孩。
「叔叔,謝謝你救了我們。」小男孩撲到他身上,聲音帶著哭腔。終於確認安全了,他才放心地傾瀉積累的惶恐。
這時一個年輕女子慌張的聲音響起:「望望,你在哪?你跑哪去了。求你們放了我兒子,要我怎麼樣都可以。他還小—啊—」
屋內傳來東西翻倒的聲音。小男孩趕緊放開簡墨,跑回屋去:「媽媽—」
簡墨跟了進去。雖然是白天,屋內沒有開燈,便陰暗得如同黃昏。除了一張床,什麼傢俱都沒有。所有東西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紙盒子裝起來的。絆倒小男孩媽媽的,正是一隻裝著雜物的紙箱。
小男孩的媽媽睜大了無神的眼睛,雙手抖抖索索地把小男孩從腦袋摸到全身:「望望,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沒有。媽媽,叔叔救了我們。就是我今天去賣花時遇到的叔叔。」
「以後不要去賣花了。」女子打斷他的話,「這不是你該做的事情!放心,媽媽眼睛馬上就好了,馬上就能找到事情做了。這段時間少吃點沒關係的。」
簡墨一見男孩媽媽的眼睛,再想起門外的五人,大致猜出了緣故。他嘆了口氣,正在想怎麼處理此事,便聽到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的男聲:「這是怎麼回事?」
接著一個熟悉的女聲響起:「謝首也在?」
簡墨凝神一看:星海中又多了兩枚魂晶,其中一枚還是他熟悉的。走到門外,他喊了一聲:「小琴姐。」
童小琴見到簡墨一點也不意外:「我看見簡老師,就猜你一定也在。」
她望向五名不明所以的紙人解釋道:「他們也是中和門洩漏的受害人。我們趕來就是想阻攔他們做蠢事。你能不能把人交給我們處理?我保證以後他們不會再亂來。」
簡墨也覺得比起自己處理,交給童小琴更合適,就對簡要點了點頭。
當他目光落到在另一人身上時,不禁有些意外。這人是洩漏當日在思邈診所見過的那位男醫生。年輕男醫生認出簡墨,神情也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
五名紙人重獲了自由。年輕男醫生一臉嚴肅地對他們道:「你們向我保證過不會來找他們麻煩的,為什麼又來了?」
為首的板寸頭狠狠瞪了簡墨一眼,卻低頭嚅囁著向年輕男醫生道歉:「何醫生,對、對不起,我們沒忍住。」
簡墨見狀,腦中光芒一閃:「小琴姐,你們也派人去紙協的治療點了?」
「也?」童小琴敏感地抓住他的用詞,揶揄道,「這麼說,你也派人去了?」
簡墨猛覺失言,有些懊惱。
簡要見造父吃癟,接過話題:「喬藍社派治療師,不單純只是為了治病吧?」他又特地掃了這五名紙人一眼。
童小琴不予回答,只飽含深意地笑了笑,對簡墨髮出邀請:「既然難得見面,不如我們一起吃個晚飯,聊一聊?」
這一餐久別重逢的晚飯並不是在楚中吃的。
「正好有個朋友想認識你,今天他請客。」童小琴對簡墨說,「要麻煩簡管家送一送。」
簡墨沒想到童小琴帶自己去的竟然是一處地下鬥紙場。他在鬥紙場位置最好的包廂裡向下看去:數千座無虛席的觀眾席圍繞著十米見方的擂臺。臺上兩名虎背熊腰的紙人正在緊張地對峙。
這裡與生花閣完全不一樣。沒有異能變幻,只有純粹的肉搏。拳頭揮出而灑落的汗水,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鼻樑被打折後,血噴濺而出,流了滿嘴……這一切都讓觀眾們興奮不已。尖叫聲、噓聲、辱罵聲,不絕於耳。在主持人的引導下,氣氛熱烈到快要燃燒起來。
當其中一名紙人終於倒下,如浪般的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常胖子的鬥紙場開了十多年。五年以前,他手下不過五百個拳手討生活。」童小琴說,「現在有三千三百多人了。」
「常胖子的鬥紙場雖然是地下,但他卻立了個規矩:擂臺前有異級治療師守著,無論拳手被打成什麼樣都能保命,事後還給治好。當時東三區走投無路的紙人,凡是知道他的,都往這裡跑。等謀到了新出路,再離開。後來他重修了鬥紙場,場地擴大了兩倍。紙人拳手在短短兩年內從五百漲到一千,又突破一千五。常胖子那時天天說再不收了。結果去年又在京華市開了一家—」
這時門開了,一個文著大花臂、戴著大金鍊子的油膩胖子走了進來:「童小琴,你又在說我的壞話呢?」
他一見簡墨,便笑呵呵地伸出手:「我就是這裡的老闆。大家都叫我常胖子。」
簡墨起身與他握手:「簡墨。」又指了指簡要,「簡要。」
「我知道,那個超厲害的空間協律者。歡迎歡迎!」常胖子將他們按坐下,一人給倒了一杯酒。跟著屁股一落凳子,他便目光閃閃地望著簡墨,「你真要和李家對著幹呀?」
童小琴略覺失禮,掩飾地咳了一聲:「忘記告訴你一件事。常胖子最大的癖好就是扒各種秘聞八卦,越狗血越好。」
一個體重超兩百斤、外表莽氣十足的漢子居然有這種愛好。簡墨莫名生不起氣來,難得耐心地解釋:「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而已。」
這話恰好說到常胖子癢處。他大力拍著簡墨的肩膀,快活地連聲贊同:「對對對,就是道不同。我就喜歡你這種一身傲骨、正氣凜然、敢與頑固的舊勢力做鬥爭的青年俊才—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我老婆就是喜歡我這一點才嫁給我的!來來來,快坐下,我跟你們說,我老婆年輕的時候長得可好看了,還有一手好廚藝。下次我讓她親自下廚做菜給你吃……我跟你們說,我們兒子十六歲就考上大學了,超級聰明的……」
常胖子口中的稱呼從「簡墨」變成了「小簡」,然後變成了「老弟」,簡墨則不知不覺被常胖子灌了兩瓶啤酒。童小琴只好衝常胖子使了個眼神:「老常—」
常胖子眨眨眼睛,想起什麼,摸著後腦勺訕訕道:「哈哈哈,忘記了忘記了。你們還有正事要談。」他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今天認識簡老弟真是太開心了,我們下次再喝。」
等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時候,童小琴半是打趣半是感嘆道:「我本來擔心,以你的性格,對做這種生意的會非常排斥。可常胖子說你不是這種人。沒想到真被他說中了。你不知道,即便像平靖這樣心胸寬廣的人,對常胖子也是反感得很。」
「這種生意的確不討人喜歡。」簡墨無奈道,「不過你大概忘記了,我是在木桶區長大的。我見過的不體面的‘生意’比這裡多多了。對很多紙人來說,活下去就是一種奢求了。倘若我無法給一個人更體面高尚的生存方式,至少我不會去指責和剝奪他苟活的希望。在這種法律都管不到的地方,要用更高的道德去要求,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的荒謬。」他瞥了一眼鬥紙場內頭破血流的拳手和正在工作的治療師,「常胖子有屬於他自己的底線和堅持,這樣的人我討厭不起來。不過,我真心希望有一天,這樣的地方會徹底消失。」
童小琴的笑容舒展開來,眼角眉梢都是贊同。她正色道:「我今天之所以把你帶到這裡,一是常胖子想認識你,二是—我想找個地方單獨與你談談。你也知道,葛喬排斥造紙師,連對血庫的造紙師都沒有好臉色。柚子俱樂部略好些,但平靖走後,阿文初當大任,很難像平靖那樣力壓眾議向你發出邀請。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先來問問你的想法。」
去年在血庫時,簡墨便覺童小琴在喬藍社中地位不低。雖不處於決策位置,可許多重要的交涉都是由她在進行。連脾氣暴躁的葛喬,對她的話也不能全然無視。
這番話語中的意圖呼之欲出。簡墨第一反應不是吃驚,也不是慌亂,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落定感。他深呼吸了一次,不待童小琴詳說就主動道:「所以,喬藍社和柚子俱樂部確實在楚中要有所行動了?」
「現在應該叫紙人獨立聯盟了。」童小琴笑道,「是的,我們籌備了很久。換嬰行動曝光後就啟動計劃。現在告訴你也無妨,流轉碼紙人造生後,一切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是第一把火在何處點燃,大家一直舉棋不定。而楚中這次意外,讓我們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定。」說著,她望向簡墨,「你願意加入嗎?」
簡墨從東三區到楚中的第一時間,沒有回家,而是去了無類。
「校規擬好了嗎?」他劈頭問秦榕。
秦榕見簡墨大晚上突然跑來,以為發生了緊急事件。聽到簡墨的話,她微愣一下,緊張的神情褪去:「整理好了,我馬上拿給你。」
簡墨拿著討論了許多次的校規,目光認真而鄭重地在上面移動:「……在校師生及教職工均需遵守:第一條,無論紙原,一視同仁,彼此尊重,和平相處。不得以任何理由,對另一方歧視、欺凌、孤立……」他一字一字細細地讀過,又在某一兩條上做了修改,方才還給了秦榕,「就這樣吧。學校這邊進展如何了?」
秦榕回答道:「高中辦學資格再過一週應該可以批下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開始招聘老師。預計七月中旬可以正式招生。」
簡墨點點頭:「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秦榕靦腆一笑:「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新進來的學生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難題?」簡墨問,「家長這邊呢?」
「我讓他們先跟著教材和教學影片自學。等老師進來後,再進行考試。根據成績看是復讀還是升級。」說起學生來,秦榕的笑意發自內心洋溢位來,「他們都很堅強。大多數都振作起來,把心思都投入學習中去了。有幾個學生很有號召力的,主動協助我安撫學生、維持紀律,還處理了很多瑣事。至於家長這邊,還有幾個頑固分子沒能談妥。」秦榕說到這裡,表情有些無奈,「前幾日有一個造紙師家長,請了異級紙人闖進來。我打了999,把他趕走了。」
簡墨沒想到秦榕竟然會想到請異查隊,更沒料到異查隊居然肯來。
「這事我還沒跟你說過。」簡要解釋道,「我們的秦校長對學生溫柔體貼,對外人可不手軟。鄭鐵與我說,當時若異查隊的人再不攔著,秦校長就要動手了。」
秦榕臉微微一紅,聲音如蚊鳴般微弱:「鄭指揮早給學校安排了安保。學生中的異級也自發組建了護校隊。對方只有一人,我其實並不擔心。」
「這樣的結局最好。」簡墨點點頭,「萬一異查隊不來,你只管讓安保出面,不需要有什麼顧慮。」
離開了秦榕的辦公室,簡墨在校園中徜徉。
初夏的夜空,星子比冬日更加密集些。可惜他能一眼辨認出的唯有北極星。閱讀器曾經告訴他,北半球觀察到的北極星仰角度數就是他所在維度。反過來,以所在維度度數的仰角去觀察,便能很容易地找到北極星。
「可就算找到了北極星,也只是找到了方向。」簡墨望著這顆明亮的二等星,「具體路到底該怎麼走?第一步又該做什麼?我思考了很久。」
簡要沒有回應,只站在他身邊安靜聽他說話。
「我原以為,無類會是最合適的一步—把紙原平等的觀念,在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孩子們心裡種下。哪怕未來他們身邊的親人朋友會反對,哪怕他們所處的環境會抵制,但最起碼他們知道,世界上還有第三種可能。教育不是戰爭,壓力完全在我們能夠承擔的範圍內。等到量變會發生質變的那一天,一切就會容易很多。可現在看來,這個世界已經等不及了。」簡墨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銀鏈,「你覺得,我爸會不會來參加楚中這場起事?」
與童小琴談話時,他沒有當場給出答覆。先是頂著夜色去無類高中,而第二日一清早,簡墨又很想回六街看看。這次他是白天去的,沒有做任何偽裝。
一進入六街街區,簡墨最先看見的就是街心公園。最大最老的那棵梧桐樹下,就是他以前擺攤的地方。現在樹下是空著的。看來並沒有人在他走後趁機佔據這個風水寶地。簡墨有些懷念地摸了摸這棵曾給自己遮風擋雨的老樹。樹上無數手掌似的葉子沉穩地在漸暖的風中搖擺,不知道有沒有認出曾經的少年。
不遠處的木頭長椅是簡墨午睡的去處。四年前清街時,他就睡在這條椅子上,目睹街對面的紙貨店老闆被抓。那老闆還曾給人推薦過他的攤子,也不知如今人如何了?簡墨生出打探的念頭,便出了公園,想到馬路那邊去瞧瞧。
正等著紅綠燈,突然有人在背後叫道:「小簡?」
回頭一看,是一個年紀與簡爸相仿,後背微駝的男人。簡墨起先沒認出,但見到男人身上的工服就想起了。自己一進電子廠,就被簡爸設法安排在此人的手下工作。四年未見,這位曾經的組長頭髮居然花白了,皺紋爬滿了眼角。
「真的是你!」老組長眼露驚喜,片刻後又露出審慎的表情,「可我聽說,你不是—」
簡墨本想在附近的小店裡找個地方。老組長卻死命搖頭,硬把他拉回公園,找了處椅子坐下。簡墨也只能依從。
略去李家相關,他簡單將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說了一遍,後者聽得驚歎連連:「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爸找到了嗎?」
簡墨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可他說紙原有別,不想再見我。」
「你可別信他說的傻話!」老組長急了,「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現在還是造紙師了,怎麼能說放走就放走!」
簡墨苦笑。要簡爸這麼簡單就能滿意,他便不用發愁了。他也不好解釋他爸根本不是普級紙人,轉移話題道:「我從前聽三兒說,大楊腿傷了要截肢。他現在怎麼樣了?」
老組長本要繼續「教導」他,聽到「大楊」這個名字,沉默了幾秒,隨後輕笑了起來:「還能怎麼著?死了唄。早就死了。從醫院抬回來沒多久就全身感染,呼吸困難。走的前一天,他老婆還在到處借錢救他。」老組長的聲音淡然,就像在說誰家的衣服忘記收,或者是誰家門前的陰溝又積水了。
說完見簡墨愕然地盯著自己,他有些不高興:「小簡,是不是覺得我們沒心沒肺啊?!」
「當年大楊走的時候,大家都挺難過,也很氣憤。我們都差不多的,沒準哪天誰就跟大楊一樣了。用讀過書的人的說法,那是什麼死什麼悲。可這幾年,身邊像大楊這樣傷的、病的,因為各種原因丟了工作,淪落街頭……最後就這麼沒了的,太多太多了。整天為這個傷心那個落淚,誰忙得過來?!現在大家的日子是能過一天是一天。沒輪到自己,就開心點。若輪到自己,也只能看開一點!」
他說得唾沫橫飛,待情緒發洩過後,卻又嘆一口氣,語氣溫和了些,「但你不一樣。你現在出息了,有能力照顧好你爸了。千萬別管他說什麼,把他找回來!找回來就對了!你是個好孩子,別跟那些忘恩負義的小畜生學!」
老組長口中的「小畜生」,指的是被六街紙人居民收養的原人棄兒。儘管為原人父母所棄,又受惠於紙人養父母,卻並非所有被收養的原人孩子都會感恩。他們有的受原人教唆,認為紙人天生有罪,收養他們只是贖罪的一種方式;又有的認為紙人天生卑賤,侍奉他們本就理所應當。因此不但不親近感激養父母,反而對他們冷嘲熱諷,呼來喝去,沒有絲毫尊敬。
這樣的人,簡墨也有認識的。
他瞟了一眼拐彎處的小超市:一個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青年正蹺腿靠在涼棚下,一臉無聊地玩著手機。這就是小時撞見簡墨報名上學,便當笑話講遍六街的小男孩;長大後每每見面,還故意問簡墨怎麼沒被垃圾車帶走。五顏六色九歲那年,父母先後丟了工作,將他一個人扔在六街走了。但他運氣不錯,哪怕年齡大了,還是被小超市的老闆夫妻收養了。
「我知道。我不會放棄的。」簡墨點頭保證。兩人分開時,他對老組長說,「三兒的姐姐知道我的聯絡方式。若是實在困難,就來尋我。」
老組長聽到這話,臉上突然紅了起來。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後說:「如果你現在身上有錢的話,能不能借我一點?」
簡墨與老組長說話的時候,簡要為不妨礙他們,便走開在旁等候。
等他回來,便見在家造父雙手撐著膝蓋發呆:「我居然不知道,大家現在過得比我離開的時候還要糟糕。我本以為從前就已經夠糟糕了。」
兩人走進簡家巷子。簡家小樓因為無人居住,房間裡灰塵滿布,角落還結著幾張蛛網。簡墨從自己臥室的窗戶向外望:梧桐樹蔭下的那條小道依舊破舊不堪,只有零星幾個路人走著。
如今想來,自離開六街後,他接觸普級紙人就越來越少。從石山到京華,從李氏研究所到李家,他見識的世界越來越廣闊,認識的人層次也越來越高,不論是原人,還是紙人。
幾年來,他接連遭遇紙人復刻、基因解碼專案等等凌虐紙人事件,自以為對紙人的現狀是瞭解的。只是他以為這些終歸是極端案例,不代表大多數紙人的現狀。倘若能亡羊補牢,泛亞這具病軀還是可以苟延殘喘,甚至好轉的。可如果這具軀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帶著傷,即便有一日三大局有割肉剔瘤的決心,恐怕都沒有下手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像他這六街長大的人,都對現實認識不清。也難怪久居高處的人對底層的苦難無動於衷。童小琴告知他戰爭將起時,他本還憂心,是否有足夠的跟隨者呼應而起。原來竟不是童小琴他們想得多了,竟是自己看到得太少。
看來戰爭,真的是無可避免了。
簡墨接受戰爭即將到來的事實過程雖長,可一旦定決心,也絕不拖泥帶水。
「既然如此,」他目光從窗外收回,對簡要說,「通知所有人,備戰吧。」